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人們就會痛恨得咬牙切齒,因為在尋歡逐愛上沒有任何地方比這裡更自成體系,有章可循。
照明的路燈樣子頗為罕見,如果沒有從兩邊開着的窗戶透出的光,路上就變得暗淡了。
男人們四下裡晃悠,觀察着坐在窗口的女人。
她們要麼在讀東西,要麼在做針線,大多時候都沒注意到這些過客,跟所有國家的那類女人相似。
“過客”有美國人,港口船上的水手,炮艇士兵,醉醺醺的酒鬼,駐紮在島上的黑人、白人兵團士兵,還有三三兩兩結伴而行的日本人、夏威夷人、穿長袍的中國人,以及戴着滑稽帽子的菲律賓人。
他們沒有一個在說話,似乎被壓抑住了——欲望是叫人傷心的東西。
“這是太平洋地區最亟需處理的醜事。
”戴維森言辭激烈地叫道,“傳教士鼓動反對了多年,最後當地的新聞部門開始報道這件事,但警方拒絕介入。
你知道他們持有什麼觀點嗎?他們說罪惡是不可避免的,既然如此,最好的辦法就是集中管理。
實際情況是,他們從中得到了好處,得到了好處!酒吧主給他們錢,暴徒給他們錢,那些女人自己也出錢給他們。
最終他們隻能撤出了。
”
“我在檀香山時,曾有報紙送到船上,我讀到過。
”麥克費爾醫生說。
“就在我們到達的那一天,伊韋雷連同它的邪惡和恥辱,一起被連根拔起,所有人都受到了司法審判。
不知為何我沒有立馬認出那個女人。
”
“既然你談到了這件事,”麥克費爾夫人說,“我想起來了,我看到她是在起錨前的幾分鐘上的船,我記得當時還想她時間卡得倒是挺準的。
”
“她怎麼能到這裡來!”戴維森憤怒道,“這種事我是不能容許的。
”
他大步向門口走去。
“你幹什麼去?”麥克費爾問。
“你以為我要幹什麼?我要阻止這件事,我不能讓這座房子變成、變成一個——”
他在尋找一個合适的字眼,以免冒犯了兩位女士的耳朵。
他兩眼放出怒火,蒼白的臉色因情緒的爆發變得更白了。
“下面聽起來好像有三四名男子,”醫生說,“現在過去你不覺得有些莽撞?”
傳教士輕蔑地看了他一眼,一句話沒說便沖出了房間。
“如果你認為戴維森先生會因個人安危而不敢履行自己的職責,那你對他就太不了解了。
”截維森夫人說道。
她緊張地握着雙手,高高的顴骨上有些發紅,傾聽着樓下即将發生的一切。
他們都在側耳聽着,先是聽到戴維森嘎吱嘎吱沖下木樓梯的聲音,接着門砰地被摔開了。
歌聲突然停了下來,但留聲機仍播放着刺耳低俗的樂曲。
戴維森的說話聲傳了過來,接着是重物跌落的聲音,音樂戛然而止——是他把機器扔到了地闆上。
他們又聽到戴維森在說話,但聽不清在說什麼,然後是湯普森小姐響亮的尖叫聲,再以後便是嘈雜的喧鬧聲,仿佛幾個人一起在聲嘶力竭地叫喊。
戴維森夫人急促地喘了口氣,把兩隻手攥得更緊了。
麥克費爾猶豫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妻子。
他不想到樓下去,但不知道她們是否希望他去。
這時,又似乎傳來了扭打聲——現在比剛才聽得清楚些了,可能是戴維森被趕出了房間,接着聽到門被重重關上的聲音。
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他們聽到戴維森上了樓回到自己房間去了。
“我想我該去看看他。
”戴維森夫人說道。
她站起來出去了。
“如果需要我,打電話就行。
”麥克費爾夫人說。
戴維森夫人離開後,她又說:“我希望他沒受傷。
”
“他幹嗎多管閑事呢?”麥克費爾醫生道。
靜默了一兩分鐘,兩人突然跳了起來,因為留聲機又挑釁般地響起來了,有人在用嘲弄的語調、嘶啞的嗓音大聲背誦一首下流歌曲的歌詞。
第二天,戴維森夫人面色蒼白,身形疲憊,她抱怨說頭疼,整個人看上去蒼老而萎頓。
她跟麥克費爾夫人說,傳教士昨晚一夜沒睡,一晚上都是在可怕的煩躁中度過的,淩晨五點就起來出門去了。
他被人潑了啤酒,衣服都弄髒了,發出了臭味。
談到湯普森小姐時,她眼裡閃爍着憂郁和憤怒。
“她昨天侮辱了戴維森先生,她會為此備感懊悔的。
”她說,“戴維森先生有一顆慈悲的心,不管誰遇到了麻煩去找他都能得到安慰,但對于邪惡他會毫不遷就。
如果有誰激起了他的正義怒火,他将變得非常可怕。
”
“哦,他要怎麼樣呢?”麥克費爾夫人問。
“我不知道,不管怎樣,我絕不會為那個女人着想的。
”
麥克費爾夫人身子顫抖了一下,這個小個子女人的行為舉止裡顯然透露出一種令人驚異的自信和得意。
那天早上,她們一起出了門,肩并肩地沿着樓梯下去。
湯普森小姐的門開着,她們看到她穿着一件破舊睡衣,在用平底鍋做飯。
“早上好!”她喊道,“戴維森先生今天早上好些了嗎?”
