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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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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回到布萊瓦爾德家,勞森總能看到屋裡擠滿了當地人。

    他們随處躺着,抽煙,睡覺,喝卡瓦酒,沒完沒了地閑聊着。

    地方肮髒雜亂,兒子到處亂爬,正跟當地人的孩子玩得不亦樂乎,滿耳朵聽到的都是薩摩亞語。

    他養成了一個習慣:下班路上到酒店喝幾杯雞尾酒,因為有酒壯膽他才可以安然面對接下來的黃昏和那群笑眯眯的當地人。

    至于埃塞爾,雖然一直以來他對她的愛愈加熾熱,但現在他感覺到她跟自己有了距離。

    當嬰兒出生後,他再次建議搬到自己的房子裡,但埃塞爾又拒絕了。

    在蘇格蘭的居留似乎使她背離了自己的民族,現在她又回到他們中間了,所以帶着極大的熱情義無反顧地投入到當地人的生活當中。

    勞森喝得更多了,每個周六晚上,他都去英國夜總會喝得爛醉如泥。

     他有個怪癖,一旦喝醉了就喜歡跟人争吵。

    一次他跟貝恩——他的雇主激烈地争執起來,貝恩把他辭掉了,他不得不再找份工作。

    他閑散了兩三周,這期間他不願待在家裡,而是到酒店、英國夜總會閑混、喝酒。

    完全出于同情而不是其他任何原因,米勒——那個德裔美國人把他帶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雖然勞森所具有的金融技能可以發揮價值,但眼前的狀況使他難以拒絕一份比原先要低的薪水,米勒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畢竟他是一名商人。

