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忽然樓上傳來“啪”的一聲瓷器碎裂的聲音,所有人随着那聲音望去,隻見那個啞女面色蒼白地站在廚房的出口,手中端着的一個沙鍋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掌櫃的放下手中的煙袋面有歉意地說道:“你們繼續,你們繼續,小孩子毛手毛腳的!”說着掌櫃的走到女孩面前輕輕推了推女孩向她使了個眼色,女孩這才蹲下身子伸出白嫩的小手撿起碎裂的瓷盤,眼角閃爍出一絲晶瑩的東西,這一切都被坐在一旁的時淼淼盡收眼底。
那為首的漢子接着說道:“小北風讓大家分開尋找,于是這百十來人的隊伍分成了十個組,深入到那些緊鎖的住戶之中。
誰知我們剛剛進入到那些青磚大院,所有的燈便一下子全都熄滅了,眼前漆黑一片。
接着便是震耳欲聾的槍炮聲,叫喊聲,原本整齊的人群都分散開了,我也感覺身上像是被什麼東西猛推了一把接着就昏死了過去!”
“那後來呢?”
“後來我就蒙蒙眬眬地感覺好像有人在身邊走動,但是身上像是被麻痹了一樣毫無力氣。
等我勉強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遠近都是屍體,身邊的人一個個都變成了血葫蘆,有些屍體的肉都沒了,隻剩下白骨了。
隐隐約約還能看見不遠處有白色的像是鬼一樣的東西在晃着,我強撐着身子沿着山腳的草叢爬到了路上,然後連滾帶爬地離開了那個鬼鎮!”那為首的漢子說到這裡語氣中已經少了幾分炫耀,更多的卻是一種悲怆。
“那小北風呢?”
漢子搖了搖頭說道:“那之後小北風就再無音訊了!”
“難不成那百十來号人全都死在了鬼鎮嗎?”另外一個漢子插科打诨般地說道,為首的漢子瞥了一眼那人一句話也沒說,從旁邊拎起一個酒壇子仰着脖子“咕咚咕咚”地喝了個精光。
“我聽來的就和你說的不一樣。
”那漢子不屑一顧地說道,“據說是那小北風根本是和兄弟的女人有染,被人酒後下毒毒死了!”
那漢子話音剛落,隻見一個酒壇子猛然向他砸來,漢子剛剛說得揚揚得意,分明沒有注意到這突如其來的一擊,那酒壇子不偏不倚正砸在他的腦袋上,隻聽“啪”的一聲,那酒壇子應聲而裂,那漢子被砸了一個趔趄,鮮血順着腦門淌下來。
隻見那為首的漢子一腳踩着椅子,一隻手指着那個人大聲喝道:“操你媽,飯可以亂吃,話别給老子亂說!”
剛才那得意揚揚的漢子見眼前這漢子似是真的怒了,伸出手指了指為首的漢子捂着腦袋退到了後面。
那為首的漢子哼了一聲坐回到凳子上說道:“還有誰不信?有不怕死的老子今晚就帶着你們去瞧瞧!”他環顧了一下四周見周圍的人都低下頭于是微微笑了笑說道:“全他媽是窩囊廢!”
“我去!”忽然一個女子的聲音從隔壁的那張桌子傳過來,這些人都扭過頭向那聲音的方向望去,隻見時淼淼将水杯放下說道,“剛剛聽這位兄弟說得這般熱鬧,我倒是想去見識見識那鬼鎮真的有你說的這般離奇嗎?”
為首的漢子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撥開周圍的人走到時淼淼的桌子前面,把住桌子坐在她面前的凳子上,醉眼惺忪地打量着眼前這個女子,又扭過頭對那群漢子說道:“你們這群老爺們還不如一個娘們膽量大!”
這話一出口着實刺激了這群漢子的自尊心,幾個漢子紛紛響應,然而更多的人還是唯恐去了真的會送掉性命。
為首的漢子站起身說道:“好,那老子今天就舍命陪君子!”
話說這群人連時淼淼在内一共七個人,他們騎着馬風塵仆仆地離開客棧,在他們之後不久另外一匹馬也從院子内牽出,那個人站在客棧門口向客棧之上打量了一番,他總覺得似乎有人在此處暗中窺伺着自己,停了片刻見沒有人,這才騎上馬也向鬼鎮的方向飛奔而去。
這絕對是一個不平凡的夜晚,世間之事往往就是如此的巧合,很多事情都幾乎在同一時刻發生的,就在時淼淼等人騎着快馬離開客棧的時候,遠在北平城中的松井尚元也坐進了一輛黑色的轎車之中。
這半個月以來,松井尚元老了不少,松井赤木是他唯一的孫子,自從得知松井赤木在安陽遇難之後松井尚元便一下子消沉了下去,胡子一夜之間全白了。
如果不是今晚他接到了那個人的來信是絕不會出門的。
坐在車裡,松井尚元點上一根煙然後對那司機說道:“去炮局監獄!”
