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些服務處,那些口渴的人們可以到酒館,也可以在此喝上一杯。
酒館是一個寬敞的四四方方的房間,有三個入口。
櫃台從一面牆壁伸展到另一面,對面的兩個角落被隔成了兩個小單間。
據傳說,當年這樣建造是為了讓卡拉卡瓦國王喝酒時不被随從們看到。
想想在這樣一個小小隔間裡,一個皮膚黝黑的君主曾和羅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一起痛飲過,很有意思。
酒館裡有一幅他的肖像油畫,鑲嵌在鮮亮的金黃色畫框裡,還有兩幅維多利亞女王的版畫。
牆上挂着十八世紀的古老線雕銅版畫,其中一幅挂在王爾德的劇照之後,老天才知道這樣的挂法是何道理。
此外還有二十年前的《圖片報》和《倫敦新聞畫報》聖誕增刊,各種威士忌、杜松子酒、香槟和啤酒廣告,以及棒球隊和當地交響樂團的照片。
進酒館後,裡面已經相當擁擠。
幾名商人站在櫃台邊談着什麼,角落裡兩個肯納卡人在喝酒,兩三個店主模樣的人正搖着骰子。
其餘人顯然來自海上:流動貨船的船長,大副,以及工程師。
櫃台後面兩個混血調酒師在忙着調制檀香山雞尾酒——酒館正是以該酒出名,他們穿着白色服裝,身材肥胖,皮膚黝黑,胡子刮得幹幹淨淨,頭發濃密而卷曲,有着大而明亮的眼睛。
溫特似乎認識一大半人。
當我們走向櫃台時,一個獨自站着、戴眼鏡的矮胖男子要請他喝一杯。
“不了,船長,你跟我喝過了。
”溫特說。
他向我轉過身。
“我希望你認識一下巴特勒船長。
”
這個小個子男人跟我握了握手,我們開始交談起來,不過周圍的環境讓我分心,我沒怎麼注意他,每人要了杯酒後就分開了。
當我們回到車裡離開時,溫特對我說:“碰到巴特勒我很高興,我想讓你跟他認識認識,你覺得他這個人怎麼樣?”
“我想我對他根本不了解。
”我回答。
“你相信超自然力量嗎?”
“我相信,但我不能完全确定。
”我微笑。
“一兩年前,他曾碰到過一件非常離奇的事,你應該讓他給你講講。
”
“哪種事?”
溫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我自己解釋不了,”他說,“但情況是确切無疑的,你對這類事情感興趣嗎?”
“比如哪一類?”
“符咒,魔力,以及所有這類東西。
”
“我碰到的人沒有不感興趣的。
”
溫特停頓了一下。
“我想我不會告訴你的,你應該聽他親自說說,這樣你就能做出自己的判斷了。
你今晚怎麼安排的?”
“我啥事沒有。
”
“那這樣吧,天黑前我跟他聯系一下,看看能不能到他船上去。
”
溫特跟我講了些關于他的情況。
巴特勒船長整個一生都是在太平洋上度過的,他以前的狀況比現在要好得多。
起初他是加利福尼亞沿海一艘客輪上的大副,後來做了船長,不過他後來失掉了船隻,幾名乘客也葬身海底。
“我猜是酗酒的緣故。
”溫特說。
當然展開了一場調查,他失掉了自己的執照,後來就越發遠離了這個領域。
他在南太平洋漂泊了幾年,不過現在,他在負責管理一條在檀香山及周圍島嶼之間航行的小型縱帆船。
船主是一名中國人——在他看來,船長沒有執照就意味着不必付給他高昂的薪水,但由一名白人來管理船隻總是有些優勢的。
現在既然知道了他的情況,我就盡量準确地回憶一下他是怎樣的一個人。
我記得他戴着一副圓眼鏡,鏡片後面有一雙溜圓的藍眼睛——他的形象慢慢地重新浮現在我眼前了。
他身材不高,體型肥胖,沒有一點輪廓,臉圓如滿月,鼻子周圍肥膩膩的;淺黃色的頭發很短,臉膛紅潤,胡子刮得幹淨;手圓鼓鼓的,關節處盡是小坑,而兩條腿又粗又短。
這是個快活的人,所經曆的悲慘遭遇在他身上似乎沒有留下任何痕迹。
雖然到了三十四五歲的年紀,他看起來要年輕很多。
但不管怎樣,我對他隻是大緻留意了一下,現在知道了他所經曆的不幸後——在我看來顯然這個災難毀掉了他的一生,我向自己保證,下次再見到他時一定好好觀看他一番。
觀察不同人的不同情緒反應是件非常奇妙的事。
有的人能夠直面可怕的戰争、臨死前的恐懼和難以想象的恐怖,而心靈不會受到任何傷害;而其他一些人,看到月亮浮動在荒涼的大海上,或者聽到小鳥在灌木叢裡歌唱,都會引起内心的震動,以至整個人都發生了變化。
這歸因于人性格上的優缺點、想象力匮乏或者性情不穩定嗎?我不知道。
