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沒有人為此深究的死者,他們就像從沒來過世間,一直在陰間一樣。
本來,老漢張别古也應該是一個默默死滅的人。
“别古”二字,有講究。
宋元之際,與衆不同謂之“别”,不合時宜謂之“古”,結合在一起用作名字,可想此人的怪癖倔強。
京劇《烏盆記》中,張别古上場要念四句數闆,把他凄苦的身世道了個明白:“苦難挨,膝下無兒怨誰來。
妻喪早命何該,隻落得奔忙勞碌賣草鞋。
”
張别古長年以打草鞋販賣為生,三年前生了一場大病,一直在家苦挨,靠着鄰居的接濟才算沒有餓死。
這一天總算是病好了,把屋子的每道牆縫都搜索了個遍,沒有找到半文錢,掀開米缸蓋子,又見了底。
老頭子一輩子犟脾氣,有病時可以接受别人的施舍,沒有病就偏要靠自己,可是肚子餓得“咕咕”叫,現在打草鞋叫賣又怕來不及,猛地想起,三年前,在東大窪開盆兒窯的趙大穿了他兩雙草鞋,說是賒賬,一直沒給錢,“不免想前去要了來,也好度日”。
老頭子拄着根竹杖,三步一喘地走到大東窪,卻一陣發蒙:窯場依舊在,草屋卻是蕩然無存了,取而代之的是氣派的大瓦房。
張别古想:趙大這賣瓦盆的未必比我這賣草鞋的能多賺幾個錢,如何發了大财?上去拍了拍門,門開了,出現在眼前的依舊是那個獐頭鼠目的趙大,但一身光鮮的绫羅綢緞,又讓張别古半天不敢相認。
“老小子,你有什麼事?”趙大倚着門,不耐煩地說。
從前朝自己讨草鞋穿時一口一個“張大爺”的趙大,如今闊氣了,臉卻變得恁快。
張别古氣不打一處來,徑直道:“趙大,我來找你讨草鞋錢!”
趙大把眼一瞪道:“什麼話!你看大爺我頭上戴的,身上穿的,腳底下蹬的,我會欠你草鞋錢?真是豈有此理!”
張别古掰着指頭給他算,三年前的幾月幾日,趙大讨穿草鞋兩雙,當時說的賒賬……
趙大斷然截住他的話頭道:“有欠條嗎?拿來欠條,我就把錢還與你。
”
兩雙草鞋,哪裡用開什麼欠條,面對這種無賴,張别古一時間啞口無言。
趙大冷笑道:“沒有欠條是吧?空口無憑是吧?那您就别跟我這兒堵着門了,該幹嗎幹嗎去!”
張别古萬般無奈,苦笑道:“老漢我大病初愈,做不了什麼活計,幹脆你給我個瓦盆兒,我到街上讨飯去吧!”
“瓦盆兒嘛,我倒有的是。
”趙大輕蔑地說,“你跟我到庫裡拿一個吧!”
以前燒了瓦盆都摞在牆角,如今居然有了“庫”,這令張别古哭笑不得。
不過也說明,趙大這些年的營生依舊是開他那萬年不賺錢的盆兒窯——那他這家究竟是怎麼發的?
推開倉庫的門,黑咕隆咚的也沒個窗戶,張别古一腳踏進去,頓時感到腳腕一涼。
宛如一條水蛇滑過皮膚。
水蛇并沒有遊走,而是順着脊梁骨滑向腦髓,激得張别古打了個寒戰!
“你咋了?”趙大感覺到了異樣。
“你這盆兒庫裡咋這麼冷啊……”張别古嘟囔道,“别是有什麼不幹淨的東西吧,陰風慘慘的。
”
趙大往後倒退了半步,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塗了漆似的一團黑。
張别古正待挑一個好點的瓦盆,趙大搶上一步,撿了個瓦盆塞在他手裡就把他往外推道:“就這個就這個,快走快走!”
一直被推出了盆兒庫,張别古才看清手中的瓦盆,别的瓦盆多是鉛灰色的,這個卻黑得出奇,仔細看又有深淺不一的暗紅色,像血幹了似的。
“好黑個家夥!”張别古不禁說道。
“一窯就燒這麼一個,我還給取了一個名兒呢——叫作烏盆兒。
”趙大邊說,邊将他往門外推搡道,“行了行了,拿着這個盆兒讨飯去吧,今後沒事别來串門,壞了我的财氣。
”
大門“哐當”一聲關上了。
張别古苦笑了一下,本來是讨賬,卻隻讨來了個讨飯用的烏盆。
天色已晚,老頭子拄着竹杖一步步向家走去,他完全不知道,身後已經拖曳起了一道長長的黑影。
京劇舞台上,演到這一幕時,景象可怖:張别古一路前行,身後是劉世昌的冤魂:長長的甩發,披散在被毒殺時慘白的臉孔上,額頭上裹着黑色的水紗,黑色長袍随着屍身在地上拖曳,雙鬓的白色鬼發猶如兩條吐出的舌頭,三绺黑色長髯仿佛是從唇齒間吐不盡的血絲……就這麼搖搖晃晃地一直跟随着張别古。
走到一片茂密的樹林中,張别古又累又餓,不由得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棵古槐喘口氣。
四周已經黑得像沉在水裡,老漢想,這麼坐下去,很快就徹底看不清道路了,但是想起身繼續走,身上又全無力氣……正在這時,突然耳畔飄過一陣飕飕的冷風,風中還夾雜着一個凄凄慘慘的叫聲——“張别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