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弟寫信——他是阿伯丁一家船舶公司的合夥人。
信中說,他的健康狀況(跟很多人相同,是他前來島嶼的原因)已經好了很多,似乎沒有不返回歐洲的理由;他請求他盡可能利用他的影響力,為他在迪賽德找一份工作,報酬多低都沒關系,因為那裡的氣候特别适合患過肺病的自己。
信件從阿伯丁寄到薩摩亞需要五六周時間,而且來回的信肯定不止一封,所以他有足夠的時間來讓埃塞爾做好準備。
對這件事她開心得像個孩子,他很高興看到她向朋友們炫耀她要去英國了。
這對她來說是個突破,在英國她将成為一個标準的英國人。
出發的日期即将來臨,她感覺非常有趣,整個人都興奮起來。
最後,一封電報傳來,金卡丁郡的一家銀行為他提供了一個職位,她簡直欣喜若狂了。
經過漫長的旅行後,他們終于在一個到處矗立着花崗岩房子的蘇格蘭小鎮安居下來。
這時,勞森意識到再次回到自己的民族當中是多麼重要。
回首在阿皮亞的三年,那簡直就是一次流放,現在又回到了他覺得唯一正常的生活,不由地松了口氣。
又可以打高爾夫了,真好;也可以打魚了——真正的打魚,在太平洋打魚幾無樂趣可言,在那裡隻要你把魚線扔進水裡,就能從到處是魚的海裡把遊動緩慢的大魚一條條拉出來;每天可以讀到刊載着當日新聞的報紙了,可以見到你樂意交流的男女同類了,真好;還可以吃到非冷凍的鮮肉,喝上非灌裝的牛奶,好哇!在這裡人們對自身資源的依賴要遠遠多于太平洋,他很高興能夠完全擁有埃塞爾了。
結婚兩年了,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專注地愛她,一時看不見她都讓他無法忍受,他需要跟她進行更加親密的交流,而這種需求正變得日益急迫。
不過奇怪的是,在初來時的興奮過去之後,她對新生活的興趣似乎要比他預料的少很多,她還不能适應周圍的環境,每天都昏昏欲睡。
當美麗的秋天逐漸逝去、冬天來臨時,寒冷讓她充滿了怨言。
上午的一半時間她都躺在床上,一天内的其餘時間她就坐在沙發上,有時讀點小說,但更多的時候無所事事,看起來非常痛苦。
“不要緊,親愛的,”他說,“很快你就會習慣的。
到了夏天這裡将熱得跟阿皮亞一樣。
”
幾年來他從沒有感覺這麼良好、這麼健康過。
在薩摩亞收拾屋子時她總是随便應付一下,那沒有任何關系,但在這裡就不合适了。
如果有任何客人到來,他不希望人家看到家裡亂成一團,于是他笑了笑、跟埃塞爾開了個玩笑後自己把房子收拾整齊了,埃塞爾在一旁慵懶地看着他。
每天她花大量時間跟兒子一起玩耍,用自己國家的兒語跟他交談。
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他努力跟鄰居們結交朋友,不時參加一些小型聚會,在那裡女士們哼唱着室内歌謠,而男士們在一旁心情大好地笑眯眯地聽着。
埃塞爾有些拘謹,看起來不願跟别人坐在一起。
勞森有時會突然焦慮起來,問她是否快樂。
“是的,我很快樂。
”她回答。
不過她的眼神被什麼想法掩蓋住了,他猜不出那是什麼。
