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下,并像一片蘋果皮似的從空中墜落下來時,我會俯下身,喂喂我的小寶寶。
過去,我經常在山毛榉樹林裡漫遊,留心注意當松鴉飛落下來時它身上的羽毛怎樣轉成藍色,我曾經走過牧羊人和流浪者身邊,他們正盯着看一輛傾倒在溝渠裡的大車旁邊蹲着的一個婦女;而現在,我手執塵拂,在一個又一個的房間裡走來走去。
睡吧,我一邊哼,一邊期盼着睡意會像一張羽絨毯似的覆蓋下來,把孩子嫩弱的肢體遮蓋住;同時,我要求生活能夠縮回它的利爪,收斂它的閃電,平安地度過,把我自己的身體變成一個洞巢、一個溫暖的庇護所,好讓我的孩子可以在裡面安睡。
睡吧,我哼着,睡吧。
有時我會走到窗戶跟前,我會瞧瞧白嘴鴨築得高高的巢穴;還有那棵梨樹。
‘當我閉上自己的眼睛時,他的眼睛肯定會在瞧着。
’我如此揣想。
‘我會超越自己的肉體跟着他們一起去遠行,我會看到印度。
他會凱旋歸來,将戰利品擺放在我的腳前。
他會使我的财富得到增加。
’
“不過,我從來沒有在黎明時分就起來,去觀察卷心菜葉子上的紫色露珠和玫瑰花上的粉紅露珠。
我從來不會像塞特種獵狗似的用鼻子去警惕四周,或是夜晚躺在那兒,觀察樹葉怎麼遮住了星星、星星怎麼移動和樹葉怎麼依舊靜靜地懸在那兒。
賣肉的在吆喝叫賣;牛奶應該擱在陰涼處,免得它會變馊。
“睡吧,我哼着,睡吧。
這時候,壺裡的水燒開了,水汽越來越多,一股氣流從壺嘴裡噴射出來。
生命就是像這樣充滿了我全身的血脈。
生命就是像這樣貫注在我的四肢裡。
我也是像這樣被生活驅使着向前,從黎明到黃昏一刻不停地開門關門進進出出,直至忙碌得簡直要哭叫起來。
‘夠了。
我已經厭倦了那些自然的樂趣。
’但是有更多的東西還會到來,會有更多的孩子;更多的搖籃;會有擺在廚房裡的更多的菜籃子和正在烹制的火腿;還有發亮的蔥頭;以及更多的莴苣和土豆。
我就像一片被大風刮起的樹葉;一會兒掠過潮濕的草地,一會兒飛旋起來。
我已經厭倦了那些自然的樂趣;我渴望有朝一日這種餍足感能夠從我身上消逝,房間裡人們的沉睡所導緻的壓抑感會煙消雲散,那時我們就能坐在那兒讀書,而我則會把剛穿進針眼的線停住不動。
燈光可以在暗沉沉的窗格玻璃上映照出一團焰火。
一團焰火燃燒在常春藤的中心。
我可以在冬青樹叢裡望見一條燈火輝煌的大街。
我可以在刮過胡同的風聲中聽見車水馬龍的喧鬧聲,人們斷斷續續的說笑聲,以及房門打開時珍妮的叫嚷聲:‘來呀!來呀!’
“但是沒有任何聲音打破我們房屋的寂靜,隻有緊挨着大門的田野在歎息。
風從榆樹間吹過;一隻蛾子直往燈上飛撲;一頭奶牛在哞哞地叫喚;屋頂上的椽子突然發出一陣幹裂的響聲,我把線穿過針眼,同時喃喃着——‘睡吧’。
”
“現在是時候了,”珍妮說,“現在我們見面了,我們又團聚到一起來了。
現在讓我們來談一談,讓我們來講講故事吧。
他是誰?她又是誰?我充滿了沒有止境的好奇心,同時我又不知道将會發生什麼事情。
假如你在我們初次相見的時候就告訴我,‘班車四點鐘從皮卡迪利大街開出’,那麼我就不會為揀一些必要用品放到手提箱裡而耽擱,相反我會立刻趕過來。
“讓我們就坐在這兒這些修剪過的花叢下面,坐在這幅畫旁邊的沙發上吧。
讓我們不斷地用事實來裝飾我們的聖誕樹吧。
人們很快就走光了;讓我們趕緊趕上他們吧。
那邊的那個人,就是站在玻璃櫃旁邊的那位;你相信嗎,他就生活在瓷器的包圍中。
隻要打碎一件,就等于糟蹋了一千英鎊。
他從前在羅馬愛過一個姑娘,但那個姑娘抛棄了他。
就是為此他才擺弄起了這些壇壇罐罐,這些破舊物件,這些從人家公寓裡找來、或從荒涼的沙漠裡發掘出來的東西。
既然美的東西要保持美就必須天天都有被打破的可能,因此他老呆着不動,他的生活凝滞在了瓷器用品的汪洋重圍之中。
不過說來奇怪,在他年輕的時候,他曾經坐在潮濕的泥地上,跟一夥士兵一塊喝過朗姆酒呢。
“你必須快速敏捷,并且能熟練地添補事實真相,就像把一個個玩具挂到樹上,用手指把它們一一纏牢。
他總是點頭哈腰。
瞧,他甚至在一朵杜鵑花面前也點頭哈腰;他甚至向一個老婦人點頭哈腰,就因為她的耳朵上戴着鑽石,并且一邊在一輛小型馬車上操持她的财産,一邊指出誰該得到救濟,哪棵樹倒了,明天該把誰趕走。
(我必須告訴你,這些年來,我一直在享受着我的生活,而且我現在已經跨過了三十歲,充滿了冒險,就像一頭山羊從一處險崖躍向另一處險崖;我在哪兒也呆不長久;我從來不讓自己跟某一個人搞得特别親近;但是你會發現,隻要我舉一舉我的手臂,馬上就會有人停下手中的事情,趕到我跟前來。
)哦,那邊那位男子是個法官;那邊那位是個百萬富翁。
而那邊那個戴着眼鏡的,他在十歲時曾經用一枝箭射穿了他的家庭女教師的心髒;後來他曾受派遣騎馬穿越沙漠,并且參加革命;現在他正在為他那長久定居在諾福克的母親家的家族史收集材料。
那位下巴發青的小個子男人的右手是萎縮的。
但到底是怎麼萎縮的?我們并不清楚。
那個女人,你說話小聲點,她的耳朵上挂着用珍珠串成的寶塔,她曾經是一團純潔的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