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溢于天地之間的威壓逐漸壓制着自己的身體,範閑清秀面容上閃過一絲堅毅之色,他竟在這樣緊張的時刻,想到了三年前在澹州北方原始山林的那座懸崖上。
燕小乙手執長弓。
似乎也是這樣冷酷地靠近自己地身體。
在草甸上,範閑勇敢地站了起來。
今天,他同樣勇地站了起來,冷冷地盯着風雪中的皇帝陛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迎着撲面而來的風雪,一振右臂,雙腳在融雪上一踏,如靈貓踏雪電襲,身形驟然一晃,便從原地消失。
跑了?皇帝陛下看着那個順着風雪之勢,化作一片灰影,将将掠過廢園宮牆,向着皇宮正南方向疾馳的兒子,眉頭微微一皺,唇角泛起一絲情緒複雜的冷漠笑意,明黃龍袍雙袖一振,頓時變作一道模糊地黃色影子,瞬息間随着範閑地身影消失。
寒宮的半空之中,範閑雙手自然地微垂于身體兩側,疾速而異常自然地随着風雪地去勢飛掠,變成了宮中檐上,牆上的一道灰影。
先前廢園之中,他做出了幼獅搏命的姿态,卻是反身就走,拼盡一身修為,遁入天地風雪之中,要逃離陛下的身邊,他的心裡沒有一絲屈辱的感覺,皇帝老子是大宗師,是大怪物,總之不是人,打不過一個不是人的家夥,是很正常的事情,明知道打不過,還要留在那裡拼命,那才叫做愚蠢。
隔着衣衫感受着風雪之中的微妙變幻,範閑的身姿異常美妙,如一隻耐寒的鳥兒自由飛翔着,在空中時不時改變着前行的方向,畫出一道道美妙的弧線,偏生速度卻沒有絲毫降低。
安靜許久的皇宮,已經是晨起的時光,偶有掃雪的太監仆役,瞥見了半空中那一掠而過的灰影,卻都隻以為自己眼花,因為世上沒有什麼人能夠飛那麼快。
範閑自由而自在地飛掠着,在陰晦而安靜的皇城裡飛掠着,每隔七八丈的距離,便會在那些檐角或是牆頭上微微一點,身形毫無滞礙,又入另一宮中,這等身法,這等速度,實在是人間向來未見。
一滴汗珠從範閑的後頸滑入背後,這一番全力施展的飛掠之術施出,并沒有耗損他太多真元,借天地之勢,遁天地之中,已得天地之妙,在半空中飛掠,反而讓他的心境平和下來,體内兩個周天的循環也開始溫存起來,一點一滴地修補着他在陛下威壓之下造成的缺口,而那個無名的法術功訣,似乎也在這天地和諧的氛圍之中得到了最充分地發揮,讓他回複的速度越來越快,狀态越來越好。
腳尖點過檐角一處石獸頭顱,卻是點獸嘴裡含着的銅鈴铛都沒有驚動,範閑飛于半空宮殿之上,俯瞰着大地,宮裡的人們,格外有一種飄然欲仙,淩視蒼生的感覺,尤其是那些或燒水或掃雪的人們,竟是沒有一個人能夠發現天上有人在飛掠,這種感覺很是奇妙。
可是範閑後背的汗依然在流着,因為他此時雖然将全副心神都融入了此等和諧境界之中,也不會動念回頭去看。
可是他依然能夠清楚地感受到。
一股強大的,隐而未發地威勢,正不快不慢地綴着自己,就像死神地腳步,雖然緩慢。
卻永遠無法擺脫。
沒有想到自己的速度已經提升到如斯境界,可依然沒有辦法甩脫身後的皇帝陛下,範閑的雙瞳微縮,向着南方遠處高大的皇城下門闖了過去。
自皇宮西北角廢園處,範閑輕身而脫,一路向南,很奇怪地是。
他沒有選擇最近的北宮門或是那些宮牆翻掠。
他在宮裡與皇帝陛下談判這麼久。
自然是有所憑恃,這一對父子二人都很清楚眼下的情況是什麼,範閑承諾陛下,這隻是一場二人之間的戰争,而皇帝陛下為了大慶的千秋萬代,也隻将皇者的威壓施加在範閑一個人的身上。
隻要這一次範閑能夠逃走,至少天底下會安靜很多年,為了那些隐在天下各方地籌碼,在殺死範閑之前。
皇帝陛下不會對那些範閑地部屬動手,這便是天子一言,驷馬難追的意思。
而皇帝陛下不會允許自己的帝國内,一直隐藏着一個可以威脅到自己的勢力存在,所以他今天必須殺死範閑。
可是範閑沒有出宮。
雖然皇宮那些封住四面八方。
朱紅色高高的宮牆号稱可以攔住世間任何的九品強者,可是當年五竹叔引洪老公公出宮。
已經證明了這座宮牆,對于真正站在人間頂峰的強者,并不是天險,更何況對于範閑這個自幼便在飛掠之術上下了無盡苦功的人物。
範閑一路向南,始終向南,在幽深落着雪的皇宮裡一路向南,他掠過了漱芳宮,掠過了含光殿,掠過了破落地東宮與廣信宮。
他看見了很多人,而皇宮裡沒有任何人看見他。
他掠過了三座正宮,六處别院,看見了七十二位女子,終于翻掠上了整座皇城内最為高大的太極殿。
高聳的大殿上方,向來沒有什麼人來過,除了開國時新修之時,那些工匠或許在上面曾經忙碌,據聞當年修這座大殿時,還摔死了兩個人,最後還從大魏朝裡請了天一道廟門的人來平息怨魂。
今日的太極殿,黃色地琉璃瓦上覆蓋着一層厚厚地積雪,兩種顔色極有美感地混在一處,就像是極常華美的衣料,讓人不忍破壞。
範閑此刻卻沒有絲毫賞雪地時間和心情,他順着太極殿中端直接向着高處飄去,腳下雖然濕滑無比,卻無法讓他的身體有絲毫偏斜。
一掠而上,腳尖踏上太極殿中端高高聳起的龍骨,範閑淩風而立,身遭盡是飄雪,衣袂呼呼作響。
他此時站在皇宮的最高點,正面是極其雄偉的皇城正門,身周是看上去顯得無比低矮的宮牆,甚至可以看見大半個京都城,都陷在一片蒙蒙的風雪之中。
不知道若若出宮後現在在哪裡,不知道婉兒她們是不是已經離開了京都,範閑站在皇宮的最高處,眯着眼睛看了看遠處的京都重重民宅疊檐,然後等到了身後那抹明黃身影的出現。
範閑沒有轉身,眼眸裡閃過了一絲十分強烈的失望之色,因為他一直等待着的聲音沒有響起,等待中的變化沒有發生,整座皇宮依然是一片安靜,尤其是這座雄偉大殿的上方,除卻他與身後的皇帝陛下外,便隻有風雪,什麼都沒有。
範閑順着殿上的琉璃瓦滑下了去,雖然風雪中大戰紫禁之巅想必是一個極有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