她們昂着頭從她身邊走過,沒說一句話,好像這個人不存在一般。
不過她突然嘲弄地哈哈大笑起來,她們的臉一下子紅了,戴維森夫人猛地轉過身來。
“你竟然有膽量跟我說話!”她厲聲叫道,“如果你對我無禮,我會叫人把你從這裡趕走。
”
“哎喲,是我邀請戴維森先生來做客的嗎?”
“别理她。
”麥克費爾夫人小聲地匆匆說道。
她們繼續往前走,直到聽不到她說話了才停下來。
“她真是厚顔無恥,厚顔無恥!”戴維森夫人突然發作道。
憤怒簡直要讓她窒息了。
回去路上,她們又碰到她正朝港口走去。
她把所有的服飾都穿戴上了,大白帽子上插着俗豔的花朵,真是丢人現眼!從她們身邊經過時,她沖她們歡快地叫喊起來,而兩位女士對她怒目而視,冷若冰霜,旁邊站着的幾個美國水手見此咧開嘴笑了。
剛一進門,雨又落了下來。
“我想她的漂亮衣服可要完蛋喽!”戴維森夫人恨恨地冷笑道。
她們的午餐吃到一半的時候戴維森才回來。
他全身濕透了,但他不願換衣服,隻是一聲不吭地悶坐着,吃了一口飯就止住了,凝視着外面斜飄的雨水。
戴維森夫人告訴他她們兩次碰到了湯普森小姐,戴維森沒有回話,但他愈加緊蹙的眉頭表明他已聽到了。
“你不覺得我們應該讓霍恩先生把她趕走嗎?”戴維森夫人問道,“我們不能讓她侮辱我們。
”
“不過她好像也沒地方可去了。
”麥克費爾說。
“她可以跟當地人一起住。
”
“在這樣的天氣,當地人的小屋住起來一定不會舒服。
”
“我在那種小屋住過多年。
”傳教士說。
一個矮小的當地女孩端進來一盤炸香蕉——這是他們每天都要吃的甜點,戴維森轉過身對她說:
“去問問湯普森小姐何時方便,我要見見她。
”
女孩羞怯地點點頭出去了。
“你見她幹什麼,阿爾弗雷德?”他妻子問。
“那是我的職責所在,在我采取行動之前,我會把每個機會都給她。
”
“你不知道她是怎樣的人,她會對你無禮的。
”
“讓她對我無禮吧,讓她對我吐口水好了。
跟所有人一樣,她也有一顆不朽的靈魂,我要盡我所能拯救她。
”
戴維森夫人耳朵裡還回響着那個賤人的嘲笑聲。
“她太過分了!”