她似乎有些自閉,讓他意識到他現在對她的了解并不比最初在池塘時多。
他有種不安的感覺:她在對他掩飾着什麼,因為他愛慕她,這對他來說是一種折磨。
“你不是在想念阿皮亞吧?”有一次他問她。
“哦,不,我覺得在這裡很好。
”
一種模模糊糊的擔憂驅使他在談到島嶼和島上居民時說了些貶損的話,這時她會微笑着不作回答。
有很少那麼幾次,她收到從薩摩亞寄來的一包信,接下來的一兩天她便變得神情嚴肅、面色蒼白了。
“任何東西都不能誘惑我回去,”有一次他說道,“那個地方不适合白人。
”
不過他越來越注意到,當他有時離開時埃塞爾會哭起來。
在阿皮亞,她很健談,嘴裡一直在滔滔不絕地說着他們平時生活中的瑣事、那個地方的小道消息,但現在她變得沉默了。
盡管他努力讓她開心些,但她仍無精打采。
在他看來,對過去生活的回憶使她跟自己有了距離,他對那座島嶼和那片海,對老布萊瓦爾德,對那些深色皮膚的當地人充滿了瘋狂的妒意,現在一想到那些人他就感到恐怖。
當她一談到薩摩亞,他就冷嘲熱諷,怨恨不已。
春天到了,白桦樹已經吐出了新葉,一個天色已晚的黃昏,他打了一輪高爾夫回來,發現她沒有像往常一樣躺在沙發上,而是站在窗子旁,顯然在等他回來。
他一走進房間,她便跟他打了招呼,不過讓他驚異的是,她用的是薩摩亞語。
“我受不了了,沒法在這裡生活了,我恨這裡,恨這裡。
”
“看在老天的份上,用文明語說話。
”他憤然道。
她向他走過來,笨拙地摟着他的腰,動作裡透着野蠻人的味道。
“我們離開這裡吧,離開吧。
如果讓我留在這裡,我會死掉的,我想回家。
”
她的情緒突然爆發了,開始嚎啕大哭起來。
他的憤怒倏地消失了,把她拉過來坐在自己膝蓋上。
他跟她解釋說不可能辭掉工作,畢竟這是他們的生活來源,他在阿皮亞的位置早就有人了,若回去的話他将一無所有。
他盡量把話說得合理些:那裡的生活有多麼不便,他們必須面臨怎樣的羞辱,兒子将要遭受多大的痛苦。
“蘇格蘭有着優質的教育及其他資源。
學校條件好,學費低廉,他可以上阿伯丁大學,我要讓他成為一名真正的蘇格蘭人。
”
“做半個當地人我并不感到羞恥。
”埃塞爾愠怒道。
“當然不是這樣,親愛的,那沒什麼可羞恥的。
”
她柔軟的臉頰貼在自己臉上,他感到極其虛弱。
“你不知道我是多麼愛你,”他說,“要是能讓你知道我心中對你的愛意,我可以付出一切。
”
他搜尋着她的嘴唇。
夏天到了。
高地山谷裡一片翠綠,芳香四溢,山上長滿了石楠花。
一個晴天接着一個晴天,從公路耀眼的陽光下走進樹蔭遮蔽的山谷,走到白桦樹下的陰涼裡,讓人感到無限舒适。
埃塞爾不再提及薩摩亞,勞森的緊張也緩和了許多。
他想她已順應了環境,他覺得他對她的愛如此強烈,她内心裡已容納不下其他渴望。
一天在街上,當地的醫生叫住了他。
“我說,勞森,你太太現在在我們的高地溪流中洗澡,她要小心些才是,這裡跟太平洋不一樣,你知道。
”
勞森吃了一驚,腦子裡一片空白,沒法做任何掩飾。
“我不知道她在那裡洗澡。
”
醫生笑了。
“很多人都看到過她,這引起了他們的一些議論,你知道。
