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會說道,“這樣的話也許能生成類似免疫抗體的東西。
”
我想這不是簡簡單單就能想得通的吧。
我知道的就有好幾個人,他們在未能生成免疫抗體的情況下,體内潛伏着性質惡劣的病原體。
不過對此我什麼也不想說。
一說就話長。
“我和她開始交往有一年半了。
她的丈夫因為工作關系,經常去海外出差。
那個時候我們就見面吃飯,然後來到我的住處,一起上床。
我了解到她和我發展成這種關系的契機,是因為他的丈夫在外面拈花惹草。
她的丈夫向她道了歉,和對方分手,并保證下不為例。
不過她的心情沒能就此複元。
為了取得所謂的精神平衡,才與我保持了肉體關系。
要說是報複雪恥,表現也太過殘忍了,但對女人來說,這種内心的調整作業是必須的。
這樣的事屢見不鮮。
”
這樣的事是否屢見不鮮,我不清楚,姑且先安靜聽他說。
“我們一直輕松愉悅地享受床笫之歡。
活潑的交談,二人獨享的溫馨秘密,長時間精緻的做愛。
我想我們共同擁有了一段美好的時光。
她笑顔常駐,笑得非常快樂。
可是一直持續着這種關系,漸漸越發深愛到不能自拔退回原初。
我最近常常在思考。
所謂我,究竟為何物呢?”
我意識到好像聽漏了最後一句話(或許是聽錯了),所以請他再重複一遍。
“所謂我,究竟為何物。
這是目前常常思考的一個問題。
”他重複道。
“有難度的疑問。
”我說道。
“可不。
非常難的一道疑問。
”他說道。
然後為了确認其難度而頻頻點頭。
他似乎沒有體會到我話語裡帶有輕微的譏諷之味。
“所謂我,究竟為何物?”他還在追問,“作為一名美容整形外科醫生,迄今為止從不猶疑地精勵于工作。
在醫科大學整形外科研修,一開始作為助手協助父親的工作。
父親視力惡化引退以後,我就接手了診所的經營。
雖說有點自吹自擂,但我認為自己作為一名外科醫生,技術是精良的。
在這個美容整形的世界裡,實際上是魚目混珠。
廣告做得天花亂墜,内部搗漿糊的事時有發生。
但是我們始終憑良心辦事,一次也沒有和顧客發生過大的糾紛。
這方面我敢自誇為專家。
在私生活方面也沒有不滿。
朋友多,身體目前還算健康。
我享受着屬于自己的生活。
但是,所謂自己究竟為何物?最近一段時間我再三思考。
而且是相當認真地思考。
如果去掉作為美容整形外科醫生的能力和經曆,如果失去目前舒适的生活環境,而且如果不附加任何說明,就将一個赤裸的我放逐到這個世界上的話,這裡的我,究竟為何物?”
渡會一直看着我的臉。
好像在尋求某種反應似的。
“為什麼會突然思考這種問題呢?”我問道。
“之所以這樣,我想是因為在這之前,讀了一本關于納粹集中營的書。
這本書裡,有一段是講述在戰争中被強行送進奧斯威辛集中營的内科醫生的故事。
在柏林開診所的一位猶太人醫生,有一天與家人一起被抓,并被押送到集中營。
在這之前他被家人愛戴,被人們尊敬,被患者信賴,在雅緻的邸宅過着富足的生活,還養了好幾條狗。
到了周末,作為一名業餘大提琴演奏者,和朋友們演奏舒伯特和門德爾松的室内音樂。
享受着安定富有的生活。
但命運突轉,他被投進如同人間地獄般的場所。
在那裡,他不再是富有的柏林市民,也不再是受人尊敬的醫生,幾乎如同非人。
與家人分離,遭受野狗同然的待遇,食不果腹。
集中營裡的所長知道他是有名的醫生,以或許還有利用價值為由,暫時免除了煤氣毒殺,但是明天的事沒人知道。
由着看守心情,或許輕易地就被棍棒打死。
他的家人恐怕已經被殺了吧。
”
他少許停頓了一下。
“到了那裡我突然浮想聯翩。
這位醫生經曆的可怕的命運,那或許就是我的命運,隻是地點和時代有所不同而已。
如果我也因某種理由——雖然不知道怎樣的理由——有一天突然被拽出現在的生活,并被剝奪所有的特權,落魄到隻是一個号碼的存在,那麼我究竟為何物?我合上書陷入沉思。
如果暫且不論作為美容整形外科醫生的技術和信用的話,我隻是一個一無長處、江郎才盡的五十二歲的男人。
雖然大體還算健康,但與年輕的時候相比體力下降。
劇烈的體力勞動難以忍耐長久吧。
要說我的特長,隻是會挑選美味的黑皮諾葡萄酒,知道幾家體面的西餐館、壽司店和酒吧,能給女性挑選時髦的飾品作為禮物,能彈點鋼琴(簡單的樂譜一上手就能彈),大體就是如此。
不過如果我被押往奧斯威辛的話,那些東西都起不了任何作用。
”
我同意這種說法。
關于黑皮諾葡萄酒的知識也好,業餘水準的鋼琴演奏也好,有趣的談話術也好,在那樣的地方恐怕百無一用。
“冒昧地問一句,這些問題谷村你有思考過嗎?如果自己的寫作能力被奪去的話,自己究竟為何物呢?”