“相對于上帝的憐憫也太過分嗎?”戴維森的眼睛突然明亮起來,聲音也變得溫軟柔和了,“絕非如此。
罪人之惡可能比地獄自身還要厚,但耶稣基督的慈愛依然能夠降臨到他們身上。
”
女孩帶回了消息。
“湯普森小姐向您表達了敬意,說隻要不是‘營業’時間,她随時歡迎戴維森先生前來。
”
幾個人聽了都沉默着沒說一句話,麥克費爾醫生迅速收攏起浮現在嘴角上的笑意,他知道如果他覺得湯普森小姐的厚臉皮很好玩的話,他妻子會跟他惱的。
他們一聲不響地吃過了午飯。
飯後兩位女士站起來拿起了針線活,麥克費爾夫人開始織另外一條羊毛圍巾——從戰争爆發到現在她已經織了無數條。
醫生點上煙鬥,而戴維森仍坐在椅子裡,心不在焉地盯着眼前的桌子。
最後他站起身來,一句話不說走出了房間。
他們聽到他下了樓梯,又聽到敲門後湯普森小姐發出挑釁的聲音:“進!”
他在那裡待了一個小時了。
麥克費爾醫生看着外面的降雨,不由地煩躁起來。
這裡的雨水跟英國不同。
在英國,雨水是輕柔的,飄飄灑灑地落到大地上,而這裡的雨水冷酷得有些讓人害怕,讓人感受到透着惡意的自然的原始力量。
這裡的雨不是傾盆而下,而是從天上直接流下來,如洪水般沖到地面上。
雨水打在波形鐵的房頂上,就那麼一直“啪啪”地響着,震耳欲聾,似乎帶着狂暴的情緒。
有時,雨水連連,無休無止,你先是忍不住要尖叫,随之又變得軟弱無力,仿佛骨頭都松軟了,這時你便苦不堪言、絕望透頂。
傳教士回來了,麥克費爾轉過頭看着他,兩個女人也擡起了頭。
“我已經仁至義盡了,我規勸她忏悔自己,不過她是個邪惡的女人。
”
他停下來,麥克費爾醫生看到他兩眼黯淡,蒼白的臉緊繃着,神色嚴峻。
“我主耶稣曾用皮鞭把高利貸者和貨币兌換商從上帝聖殿趕走,現在我要拿過那把皮鞭了。
”
他在房間裡來回踱着,嘴唇緊緊抿着,黑色的眉毛擰在了一起。
“即使她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不會放過她。
”
他突然轉過身來,大步走出了房間。
他們聽到他又下樓去了。
“他幹什麼去?”麥克費爾夫人問。
“不知道。
”戴維森夫人把夾鼻眼鏡摘下來擦了擦,“他履行聖職時我從不過問。
”
她接着又歎了口氣。
“怎麼啦?”
“他總把自己搞得筋疲力盡,從不知道放松自己。
”
他的行為産生的最初結果,麥克費爾醫生是從他們的房東那裡聽來的。
他從小賣店門口經過時,房東叫住了他,然後來到門廊上跟他說話。
房東肥胖的臉上憂慮重重。
“戴維森先生責怪我把房間租給湯普森小姐,”他說,“不過,我當時根本就不知道她是什麼人。
有人要租房,我隻關心他能不能付得起房租。
她的房租是提前一周付的。
”
麥克費爾醫生不想承擔什麼責任。
“不管怎麼說,房子是你的,你能讓我們住進來,我們已經感激不盡。
”
霍恩滿腹疑慮地看着他,不清楚麥克費爾在多大程度上站在傳教士一邊。
“傳教士都是一夥兒的,”他吞吞吐吐地說,“他們可以為一名商人傾盡全力,也可能會關他的店,并一走了之。
”
“他要你把她趕走嗎?”
“沒有。
他說隻要她規規矩矩的,就不會要求我那樣做。
我保證她不再接待客人,我剛去她那裡告訴她了。
”
“她什麼反應?”
