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海偉問。
林鳳沖說話了:“老馬,你咋還沒明白。
由于兇手知道當晚一定會有人發現屍體,新撒的土皮兒必然會被首先進入兇殺現場的人踩碎,誰還能看出碎土片和其他土皮兒是否相連?這就是所謂的‘必然會被破壞的現場’啊!”
呼延雲拿出手機說:“這是我去勘查現場時照的,你們走過之後那條直路上的碎土片,仔細看,會發現有顔色上的差别。
”
楚天瑛、馬海偉和林鳳沖湊過來一看,果然,碎土片的顔色有深有淺,摻雜在一起。
“再看這張——”呼延雲說,“這張是我在最西頭那間簡易房裡拍攝的踩後的碎土片,顔色是不是都是淺黃?”
“這是怎麼回事?”楚天瑛很驚訝。
“這就是兇殺現場被踩過的碎土片,是後來撒上去的鐵證。
”呼延雲說,“因為原有的土皮兒雖然兩頭微微翹起,但踩下時大都還是正面朝上,所以都是一緻的淺黃色;而後來撒的土皮兒,既有正面朝上的,也有很多是倒扣的,土皮兒的背面顔色要深一些,所以踩後會出現淺黃和深黃摻雜的情況。
”
“我的天啊,兇手原來是用這麼簡單的方法制造的不可能犯罪現場。
”楚天瑛感慨道。
“不過,也就是這個詭計暴露了兇手的身份。
”呼延雲說,“我剛才講過,所有僞裝成發生在密室的兇殺案,兇手的目的不外乎兩種:一種是讓人以為死者是自殺,一種是掩蓋那些容易暴露自己的犯罪證據——這個原則也可以套用在不可能犯罪上。
很多推理小說,把兇手設置不可能犯罪的理由寫成‘讓犯罪成為一種藝術’,這基本上都是鬼扯,越是光怪陸離,越是乏善可陳,更别提什麼藝術了。
比如這個不可能犯罪現場吧,我起初的推理是,兇手撮走踩過的碎土片,應該是為了帶走遺落在上面的散碎證據——如果是單一的完整的犯罪證據,直接拿走就行——我首先想到的是眼鏡片。
在實施犯罪的過程中,最容易打碎的證據就是眼鏡片了,問題是現場并沒有搏鬥的痕迹,沒有搏鬥,兇手的眼鏡怎麼會被打碎呢?我又想,可能是兇手大量出血灑在碎土片上,容易被警方提取DNA證據,但還是撞上老問題:沒有搏鬥,兇手怎麼會大量出血?除非他像《血字的研究》(注:柯南·道爾創作的第一篇偵探小說)裡面的候波那樣患有主動脈瘤……可我仔細調查了每個嫌疑人的身體情況,并沒有發現誰患有主動脈瘤之類的疾病。
“直到那天,楚天瑛請我在大堤上吃烤魚,結賬時,夥計說魚頭朝我,按照本地風俗,我就是主賓,我才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推理。
”呼延雲說,“兇手把碎土片撮走,換上新的土皮兒,是基于一個很單純的又萬不得已的原因……為了證明自己的推理是否正确,我回北京之前又去了一趟大池塘,在屍體的腳跟往西一米四左右的位置上,翻開了碎土片,找到了一滴幹了的血迹。
經法醫檢驗證明,是趙大的血液。
”
楚天瑛和林鳳沖皺緊眉頭思考了半天,都搖搖頭,表示費解。
呼延雲說:“老馬,你進入現場的時候,趙大的屍體是什麼樣子的?”
“頭朝東,腳朝西,仰卧。
”馬海偉毫不猶豫地說。
“鳳沖、天瑛,你們看到的呢?”
林鳳沖和楚天瑛都表示,和馬海偉看到的完全一樣。
“根據這個屍體形态,你們分析,兇手是怎麼殺死趙大的?”