當我在想象中再現當時沉船時的情景,想到那些溺水者的尖叫和恐怖,想到他後來在調查過程中承受的折磨,想到因親友逝去而悲痛欲絕的人們,想到報紙上他一定會讀到的嚴厲文字,想到他所遭遇的羞慚和恥辱,我震驚地回憶起另一個畫面:巴特勒船長,如同一個在校男生般,正用毫不掩飾的下流語言談論着那些夏威夷女孩,談論伊韋雷紅燈區,談論他的那些成功冒險;在此過程中,他不時地哈哈大笑着,而原來人們認為他再也笑不出了。
我記住了他閃亮的白牙——這是他最好的特征。
他開始引起了我的興趣,想到他的樣子、他的快樂和滿不在乎,我忘記了他以前的特别經曆,為此,我要去見他——我想見他,如果可能的話,我要看看能否更多地了解他是怎樣的一個人。
溫特做好了必要的安排,晚飯後,我們向海邊走去。
縱帆船派來的小船已在等着我們,我們劃起漿,船出發了。
帆船在港口裡面某處停泊着,離防波堤不遠。
我們劃到帆船一側,聽到了尤克裡裡琴的聲音。
我們順着梯子爬了上去。
“我猜他在船艙裡。
”溫特在前面領着路,說道。
船艙很小,破破爛爛,肮髒不堪。
一側有一張桌子,周圍是一圈寬闊的長椅,上面睡着些乘客——坐這樣的船旅行真是荒唐,我想。
一盞石油燈發出微弱的光,一個當地女孩在拉尤克裡裡琴,巴特勒半躺着斜靠在椅子裡,頭枕着她的肩膀,一隻胳膊攬住她的腰。
“别讓我們打攪了您,船長。
”溫特開玩笑道。
“進來吧。
”巴特勒站起身跟我們握手,“要喝點什麼?”
這是個溫暖的夜晚,從開着的艙門可以看到夜空裡無數的繁星,而天空依然近乎藍色。
巴特勒船長穿着一件無袖汗衫,露出肥白的胳膊,褲子髒得讓人難以置信。
他光着腳,卷發上戴着一頂非常破舊、形狀全無的氈帽。
“讓我給你們介紹一下我的女友,是不是個大美人?”
我們跟這個漂亮人兒握了手。
她的身材比船長還要高出許多,美麗的容貌即使哈伯德大媽也不能掩蓋——那是上一代傳教士為宣揚禮儀而強行灌輸給當地人的形象,盡管他們并不情願。
面對她的美貌,人們隻能猜測,随着年齡的增長,她将在一定程度上變得臃腫,但至少目前她是優雅、靈活的。
她褐色的皮膚細膩光潔,眼睛奕奕有神,一頭烏發又濃又密,編成粗粗的辮子纏在頭上。
當她笑着向人緻意時,是那樣自然迷人,露出的牙齒細小、均勻而潔白。
她當然是一個令人銷魂的可人兒。
顯而易見,船長瘋狂地愛着她,他不想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每時每刻都想挨着她。
這是很容易理解的,但令我感到驚奇的是,女孩看上去顯然也在愛着他——她眼睛裡閃爍的光芒不會騙人,微微張開的嘴唇也仿佛充滿了愛的渴望。
這是令人興奮的,甚至有些讓人感動,我不由得這麼覺得。
一個陌生人跟這樣一對熱戀中的人有什麼相幹呢?我希望溫特沒有把我帶到這裡來。
在我看來,這個髒兮兮的船艙現在已經變了模樣,對于這段極緻戀情,它似乎承擔了一個再合适不過的背景角色。
我想我永遠都不會忘掉那艘縱帆船,它停泊在遠離世界、擠滿船隻的檀香山港口,頭頂上是一片浩瀚的燦爛星空。
我還會記住那些在夜間一起航行的情人們——在無限空曠的太平洋上,他們正從一個綠色的多山島嶼駛向下一個。
想到此,浪漫如一陣輕柔的風緩緩拂過我的臉頰。
但巴特勒是全世界最不可能讓你聯想到浪漫的人,他身上很難看出有什麼東西能夠産生愛情。
穿着現在的衣服,他比以往任何時候更顯得矮胖,而圓眼鏡使他的圓臉盤看上去更像是一個拘謹的胖娃娃,更讓人聯想到倒黴的助理牧師。
他的談話裡摻雜了最離奇的美國精神,要不走樣地轉述這些東西而不失去生動性我絕無信心,所以後面我要用自己的話來講述他的故事。
更重要的是,盡管他話語溫和,但說出的每句話都要帶上咒罵語。
這些雖然僅讓那些過于規矩的人感到不舒服,但要印成文字未免顯得粗俗。
他是個醉心于歡樂的人,這也許可以解釋他為何能在情場上幾乎無往不勝,因為女人很多時候都是輕率的生物,假若男人們對她們總是一本正經,她們會厭煩緻死,而對那些讓她們開心大笑的小醜,她們則毫無抵抗力——她們的幽默感是膚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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