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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德華·巴納德的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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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我已習慣了。

    ” “從城裡回來系上纏腰布會很舒服。

    ”傑克遜說,“假如你要留在這裡,我強烈建議你接受它,這是我見過的最絕妙的服飾之一:涼爽、方便、廉價。

    ” 他們向房子走去,傑克遜把他們帶進了一個粉刷過的開頂大房間,裡面已擺好了飯桌。

    貝特曼注意到吃飯時間定在了五點鐘。

     “伊娃,過來見見特迪的朋友,再跟我們碰一個,喝杯雞尾酒。

    ”傑克遜喊道。

     然後他把貝特曼領到一個低矮的長長的窗子前。

     “看那,”他用一個生動的手勢說,“好好看。

    ” 窗子下面便是椰樹林,沿地勢陡直地延伸下去,直至湖邊。

    在黃昏的餘晖中,湖的色彩柔和而變幻莫測,宛如鴿子的胸部一般。

    稍遠處的小小港灣裡有成片的當地人房舍。

    一條快船在後面礁石的映襯下,投過來極為清晰的側影,幾個當地人正在捕魚。

    更遠處便是浩瀚平靜的太平洋。

    二十英裡之外的一切靈動而缥缈,如同詩人編織的想象。

    這就是這個叫做莫裡阿島的島嶼令人窒息的美麗。

    到處都是那麼妙不可言,貝特曼站在那裡,感到局促不安。

     “這樣的地方我從未見過。

    ”他終于說道。

     阿諾德·傑克遜在他前面駐足凝視着,眼睛透出夢幻般的柔和,精瘦沉思的面孔莊重異常。

    貝特曼迅速看了他一眼,再一次感受到他内心強烈的悸動。

     “美啊!”阿諾德·傑克遜喃喃道,“很少能這樣跟美麗面對面。

    亨特先生,好好欣賞一下吧,以後就見不到這些了。

    這一刻将轉瞬即逝,但它會留在你的心裡,永遠不會磨滅——因為你感受到了永恒。

    ” 他的嗓音低沉而洪亮,似乎要把最純粹的理想主義從胸中吐出來。

    貝特曼不得不強行提醒自己跟他說話的人是個罪犯,一個無情的騙子。

    不過,這時愛德華仿佛聽到了什麼聲音,一下子轉過身來。

     “這是我的女兒,亨特先生。

    ” 貝特曼跟她握了握手。

    她漆黑的迷人眼睛和紅潤的嘴唇随着笑聲顫動着,皮膚是褐色的,一頭烏黑的卷發如波浪般從肩上傾瀉下來。

    她隻穿着一件衣服,是哈伯德大媽式的粉色綿料長罩衣,光着雙腳,戴着一個用白色馥郁的花朵編成的花冠。

    真是個可人的尤物,宛如波利尼西亞春天的女神。

     她有些羞澀,但也不比貝特曼的羞澀多出多少。

    對他來說,整個情形讓他頗為尴尬。

    看着這個精靈般的窈窕女子揮舞着調酒器娴熟地調制着雞尾酒,不能讓他的内心得到一點輕松。

     “讓我們盡情享受一下吧,孩子們!”傑克遜說。

     她把酒倒好,笑意粲然地給每人遞上一杯。

    貝特曼對自己調制雞尾酒的精巧技藝一向自負,現在呷了一口,驚訝地發現酒味極好。

    傑克遜看到客人由衷露出的贊歎神色,哈哈大笑起來。

     “不壞,是吧?是我親自教給孩子的。

    以前在芝加哥,我覺得全城的調酒師沒有一個能跟我相提并論。

    我在坐牢時假如無所事事,就考慮設計新的雞尾酒調制法來自娛自樂,不過說真的,什麼酒都比不上幹馬提尼。

    ” 貝特曼突然覺得自己的幽默感似乎遭到了重創,他感到自己的臉先是變紅,接着又變得蒼白。

    不過,在他還沒想好要說的話時,一個本地男孩端進來一大碗湯,大夥便坐下來吃飯。

    剛才的話似乎引起了阿諾德·傑克遜心中一連串的回憶,因為他開始談論起獄中的日子來。

    他娓娓叙說着,毫無怨恨情緒,好像是在一所異國大學講述他的人生經曆。

    他把貝特曼當做自己的聽衆,這讓貝特曼先是感到迷惑,接着感到慌亂了。

    他看到愛德華正凝視着他,眼睛裡閃爍着快樂,他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因為他突然想到傑克遜是在愚弄他,不過很快就覺得有些荒謬,他知道傑克遜沒必要這樣做。