林鳳沖說:“當然是趙大站在屋子中間,兇手突然沖進來一刀捅死他的。
”
“老馬,天瑛,你們認為呢?”
楚天瑛和馬海偉都贊同林鳳沖的見解。
“這恰恰就是兇手想讓你們确立的觀點!”呼延雲說。
三個人都是一愣。
呼延雲說:“兇手撮走踩過的碎土片,換上新的土皮兒,就是希望警方認為:趙大是頭朝東,腳朝西,被人突然沖進來一刀桶死的!而事實恰恰相反,趙大死亡時的真實情況是,他是被兇手突然捅了一刀之後,頭朝西,腳朝東倒下的!”
楚天瑛恍然大悟道:“那麼也就是說,不是趙大站在簡易房裡等人時,兇手突然闖入,而是兇手站在簡易房裡,趙大走過來,被兇手突然捅了一刀,可是這樣一來豈不就是——”
“你猜的沒有錯。
”呼延雲說,“像老馬、翟朗這樣的人,大晚上站在大池塘的簡易房裡,趙大如果見到恐怕跑都來不及,絕不會主動走過去。
所以,兇手隻有可能是三個人。
”
屋子裡一時一片死寂,唯有屋外的落雨聲。
“第一是葛友,他是趙大會放心接見的兩個人之一,可惜他當晚被兇手用詭計困在賭場了;第二是田穎,田穎說當晚趙大約她在大池塘見面,不過她和趙大仇深似海,如果站在簡易房裡的是她,那麼趙大一定會加倍小心,不會被她突然一刀捅死,而毫無搏鬥痕迹;第三個人,也是趙大會放心接見的人,正是這個人親手殺死了他——”呼延雲望着蹲在牆角的主人說,“我說得對嗎?李樹三。
”
李樹三擡起頭,絕望地龇了龇牙。
“當晚你捅死趙大後,突然想起,如果讓趙大的屍體這樣放置,那麼警方必然會懷疑是一個他非常信任的人殺死了他,葛友已經被你調虎離山,你就成了最大的嫌疑人,于是你抓着他的胳膊,以你和他的腳尖相抵,轉了180度,将他的屍體放置成頭朝東,腳朝西,讓警方認為他是被外來的闖入者殺死的。
你又發現,雖然出血很少,但還是有一些血流到了土皮兒上,這些血離屍體太遠,可能會讓警方發現你把屍體‘調個兒’的詭計,你就索性找了個紙闆,把地上沾血的碎土片都鏟走(可惜還是有一滴順着土皮兒間的縫隙流到了地上)。
這時你忽發奇想,幹脆把到門口的直線區域内的碎土片都換成土皮兒,僞造成不可能犯罪,這樣一來,讓整個案子籠罩上《烏盆記》中冤魂索命的詭異氣氛,更加削弱了你的疑點。
”
“我想不通,我想不通……”楚天瑛喃喃道,“李樹三那晚是什麼時候殺人的呢?”
呼延雲平靜地說:“當我做出這個推理的時候,我發現面前有一道無法逾越的障礙:命案當晚,李樹三一直在電影院看電影,電影院前門有翟朗,後門有老馬,這段時間李樹三想溜出來殺人,是不可能躲過他倆的眼睛的……難道他是電影散場後趕到大池塘下的毒手?問題是,他怎麼可能利用隻和馬海偉、翟朗乘坐的出租車錯開兩三分鐘的時間差,完成殺人并設置不可能犯罪現場這一系列複雜的行動呢——他應該有更多的作案時間才對啊!
“百思不得其解,百思不得其解,這個問題搞不通,縱使我推理出李樹三是兇手,他一句‘我什麼時候殺的人’,就能駁得我啞口無言。
正在我懷疑自己的推理是不是錯了的時候,趙大的手機鈴聲讓我大徹大悟,一瞬間窺破了這個奇案的全部真相!”
楚天瑛說:“當你在會議室裡興高采烈地宣布已經破案的時候,我們都莫名其妙:你到底通過那個鈴聲推理出什麼了?”
