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層薄薄的,盈盈的晶幕,金申無痕似是異常疲倦的再度緩緩垂下頭臉,一邊沉重的朝外揮了揮手。
于是――
展若塵輕輕站起,向金申無痕抱拳施禮,微欠着身,蹑着腳步悄無聲息的走向門扉之外。
中宵的風,吹得有些蕭索,夜根深,透着寒意,一種令人感到落寞又孤寂的寒意……。
景況又似恢複昔往的歲月了,獨自飄零于莽莽大荒中,天穹是帳幕,沙塵是席墊,追着落月,迎着朝陽,那種消遙卻無定的日子,很苦,也很自在,但隐隐裡總是覺得缺了些什麼……
騎在這匹高大強健的駿馬上,不徐不緩的往前奔馳着,缺了些什麼呢?展若塵在想――一條根,一個窩麼?抑或是精神上無所依托的空虛感?半生業已浪擲在江湖上了,現在才顧慮到這些、是不是嫌遲了點?
以往,他很少有過這等近乎傷感的想法,慕孺親情;天倫之歡,似是隔着他十分遙遠,好像不是他這輩子應該企盼的事,然而,為什麼又會生有恁般的感觸呢?莫非是居住在“金家樓”這段辰光以來所受的影響!
搖搖頭,他不禁自嘲的笑了,這算什麼呢?盡管金申無痕對他這麼好,實際上““金家樓”又豈是宜乎他久居之處?
迎着夜風,他深長的吸了口氣,決定不再去尋思這個問題,他目前需要全神貫注的乃是金申無良交付給他的這個任務――暗中狙殺那趙雙福的任務。
按說,他接受了這樁委托,便等于卷進了“金家樓”内部的争鬥漩渦裡去了,他的本意是極不願涉人他人是非目的,然而,這件事卻不容他推拒,甚至稍有遲疑;因為委托他的人,乃是曾施大恩幹他的人,天下再沒有比救命之恩更浩大的了,生死的扭轉,何啻性命的重造?活着的一切,也就該因循圖報,何況,他對施恩者還負有如此深沉的歉疚?
仰着臉、展若塵向漆黑的夜空呢喃:“大師兄,這一次,不知你認為我是在積德還是作孽?”
幽冥的曠野裡,似是對他的呢喃有了回應一展若塵聽到一種不屬于寂寥大地的音響,隐隐約約的向這邊傳了過來!
嗯,馬蹄聲,是他的坐騎馳行之外的馬蹄聲。
回頭望了望,來路上一片黑暗,看不見什麼,但是,他可以斷定是兩乘健騎,正在以全力奔跑,仿佛在追趕着前面的什麼。
莫非追的是自己麼?他搖搖頭,自己沒有被人追趕的理由,至少,目前是沒有。
将馬兒側行靠邊,展若塵心中坦然,他有意讓路,好叫後面的奔騎搶道先走。
于是,來騎近了,果然是兩匹馬,兩匹毛色深暗的駿馬,鞍上騎士,約略看得出身形也都相當高大魁梧。
展若塵隻瞥了一眼,便将視線收口,他不想招惹什麼麻煩,而盯着不相識的人注視太久,在江湖上的習慣來說,往往便是輕蔑挑畔的表現,他有什麼理由去無端生事呢?
他将坐騎讓向一邊,但是,後面的雙騎竟不超越,不但不超越,更且把奔速緩了下來――極為突兀的緩了下來。
心裡有些納悶,也立即生起警惕,展若塵沒有回頭,依舊以原來的速度不快不慢的靠邊前行,他已覺得情勢不對了!
後面的兩騎眼綴了一會,蓦的略微逼近,其中有個沉渾穩定的聲音響了起來:“展朋友,且請稍住。
”
輕勒缰繩停在路邊,展若塵扭過身體,夜暗裡、那兩匹馬也停了下來,約莫和展若塵相距十步,同時,展若塵亦發現那兩個不速之客隻這須臾功夫,竟已俱皆以頭巾蒙住了半張面孔!
靜靜的一笑,展若塵道:“是在叫我麼?”
馬頭較前的一位騎士拱拱手道:“正是招呼尊駕。
”
展若塵端詳着對方,道:“我們曾是相識的麼?”
那人搖搖頭道:“不曾相識。
”
“哦”了一聲,展若塵道:“以前不曾相識,往後可能有見面的機會,否則,二位何昔如此顧忌。
不肯以本來面目相示?隻怕二位心懷有異吧?”
那人沉聲道:“我們宴有難言之隐,失禮之處,尚盼尊駕包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