    他又開始憤怒起來,阿諾德·傑克遜是厚顔無恥的,隻能用這個詞來形容他;他的冷酷無情,不管假定與否,都讓人無法忍受。

    晚飯還在進行,貝特曼被勸着吃各式飯菜,有生魚及他叫不上名字的食物。

    出于所受的教養,他隻能大口吞咽着,不過他驚異地發現飯菜真的非常美味。

    這時意外發生了,對貝特曼來說,這是整個晚上最讓人羞窘的事。

    他的面前放着一個小小花冠,為找到話題,他大着膽子談起花冠來。

     “這是伊娃給你做的,”傑克遜說,“我想她是由于過于羞澀沒有親自交給你。

    ” 貝特曼用手拿起花冠,對女孩禮貌地說了幾句感謝的話。

     “你得把它戴上。

    ”她羞紅了臉,微笑着說道。

     “我?我可不想戴。

    ” “這是這個國家的美好風俗。

    ”阿諾德·傑克遜說。

     他前面也有一個,他拿起來戴上了,愛德華也跟着這樣做了。

     “我想我的穿着不适合這個。

    ”貝特曼忐忑道。

     “你要纏腰布嗎?”伊娃飛快地問道,“我馬上去拿一條。

    ” “不了,謝謝。

    我還是現在這樣舒服些。

    ” “教給他怎麼戴,伊娃。

    ”愛德華說。

     這時,貝特曼恨起他最好的朋友來。

    伊娃從桌子旁站起來,笑嘻嘻地把花冠戴在他的黑發上。

     “你戴上太合适了,”傑克遜夫人說,“花冠适合他嗎,阿諾德?” “當然适合。

    ” 貝特曼每個毛孔都在流汗。

     “天黑了,很遺憾吧?”伊娃說,“我們本來可以給你們三個一起照張相的。

    ” 貝特曼對天色已晚感激不盡。

    他覺得,自己身穿藍色西裝,衣領高聳——是那樣整潔得體,紳士十足——而頭上頂着個古怪花冠,樣子一定愚蠢至極。

    他不由得怒火中燒,因為他有生以來從未像現在這樣自我克制過,而表面上卻又謙恭有禮。

    他對那個老家夥感到憤怒,你看他——高坐在上座上,半裸着身體;一臉的聖人模樣,黃發也漂亮,上面卻戴着個花冠,整個人的樣子真是荒誕至極。

     晚餐結束了,伊娃和她母親留下來收拾餐桌,而三位男士在陽台上坐下。

    天氣是煦暖的,夜晚盛開的白花使空氣中彌漫着清香。

    一輪圓月輕移在晴朗的夜空,在寬闊的海面上照出一條光的通道,伸向永恒世界的無垠王國。

    阿諾德·傑克遜開始講起話來。

    他的聲音渾厚而富有音樂節律。

    他講到了本地人及這個國家的古老傳說,講到了過去發生的離奇故事和探險未知世界的危險經曆,談到了愛情與死亡,憎恨和複仇;他還講到了發現遙遠島嶼的探險家,在島上定居并娶了大酋長女兒的水手,以及在銀色沙灘上度過豐富人生的趕海人。

    貝特曼起初感到羞辱和惱怒,滿臉陰沉地聽着,但很快,阿諾德語言中的某種魔力掌控了他,他坐在那裡聽得入了迷——浪漫的海市蜃樓遮蔽了普通日子的光線。

    他忘記了阿諾德·傑克遜有一副如簧巧舌,忘記了他正是靠着他的巧舌從輕信的民衆身上騙得了大量金錢,忘記了也是那副舌頭讓他差一點就逃離了刑事懲罰嗎?沒有人比他更辯才無礙,沒有人對層層推進的表達方式有着更敏銳的感覺。

