雜役出去不久便将一個二十幾歲穿着一身中山裝的年輕人請進了前堂,那年輕人目光炯炯有神地望着劉衎,劉衎打發雜役下去之後年輕人這才開口道:“潘爺是不是在此?”
劉衎一怔,隻見年輕人急了,上前一步說道:“如果潘爺果然在此處的話立刻帶我去見他,否則就來不及了!”
劉衎這才點了點頭,帶着年輕人經由一進院和二進院的甬道來到正堂,此時潘俊和馮萬春、段二娥正坐在正堂喝茶,見劉衎急匆匆地走進來,臉上表情也極為驚慌,不禁都站了起來。
“少爺,有人想見您!”劉衎的話音剛落,隻見從他的身後走出一個人來,馮萬春與段二娥兩人面面相觑。
隻見那個年輕人三步并作兩步走到馮萬春面前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說:“不肖之徒子午見過師傅,小世叔!”
“子……子午!”馮萬春用力地捏着茶碗道。
“我知道師傅現在還想殺了子午,但容我先把話說完再殺不遲!”這時潘俊走到子午身邊将他攙扶起來說道:“子午,你怎麼知道我們在甲骨堂?”
“小世叔,這正是我要和你說的事情啊!”子午一臉焦急地說道,“難道燕雲沒有把我的那封信交給您嗎?”
“我看到了!”潘俊淡淡地說道。
“唉!”子午長歎了一聲說道,“我在信上說不讓你們來安陽,小世叔你怎麼還堅持要來啊?皇軍早已經在安陽給您布置了一個巨大的陷阱,就是等着你們往裡跳呢!”
“你說什麼?”馮萬春拉住子午的手臂說道,“你這個孽徒是不是出賣了我們?”
“師傅,我子午雖然是日本人,但是也受過您十幾年的養育之恩,雖然我此前做了很多對不起您和小世叔的事情,可是絕不會那般無情無義!”子午的語速很快,想必他的心中也是異常着急。
“那究竟是誰?”馮萬春拉着子午的領子說道。
“馮師傅,你先别急,讓子午慢慢說!”潘俊走到前面将馮萬春的手拉開,子午這才咽了咽口水說道:“他們起初的計劃是将五個家族的人聚集到北平城中,因此到處用青絲作案,嫁禍給小世叔。
可是誰知小世叔用奇計出北平,再加上金家人也逃出了北平,因此他們便開始策劃另外一副大棋,以金無償為誘餌将你們全部引至安陽城中,然後一網打盡!你們的行蹤早已經被藏在你們内部的人秘密告訴了日本人!”
“甚至你們什麼時候進入的安陽,現在住在何處他們全部了如指掌,隻等着你們現在去自投羅網呢!”子午焦急地說道。
“這些你是怎麼知道的?”馮萬春追問道。
“當天燕雲本來在青龍的陪同下将我帶到了北平城北的一片亂墳崗中準備将我殺死……”子午永遠也不會忘記那天的情景。
晚風吹過,黑色的烏雲像是忽然間從地下鑽出來的一樣,風中夾雜着淡淡的腥味,這是暴雨将至的前兆。
燕雲将子午帶到前面的荒草叢中,此處是北平城北有名的亂墳崗,丢棄着無數被日本人秘密殺害的中國人的屍體,極具諷刺意味的是燕雲便要在此處解決掉一個日本奸細的性命。
“啪啪”兩聲槍響在這遼曠的荒草叢中響起,驚起幾隻躲在草叢中的鹌鹑,它們撲棱棱地從草叢中飛出。
子午心頭一驚,心想自己的生命便這樣結束了。
槍聲漸漸消失之後,子午睜開眼睛見燕雲滿臉淚水地舉着槍,原來剛剛她隻是朝着天空空放了兩槍。
子午跪着挪到燕雲的面前說道:“姐……”
“你走吧!”燕雲閉着眼睛痛苦地說道,“子午已經被我打死了!”
“姐!”子午站起身來想說什麼,最後還是閉上了嘴,轉身低着頭向草叢的另一面走去。
“站住……”燕雲忽然狠狠地說道,子午停下腳步閉着眼睛長出一口氣。
“如果下次再讓我看到你和你們那群日本狗的話,我的槍口對着的就會是你的胸口了!”細小的雨絲随着風落在燕雲的臉上,雨水和淚水糅雜在一起,已經分不清到底是雨水抑或是淚水了。
“姐,子午這條命是屬于你的!”說完子午邁着步子緩緩地離開了。
說完子午的眼圈有些微紅,他長長地吸了一口氣,接着說道:“小世叔,燕雲呢?”
