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奇怪。
為什麼自己要給她讓路?
不過片刻間,海棠已經面容甯靜走上了那一大方青坪,就這樣自自然然地站在那名官員的對面,輕聲說道:“這位大人,小女子乃北齊人,粗魯不識經文。
對于打架這等事情,卻還是有些信心。
”
那名江南路官員微微眯眼,看着面前這貌不驚人地女子,卻是半晌沒有說出話來,似乎是被她震懾住了心神。
此時西湖上的寒風吹了過來。
沒有吹動海棠身上厚厚的棉祅,卻吹得她鬓角的亂發向着臉前亂撲着。
看上去有些好笑。
今天的杭州城并沒有平空冒出一位仙子,卻多了一個因為家鄉受辱而站到台面上來地村姑。
先前一直憤憤不平卻隐忍着的那名北齊人,見到她現身之後,在面上裝出猶疑之色,片刻後似乎雙眼一亮,大喜過望,穿出人群,在青石坪下方拜倒:“海棠姑娘!您怎麼來了?”
樓上樓外面圍着的江湖人們齊齊一震,再望向坪上那名尋常女子的目光便開始變得警惕與畏懼起來。
海棠?北齊海棠!
苦荷宗師的關門弟子,劍試北方無一敵手的九品上強者,傳說中地天脈者,西湖邊上又不可能平空冒出個大宗師來,誰能是她的對手?
在海棠擺造型、搶風頭的時候,範閑很可惜沒有多餘的精力去看她,從一開始,他就沒有去看她,隻是雙眉微皺,極為仔細地查看着樓下所有人的動靜,片刻之後,他終于注意到了一處所在。
湖邊,堤下,小舟,一位漁夫戴着笠帽,手裡握着一根釣竿。
範閑雙掌撫在青欄之上,雙眼一眨不眨看着那個漁夫,發現就在海棠出現之時,這名漁夫手中地釣竿輕輕垂了一下。
釣絲上并沒有魚,隻是漁夫看重海棠的修為,想讓自己隐藏地更深些,而做出的下意識心理反應。
這一個小小的變化卻落在了範閑的眼中,他伸手取過三皇子手中那個青花瓷盤。
三皇子大異道:“我還沒”
話沒說完,範閑已經将青花瓷盤用力扔下樓去!
隻聽當的一聲脆響,瓷盤碎成無數片,叮當不停,此時樓外因為海棠的出現正是一片安靜,所以這聲音顯得格外明顯。
有些人擡頭望着樓上,心想是哪個沒見過世面的家夥,一聽到北齊聖女的名字,竟是吓得把盤子摔到樓下來,這些人卻因為大樹與竹簾的隔斷,沒有看到範閑的模樣。
有些人卻依然緊張看着場内,不知道海棠接下來會做什麼。
隻有湖上的那名漁夫,與樓上的範閑之間,沒有絲毫的視線阻隔,而那名漁夫也明顯聽出這盤子被人用力擲出而不是摔下,所以有些微微詫異,便側頭掃了一眼。
隻是一眼,便再也不能收回,因為範閑的目光正冷冷地回望了過來,盯死了他。
僞裝成漁夫的雲之瀾,看着樓上那個面色甯靜的年輕公子,心裡便仿佛有一把火燒了起來,範閑!你居然也在這裡!
雲之瀾緩緩收回釣竿,而目光卻依然如兩把奪目名劍一般,射向樓上。
隔着數十丈的距離,樓上與船中的兩個人仿佛忘了樓内樓外的所有人,忘了這時候海棠正在發飚,而隻是互視着對方。
許久,二人的目光都不曾分離。
目光裡沒有試探,隻有赤裸裸的冰冷,二人因為往日的仇怨,江南明家事的後手,絕對不可能惺惺相惜。
雲之瀾的釣竿收到了一半。
很詭異地,一柄匕首無光的尖刃,出現在了舟旁釣繩的邊緣,似乎在無聲無息随着他收線的動作,向上提升,終于,奪魂的匕首漸漸浮出了水面。
此時雲之瀾的心神大半放在樓中的範閑身上,小半放在坪中的海棠身上,他雖為四顧劍的首徒,但也知道一個海棠,一個範閑,都是年輕一代裡實力最深不可測的人物,而且世間傳說,這兩個人格外投契,這時候忽然間同時出現在杭州城,出現在這艘小船的旁邊,他們究竟想做什麼?
一道黑芒詭厲絕殺閃過!
舟上漁夫一聲悶哼,身上帶着一道恐怖的血箭,沖天而起!
小舟之上的烏蓬就有若被無數道力量同時拉扯着,刹那間碎成無數塊,激射而出。
水花一綻,一個全身黑衣的人影從西湖之中破水而出,遁着空中雲之瀾飄渺的逃逸方向刺去!
兩道破空聲後,湖畔已無人蹤。
隻留下滿湖烏蓬殘片,随着水波一上一下,殘片之中,一頂江南常見的笠帽飄浮不定,似乎是在向樓中的範閑表示抗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