    突然,他站了起來。

     “好了,你們兩個小家夥很久沒有見面,我應該留下你們單獨聊一聊。

    如果你們要睡覺,特迪會告訴你房間在哪兒。

    ” “哦,不過我沒考慮在這裡過夜,傑克遜先生。

    ”貝特曼說道。

     “你會發現這裡更舒服,而且保證明天早上及時叫醒你。

    ” 阿諾德·傑克遜跟他有禮貌地握了握手,神情莊重得如同一個穿着法衣的主教,然後離開了他的客人。

     “如果你想回帕皮提,我當然會開車送你。

    ”愛德華說,“不過,我建議你今晚留這兒,明天一大早開車回去,路上的感覺非常棒。

    ” 接下來的幾分鐘兩人都沒說話。

    貝特曼在想怎樣展開那個話題,白天發生的一切讓他覺得形勢更加緊迫。

     “你何時回芝加哥?”他突然問道。

     “我不知道,或許永遠都不回去了。

    ” “你到底什麼意思?”貝特曼叫道。

     “我在這裡很開心,再做出改變不是很愚蠢嗎?” “老天!你不可能在這裡過一輩子的。

    在這裡人不是活着,是當活死人。

    哦,愛德華,趁着還不太晚,趕緊走吧。

    我覺得這裡出了什麼問題,你已經鬼迷心竅、屈服于邪惡的勢力了,你隻需要扭轉一下自己就行。

    當你完全擺脫了這裡的環境,你會感激衆神,你會像一個擺脫了毒品的瘾君子,那時會明白過去的兩年你呼吸的都是有毒的氣體。

    當家鄉清新的空氣再次漲滿你的心胸,你想象不出會有多麼欣慰。

    ” 他說得很快,由于情緒激動,衆詞語連滾帶爬地沖了出來。

    他的聲音充滿了真誠和關愛,讓愛德華備受感動。

     “你如此關心我,真是太好了,老朋友。

    ” “明天跟我走吧,愛德華。

    你到這個地方來就是個錯誤,這裡的生活不屬于你。

    ” “既然你談到了這樣那樣的生活,你認為我們怎樣才能從生活中獲得最美好的東西?” “這個嘛,我認為不可能有第二個答案,隻能通過履行職責,通過辛勤勞動,以及完成國家和身份所賦予的全部義務。

    ” “那回報呢?” “回報就是他意識到自己實現了心中夢想。

    ” “在我聽來有些怪異。

    ”愛德華說。

    在輕柔的夜色中,貝特曼看到他在微笑。

    “我恐怕你認為我已經可悲地堕落了。

    在我看來,現在有些東西——我想說——是我三年前不能容忍的。

    ” “你是從阿諾德·傑克遜那裡學來的?”貝特曼譏諷道。

     “你不喜歡他是吧?也許你也不想那樣,我剛到這裡時也是如此,跟你一樣對他抱有成見。

    他其實是個非常了不起的人,你自己也看到了,他毫不掩飾曾經坐牢的經曆,我不清楚他是否為此、為他的罪行感到懊悔,我隻聽他抱怨過出獄時健康受到了損害。

    我想他根本不知道什麼叫悔恨,跟道德不道德毫不搭界。

    他接受一切,也接受自己,他是個慷慨、善良的人。

    ” “對别人的錢,”貝特曼插嘴道,“也總是如此。

    ” “我發現他是個很好的朋友。

    覺得一個人不錯就去接受他,這有什麼不正常嗎?” “那結果就是你變得是非不分。

    ” “不,對是非的界限我跟以前一樣清楚,不過對于好人壞人的區别我倒是有些迷惑了。

    阿諾德·傑克遜是個做好事的壞人,還是做壞事的好人?這個很難回答。

    也許我們過于強調人和人之間的分别了,也許我們中最好的人都是些有罪者,最壞的人卻是聖人,誰知道呢?” “你絕不可能讓我相信黑就是白,白就是黑。

    ”貝特曼說。

     “我肯定不能,貝特曼。

    ” 貝特曼不明白,即便如此同意自己的說法,他的嘴唇上仍閃過一絲微笑。

    愛德華沉默了一會兒。

     “今天早上我跟你見面的時候,貝特曼,”他說,“我似乎看到了兩年前的自己,同樣的衣領,同樣的鞋子,同樣的藍西裝,同樣的精氣神兒,也是同樣的毅然決然。

    上帝!我當時是那樣活力四射,這地方讓人昏昏欲睡的生活方式刺激了我的血液,我四下裡走動,發現到處都有發展自己及事業的可能,這裡有錢可賺。

    在我看來,從這裡用麻布袋裝上幹椰子肉運到美國榨油是荒謬的,本地生産會節約更多,這裡勞力便宜,還能減少運費。

    我已看到島上建了大片工廠。

    另外,我覺得他們的榨油方式極其不當,我發明了一種機器,可以切開果殼挖出果肉,速率達到每小時兩百四。

    這裡的港口不大,我計劃擴建一下港口,然後創建一家辛迪加公司來購置土地,建兩到三座酒店,也給那些臨時居民造些房屋。

    我還有一個改進輪船服務的計劃,以便吸引來自加利福尼亞的遊客。

    二十年後,這裡就不再是一個半法國化的慵懶的帕皮提小城,而是一個了不起的美國城市,你能看到十層的建築和有軌電車,還有電影院、歌劇院、股票交易所,以及一名市長。

    ” “繼續說呀,愛德華,”貝特曼激動地從椅子上跳起來叫道,“你有的是想法和能力,哇,你将成為澳大利亞和美國之間這塊區域最有錢的人。

    ” 愛德華溫和地輕聲笑了笑。

     “不過,我并不想成為最有錢的人。

    ”他說。

     “你是說你不想要錢,不想要大把的錢嗎?多達百萬計的錢?你知道有那麼多錢你都能幹什麼嗎?你知道它有多大魔力嗎?如果你自己不在乎,想想你可以做哪些事,你能給人類事業的發展開拓新的渠道,你能為成千上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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