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皇城前那片雪地上的血紅之色,散落于地的羽箭。
也沒有絲毫動容,目光微微偏移,然後看見了被衆人護在身後,不知死活的範閑,眉頭微微地皺了一下。
一陣密集的箭雨,劍廬四名強者守護在四方。
憑借着強悍地九品修為,織成了一片劍網,将其餘的人護在了劍網之内,不知斬斷震碎了多少箭枝,然而人力畢竟有時窮,這和當年三石大師在京都外被亂箭射死不同,今日的京都,有數千數萬枝箭,如雨落大地,誰能不濕。
誰能不死?
箭雨過後。
劍廬四名強者身上已經中了數箭,可是依舊強悍地站在四方。
身上鮮血橫流,不知道下一刻這些承襲了四顧劍暴戾狠意的弟子們,是不是就會倒下。
而劍網邊緣的何道人,則已經是被射成了一個刺猬,死的不能再死,想當年這位北齊的九品高手何其風光,而今日在強大的帝國力量面前,竟是這樣地不堪一擊。
再強大的個人,在一個興盛的王朝之前,依然如蝼蟻一般無助,除非這個人已經強大到不像人的地步,比如大宗師。
箭雨停歇,渾身是血的狼桃也退了回來,先前他意圖護着範閑沖殺而出,然而終究沒有辦法突破密集的箭雨,那兩柄噬魂彎刀在斬殺兩名苦修士之後,依然隻有退了回來,他地右肩上還插着兩枝深可入骨的箭枝,鮮血流了下來。
海棠看了他一眼,狼桃沒有轉身,沉默說道:“陛下有令,一定要讓他活着。
”
此時衆人傷的傷,死的死,雖都是可以橫霸一方的強者,然而從一開始的時候,他們就無法凝成一股繩,勇猛地突圍而出,因為看着慶國朝廷這陣勢,從一開始的時候,就沒有給他們留下任何活下去的可能。
皇帝平靜地看着城下的這一幕幕血腥的場景,沉默片刻後輕聲說道:“繼續。
”
先前太極殿刺殺結束地刹那,皇帝陛下終于覺得解脫了,壓在自己身上地無形的枷索解脫了,所以他才回複了往日地自信與從容優雅,有條不紊地開始布置這一切。
在大東山之後,不,更準備地說是在二十幾年前太平别院那件事情之後,偉大的慶帝在這個世間最為警懼的便是那個蒙着黑布的少年和那個消失不見的箱子。
而太極殿時慶帝已經将範閑逼到了絕路,可是箱子依然沒有出現,五竹依然沒有現身,慶帝最後的警惕終于消失無蹤,他終于可以确定,那箱子不在範閑的身上,至少現在不在範閑的身上,而老五想必被困在神廟裡,再也無法出來。
皇帝微眯着眼,看着皇城下那些垂死掙紮的強者們,心裡卻沒有什麼大的波瀾,正如先前範閑所想的那樣,大東山上都是那樣,更何況是眼下這些九品的小人物?皇帝的心裡并沒有絲毫得意的情緒,因這等小事根本無法讓他得意,他隻是遠遠地靜靜地看着生死不知的範閑,心裡生起了淡淡的疲憊感覺。
随着皇城上的軍令,包圍了整座廣場的慶國精銳再次舉起了手中的長弓,穩定的箭矢再次瞄準了雪地中那些渾身是血的強者們。
他們并不知道這些刺客是些什麼了不起的人物,他們隻知道隻要自己手裡的箭放出去,那些刺客再厲害也隻有死路一條。
或許有的軍方将領或是聰明的軍士,猜到了小範大人的存在,看到了他的存在,心裡有些顫抖,因為範閑在慶國的存在本來就是一種傳奇,可是這種傳奇卻馬上要被自己親手殺死,隻要是慶國人,隻怕都會有所動搖。
正如橫在丁字路口的葉重,在箭手之後的史飛,在皇城之上的宮典,這三位慶國軍方大員,在這一刻的心裡都生出了淡淡悲哀之意。
然而君令難違,軍令難違,所有的軍士依然舉起了手中的長弓,瞄準了那方。
皇帝的眼睛眯的更厲害了。
然而皇帝沒有發現,沒有任何人能夠發現,在離皇城廣場有些遙遠的摘星樓樓頂上,也有一個人正瞄準着皇城之上的他。
摘星樓是京都第三高的建築,本是天文官用來觀星象的舊所,隻是後來葉家小姐入京,重新在京都外的山上修了一座觀星台,從而這座摘星樓便漸漸廢除,除了日常清掃的仆役之外,沒有人會注意這裡。
慶曆十二年的正月寒雪中,卻有一個身材瘦小的人,匍匐在摘星樓的樓頂上,一件極大的白色名貴毛裘就這樣蓋在他的身上,與四周樓頂的白雪一道,掩蓋了他身上穿着的那件青衣小厮衣物的顔色。
這個人隐匿的極好,在風雪的遮掩下,竟似與摘星樓覆着雪的樓頂,融在了一處。
在名貴白色毛裘的前方,有一個冰冷的金屬制的管狀物伸了出來,正是那把曾經在草甸之上轟殺了燕小乙的重狙!
白色毛裘下的那個人輕輕呵了口熱氣,暖了暖凍的有些僵的手掌,重新将眼睛附在了光學瞄準鏡上,調整着自己的呼吸,用真氣回複着自己有些緊張的心跳,将鏡中的視野固定在了皇城之上,皇帝陛下的身上。
皇城極遠,皇帝卻近在眼前,這種感覺他很熟悉,今天這種環境他也很能适應,因為蒼山夜裡的雪,其實比今天京都的雪還要更難熬一些。
毛裘下的槍口微微移動了一絲,做完了最後一次調整,那根手指穩定地觸上了冰冷的金屬,一絲都沒有顫抖,略停頓了片刻,然後輕輕摳動。
喀的一聲輕響,變成了一聲悶響,又變成了一聲驚雷,最後化作了撕裂空氣的怪異嗚聲,美麗而恐怖的火花噴灑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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