我對他作了說明。
我是從“微不足道的一介草民”出發,等于說是一窮二白地開啟了人生。
小小的機緣巧合之下,偶爾開始寫作,說幸運也好,什麼也好,生活就此得以維系。
所以為了認識到自己隻是一個既無專長也無特長的一介草民,我認為沒有必要特地搬出奧斯威辛集中營這麼龐大的假設。
渡會聽後認真思慮了片刻。
還存在這樣的思考方法,對他而言大概是初次聽聞。
“原來如此。
那樣的人,就其人生而言或許是快樂的。
”
一無所有的人一窮二白地開始人生,不能不說是件樂事吧?我客氣地指出道。
“當然。
”渡會答道,“當然如你所言。
從一無所有開始人生,那是相當費力的吧。
我認為在這方面我比其他人受惠多多。
不過,人到了一定的年齡,就會養成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也大緻擁有了社會地位,在此之後再對自己作為人的價值抱有深深疑問的話,就要從另外的層面解答了。
我總覺得自己至今為止所打發掉的人生,完全是無意味的、徒勞的。
年輕的話,還有變革的可能,還能圖抱希望。
但到了這把歲數,過去的重荷就會沉甸甸地壓将下來,簡單的重塑變得無效。
”
“你是在讀了納粹集中營的書之後,才開始認真思考這些問題的吧。
”我說道。
“嗯。
所寫的内容,讓我受到了無可名狀的個人式的震撼。
再加上和她的未來也不明朗,以緻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我好像陷入了輕度中年憂郁的狀态。
所謂自己究竟為何物?一直持續不斷地思考。
不過,再怎麼思考,都尋覓不到類似的出口。
隻是在同一地方轉來轉去罷了。
以前愉快地幹各種事,現在再怎麼幹都索然寡味。
既不想運動,買服飾的意欲也無法湧起,連打開琴蓋都覺得慵懶無聊。
甚至連進食的心情也是全無。
一人呆坐着,頭腦裡浮現出的全是她。
工作上應對客人時,也在思念她。
還情不自禁地叫喚她的名字。
”
“你和那位女性見面的頻率高嗎?”