“哈衣!”那個日本司機開着車緩緩向北平城東的炮局監獄的方向駛去,夜幕之下松井尚元始終盯着窗外靜谧的北平城,最近東南亞戰場上頻頻傳來戰局失利的消息,同為同一戰線的德國也已經大勢已去,恐怕日本也支撐不了太久了。
現在即便是在國内,反戰情緒也異常激烈,這場戰争還能持續多久,誰也不知道,松井尚元偶爾會冒出放棄的想法,自從松井赤木死去之後他的這種情緒日盛。
而唯一讓他繼續支撐的便是關于驅蟲師的秘密,如果真如傳說中的一般,也許真的可以改變戰局。
轎車停在炮局監獄門口,司機掏出通行證,接着守門的士兵将栅欄移開之後車子緩緩駛入這所監獄,松井尚元穿着一身和服小心地從車子中走下來,幾個日本兵早已經迎了上來,但松井尚元一直低着頭,對身邊的人毫不在意,徑直向那座塔樓走去。
日本兵會意地在前面帶路,松井尚元沿着台階一直向下走到那兩個用混凝土澆築而成的建築前面方才停住腳步,那些日本兵自覺地退到後面,松井尚元這才從懷裡掏出一串鑰匙,從中拿出最大的那個,插進鑰匙孔中,隻聽一聲輕微的咔嚓聲,門鎖應聲而開。
松井尚元推開那扇厚重的生滿了銅鏽的大門。
大門推開内中完全不像是一間牢房,更像是一個小小的地下公寓,一張金絲楠木方桌,桌子後面是一個同樣為楠木制成的書架,書架上擺滿了各種經史典籍,中文、日文皆有。
在那一旁是一張大床,床上坐着一個人。
松井尚元将鐵門随手關上站直了深深鞠了一躬說道:“閣下はどう?”(閣下有何吩咐?)
“松井君!”一句字正腔圓的漢語傳進松井尚元的耳朵,他身體微微一顫,此前十餘年松井尚元一直與這人用日語交流,卻從不知此人竟然能說出如此流利的漢語。
“詫異嗎?”那個人始終背對着自己,卻像是能洞悉松井尚元的思想一般。
“是的,我一直以為先生不會說支那語!”松井尚元恭敬地說道。
“呵呵。
”那個人冷冷地笑了笑說道,“恐怕讓你更驚訝的事情還在後面呢!”
松井尚元并未回答,過了片刻那人說道:“松井君,一切都準備好了嗎?”
“是的,按照先生的吩咐一切都準備妥當!”松井尚元極為恭敬地說道,“一切都在按照您的計劃進行着,他們現在都前往新疆了!”
“嗯!”那個人點了點頭說道,“如此最好,松井君桌子上有一個信封,接下來你所要做的事情都寫在上面!”
松井尚元向前走了兩步,果然在那桌子上平放着一個信封,他雙手将信封揣在懷裡猶豫了一下想說什麼,最後還是咽了回去。
“松井君,你現在是不是在猜測我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那老者雖然并未回頭卻更像是将松井尚元這一舉一動看得清清楚楚。
“先生,恕我直言,一直以來在我心中就有兩個疑問,一來是您對驅蟲師各個家族如數家珍,這一點不要說日本人即便是驅蟲師家族的人也未必能做到。
第二,便是金素梅金先生,她去日本的時間并不長,卻破格重用,我一直懷疑在金素梅的背後有一個人在暗中幫她,那個暗中幫她的人應該就是先生您吧?”
“松井君,這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對于你來說弊大于利,該讓你知道的時候你自然便知道了!”那老者有些不耐煩地說道,“你走吧,我想休息了!”
松井尚元畢竟是火系驅蟲師的君子,脾氣火暴異常,不過卻始終強忍着心中的怒火,鞠了一躬之後扭過頭走了出去,旋即将門重重地鎖上,早有一個日本士兵守在了門口。
松井尚元并沒有立刻離開而是來到了警務室。
那日本軍官見松井尚元臉色凝重如水心知不妙,一直唯唯諾諾地低着頭站在他前面。
過了片刻松井尚元才眯着眼睛說道:“你們可知通敵要受到什麼懲處?”
“知道!”幾個日本軍官立直了身子異口同聲道。
“那就好!”松井尚元緊緊抓起旁邊的茶,豁地将那杯子摔到地上,杯子“啪”的一聲裂成無數的碎片,幾個日本軍官都被吓得身體微微一顫,卻并不敢多言,“那個監獄除了我之外還有别的人進去過嗎?”
“沒有!”幾個日本軍官又是驚人一緻地說道。
松井尚元掃視了一眼眼前這幾個日本軍官,見他們似乎并沒有說謊,而且那把鎖也是特别訂制的,極難仿造。
可是那個被關在這樣一個水泥混凝土監獄中的人是如何如此詳細了解外面的事情呢?難道真如中國古代的諸葛孔明一般未出茅廬已定三分天下?松井尚元向來是個自負的人,認為自己做不到的别人也不可能做到。
忽然他想起了一件事,三年前的一個夜晚他忽然接到了華北日軍總司令的電話,電話的内容是一條蒸發密令。
他清楚地記得那是華北日軍總司令用過的最為嚴厲的措辭,“立刻,必須,絕密”。
而最後又加上一句,即便是松井尚元也不準審問那些人。
可是與這些嚴厲措辭極不相符的是,這蒸發密令的對象并非什麼大人物,恰恰相反隻是幾個掏下水道的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