谵妄症。
我是在一個叫卡斯特的人家裡見到的埃塞爾。
卡斯特跟他的當地妻子住在一起,距離阿皮亞有兩三英裡遠。
我跟他打了會兒網球,打累了,他提出喝杯茶。
我們進了屋子,在雜亂的客廳裡,我看到埃塞爾正跟卡斯特夫人聊天。
“你好,埃塞爾,”他說,“我不知道你在這兒。
”
我不由好奇地打量着她,想弄清她身上到底有什麼東西讓勞森如此神魂颠倒,但這種事情誰能說得清呢?她的确很漂亮,讓人想起紅色的木槿花——薩摩亞灌木籬牆中常見的花朵,是那樣雅緻柔媚,生機勃勃。
不過考慮到我所了解的關于她的大量故事,她最吸引我的地方還是她的清新和純潔。
她的安靜中帶着點羞澀,身上沒有絲毫的粗俗和招搖,混血兒常有的激情洋溢也全然不見。
幾乎很難相信她就是那個悍婦——他們夫婦間發生的可怕事件可以證明這一點,而且現在這是人所共知的。
她穿着漂亮的粉色連衣裙和高跟鞋,看起來很像一名歐洲人,你差不多可以猜想到,在當地落後蒙昧的生活背景下,她的自我感覺會更加美妙。
但我覺得她一點都不聰明,一個男人同一個女人生活了一些時間後,會發現她身上曾經吸引他的激情在漸漸消退,并開始産生厭倦,對此我并不感到驚奇。
在我看來,她有着飄忽不定的、讓人難以捉摸的天性,好像一個念頭出現在人的意識裡,但在變成話語前倏忽不見了;當然,這裡面會有一種特别的魅力,不過那也許隻是一種幻覺。
如果在此之前我對她一無了解的話,我也許就隻把她作為一個嬌小漂亮的混血兒去看待,跟其他人并無不同。
她跟我談到了各類話題,都是他們跟薩摩亞的陌生人常常談起的。
談到旅行時,她問我是否到帕帕瑟滑過滑水岩,問我想不想住在當地人的村莊;還跟我說起了蘇格蘭,我似乎聽出了她希望多談談她在那裡的豪華住所,甚至天真地問我認不認識這位太太或那位太太,她們都是她住在北部時熟識的。
這時,米勒——那個肥胖的德裔美國人,走了進來,在同每個人熱情握手後坐下了,然後用他快樂的大嗓門要了杯威士忌和蘇打水。
他太胖了,全身大汗淋漓。
他摘下金邊眼鏡擦了擦——戴着那副大号圓鏡片眼鏡時,他的眼睛是溫和的,現在你能看到他的眼睛很小,放出精明、狡黠的光。
在他來之前,屋裡的氣氛有些沉悶,現在一切都變了,這是一個會講故事的、快樂的家夥。
很快,他的俏皮話就讓兩位女士——埃塞爾和我朋友的妻子——樂不可支起來。
在這個島上,他因受女士青睐而享有盛名,你能看出這個肥胖臃腫、又老又醜的男子自有他的迷人之處。
他的幽默能夠讓周圍的人聽懂,話語充滿了活力和自信,而他的西方腔調又給他的講述增添了特别的妙處。
最後他向我轉過身來:
“哦,你要是回去吃飯的話,那我們現在就走吧。
如果你願意,可以坐我的車。
”
我表示了感謝,然後站起身。
他跟其他人握了手,邁着沉重堅定的步子走出了房間,然後爬上了汽車。
“真是個小美人,勞森的妻子。
”車往前行駛着,我開口道,“他對她太壞了,老是毆打她。
一聽說男人打女人,我就怒火中燒。
”
我們又走了一會兒,他才說道:
“跟她結婚他其實是個大傻瓜,我當時就這麼說,如果沒結婚,他就能控制她。
他是個鄉巴佬,他就是這樣的人——鄉巴佬。
”
年末快要到了,我離開薩摩亞的時間也日益臨近,按計劃要乘坐一月四日的輪船前往悉尼。
