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若低着頭,一雙手緊緊地抓着袖角,沉默半晌後說道:“父親幾時真的看重過我?至于哥哥難道哥哥忘了,是你從小教我。
要我學會掌握自己的命運,尤其是婚姻這種事情,一定不能由着家中安排。
”
範閑啞然無語。
在這個世界上,官宦家的小姐們哪裡會有這等離經叛道的想法,更不用說是準備付諸實踐,妹妹之所以敢于勇敢甚至有些魯莽地準備逃離,還不是因為自己從小就給她講那些故事,在書信中教她做人的道理??難道這梅表姐講多了,女覺新就真的準備覺醒了?
他有些不安地拍打着桌面,實在不知道自己當年的所作所為,會給妹妹帶來些什麼。
畢竟這個世界和那個世界是截然不同的,與衆不同地想法,有可能是一把會傷到自己的匕首。
他忽然擡頭無比溫和說道:“可是包辦也不見得都是壞事,你沒有與弘成相處過,又怎麼知道日後的婚姻會不幸福?”
範若若依然低着頭,語氣卻沒有絲毫松動:“妹妹自小就認識世子,自然清楚地知道,我不喜歡他。
”
這話如果讓外人聽去了,隻怕會吓個半死,堂堂範府大小姐,居然會這般直接地說出喜歡不喜歡這種事情來。
範閑腦中一片混亂,猶自開解道:“也不一定啊,你看我與你嫂子,不也是指婚,現在過地也挺幸福的。
”
範若若猛然擡起頭來,帶着一絲堅決與執着說道:“哥哥,不是天下所有人都有你與嫂嫂那種運氣的。
”
範閑愣住了,這是他在妹妹的臉上第一次看見對自己的不認同,從小到大,若若每次看着自己時,都是那種崇拜之中夾着欣賞地态度,而這是他第一次聽見若若直接反對自己的意見,不免有些震驚,震驚于妹妹身上發生的些許變化。
沉默許久之後,範閑臉上地表情由僵硬漸趨柔和,最後竟是朗聲笑了起來,那笑聲裡的快意沒有半絲虛假??他确實很欣慰,當年的那個黃毛丫頭終于長大了,終于學會堅持自己的看法了。
“若若,你信不信我?”範閑微笑看着妹妹,帶着鼓勵的神情。
範若若猶疑片刻後,也露出了往日那般的恬淡笑容,重重地點了點頭。
範閑看了桌上的事物一眼,輕輕搖頭笑着說道:“既然信我,就不要玩這些了,我自然會安排妥當。
”
自從得知宮中指婚後,範若若便陷入了沉默之中,她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如何的大逆不道,而抗旨又會帶來何等樣地禍害,隻是從小便被兄長書信教育着,這女子的心靈深處早就種下了看似孱弱,實則堅強的自由種子,可是這些想法根本無人去說,她内心深處更是害怕連自己最為信賴的兄長,也會反對自己的決定。
此時聽到範閑的這句承諾,範若若這一月來的不安頓時化作秋日裡的微風,瞬息間消失不見,強繃了一月的神經驟然放松了下來??是啊,兄長回來了,他自然會為自己做主。
兄妹二人分開數月後,自然有些話要講,但範若若看着他的臉色似乎有些怪異,這才想起來此時哥哥如果不是在書房與父親說話,便應該是與嫂子在一處,怎麼會跑到自己屋裡來了?她想到一椿事情,不由掩嘴輕聲一笑,說道:“哥哥,先前你勸我時,不是說你與嫂嫂雖是指婚,可眼下也幸福着,此時卻是如此愁苦,究竟又是為何?”
範閑心頭一動,心想妹妹與婉兒關系好,自然知道婉兒因何閉門不出,趕緊問道:“究竟出了什麼事情?”
範若若極難得地調皮地笑了笑,說道:“這事兒妹妹可不能幫你,你自己去求嫂嫂吧。
”
範閑皺緊了眉頭,心想自己坐的正,行的直,有什麼事情需要求婉兒的?正思忖間,聽着外面有丫環喊道:“少爺,少奶奶醒了。
”
範閑連連搖頭,他知道妻子是在玩小性子,但婉兒向來是個極婉約可人的女子,怎會與世間那些後院女子一般不識輕重?明知道自己辛苦回家,不迎倒也罷了,卻給自己一個閉門羹吃!
想到此節,往自己卧房走的他,心頭漸現一絲怒氣。
但待他走到門口,聽着裡面傳出來的那首小令,卻是火氣馬上消了,反而臉上露出極為精彩的神情。
那聲音清甜無比,不是林婉兒又是何人,而那小令也是耳熟的厲害。
“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
範閑面色微窘,心想自己用來騙海棠的李清照詞,明明隻有北齊皇帝太後與自己二人知道,怎麼卻傳到了南方的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