“他們在另外一個地方!”馮萬春語氣雖柔和了一些,但并未有好臉色。
“潘家舊宅?”子午的話讓在場所有人的身體猛然一顫,馮萬春一把抓住子午說道,“這你怎麼知道的?”
“師傅,燕雲是不是真的還在潘家舊宅啊?”子午顯然更關心燕雲的安危,“如果是那樣的話就糟了,糟了!”
“怎麼了?”馮萬春問道。
“潘家老宅早已被他們獲悉!”子午眼中驚恐地說道。
“這點我想到了,因為他一直在我們中間!”潘俊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再次布滿了憂傷,從離開北平潘俊便開始懷疑在他們之中會有一個内奸。
他曾經懷疑過馮萬春,但是當他問起馮萬春那土系的秘訣之後便打消了自己的疑惑;他曾懷疑過歐陽姐弟,但是最後他發現這兩個人都不具備條件,他們剛剛來北平不久不可能将事情做得如此機密;他也懷疑過時淼淼,因此在離開北平城潘俊與馮萬春會合的時候便悄悄告訴馮萬春讓他暗中調查時淼淼,這也便是馮萬春與燕鷹和段二娥在來北平的路上一度失蹤幾日的原因,可馮萬春帶回來的消息卻讓他更加心痛;至于段二娥,她對于此前的事情一概不知,更不可能将他們的行蹤掌握得如此透徹。
可即便是這樣,他也不肯相信自己的猜測,他一再勸說自己,希望自己的猜測全是假的,但是種種迹象卻讓他又不得不相信。
潘璞,這個從小便陪在他和姐姐身邊的忠實的老仆人竟會是内奸?潘俊想不明白這究竟是什麼原因。
“潘璞!”子午極為肯定地說道,潘俊痛苦地點了點頭。
“哦!”馮萬春恍然大悟地說道,其實在劉衎的車上之時他便一直有個疑問,既然安陽城前一日便隻能進不能出了,為什麼潘璞能在安陽城中行動自如呢?隻是當時他見潘俊一臉憂傷并未問出口。
“但是小世叔一定沒有想到另外一個人也是内奸吧?”子午接着說道。
“另外一個人?”子午的話顯然讓潘俊也是大吃一驚,他抓住子午的手愣了半天不敢相信地說道,“你說的是不是燕鷹?”
“小世叔猜到了?”子午頗為驚異地望着潘俊,隻見潘俊抓着他的手無力地放開,整個人向一邊傾斜,幸好馮萬春眼疾手快将其扶住,否則他必定會倒在地上。
“猜到了!猜到了!”潘俊自嘲般地自言自語道,其實他早已察覺到了燕鷹這幾天似乎性情大變,隻因他一面悲傷于潘璞的叛變,還有一點便是他相信燕鷹,爺爺被日本人所害的人怎麼會出賣自己呢?可是他卻錯了,他不是神仙,不可能将所有的事情都算在掌心。
“這事情可靠嗎?”馮萬春盯着子午說道。
“嗯,絕對可靠!”子午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回去之後便因為之前潛伏在小世叔身邊對他有所了解而被任命繼續調查此事,因此這些信息都是絕不會錯的!”
“究竟是為什麼?燕鷹怎麼會?”潘俊雖然平日冷靜,料事如神,但他卻始終想不明白很多事情……
“這個我也不清楚。
”子午有些抱歉地說道,“可我知道他們會在安陽和潘家舊宅同時行動的!小世叔,師傅,你們現在趕緊離開安陽,現在的話我還可以将你們送出安陽城,遲了恐怕就晚了!”
潘俊擡起頭盯着子午,一會兒之後終于他冷靜了下來,站起身來拍着子午的肩膀說:“子午,我還能信任你嗎?”
子午咬着牙皺着眉頭說道:“嗯!”
“好,子午,你如果能出城的話立刻趕到潘家舊宅去保護燕雲他們!”潘俊說着望了一眼站在自己一旁始終沉默寡言的段二娥,隻見她始終望着窗外潘家舊宅的方向。
“那你們呢?”子午點着頭問道。
“我是木系的君子,而你師傅是土系君子,有些事情是我們必須要做的!”潘俊長歎了一口氣說道,他心中始終有一個信念,就是一定要将那驅蟲師家族的秘密調查清楚,即便是失掉這條性命也在所不惜。
“快去吧,如果救了燕雲他們便帶着他們一直向西走,我們如果能出得了這安陽城的話便會在三兩日内追上你們,全拜托你了!”潘俊緊緊地握着子午的手說道。
“小世叔,師傅……”子午眼中含淚地咬着牙轉身便向外走,誰知卻被段二娥喝住。
子午扭過頭,段二娥将一件物事放在子午的手中并在他耳邊輕輕說了幾句什麼。
子午怔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放心吧,我一定辦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