聖誕是在酒店慶祝的,舉行了一些适當的儀式,但看起來不過是新年的一場提前排演罷了。
我們這些習慣于在酒吧碰面的人決定到新年痛快地玩上一個晚上。
元旦晚上,大夥吃了一頓熱鬧的晚餐,然後逛蕩着前往英國夜總會(一幢簡易的木闆房)玩彈子戲。
夜總會裡笑語喧嘩,賭博聲四處傳來。
不過很多人賭技糟糕,而米勒是個例外,他喝的酒跟别人一樣多,且遠比任何人年長,但他敏銳的眼光、穩健的出手絲毫沒受影響,他笑呵呵地、動作優雅地把年輕人的錢裝進了自己的口袋。
一小時後,我感到厭倦,走了出去,穿過馬路來到海邊。
海灘上有三棵椰子樹,像是三名月亮少女正等着她們的情人從海裡踏浪而來。
我在一顆椰子樹下坐下,觀看着湖和天上正在集會的星星。
我不知道勞森晚上去了哪裡,但在十點和十一點之間他到夜總會來了。
他從塵土飛揚、空蕩蕩的道路上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心中盡是無聊和煩躁。
到夜總會後,他先去了酒吧間獨自喝了一杯,然後來到彈子房。
現在,當很多白人聚會時,他會羞于加入他們,所以要喝上一杯烈性威士忌給自己壯膽。
正當他右手舉着酒杯站在那裡,米勒向他走過來。
他穿着短袖,手裡還拿着球杆,朝調酒員瞥了一眼。
“出去,傑克。
”他說。
調酒員是個當地人,穿着白色襯衣,腰間系着纏腰布。
他一句話沒說,悄悄地走出了小房間。
“聽着,勞森,我一直想跟你說句話。
”大塊頭美國人說道。
“哦,那可是這個鬼島上不花錢、免費、無需掏腰包的少有事情之一。
”
米勒把他的金絲眼鏡在鼻子上按了按,使之更穩固些,然後用冷淡而堅定的目光盯着勞森。
“我說,小子,我知道你又打勞森夫人了,這個是我不能容忍的。
如果你不馬上住手,我會把你這個肮髒的小不點兒的每一根骨頭打斷。
”
這時勞森知道了他長久以來一直在苦苦尋找的那個人,就是米勒!瞧這人的長相:肥胖,秃頂,光秃秃的圓臉,雙下巴,金絲鏡,一大把年紀,如同一個叛教牧師般親切敏銳的眼神,再想到那樣苗條和純潔的埃塞爾,他一下子驚恐起來。
不管他有什麼缺點,勞森絕不是個懦夫,他一言不發,舉拳狠狠地朝米勒打去。
米勒迅速用拿着球杆的手擋住他的攻擊,然後猛地掄起右胳膊,把拳頭砸向勞森的耳部。
勞森比美國人矮了四英寸,而且身體不夠結實——不僅僅是疾病和讓人萎靡不振的熱帶氣候,還有酒精,已損害了他的健康,讓他變得虛弱不堪。
他就像一根木頭一樣倒了下去,昏昏沉沉地跌倒在櫃台腳下。
米勒摘下眼鏡,用手帕擦了擦。
“我想你現在知道你所期待的結果了,這是給你的警告,你最好能記住。
”
他拿起球杆,進了彈子室。
室内一片嘈雜,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勞森站起來,伸出手摸了摸耳朵,那裡還在嗡嗡作響。
然後,他偷偷溜出了夜總會。
我看到一個人穿過了馬路,在黑暗的夜色中隻看到一團白色,不知道他是誰。
他走到海灘,從我坐着的椰子樹下走過去,腦袋耷拉着。
我看到是勞森,他肯定喝多了,我沒有開口。
他猶豫不決地走了兩三步,又轉了回來。
他走到我跟前,彎下腰,盯着我的臉。
“我想是你。
”他說。
他坐下來,拿出了煙鬥。
“夜總會太熱、太嘈雜。
”我主動說道。
“你怎麼坐這裡?”