    埃塞爾和布萊瓦爾德指責他接受這份邀請,因為那個混血兒佩德森給他提供的薪水要高很多,但他極其憎恨聽從一名混血人發号施令。

    當埃塞爾在他耳邊唠叨個不停,他的憤怒爆發了: “我就是死了也不會給一個黑鬼幹活。

    ” “你或許會的。

    ”她說。

     六個月後,他發現自己不得不接受這個“最終判決”的恥辱。

    酒瘾讓他無從招架,他經常喝得酩酊大醉,工作一塌糊塗。

    米勒警告過他一兩次,但他不是輕易接受規勸的人。

    一天在争執過程中,他戴上帽子走了出去。

    現在他已經臭名遠揚,沒有人再雇傭他。

    他閑散了一段時間,就突然患上了震顫性谵妄症。

    身體痊愈後,他感到羞辱和虛弱,無法再承受持續的壓力,就去找佩德森請求他為自己提供一份工作。

    佩德森很高興有一個白人在自己店裡上班,而且他的數字能力也對自己有用處。

     從這時起,他的處境愈加不妙。

    白人對他不理不睬,隻是出于對他的鄙夷和憐憫,而且害怕他醉酒後的狂暴,他們才避免完全傷害他。

    他變得極其敏感,時時警惕着别人對他的冒犯。

     他完全跟當地人和混血人生活在一起,不過再也沒有了白人的尊嚴。

    他們感覺到他嫌惡他們,憎恨他高高在上的姿态。

    他現在就是他們中的一員,他們不明白他為何還要裝腔作勢,一向對他谄媚逢迎的布萊瓦爾德現在也對他充滿了蔑視,埃塞爾嫁給他是做了一筆壞交易。

    家裡出現了丢人現眼的場面,有一兩次兩個男人開始拳腳相向。

    每當發生了争吵,埃塞爾總站在自己家人一邊。

    他們發現他喝醉時要比清醒時好得多,因為一旦酒醉了他就會躺在床上或地闆上呼呼大睡。

     後來他意識到有什麼事在瞞着他。

     當他回家吃晚餐——也就是那種粗糙的半本地的食物,埃塞爾常不在家。

    問她去哪了,布萊瓦爾德告訴他她晚上跟一兩個朋友在一起。

    一次他去了布萊瓦爾德告訴他的一個地方,結果發現埃塞爾并不在。

    等她回來,他問她去了哪裡,她說她父親搞錯了,她去了誰誰家,但他知道她在說謊。

    她穿上了最好的衣服,兩眼熠熠生輝,看上去非常漂亮。

     “不要跟我耍心眼,我的女孩,”他說,“否則,我打斷你的每一根骨頭。

    ” “你個醉鬼!”她嘲諷道。

     現在他覺得布萊瓦爾德夫人和老外祖母看他的眼神都帶着惡意,而在這個多事之秋布萊瓦爾德對他還能保持一個不錯的心情是因為他心懷叵測,圖謀不軌。

    這時他開始疑神疑鬼起來,在他的想象中,白人瞥向他的目光是怪異的;當他走進酒店酒吧間,那些人會突然安靜下來,這讓他确信他們在談論自己。

    現在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每個人都知道,隻有他一人蒙在鼓裡。

    他的心一下子被憤怒和嫉妒攫住了,他相信埃塞爾在和其中一個白人私通,他一個接一個地審視着他們,但看不出任何迹象。

    他感到無奈,因為找不到任何人能證實他的猜忌,他就像一個狂暴的瘋子,搜尋着可以傾瀉怒火的人,最後他碰巧遇到了一個——一個其實最不應該成為他暴力對象的人。

    一天下午,他一個人心情憂郁地坐在酒店裡,卓别林走了過來,在他身旁坐下。

    卓别林現在或許是島上唯一對他抱有同情心的人了。

    他們要了幾杯酒,談了幾分鐘即将舉行的跑步比賽。

    卓别林這時提到:“我想我們應該拿出錢來給女士們買些新衣服。

    ”勞森在心裡竊笑起來,因為卓别林夫人控制着錢包,假如她要為這事買衣服的話肯定無需向丈夫要錢。

     “你太太怎麼樣?”卓别林示好道。

     “這跟你有什麼鬼關系?”勞森黑色的眉毛擰了起來。

     “我隻是問了個禮節性的問題。

    ” “哦——禮節性的問題,問你自己吧。

    ” 卓别林不是個有耐心的人,他在熱帶地區的長期居留,威士忌,還有家庭瑣事使他的性子并不比勞森更容易控制住。

     “注意,我的男孩,在我的店裡,你最好表現得像個紳士,要不我馬上把你扔到街上去。

    ” 勞森愠怒的臉黑一片,紅一片。

     “我再告訴你最後一次,你也可以轉告别人,”他因暴怒而喘着粗氣說,“如果你們這些家夥誰敢同我妻子胡混,他最好小心點。

    ” “你認為誰想跟你妻子胡混?” “我沒有你想的那麼傻,我的洞察力跟大部分人一樣好,我不客氣地警告你,事情到此為止!我絕不允許任何偷雞摸狗之事,任何時候都不行。

    ” “聽我說,你還是離開這裡,酒醒了再來。

    ” “我想走才會走,一分鐘都不會提前。

    ”勞森說。

     這個大話說得比較倒黴,因為卓别林的酒店店主經曆讓他掌握了同人交往的一種特别技能,他更看中的是人的地位,而不是夥伴關系。

    勞森的話剛出口,他就發現自己的衣領和胳膊被抓住了,整個人被猛地推到了街上。

