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漢吓得一激靈,“噌”地站将起來,以為是遇到劫道的強人了,但瞪圓了眼四下看去,黑黢黢的樹林裡根本就空無一人。
張别古抓緊了竹杖,豎直了耳朵。
又是一陣艦的冷風……
“張——别——古。
”凄凄慘慘的叫聲再一次響起。
那聲音就在自己的近旁,卻不在眼前,眼角的餘光一探,也不在左右,那麼……張别古戰戰兢兢地扭過頭,向身後望去——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還好,身後隻有一棵樹。
然而,接下來的一幕,卻令他魂飛魄散——
那棵古槐斑駁的樹幹上,竟然浮現出一張枯槁的臉孔來,披散的甩發,冤苦的眼神,挂着血絲的嘴唇一張一合,發出愈加凄慘的哀聲道:“張别古,幫我申冤啊……”
“啊!”張别古吓得大叫一聲,拔腿就跑。
樹林裡頓時狂風大作,飛沙揚面,老漢也不管那許多,隻閉着眼狂奔,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和多遠,睜眼時竟已經跑回了自家門前,沖進去上了門闩,又搬過桌椅把門頂住,然後坐在地上一邊喘氣,一邊喃喃自語道:“俗話說‘少年見鬼,還有三年’,我這老來見鬼,怕是沒幾天活頭了!”
坐在黑咕隆咚的屋子裡,張别古越想越怕,便從地上慢慢爬起,摸索着點上了油燈,突然覺得尿急,想到屋外去小解又不敢,這才想起懷裡還揣着一個烏盆呢,正好當夜壺用了,于是把烏盆掏出放在地上,正準備解褲腰帶,突然,那個凄凄慘慘的聲音再次響起——
“張——别——古……”
張别古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手撐着倒滑了幾下,後背“哐”地撞在牆上。
油燈的燈火猶如被狂風撕扯一般亂顫,昏暗的屋子搖搖欲墜,一道黑色的影子從牆根慢慢地攀升,像一隻長長的蚰蜒,一直攀升到天花闆,是個飄飄忽忽的無腳人形。
張别古一泡尿就尿在褲裆裡了,縱橫的淚涕一直流淌到花白的胡子上道:“你……你要幹嗎?咱們往日無冤近日無仇的,你可不能害我啊!”
“唉……”一聲幽幽的歎息。
張别古從這一聲歎息中,似乎感覺到了鬼魂的無奈,也覺察到它未必是要與自己為敵,于是定了定心神,試探道:“你……你要小老兒幫你申什麼冤啊?”
接下來,直接引用京劇《烏盆記》中劉世昌的一段反二黃慢闆唱詞:未曾開言淚滿腮,
尊一聲老丈細聽開懷:
家住在南陽城關外,
離城數裡太平街。
劉世昌祖居有數代,
商農為本頗有家财。
奉母命京城做買賣,
販賣綢緞倒也生财。
前三年也曾把貨賣,
歸清賬目轉回家來。
行至在定遠縣地界,
忽然間老天爺降下雨來。
路過趙大的窯門以外,
借宿一宵惹禍災。
趙大夫妻将我謀害,
他把我屍骨未曾葬埋。
燒作了烏盆窯中埋,
幸遇老丈讨債來。
可憐我冤仇有三載,有三載,
因此上随老丈轉回家來。
望求老丈将我帶,
你帶我去見包縣台。
聽完劉世昌冤魂的哭訴,張别古枯坐在地上,很久很久,才低聲說:“這麼說,你三年來一直被困在這個烏盆中啊……我說趙大怎麼突然發的家,原來是劫了你的财物,他那盆兒庫一步邁進去就感到一陣陣陰風,把你送給我,想必也是想送鬼出門,卻不知道你居然能脫了烏盆的胎胚,來找我幫你申冤啊!”
“實在是我死得太慘,冤情太深,魂靈怨苦異常,一直不得投胎。
近聞包縣台到任,此人清正廉明,足能斷我的案子,又逢那趙大将我送與你,所以才掙脫了烏盆的約束,求老人家幫幫我啊!”
也許是經不住劉世昌冤魂的苦苦哀求,也許是怕被它從此纏上不得安生,張别古答應了下來。
第二天,張别古抱着烏盆就到了定遠縣衙。
包拯時年30歲。
包拯三年前考上進士之後,先被朝廷任命為大理評事,又被任命為建昌知縣,因不願遠離年事已高的父母,遂辭官歸家。
很快朝廷讓他出任和州的稅官,接下來受龍圖閣直學士劉筠的舉薦擔任定遠縣令,雖然職務屢迀,然而所到之處,政聲彪炳。
明朝嘉靖年間知縣高鶴《重修定遠縣志》中這樣評價包拯道:“(包拯)嘗為定遠令,公廉正直,明信威嚴,事除積弊,宿吏膽破,聽斷燭隐,豪右斂迹。
以忠信義教民,政績彰聞……”
當張别古上得堂來鳴冤告狀時,包拯看他懷抱着個烏黑烏黑的瓦盆,本來以為是鄰裡之間因為做生意鬧的小矛盾,誰知聽得老漢一番講述,大為震驚,卻又不肯輕信道:“你說趙大殺人劫财,可有證據?”
張别古說:“我讓這烏盆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