“反正不是我殺的人。
”馬海偉嘟囔了一句。
呼延雲淡淡一笑道:“小郭誤解了我的意思,她那個關于手機鈴聲的推理太牽強了,不過她真心認為你是兇手,和我短信溝通後,我覺得不妨讓她說出她的想法,暫時‘冤枉’你一下。
這樣更有利于麻痹真兇,實施我的計劃。
”
“好吧。
”馬海偉在椅子上“哐”地坐了下來,雙手拄着膝蓋,“我就不要國家賠償了,你就把你從手機鈴聲中推理出了什麼告訴我,作為補償吧。
”
呼延雲點點頭說:“在大池塘,我曾經讓你進入發生命案的簡易房,播放手機鈴聲,目的是想搞清楚,李樹三、你和翟朗說通過手機鈴聲鎖定趙大屍體的位置,是不是在撒謊,結果證明确實可以聽到——”
“不是音量的問題啊?”馬海偉說,“我的手機鈴聲真的是早就設置的江南style,誰知道會和趙大那個死挫人撞上!”
“既不是音量的問題,也不是音樂本身的問題。
”呼延雲說。
楚天瑛越發好奇了:“那是什麼問題——”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因為,屋子裡忽然響起一聲哀怨的歎息:
“呀……”
聲音凄切,來得無頭無尾,像是半空中飄來一截半透明的浮屍。
屋外的雨,似乎停了。
偶爾,聽得見殘雨滴下的聲音,卻聽不見雨滴落地的聲音,有頭而無尾,墜落而無底,于是清冷得令人不堪忍受。
一陣異常哀婉的京胡,牽出一段凄凄慘慘戚戚的唱腔:行至在漁陽縣地界,
忽然間老天爺降下雨來。
路過趙大的窯門以外,
借宿一宵惹禍災。
趙大夫妻将我謀害,
他把我屍骨未曾葬埋。
燒作了烏盆窯中埋,
可憐我冤仇有三載,有三載……
分明是有人在這狹小的屋子裡,一邊飄蕩,一邊哀吟,但一片花白的地上,連影子也不見一個,沒有腳的冤魂,浸着血的烏盆……
屋子裡的所有人都毛骨悚然。
馬海偉猶如被往事催眠了一般,目光迷離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口中念叨着:“是這個,就是這個……”
猛地!唱腔斷了。
乍然陷入寂靜,像被突然挖空了肚腸,每個人都感到不可忍耐的空虛,仿佛此身也懸浮在空中,突然摔落在枯井的井底。
“是《烏盆記》,像是收音機裡播的。
”
“這屋子裡也沒有收音機啊。
”
“那是哪兒來的音樂啊,鬧鬼似的,聽得我寒毛倒豎。
”
“是啊,那天晚上我睡在這花房裡,就是聽到這個,才做了噩夢的。
”
馬海偉、林鳳沖和楚天瑛一邊嘀咕着,一邊四下裡尋找收音機,或者什麼播放器,然而,一眼可以看到全貌的屋子裡,并沒有類似物件,馬海偉掀開床單鑽到床底下找,同樣一無所獲。
難道子裡真的鬧鬼了?
呼延雲站起身,對着外面喊道:“田穎,你進來吧。
”
門簾掀開,田穎和晉武一起走了進來。
“你們演什麼戲呢?”林鳳沖問。
“我隻是拜托田穎打了一下我的手機。
”呼延雲從褲兜裡掏出了自己的手機,“剛才的《烏盆記》唱腔,是我今天中午剛剛設置成手機鈴聲的。
”
三個人的臉上頓時流露出“原來如此”的神情,放松了許多。
然而,呼延雲下面的一句話,卻讓他們瞬間石化!——
“可是,你們三個人剛才都隻認為是一段唱腔,沒有發現那是我的手機鈴聲啊,為什麼有人卻在黑暗的大池塘,聽到《江南style》就說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