“我在等大教堂的子夜彌撒。
”
“要是你願意,我跟你去。
”
勞森現在十分清醒,我們沉默着抽了會兒煙。
湖裡不時有些大魚濺起水花,稍遠處的湖開口處,有一隻縱帆船的船燈在閃爍着。
“你下周走,是吧?”他問。
“是的。
”
“再次回家真是讓人開心,不過我現在忍受不了啦,那裡太冷,你知道。
”
“現在在英國,他們正在爐火旁凍得發抖呢,想想真是奇妙。
”我說。
一絲微風也沒有,溫潤的夜色如施了魔法般讓人着迷。
除了薄襯衫和帆布工裝褲,我别的什麼都沒穿。
我愛這夜晚的優美和柔情,我舒坦地伸開了四肢。
“這樣的新年夜是不會讓人想着制定新年計劃的。
”我微笑道。
他沒有回答,我不知道我随口說出的一句話在他腦子裡引發了怎樣的思緒,因為他很快就開口說起來。
他聲音低沉,面無表情,但能聽出他的口音是受過教育的。
他的鼻音和粗魯的腔調一度讓我的耳朵深受其害,現在聽他這樣說話讓人感到欣慰。
“我把事情搞得一團糟,顯然是這樣,對不對?我深陷是非坑中無法自拔。
‘我看到了層層無底的黑暗。
’”我感覺到他在引用這句話時微笑起來,“不過奇怪的是,我看不出錯在哪裡。
”
我屏住了呼吸,因為在我看來,沒有什麼比一個人向你赤裸裸地展示靈魂更讓人驚歎的了。
然後,你又發現沒有哪個人會像他那樣瑣碎,那樣自我貶抑,以緻一件事情的丁點兒火花都會讓他勃然大怒。
“假如我能看出這全是我的過錯,事情就不會如此糟糕了。
沒錯,我喝酒,可是如果事情是另外的樣子,我是不會喜歡上酒的。
我想我不應該跟埃塞爾結婚,要是我隻是養着她,就不會出現任何問題,但我的确如此愛她。
”
他的聲音顫抖着。
“她人不壞,你知道,真的不壞。
我隻是運氣不好,我們本來可以很幸福的。
當她離開時,我想我應該放她走,不過我不能那樣做——我那時瘋狂地迷戀着她,而且我們還有孩子。
”
“你愛孩子嗎?”我問。
“我當時是愛的。
有兩個孩子,你知道。
不過現在,他們對我沒那麼重要了。
在任何地方你都可以把他們當作是當地人,我跟他們交談也必須用薩摩亞語。
”
“一切重新開始現在太晚了嗎?能不能做一番努力,不行的話就離開這裡?”
“我沒力氣了,不行了。
”
“你還愛你妻子嗎?”
“現在不了,現在不了。
”他重複着這句話,聲音裡透着驚恐,“我現在根本搞不清了。
我完蛋了。
”
教堂的鐘聲響了起來。
“如果你真想跟我去參加子夜彌撒,現在就走吧。
”我說。
“好吧。
”
我們站起來沿路走去。
大教堂是全白色的,面朝大海,巍峨壯觀,旁邊的馬禮遜教堂看起來就像一個會議室了。
路上隻有兩三輛汽車,卻有大量的輕便馬車;到了後,馬車就靠在路邊的牆上。
人們從島嶼的四面八方趕到這裡參加彌撒,從敞開着的高聳大門可以看到裡面已人滿為患,高高的祭壇上燈火輝煌。
人群中僅有幾個白人,有一些混血人,但絕大多數是當地人。
所有男子都穿着褲子,因為大教堂認定纏腰布有傷大雅。
我們在後面找到了座位,靠近敞着的門口。
不久,我循着勞森的目光,看到埃塞爾和一群混血兒走了進來。
他們的穿戴都非常整齊,男人衣領高聳緊繃,穿着閃亮的靴子;女人都戴着碩大、鮮豔的帽子。
埃塞爾向她的朋友們點頭微笑,然後穿過了過道。
彌撒開始了。
彌撒結束後,勞森和我站在一側看着人群魚貫而出,這時他向我伸出手。
“晚安,”他說,“希望你歸途愉快。
”
“哦,不過我走前還會見到你的。
”
他吃吃地笑起來。