    他連滾帶爬下了台階,來到耀眼的太陽底下。

     由于這個緣故,他跟埃塞爾之間第一次出現了暴力行為。

    因感到恥辱不願再去酒店,那天下午他回家比往常要早,他看到埃塞爾正在化妝準備出門。

    平時她總是穿着長罩衣,赤腳,黑發上插上一支花;不過這一次,她穿上了白色的絲綢長襪和高跟鞋,身上穿的是最新的粉色綿料連衣裙。

     “你把自己打扮得很漂亮,”他說,“要去哪裡?” “去克羅斯利家。

    ” “我跟你一起去。

    ” “為什麼?”她冷冷地問。

     “我不想讓你總是一個人閑逛。

    ” “他們沒邀請你。

    ” “我管那個!不讓我去你也去不了。

    ” “你最好先躺着,我準備一下。

    ” 她想他喝醉了,上床後馬上就能睡着。

    他坐在椅子上抽起煙來,她愈加煩躁地看着他。

    等她準備好了,他跟着站了起來。

    碰巧陽台上一個人沒有——這是很少見的,布萊瓦爾德在種植園裡幹活,他妻子去了阿皮亞。

    埃塞爾看着他: “我不和你去,你喝醉了。

    ” “撒謊!沒有我你也去不成。

    ” 她聳了聳肩,想從他身邊走過去,但他突然抓住了她的胳膊抱住了她。

     “放開我,你這混蛋。

    ”她突然用薩摩亞語叫道。

     “為什麼不讓我去?我沒告訴過你嗎?不要跟我耍心眼。

    ” 她握緊了拳頭,向他臉上砸去。

    他一下子失去了控制——所有的愛和恨都在一瞬間爆發了,整個人暴跳如雷。

     “我要教訓你,”他吼道,“我要教訓你。

    ” 他一把抓過正好放在胳膊邊的馬鞭,猛地向她抽去。

    她厲聲尖叫起來,但尖叫聲更是讓他癫狂,他繼續一鞭鞭抽打着,慘叫聲在房子裡回蕩。

    他一邊揮舞鞭子,一邊咒罵着,然後把她推到了床上,她躺在那裡因疼痛和恐懼嗚咽起來。

    最後,他扔掉馬鞭沖出了房間。

    埃塞爾聽他走了,停止了哭泣,小心地朝四周看了看,然後站起身。

    她感到身上很痛,但受傷并不嚴重,檢查了一下裙子看看有沒有撕壞——對于挨打,當地女人已經司空見慣了,他的行為倒沒有激怒她。

    她照了照鏡子,梳理了一下頭發,眼睛仍在閃爍着,透出一些奇異的神采——在這一刻她或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愛他了。

     勞森胡亂向前跑去,跌跌撞撞地穿過種植園,他感覺力氣突然耗盡了,像個虛弱的孩子一樣,一下子撲倒在一棵大樹下。

    他感到悲痛和羞恥,他想着埃塞爾——在他充滿柔情蜜意的愛情裡,他感到自己體内的所有骨骼都已變得柔軟。

    他想到了從前,想到了曾經有過的期待,他被自己的行為吓呆了。

    他現在更加渴望擁有她了,他想把她攬在懷裡,他必須趕緊回去。

    他站了起來,但由于身體過于虛弱,走路時搖搖晃晃的。

    他進了房子,她正在窄小的卧室裡,坐在穿衣鏡前。

     “哦,埃塞爾,原諒我,我為自己深感羞恥,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 他在她面前跪下來,膽怯地輕撫着她的連衣裙下擺。

     “真不敢想象我幹的事,太可怕了。

    我覺得我瘋了,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女人能讓我像愛你一樣愛她。

    為了讓你減輕痛苦,我什麼都可以做,我傷害了你,我永遠都不能原諒自己,不過看在上帝的份上,告訴我你原諒我。

    ” 她的尖叫聲仍在耳畔回響,這是他忍受不了的。

    她默默地看着他,他想去抓住她的手,淚水從他臉頰上滾落下來。

    羞辱中他把臉貼在她的大腿上,虛弱的身體因抽泣而顫抖。

    她的臉上露出完全蔑視的神情,跟其他當地女人一樣,她瞧不起一個在女人面前自輕自賤的男人。

    一個可憐蟲!她一度差點兒覺得這個人還可以,但現在他竟像個雜種狗一樣匍匐在自己眼前。

    她有些輕蔑地踢了他一腳。

     “滾出去,”她說,“我恨你。

    ” 他試着去摟抱她,但被她推開了。

    她站起身,脫下了裙子,脫掉鞋子和襪子,然後穿上了長罩衣。

     “你要去哪裡?” “跟你有什麼關系?我要去池塘。

    ” “讓我也去吧。

    ”他說。

     他說話的語氣就像一個小孩子。

     “你難道不能放開我嗎?” 他用手捂住臉,傷心地痛哭起來,而她的眼神是生硬冰冷的,她從他身邊邁過,然後出去了。

     從此後她就完全看不起他了。

    雖然所有人都住在一起:勞森和埃塞爾,兩個孩子,布萊瓦爾德,他的妻子和妻子的母親,還有那些不時出入或在周圍遊蕩的不認識的親戚和食客,大家挨挨擠擠,住在這座小房子裡,但勞森已變得可有可無,幾乎沒人注意他了。

