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商場上有些分身無術。
隻是明家并沒有什麼太好的應對法子。
隻好陪着對方一直拖反正看這局面,官司或許還要拖個一年都說不定,反正不會輸就好。
這時候輪到了明家方面發言,那位江南著名訟師陳伯常面色有些灰白,看來這些天廢神廢力不少。
他從身邊的學生手中取過滾燙的熱毛巾使勁擦了擦臉,重新振作精神。
走到堂間,正色說道:“古之聖人有言所謂五倫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别,長幼有序、朋友有信。
大人,既然夏先生被認定為明家七少爺,但父子之親,與明家長房并無兩端”
話還沒有說完,那邊廂的宋世仁已經陰陽怪氣截道:“不是夏先生,是明先生,你不要再說錯,不然等案子完後,明青城明七老爺可以繼續告你。
”
宋世仁的臉色也不怎麼好看,雙眼有些深陷,他此次單身來江南,一應書僮與學生都來不及帶,雖然有監察院的書吏幫忙,但在故紙堆裡尋證據,尋有利于己方地經文,總是不易,而對方是本地訟師,身後不知道有多少人幫忙,所以連戰四日,便是這天下第一訟師,精神也有些挺不住了。
聽着宋世仁的話,陳伯常也不着急,笑吟吟地向夏栖飛行禮告歉,又繼續說道:“但長幼有序這四字,卻不得不慎,明青達明老爺子既然是長房嫡子,當然理所當然有明家家産地處置權。
”
他繼續高聲說道:“禮記喪服四制有雲,天無二日,土無二主,國無二君,家無二尊。
”
陳伯常越來說來勁,聲音也越發的激昂:“自古如是,豈能稍變?慶律早定,夏明先生何必再糾纏于此?還請大人早早定案才是。
”
宋世仁有些困難地站起身來,在夏栖飛關懷的眼神中笑了笑,走到堂前傲然說道:“所謂家産,不過襲位析産二字,陳先生先前所言,本人并無異義,但襲位乃一椿,析産乃另一棒,明老太爺當年亦有爵位,如今也已被明青達承襲,明青城先生對此并不置疑,然襲位隻論大小嫡庶,析産卻另有說法。
”
陳伯常微怒說道:“襲位乃析産之保,位即清晰,析産之權自然呼之欲出。
”
襲位與析産,乃是繼承之中最重要的兩個部分,宋世仁冷笑說道:“可析産乃襲位之基,你先前說慶律,我也來說慶律!”
他一拍手中金扇,高聲說道:“慶律輯注第三十四小條明規:家政統于尊長,家财則系公物!我之事主,對家政并無任何意見,但這家财,實系公物,當然要細細析之,至于如何析法,既有明老太爺遺囑在此,當然要依前尊者!”
陳伯常氣不打一處來,哪有這般生硬将襲位與析産分開來論的道理?
“慶律又雲:若同居尊長應分家财不均平者,其罪按卑幼私自動用家财論,第二十貫杖二十!”宋世仁冷冷看着明蘭石,一字一句說道:“我之事主自幼被逐出家,這算不算刻意不均?若二十貫杖二十明家何止二十萬貫?我看明家究竟有多少個屁股能夠被打!”
明蘭石大怒站起。
宋世仁卻又轉了方向,對着堂上的知州微笑一禮,再道:“此乃慶會典,刑部,卑幼私擅用财條疏中所記,大人當年也是律科出身,應知下民所言不非。
”
不等明家再應,宋世仁再傲然說道:“論起律條,我還有一椿,慶律疏義戶婚中明言定,即同居應分,不均平者,計所侵,坐贓論減三等!這是什麼罪名?這是盜賊重罪。
”
陳伯常雙眼一眯,對這位來自京都地訟師好生佩服,明明一個簡單無比的家産官司,硬是被他生生割成了襲位與析産兩個方面,然後在這個夾縫裡像個猴子一樣地跳來跳去,步步進逼,雖然自己拿着慶律經文牢牢地站住了立場,但實在想不到,對方竟然連許多年前的那些律法小條文都記的如此清楚。
剛才宋世仁說的那幾條慶律,都是朝廷修訂律法時忘了改過來的東西,隻怕早已消失在書閣地某些老鼠都不屑翻揀的陰暗處,此時卻被對方如此細心地找到,而且在公堂之上堂而皇之的用了出來這訟棍果然厲害!
宋世仁面色甯靜,雙眼裡卻是血絲漸現,能将官司打到如今的程度,已經是他的能力極限,襲位析産,真要繞起來确實複雜,他地心中漸漸生出些許把握,就算那封遺囑最後仍然無效,但至少自己可以嘗試着打出個“諸子均分”的效果。
明家地七分之一,可不是小數目。
雖然他不能了解範閑的野望,但欽差大人既然如此看重他,他自然要把這官司打的漂漂亮亮,為訟師這個行業寫上最漂亮光彩的一筆。
能夠參與到明家家産這種層級的争鬥之中,對于訟師來說,已經是最高的級别,更大一些的事情,比如那宮裡的繼承,一個區區訟師哪裡有說話的資格?而且如果不是朝廷分成兩方,偶成角力之事,明家的家産官司也根本不可能上堂,更不可能立案,宋世仁也就不可能有參與的機會。
所以雖然他十分疲憊,精神上卻有一種病态的亢奮,這種機會太少了,自己一定要把握住。
如果宋世仁知道自己在江南打的這場官司,會刺激到某些人敏感的神經,從而間接地促成某些人的合作,并且讓範閑與那些人的矛盾提前出現對峙的狀态就算再給他幾個青史留名的刺激,他也隻會吓得趕緊隐姓埋名溜掉。
宋世仁沒有在意那個問題:所謂家産,大家都是想争的,不管是明家的,還是皇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