到橋上面的那個池塘洗澡有點奇怪,那裡是不讓洗的,不過洗一洗也無礙,但不知道那裡的水她怎麼受得了。
”
醫生提到的池塘勞森是知道的,他突然想到它跟埃塞爾在烏波盧島每個黃昏都去的那個池塘在某些方面很像。
一條清澈的山地小溪蜿蜒流過鋪滿岩石的河道,一路歡快地飛濺着,然後就形成了一個平靜的深水塘,岸上有塊小小的沙灘。
池塘周圍簇擁着密密的叢林,不是椰子樹,而是山毛榉。
陽光斷斷續續穿過樹叢,照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這幅情景讓他震驚。
在他的想象中,他看到埃塞爾每天都到那裡,在岸上脫掉衣服,然後輕輕劃進水裡。
水很涼,比她在家鄉所摯愛的那個池塘涼很多。
一時間,她又重新拾起了對往昔的情感。
他看到她再一次成為了那個奇異、狂野的溪流女神——在他看來,是流水在召喚着她,真是不可思議。
那天下午,他向小河走去。
他小心翼翼地穿過叢林,長滿綠草的小徑銷去了他的腳步聲。
很快,他來到一個可以看到池塘的地方。
埃塞爾正坐在池塘邊上,一動不動地俯視着水面,仿佛是池塘水在不可抵禦地牽引着她。
他不知道她的頭腦中此時正滑過怎樣的念頭。
最後她站了起來,在一兩分鐘裡離開了他的視線。
然後又看到她了,她穿着長罩衣,赤着小腳丫,優雅地走過長滿苔藓的淺灘。
她來到水邊,然後進了水,輕柔地沒有濺起一朵浪花。
她靜靜地遊着,遊動的姿勢透出超脫塵俗的味道。
他不知道這一景象為何會如此奇妙地讓他感動。
他等待着,直到她爬出池塘。
她站了一會,濕透的罩衣褶層緊緊地貼在身上,身體曲線清晰地顯現出來。
她用手緩緩地滑過胸部,發出輕微的快樂歎息聲。
然後,她就不見了。
勞森轉過身走回村子,心中燃燒着痛苦——因為他知道她對他仍是一個陌生人,他如饑似渴的愛情是注定得不到滿足的。
他沒提及他所看到的一切,對整個事件完全不去理會。
不過他現在看她的目光充滿了好奇,他想努力搞清她腦子裡在想什麼。
他對她的溫柔增加了一倍,想通過自己火熱的愛情讓她忘卻靈魂裡深切的渴盼。
後來一天他回到家,驚奇地發現她不在家。
“勞森夫人去哪了?”他問女仆。
“她帶着嬰兒去阿伯丁了,先生。
”女仆對他的問話有點兒奇怪,“她說她會坐最後一班火車回來。
”
“哦,好吧。
”
對這次旅行埃塞爾竟然一句話都沒跟他提及,他感到惱怒,不過也沒有過于不安,因為近來她時不時前往阿伯丁,逛逛商店,或許看場電影,他喜歡她這樣。
他去接最後一班火車,但她仍然沒到,他突然緊張起來。
他回到卧室,馬上注意到原來的位置已經沒了她的洗漱用品。
他打開衣櫃和抽屜,幾乎都半空了——她跑了。
他一下子暴怒起來。
現在給阿伯丁打電話進行咨詢已經太晚,而且他也知道即使咨詢能得到什麼樣的回答。
她極其狡黠地選擇了他們銀行的定期結賬日,讓他根本沒機會跟蹤她,他被工作困住了。
他拿起一張報紙,看到第二天早上有一班前往澳大利亞的輪船,她現在一定正在去倫敦的路上,心中的痛苦讓他禁不住啜泣起來。
“我對她已經仁至義盡了,”他哭道,“她竟然這樣待我,真是殘忍,殘忍得可怕!”
