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提醒我,讓我離開北平早作打算。
你今天來是不是……”庚年沒有繼續說下去。
而站在一旁的管修長出一口氣微微點了點頭:“庚年兄,你說得不錯,我是随特高課一起來的,他們此行的目的就是将你殺掉。
另外幾個人現在在憲兵隊,不過應該不出兩天便會發現你的行蹤!你快點兒逃吧,逃到海外去!”
庚年搖了搖頭歎了口氣說道:“能逃到哪裡?美利堅?還是英格蘭?”庚年自嘲着說道,“國破山河在,八國聯軍闖入北平城,西太後倉皇出逃,最後這群強盜燒殺搶掠;袁世凱登基稱帝,清宮後裔怕受殃及紛紛逃亡海外,而現在日本人來了,難道我們還要逃嗎?”
“可是庚年兄,如果你有什麼不測的話,那之前你的所有計劃就會付之東流啊!”管修苦口婆心地勸說道,“你必須走,必須趕緊離開安陽,我已經在安陽城外安排了車馬,他們會暗中送你去武漢,然後你從武漢輾轉到香港!”
“管修兄,你錯了!”庚年厲聲正色道,“倘若我走了的話,那所有的計劃才會付之東流。
這個計劃我們籌備了多年,一直等待着這個時機,如果我自己都怕死逃到海外,那麼别人呢?他們還會依照之前的計劃行事嗎?”
“可……”管修是個冷靜而聰明的人,瞬間他便明白了愛新覺羅·庚年的用意,伸出手在他肩膀上用力地掐住,神色凝重,喉嚨哽咽。
“而且你今天冒險來到這裡本來就是個錯誤,一旦我出逃的話,那麼日本人必定會知道他們内部有間隙,如果那樣的話你就危險了。
”庚年娓娓地說道,“管修兄,你太重要了,在安陽城外我已經見到了潘爺,将一些事情都告訴了他,而另外一些事情也會由那個人來做。
我現在已經毫無價值了,而你卻不同。
”
“庚年兄……”管修還要說什麼,忽然耳邊響起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那腳步的聲音似乎正是向這個方向而來。
庚年和管修二人警覺地屏住了呼吸,過了片刻,庚年忽然快步走進屋子,從裡面取出一封信說道:“估計是日本人已經發現了我的行蹤,這封信你在我死後交給潘爺。
”說罷庚年将那封信塞給了管修,管修木讷地接過信。
接着庚年上下打量了一下管修說道:“殺我!”
“什麼?”管修詫異地望着庚年,耳邊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顯然已經将整個宅院包圍了起來。
“哎呀,管修兄,你還等什麼?”說着庚年将管修别再腰間的配槍抽出來上膛,之後遞給管修道:“快點兒動手,否則被日本人發現你我在一起的話恐怕就要前功盡棄了!”
管修伸出手接過槍,将手指按在扳機上卻無論如何也按不下去。
“快點兒動手!”庚年一字一句地說道,他的話音剛落院門便被幾個日本人踹開了,而與此同時管修的手指微微一顫,随着一聲槍響,一滴滾燙的血噴濺在了管修的臉上,而眼前的庚年重重地摔在了地上,雙眼微閉,嘴角微微上斂帶着淡淡的笑意,那笑像是欣慰,又像是對日本人的嘲弄。
黑色相框上的庚年留着平頭,戴着一副眼鏡,嘴角微微上斂露出一絲笑意,看上去幹練精明,但那微笑卻凝固在了照片上。
在這薛家宅門的三進院的一個房間中薛貴布置了一個靈堂,四周黑幔缭繞,潘俊左腕上戴着黑紗在庚年的遺像前深深鞠了一躬。
此刻潘俊的心中如翻江倒海一般,從小他便學習《道德經》,深通中庸之道,凡事置身事外,作壁上觀,國共之争如此,日本人入侵如此。
潘俊也經常在考量着這祖先遺學是否正确,然而越是聰明的人越是容易讓自己走入歧途而不可自拔。
庚年的死對于潘俊的震動極大,他心裡的天平漸漸開始傾斜了。
潘俊和薛貴二人祭拜了庚年之後緩緩走入正廳,此時已經是三更時分,仆人倒上兩杯茶之後便退了下去,薛貴喝了一口茶惋惜道:“庚年與我雖然隻有一面之緣,但這一面之緣卻讓我對他印象極深。
此後數年我和他常有書信往來,這數年中他告訴了我兩件事,第一件事是沿着古絲綢之路開辟新疆商道,這件事讓垂死的薛家生意再度興隆;第二件事便是介紹了潘爺您,讓小女得以解除病患之苦。
因此庚年于我恩同再造。
”
“庚年兄,世之英雄也!”潘俊皺着眉頭想,何謂英雄?英雄不論出身、地位、往昔所為,隻在民族危亡之際,危唯生死之秋,是否肯上前邁一步,邁出此步者便是英雄,退縮者必定被世人所棄。
“哎,天妒英才啊!”薛貴不禁長歎道。
“是啊!”潘俊每每想起庚年便覺得心酸,兩個人沉默片刻,潘俊擡頭看天色漸晚站起身道,“薛先生,時候不早了,我也該告辭了,恐怕這幾日略微打點一下行李便要起程了!”
“哦?”薛貴皺着眉頭頓了一會兒道,“敢問潘爺是不是要從此處前往新疆?”
潘俊亦不避諱,微微點頭。
“此處去往新疆雖然已經脫離了日本人的勢力範圍,但這一路上卻也并不太平。
時有山賊,劫匪出沒。
”薛貴有些擔憂地說道。
“是啊!”潘俊本想在蘭州城中稍事休息,然後做好準備便起程前往新疆,誰知中間卻又出現了這麼許多事端,打亂了他的行程,而此時一切盡皆塵埃落定,所以讓他擔憂的反而是出蘭州至新疆這一段的路程。
“不過潘爺也不必有過多憂慮,我薛家在這古絲綢之路上走商多年,與各方勢力都有些來往。
如果潘爺不嫌棄這商賈身上的銅臭味,不如與我那商隊一起上路,這樣一來多些照應,二來這一路之上也能少一些事端早日到新疆!”
薛貴的話讓潘俊心中大為感激,這幾日讓他發愁之事頃刻之間便已解決,潘俊拱手道:“真能這樣就再好不過了,隻是不知商隊何時出發?”
“三日之後便會出發!”薛貴盤算了一下說道。
“好,那多謝薛先生,潘俊告辭!”潘俊說着拱手告辭。
潘俊離開薛家宅門并未乘坐停在門口的黑色轎車,而是自己孤身一人走入了這茫茫的夜色之中。
庚年的忽然遇難對潘俊來說無疑是個不小的打擊,在他的腦海中時不時會閃現出庚年口若懸河、滔滔不絕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