“因時期而完全不同。
全随着她丈夫的日程。
這也是我感覺痛苦的一個原因。
他長時間出差的時候,我們就持續見面。
那個時候她或者把孩子放在娘家,或者雇一位保姆。
不過,隻要她的丈夫在日本,多少個星期都不能見面。
那個時期相當難熬。
隻要一想到這樣下去再也見不到她,對不起,用句陳腐的表述,身體好像被撕裂成了兩半——撕心裂肺。
”
我默然無聲地傾聽他的叙述。
雖然他的語言選擇并無新意,但也聽不出陳腐。
反過來倒也聽得出發自肺腑。
他緩慢地深呼吸。
“通常我大緻有好幾位女友。
可能會讓人驚訝,多的時候有四至五位。
與某個不能相見的時期,就和其他女友幽會。
如此這般倒也自在放松。
不過,自從被她強烈地吸引之後,就感受不到其他女性那種難以想象的魅力了。
即便與其他女性幽會,頭腦中的某個地方總有她的音容笑貌,難以驅逐。
确實是重病。
”
重病?我思慮到。
眼前浮現出渡會打電話叫救護車的光景。
“喂,喂,請火速派一輛救護車,确确實實的重病。
呼吸困難,胸口馬上要脹裂成兩段——”
他繼續說道:“一個棘手的問題是,對她知根知底得越多,就越喜歡她。
雖然已經交往了一年半,但與一年半前相比,現在對她癡迷得更深了。
現在我感覺到,她的那顆心和我的這顆心,好像被什麼東西緊緊地拴在一起了。
她的那顆心一跳動,我的這顆心也随之被拉緊。
就像用纜繩拴住的兩艘小船一樣。
即便想要砍斷纜繩,但到處都覓不到能砍斷纜繩的刀具。
這是從未體驗過的感情,它令我不安。
我想,這樣下去,如果感情再一個勁地走往深處的話,自己又将變得如何呢?”
“确實如此。
”我說道。
但渡會好像渴望着更有實質性的答複。
“谷村,我究竟怎樣做才好呢?”
我說道:怎樣做才好?至于具體的對策我也不清楚。
不過我覺得,就聽到的這些話而言,如今你心裡感受到的這些事,總的說來還是規矩在理的。
因為所謂的愛戀,原本就是那種感覺。
變得不能自己掌控自己的理智,感覺到像被非理性的力量所翻弄。
總之,你并沒有經曆脫逸世俗常識的異樣體驗。
僅僅是認真地戀上了一名女性而已。
感覺上不想失去所愛之人,永遠想見所愛之人。
如果有一天不能相見,或許就是這個世界灰飛煙滅之日。
那是世間每每都能看到的人之常情。
既不奇怪也不異常,極為常見的人生鏡頭。
渡會醫生抱着胳膊,對我所言再度思忖斟酌。
他好像不能很好地理解某句話。
說不定就是“極為常見的人生鏡頭”這句話。
或許這作為一個概念,他理解得很辛苦。
或者事實上這句話還是脫逸了“相戀”這個行為本身。
喝完啤酒快要回家之際,他全盤托出了他的心裡話。
“谷村,我現在最為驚恐的,而且也最使我心如亂麻的,是自己的心中有怒氣一樣的東西。
”
“怒氣?”我有點吃驚地說道。
因為我認為這是與渡會這樣的人實在不匹配的感情。
“那是針對什麼的怒氣?”
渡會搖搖頭。
“連我也不明白。
可以确定不是針對她的怒氣。
不過在見不到她或不能見她的時候,在自己的内心有時能感覺這種怒氣的高漲。
這是針對什麼的怒氣?即便自己也不能很好地把握。
不過這确實是至今為止從未體驗過的強烈的怒氣。
房間裡存在的東西,抓到什麼就想扔什麼。
椅子啦,電視機啦,書本啦,碗碟啦,匾額啦,想扔所有的東西。
我想,那些東西該不會正好砸在樓下行人的頭上,把人砸死啊。
雖屬荒唐之極,但那個時候真是這樣想的。
當然,現階段還能控制這股怒氣,不至于幹出什麼。
不過,或許失控的一天遲早會到來。
為此或許真的會傷害某個人。
我也害怕。
如是那樣的話,我還不如選擇傷害自己。
”
對此我說了些什麼呢?不太記得了。
我想大概說了些不疼不癢的安慰話。
因為他所說的那股“怒氣”,究竟為何意?暗示了什麼?那個時候的我,确實未能很好地理解。
或許更為明白無誤地說些什麼就好了。
不過,我在意的是,即便我明白無誤地說了,恐怕也不會改變他以後所趨向的命運吧。
我們付完錢,走出店門各自回家。
他提着球拍包鑽進了出租車,從車内沖我招手。
那成了我目睹到的渡會醫生最後的身姿。
這是暑氣殘留的九月即将結束時的事情。
從那以後,渡會就沒有在健身房再露過臉。
為了能見到他,我一到周末總去健身房,但他不在。
周圍的人也不知道他的消息。
不過在健身房這樣的事是不稀奇的。
本來一直能見到的某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