    他早上吃完早飯後離開,回來隻是吃頓晚飯。

    他不再跟人吵鬧,如果沒錢去英國夜總會,晚上就跟老布萊瓦爾德和親戚們玩紅心牌戲。

    在沒有喝醉時,他會郁郁寡歡、無精打采。

    埃塞爾待他如同一條狗,當他怒不可遏時,她會偶爾屈服一下,随之而來的憎恨讓她感覺恐懼,但當他變得低聲下氣或者動辄流淚時,她對他的蔑視已讓她恨不得把口水吐到他臉上。

    有時他是粗暴的,但現在她已找到了應對之策:如果他動手打人,她就用腳踢,用手抓,用牙咬。

    他們之間發生了可怕的打鬥,他并不總能占據上風。

    很快整個阿皮亞都已知道他們的關系非常糟糕,幾乎沒人同情勞森;在酒店,大夥對布萊瓦爾德沒有把他踢出家門都感到驚訝。

     “布萊瓦爾德是個非常暴戾的家夥,”其中一人說道,“要是哪天他給自己一槍,我絲毫都不會感到驚奇。

    ” 埃塞爾依然每個黃昏都去那個靜谧的池塘,那裡對她似乎有一種超人類的吸引力,這會讓你聯想到一個擁有了靈魂的美人魚渴望着去擁抱大海,擁抱大海清涼的帶着鹹味的波浪。

    有時勞森也去,但我不知道什麼東西促使他這樣做,埃塞爾對他的到場顯然感到惱怒;或許他希望在那裡能夠重新感受到初次見面時的那份純粹和迷醉;也或許僅僅跟那些害着瘋狂單相思的人一樣,以為堅持去愛,就能逼着對方接受。

    一天他又漫步到了那裡,這一次他忽然産生了近來不常有的一種感覺:他與這個世界又相安無事了。

    黃昏正在降臨,暮色依偎在椰子樹的枝葉上,仿佛是一小片薄薄的雲彩,在微風中無聲地晃動着,一彎新月挂在樹頂之上。

    他走到岸邊,看到埃塞爾正在水裡仰面浮着,長發飄蕩在身體四周,手裡拿着一支很大的木槿花。

    他停了一會兒,欣賞着她——就像《哈姆雷特》中的奧菲利亞。

     “喂,埃塞爾!”他歡快地叫起來。

     她的身體猛地顫動了一下,手裡的紅色木槿花掉在了水面上,悠然向遠處漂去。

    她又遊了一兩下,直到可以踩到水底了,才站起來。

     “走開,”她說,“走開!” 他笑了。

     “别那麼自私,地方很大,夠我們兩人的。

    ” “你不能讓我獨自待一會?我就想一個人。

    ” “豈有此理,我也想洗澡。

    ”他心情不錯地回答。

     “你到橋那邊去,我不想讓你在這裡。

    ” “那對不起了。

    ”他依然微笑着。

     他一點都不生氣,幾乎沒注意到她的怒火正在升騰。

    他開始脫衣服。

     “走開,”她尖聲叫道,“你不能在這裡,你就不能讓我獨處一下?快走!” “别犯傻了,親愛的。

    ” 她彎下腰,撿起一塊尖銳的石頭,一下子向他扔過去。

    他來不及躲開,石頭擊中了太陽穴。

    他大叫了一聲,把手向頭上捂去,放下來時,已沾滿了血。

    埃塞爾還在原處站着,因盛怒而喘着粗氣。

    他的臉色變得蒼白,沒說一句話,拿起外套走了。

    埃塞爾回到水裡,順着河流向下遊的淺灘遊去。

     石頭造成了鋸齒狀傷口,在以後的幾天,勞森隻能頭上纏着繃帶四處走動了。

    他編造了一個聽上去比較可信的借口,以免酒店的那些人問起,不過他沒有機會來使用這個借口,因為根本沒有人提到這件事。

    他看到他們偷偷摸摸地朝自己的腦袋瞥了幾眼,但都沒有開口。

    沉默隻能說明他們知道了傷口的由來。

    他現在已确定埃塞爾有了情人,他們都知道那個人是誰,但他自己連最起碼的一絲一毫的線索都沒有:他從沒見過埃塞爾跟任何人在一起,也沒人表達過希望跟她在一起的意願,或者對他的态度有什麼可疑之處。

    狂怒控制了他,又沒人可以傾瀉怒火,于是酒喝得越來越多,就在我登島前不久,他又一次患上了震顫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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