“她把我罵了一頓。
”
房東的兩條腿在破舊的帆布褲子裡扭來扭去,他已經發現湯普森小姐是個難纏的主顧。
“唔,好吧,我猜她還是會走的。
要是一個客人都沒有,我想她不會留在這裡。
”
“她沒地方可去。
隻有一家當地賓館,而當地人現在是不會接待她的,傳教士們目前也不會懲罰她。
”
麥克費爾醫生向外面看了看,雨還在下。
“啊,别指望放晴了,沒用的。
”
晚上等他們在客廳裡坐下來,戴維森談起了他最初上大學的那些日子。
當時由于沒有生活來源,他隻能靠在假期幹些零活來完成學業。
這時樓下靜悄悄的,湯普森小姐正一個人待在自己的小房間裡。
突然,留聲機開始響起來——是挑釁,還是掩飾孤獨?沒人跟唱,機器傳出的是憂傷的調子,似乎在尋求幫助。
戴維森沒有注意到,他的長篇轶事剛講到了一半,正用同一個調子講下去。
留聲機繼續響着,唱片放了一張又一張,夜晚的靜寂似乎讓湯普森小姐感到不安。
這個晚上悶熱得讓人透不過氣來,麥克費爾夫婦上床後遲遲無法入眠。
他們并排躺着,兩眼圓睜,聽着蚊帳外面蚊子冷酷的嗡嗡聲。
“什麼聲音?”麥克費爾夫人突然低聲問。
他們聽到一個人的說話聲——戴維森的聲音——正從木制隔闆傳過來。
語調平穩,語氣誠懇、堅定,他正在祈禱,為湯普森小姐的靈魂祈禱。
兩三天過去了。
現在當他們在路上碰到湯普森小姐時,她不再用嘲諷的口吻問候他們或沖他們微笑,而是把頭仰得高高的,塗脂抹粉的臉上看上去有些郁郁不樂,眉頭緊鎖,對他們視而不見。
房東告訴麥克費爾說,她曾試着到别處尋找住處,但沒成功。
每天晚上,她一張張地播放着唱片,那顯然不過是強作歡顔罷了,其中的拉格泰姆音樂似乎是一種單步舞曲,節奏破碎、旋律憂傷,聽了讓人産生絕望之感。
禮拜天她又開始播放音樂時,戴維森請霍恩去阻止她,因為這是安息日呀!唱片從留聲機上拿掉了,整個房子也安靜下來,隻有雨水打在鐵皮屋頂上發出持續的啪啪聲。
“我覺得她有些緊張,”第二天房東對麥克費爾說,“她不知道戴維森先生想幹什麼,這令她感到惶恐。
”
那天早上,麥克費爾瞥了她一眼,他注意到她倨傲的神情已經變了,看上去有些無可奈何。
房東瞄了他一下。
“我想這件事你不知道戴維森先生是怎麼做的吧?”他大膽問道。
“不知道,我不知道。
”
霍恩的這個問題問得頗不尋常,麥克費爾自己也覺得傳教士的工作充滿了神秘。
他的感覺是,傳教士在那個女人周圍正精心地、有條不紊而又出其不意地編織着一張網,等一切就緒就會突然把繩子收緊。
“你告訴她後她怎麼說?”
“她什麼也沒說,我隻是把他要我說的話跟她講了,然後就走了。
我想她可能要哭了。
”
“我毫不懷疑,孤獨讓她煩躁。
”醫生說,“還有這場雨,會讓任何人都變得神經質的。
”他暴躁地繼續說道:“這個鬼地方,雨難道不停了嗎?”
“雨季總是下個沒完沒了,今年的降水已有七千多毫米。
你知道,這是港灣地形造成的,整個太平洋的降水好像都被吸過來了。
”
“這該死的港灣地形!”醫生道。
他撓了撓被蚊子叮咬的地方,覺得特别想發洩一通。
當雨住天晴、太陽出來,這個地方便變得跟蒸籠一般,酷熱潮濕,烈日當頭,讓人呼吸困難,這時你會産生一種奇怪的感覺,似乎随處都在滋長着野蠻和暴力。
當地人素以孩子般的快樂和單純聞名,這個時候他們的文身和染發使他們看上去有了幾分邪惡。
當他們光着腳闆啪踏啪踏地緊跟在你身後的時候,你會本能地轉過身,覺得他們随時都會沖上來,将一把匕首刺進你的肩胛骨之間。
你說不清他們那兩隻相距遙遠的眼睛裡潛藏着怎樣的陰暗念頭——他們有些像畫在神廟牆壁上的古埃及人,散發着極古老的恐怖氣息。
傳教士來了又走了,忙忙碌碌,麥克費爾夫婦并不知道他在忙些什麼。
霍恩告訴醫生說他天天去見市長,有一次他還提到了市長。
“他看起來好像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