“問題是,你是想見酒醉時的我呢,還是清醒時的我。
”
他轉身離開了,我記住了他那又大又黑的眼睛,在粗重雜亂的眉毛下狂亂地閃爍着。
我猶豫地停下來,一點都不感到困倦,無論如何,我再到夜總會逗留一小時,然後再去睡覺。
到那裡後,我看到彈子室空着,但酒吧間裡有五六個人正圍着一張桌子打撲克。
我一進去,米勒站了起來。
“坐下玩一把。
”他說。
“好的。
”
我買了些籌碼,然後跟他們一起玩了起來。
毫無疑問,這是全世界最迷人的遊戲,我的逗留時間延長了兩個小時,然後是三個小時。
那個當地調酒師活潑歡快,雖然到了這個時間仍毫無困意,在我們身邊提供着酒水,還不知從哪裡搞來一根火腿和一塊面包。
我們繼續玩着,大多數人都灌進了太多的酒,對身體當然沒有好處,但遊戲讓人興奮,誰還顧得了那麼多。
我出手不大,不想赢也不擔心輸掉,但我看到米勒正打得投入。
他跟其他人一起喝個不停,頭腦卻一直保持着冷靜清醒,他的籌碼在不斷增加,面前放着的一張整潔的小紙片上,記錄着他借給其他玩者的不同錢數,那些人看上去一個個神情沮喪。
對那些輸錢給他的年輕人,他溫和地微笑着,開着無休無止的玩笑,講述着各類逸聞趣事,但不會錯過任何一張抽牌,他們的任何一個表情都不會逃脫他的眼睛。
終于,曙色帶着點羞澀和不情願悄悄爬進了窗子,似乎沒有理由這樣做,然後天亮了。
“哇,”米勒說道,“我想我們成功地送走了舊的一年。
現在讓我們再來一圈累積賭,然後就該睡了。
我五十歲了,記着,我熬不了這麼晚。
”
清晨美麗而清新。
我們站在陽台上,湖就像一面多彩的玻璃,有人提出到湖裡泡一泡再去睡覺,但沒人願意,因為湖水粘稠,腳踩進去也危險。
米勒的車停在門口,他建議帶我們去池塘,我們跳上車,沿一條荒僻的道路駛去。
到池塘後,那裡似乎尚未天亮。
樹下的池水仍裹在一片濃蔭裡,夜晚的靜谧籠罩着一切。
我們個個興奮異常,但沒有毛巾,也沒有任何可換穿的衣物——我是小心慣的,不知道洗完澡怎樣擦幹身體。
每個人都穿得不多,我們很快就扯掉了衣服。
尼爾森——那個小個子船主,第一個脫光了。
“我要探探水底。
”他說。
他潛入水中。
過了一會兒,另一人也鑽了進去,但水很淺,在前面不遠處又鑽了出來。
這時尼爾森也浮出水面,朝岸邊匆忙劃來。
“我說,把我拉出來。
”他說。
“怎麼啦?”
顯然發生了什麼事情,他臉上露出驚恐的神情。
兩個人把手伸給他,他爬了出來。
“我說,水底有個人。
”
“别傻了,你喝醉了。
”
“哦,要是沒人,就讓我得酒狂症,不過我告訴你那裡真有一個人,我快吓死了。
”
米勒看了他一會,這個小個子臉色蒼白,全身确實在發抖。
“來,卡斯特,”米勒對高大的澳大利亞人說,“我們下去看看。
”
“他是站着的,”尼爾森說,“全身穿着衣服,我看到他了,他試圖抓住我。
”
“别說了,”米勒說,“準備好了嗎?”
他們潛了下去,我們在岸上靜靜地等着。
他們在水下待的時間似乎要遠長于人的憋氣時間。
然後卡斯特出來了,後面緊跟着米勒,他面紅耳赤,仿佛就要勃然大怒的樣子。
另外一人跳進水裡幫他們,三個人一起把拖着的東西拉到水邊,然後推上岸。
這時他們看到了——那是勞森,外套裡系着一塊大石頭,跟雙腿捆在了一起。
“他是真的不想活了。
”米勒把他近視眼裡的水擦了擦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