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鐵秀趾高氣揚,春風得意,名成利就,可是他自己呢?猶在漆黑之中啞忍:要是沒有他一手把鐵秀提拔起來,拉入武行,今天影壇裡那有“飛狐”鐵秀這個人?而入人都說:“鐵秀念舊,不記前仇,提拔張大可。
――什麼是“前仇”?
想必是當時韓三怒和簡青果各導一片,形成對壘。
結果,在票房紀錄上,韓敗于簡手,人們捧紅了鐵秀,忘了自己吧!張大可覺得人們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殘忍,他們捧你和踩你,是全不需要理由的;他們可能今天捧你,明天就忘了你;也可能是今天踩你,明天卻把你捧得上了天,所以,娛樂圈這一行,永遠都是在賭博,沒有穩勝這兩個字。
當年那一個“機會”,鐵秀和張大可都當上了主角,但幸運之神卻在鐵秀那一邊;鐵秀的“幸”,便是張大可的“不幸”。
…一而今鐵秀的死呢?
應該輪到我了吧?張大可這樣地想:我再不風光風光,年紀大了,也沒能耐風光了。
就是因為有這種想法,所以,昨天早上,張大可才特别在那危岩上占據了對自己有利而對鐵秀極不利的位置。
根據《雪山飛狐》原著裡的情節,苗人鳳和胡斐在雪崖上決鬥,但功力相仿,已生惺惺相惜之心,無奈腳下巨岩即将崩坍,隻能承受一個重量,正危危欲墜,兩人各施所學,要分出生死勝敗,這個勝負存亡也正是苗胡兩家百年數代間的總結。
由于這是一場壓軸好戲,而且在原著裡故意不寫出結果,讓讀者自行揣想,所以要把它拍成映象時愈發要拍得精彩紛呈,高潮疊起,在武打設計上也要别出心裁,招式拼搏更得全力以赴。
為了要拍好這一場戲,導演簡青果、武術指導韓三怒和鐵秀都煞費心神,特别選景取鏡、設計武打招式,這最後一場決鬥,便找了這一片斷崖,在寒漠的雪景中拍攝。
原來劇情是安排苗人鳳與胡斐苦拼一場後,兩人一齊跌烙崖壁上懸着的一塊大岩石上,那塊巨岩正搖搖欲墜,兩人便要在這岩上分出生死。
斷岩口離這塊突出的岩壁大約有二、三十公尺,力求逼真起見,鐵秀和張大可要真的從崖口跳落懸崖,然後在這危岩上再戰。
崖下尖石磷峋,無可攀倚,如果直接摔了下去,必定粉身碎骨。
鐵秀和張大可雖有技可恃,但都不由得不暗自心悸。
不過,觀衆現有的要求,不是光靠特技鏡頭憑空耍上幾記,則是要有真實感的映象。
鐵秀為了要維持他“藝高膽大”的形象,隻好冒險一試;張大可目下是他所扶植的人,鐵大哥都敢跳了,他這一條賤命,更不敢說“不”字。
當然,“跳崖”事先曾作過無數次安全檢查:那大石肯定可以承載得起兩人的重量;兩人跳下山崖的方位與角度。
也保證能攝入鏡頭,由于這場戲的冒險跳崖鏡頭是宣傳的重點,除了邀一大班記者來現場參觀之外,兩人都不系安全器具,不吊鋼索,隻綁一條活口細絲安全吊帶,而且要在跳崖的同時,還在半空中刀劍拳腳交鋒。
想到那座深峭壁立的斷崖,張大可心底裡就起了一陣顫??。
――要是摔下去的是自己,而不是鐵秀……
雖然,他早料到鐵秀會有這樣的下場。
不是為了什麼,他知道韓師傅不會再縱容鐵秀猖狂下去的。
鐵秀大逆不道,得意忘形,背叛師門,韓三怒早已經記恨在心。
他可是冷眼旁觀,樂促其成。
――這可不是他殺的,他隻是一個被動的螺絲釘,當整部機器操作時,他不得不發揮作用。
鐵秀這一死,報童上的“矛頭”,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來。
有的猜測他會竄紅,替代鐵秀的位置;有的則歸咎于他,說他沒有及時挽救鐵秀的生命。
不過,這圈子他浸久了,看透了,日子一久,人們即淡忘了此事,遺忘了鐵秀,觀衆隻要看好戲。
一一這次卻真的是看了場“好戲”:“苗人鳳”殺死了“胡斐”。
鐵秀墜崖身死的一幕,已全攝入鏡頭。
張大可想起簡大導答應過他的話:鐵秀的時代已然過去。
如今,該輪到他張大可了。
――假使簡青果不肯兌現前諾,該怎麼辦?
