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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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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暖、輕松無事的一天,我們穿過公園走到堤岸街,沿着斯特蘭德大街走到聖保羅教堂,然後走到一家商店裡,我在那兒買上一把傘,我們一路上不停地談着天,時不時地停下來瞧上一眼。

    但是這能持續下去嗎?我在特拉法爾加廣場上的那隻獅子旁邊,在那隻讓人見過一次就終生難忘的獅子旁邊,問自己;——這樣我就一幕幕地回顧起自己往昔的生活;那裡有一棵榆樹,珀西瓦爾正躺在那裡。

    我們要永遠、永遠信守不渝,我發誓說。

    然後,我懷着一種常有的懷疑心情沖上前,緊緊握住你的手。

    你離我而去。

    走進地下鐵道簡直就像是死别。

    我們被分開了,我們被那無數的面孔阻隔開了,還有那好像在荒蕪的礫石上呼呼掠過的穿堂風。

    我呆呆地睜着雙眼,坐在自己的房間裡。

    等到五點鐘,我才知道你是不守信用的。

    我抓起電話,從你那空無一人的房間裡傳來愚蠢的嗡嗡、嗡嗡、嗡嗡的聲音,折磨着我的心;就在這時,房門打開了,你就站在那兒。

    那是我們最美妙的一次相會。

    但是那些相會,那些分别,最終卻毀了我們。

     “現在這間屋子對我來說仿佛成了中心,成了某種從永恒的黑夜中挖掘出來的東西。

    在屋外所有的線都是錯綜交織的,但卻環繞着我們,将我們包裹起來。

    在這裡我們處在中心。

    在這裡我們可以沉默無語,或者雖說話卻不用提高聲音。

    你可曾注意到這個,注意到那個?我們說。

    他也說過那樣的話,意思是……她吞吞吐吐地說,于是我知道自己受到了懷疑。

    但無論如何,我曾經在深夜聽到樓梯上有人在說話,聽到過一陣啜泣聲。

    那意味着他們之間的關系結束了。

    因而,我們總是沒完沒了地兜圈子,說一些無關緊要的話,而且還說得有闆有眼的。

    我們會說起柏拉圖和莎士比亞,也會說起一些無名的人物,一些不管怎麼說都是無關緊要的人物。

    我讨厭有些人在他們背心的左邊挂着一個十字架。

    我讨厭所有的儀式和哀悼,讨厭基督在另一個戰栗哀傷的形象旁邊戰栗哀傷的形象。

    還有那些全身盛裝、挂滿星章和勳章的人,他們在大吊燈底下故意做出的那種派頭十足、滿不在乎的神氣,他們那種老是不得當地誇誇其談的腔調。

    然而,樹籬上的幾根小樹枝兒,或者平坦的冬日田野上的日落景象,或者在公共汽車上一位老婦人雙手叉腰挎着一隻籃子而坐的樣子——遇到這樣的景象,我們都會互相指點給對方去看一看。

    能夠這樣互相指出來叫對方看一看,真是一種無比巨大的安慰。

    還有随後彼此默默的相對無語。

    順着隐秘的意識的途徑進入往事,翻看書籍,撥開枝葉,摘取果實。

    而且你對此能夠領會并且感到好奇,就像我能夠領會你身體無意間的一舉一動,并對它的從容不迫、它的強健有力感到好奇一樣——你砰的一下推開窗戶,你的兩隻手是多麼靈巧啊。

    因為,唉!我的頭腦有點笨拙,它很容易疲倦;對一個目标,我常常會感到乏味,也許還會感到厭惡。

     “唉!我不能頭戴遮陽帽在印度騎馬漫遊,然後回到一座帶遊廊的平房。

    我不能跟你一樣,像個半裸着身子的小夥子,在輪船甲闆上跌跌撞撞地用橡皮管互相噴水。

    我需要這爐火,我需要這安樂椅。

    在經過了一天的勞碌奔走和所有的苦惱,經過了不斷的傾聽、不斷的等待和各種各樣的疑慮之後,我需要有個人坐在我身邊。

    在經過争吵與和解之後,我需要清靜——隻跟你一個人呆在一起,讓這喧鬧恢複秩序。

    因為,我就像貓一樣習慣于整潔。

    我們必須反對讓世界遭到荒廢和破壞,必須反對讓它嘔吐出來的成群廢物橫沖直撞地到處轉悠。

    甚至,一個人必須用裁紙刀平平整整地切開小說書的書頁,用綠絲帶把一捆捆信函整整齊齊地捆紮起來,用掃爐灰的笤帚把爐渣掃成一堆;必須把所有的事情安置停當,好去抵禦受到糟蹋的恐慌。

    讓我們去閱讀那些描寫羅馬人的嚴肅和美德的作家們的作品吧;讓我們穿越沙漠去尋求完美吧。

    是的,然而面對你那亮晶晶的灰眼睛,面對搖曳生姿的青草、夏日的微風和正在玩耍的孩子們——那些在甲闆上赤身裸體用橡皮管互相噴水的船艙小子們——的歡笑和叫嚷,我卻甯願忽略那些高貴羅馬人的美德和嚴肅。

    所以我并非像路易斯一樣,是個對世事漠不關心、一心隻想穿越沙漠尋求完美的人。

    各種色彩常常沾在書頁上,片片雲影也常在書頁上面掠過。

    就連詩歌,我想,也隻是你的聲音在訴說。

    亞西比德、埃阿斯、赫克托耳以及珀西瓦爾,全都是你。

    他們熱愛騎馬,他們奔放無羁地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險,他們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讀書人。

    不過,你并不是埃阿斯或珀西瓦爾。

    他們不會用你那樣美妙的姿态皺鼻子,搔額頭。

    你就是你。

    正是這一點使我感到寬慰,盡管我有那麼多的缺憾——我面相醜陋、身體孱弱,盡管世界堕落、青春飄逝,而且珀西瓦爾已經死去,還有數不清的煩惱、怨恨和嫉妒。

     “不過,假如有一天早餐過後你沒有來,假如有一天我從一面鏡子裡看見你也許正在尋找别的人,假如電話在你那空無一人的房間裡嗡嗡、嗡嗡地空響,那麼我就會,在經受了難以言表的極度痛苦之後,我就會——因為人類愚蠢心靈的渴求是永無止境的——就會去尋求另一個,找到另外一個你。

    但是現在,讓我們把那座滴嗒作響的時鐘一拳砸爛吧。

    來吧,挨得更近一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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