在痛楚中挨過了兩天,他收到了她的來信。
字迹如同一個在校女生般稚嫩——她寫信總是有些困難。
親愛的伯迪:
我再也受不了了,我回家了。
再見。
埃塞爾
她沒說一句抱歉的話,甚至根本沒要求他跟她一起走,勞森感到沮喪。
他查到了輪船停靠的第一站,盡管非常清楚她不再回來了,還是給她發了封電報,懇求她回來。
他在焦慮中可憐巴巴地等着,希望她能發回哪怕隻有一個“愛”字,但她沒有回。
他熬過了一段又一段可怕的時光。
有時他告訴自己已經完全擺脫她了,但接着又想通過扣錢強制她回來。
他孤獨凄慘,對兒子和她日思夜想。
他知道無論怎樣自我安慰,隻有一個解決辦法,那就是随她而去;沒有了她,他将再也無法生活。
對将來所有的規劃如同一座紙牌堆成的房子,在憤怒和暴躁中他已将它推得滿地都是。
他不介意失去将來的機會,隻想把埃塞爾找回來,此外再無要緊之事。
他盡快趕到阿伯丁,告訴銀行經理他要馬上離開,經理沒有批準,說臨時通告不方便發出。
勞森不願聽從勸告,他決心在下班輪船起航前一定要獲得自由。
他終于賣掉了所有的一切登上了甲闆,直到這時他的内心才多多少少平靜下來。
到此,那些跟他有交往的人都覺得他的神智已不那麼清醒了。
他在英國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給身在阿皮亞的埃塞爾發去電報,告訴她他就要跟她團聚了。
到悉尼後他又發了一封電報。
終于,随着黎明的來臨,他的小船穿過了阿皮亞港灣。
當再次看到散落在港灣之畔的白色房屋時,他感到了極大欣慰。
醫生登上船來,還有執法官,他們都是老相識了,看着他們熟悉的面孔,他感覺非常開心。
看在老交情的份上,他跟他們喝了一兩杯;與此同時,他感到極度緊張,因為他不能确定埃塞爾是否樂意見到他。
當他坐上汽艇駛近碼頭時,他忐忑不安地朝正在接人的小小人群掃了一眼——她沒在那兒,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不過他看到了穿着藍色外套的布萊瓦爾德,他的内心又變得溫暖了。
“埃塞爾在哪兒?”他跳上岸時問。
“她在家,跟我們住在一起。
”
勞森感到失望,不過他裝出一副開心的樣子。
“好的,有我住的房間嗎?我想我們需要一兩周才能安置好。
”
“哦,有的,我想可以給你勻出地方。
”
過了海關後他們去了酒店,有幾個老朋友在那裡迎接他。
他們喝了一輪又一輪,然後才脫身離開,兩人高興地往布萊瓦爾德家走去。
到家了,他把埃塞爾摟在懷裡,重逢的歡樂讓他忘掉了所有的痛苦念頭。
他的嶽母見到他很開心,她的母親——那個蒼老的、滿臉皺紋的老太太也是如此;一些當地人、混血兒也走了來,他們在周圍坐成一圈,沖着他微笑。
布萊瓦爾德保存了一瓶威士忌,每個前來的人都呷了一口。
勞森坐在當中,把他深色皮膚的小不點兒兒子放在膝蓋上。
他們已把他的英國衣服脫掉了,全身光溜溜的,埃塞爾穿着長罩衣坐在身邊,他感覺自己是一個回頭的浪子。
下午他又去了酒店,回來時更興奮了——他已喝醉了。
埃塞爾和她母親知道白人會偶爾醉酒的,這個可以預料到。
她們把他打發上了床,很開心地笑着。
過了一兩天,他開始找工作,他清楚不能指望找到返回英國前放棄的那種工作,但憑他受到的教育,到一家貿易公司找一份差事還是可以的,或許這次變故最終不會讓他遭遇什麼損失。
“不管怎麼說,在銀行裡掙不到錢,”他說,“做貿易還可以。
”
他希望自己盡快成為一個不可或缺的人物,這樣就會有人跟他合作,幾年後沒有理由不成為一個有錢人。
“我安置好後就去找個小房子,”他告訴埃塞爾,“我們不能一直住在這裡。
”
布萊瓦爾德的房子實在太小,一屋人挨肩擦背的,根本沒有獨處的機會,更談不上安靜和隐私。
“哦,不着急。
我們就在這裡待着吧,直到找到我們想要的住處。
”
他花了一周時間才把工作問題解決好,進了一個叫貝恩的人開辦的公司。
不過當他跟埃塞爾說起搬家之事時,她說在生下孩子前希望繼續住在這裡——她渴望再生一個孩子。
勞森試着讓她接受自己的看法。
“如果你不喜歡,”她說,“你去住酒店吧。
”
他的臉刷地白了。
“埃塞爾,你怎麼能建議這樣!”
她聳了聳肩。
“我們可以住在這裡,住自己的房子有什麼好處?”
他屈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