這疑惑使張大可焦躁了好一陣子。
――假如簡青果這老狐狸又來耍太極,該怎麼辦?
這困惑一直到張大可心裡發狠,下了個決定,才告消散:連“打不死”的“飛狐”鐵秀都死了,光會戴眼鏡叼煙鬥的簡青果又焉能不死?再說,鐵秀的死,多少都跟簡青果沾點關系,他就算替小師弟報仇,也不為過。
――《雪山飛狐》拍完了,“飛狐”真的死了,接下來的戲,就要看自己、韓三怒和簡青果的了。
名武術指導韓三怒可不是這般想法。
他一早就預見鐵秀會有這樣的下場,不過,他也不看好張大可。
張大可一向是不甘于屈人之後,心懷忿憤;鐵秀則太過求好心切,他的工作壓力太大,而他又太過投入。
無論是鐵秀還是張大可,這樣子的個性,都很難一輩子平安無事的活下去。
――因為平安無事不是他們的冀求。
這一幕戲“出事”,看來,是“苗人鳳”殺了“胡斐”;其實,遠早在鐵秀扶搖直上,青雲得志之時,“胡斐”已先“殺”了“苗人鳳”。
張大可是跟鐵秀一起“出身”的,甚至可以說,是張大可“帶”鐵秀“人行”的,故此,鐵秀竄紅得越快,對張大可而言,越是對他自己失去了信心。
人一旦失去了信心,便容易自暴自棄。
張大可的演出最近被影評人說為“木口木面”,被記者形容為“露宿者”,便很可能是因為這種“自甘堕落”的心态。
韓三怒很了解這種心情。
憑他多年“武指”的經驗和名氣,居然鬥不過一個文人出身轉拍武打片的導演簡青果,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韓三怒替好幾個導演執行過武打場面設計,每一部片都十分“收得”,很多人都說,是韓三怒“捧紅”了這些導演。
被韓三怒捧起來的不隻是導演,也有超過二十位的武打演員,這些演員不論功夫恨基高低,一旦落到韓三怒手上,都能化身成幕前英雄,十八般武器樣樣精通,虎虎生風,而且,每一拳一腳,都揉合了優美的舞蹈,姿态,在搏擊時又極盡勇狠逼真之能事,拳拳到肉,令觀衆得到極大的滿足感。
就連鐵秀,也可以說是韓三怒一手栽培出來的。
雖然是導演們賞識鐵秀,讓他有機會挑大梁,但鐵秀的動作身手,全是韓三怒一手訓練出來的。
他看出鐵秀的反應靈敏,身體肌能極佳,而且有一張生動活潑,讨人喜愛的孩子臉,便讓他以小巧功夫配以勇勁的招式,加上滑稽诙諧的表情,使他自李小龍的陽剛猛烈之外,另外塑造成一個平易近人,身手不凡的英雄形象。
他成功了。
鐵秀也成功了。
他塑造了那麼多種不同的形象,創造了那麼多種武打招式,栽培了那麼多武打明星,卻要以鐵秀最能表達出他的意思,在招式演練時最得心應手。
但卻在他最重要的關頭裡――由“武指”轉為“導演”的第一部片子――成為他的克星。
簡青果與鐵秀的合作,使他遭受了一次滑鐵盧。
其實,他在武打電影的全盛期間,所做的工作,簡直超過了導演的職責:從武打招式的設計,到劇情的鋪排,甚至剪接的技巧,和檔期的争取,還有宣傳的噱頭,他都參與設計,指揮若定,不過,武指始終是武指,盡管收入不貨,但在身分上,似仍比導演低,韓三怒因而經不起友人的慫恿:栽培了那麼多的導演和演員,難道自己不想獨當一面,也過過大導演的瘾?于是辭去好幾部片的“武指”,正式要拍一部自己執導的電影。
這一來,的确轟動了一段時候。
由于他脫離了原來的公司,自行拍片,鐵秀在合約上,仍然是屬于原來的公司,這公司便聘請了本以導曆史宮廷片成名的文人大導演簡青果,來導一部鐵秀領銜主演的片子,來跟自己打對台。
鐵秀仍是那大公司的基本演員,在合約未滿前,作為“恩師”的韓三怒隻能暗地裡“要求”鐵秀辭演,而不能明着下令鐵秀拒演。
鐵秀表面上唯唯諾諾,卻在一次記者招待會上,表明了他會跟簡大導全力以赴,拍好這部電影。
韓三怒本來就知道影藝圈裡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隻有利害關系,隻有成王敗寇;但他仍以為人雖在娛樂圈裡,但這班武行出身的人,畢竟還講義氣。
鐵秀的這些作為,頓使他絕了望,灰了心,所以後來的張大可曾一再向他保證,日後不會忘記他培植之恩,韓三怒也隻“姑妄聽之”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