麼?”
酋長的兒子站了一會兒,臉色憂郁,沉默不語,不過開口時,聲音有些哽住了。
“我們付不起二十英鎊,我們沒錢。
”
“我能怎麼辦呢?”麥金托什說道,“沃克先生的話你都聽到了。
”
麥奴馬開始哀求起來,話語裡夾雜着薩摩亞語和英語,聲音如唱歌般起伏不定,帶着顫抖的調子,讓麥金托什感到惡心——這人竟讓自己屈服到如此地步,真是個可憐蟲!麥金托什不由得惱怒起來。
“我什麼也幫不上,”麥金托什氣憤道,“你知道沃克先生是這裡的主子。
”
麥奴馬再一次沉默了,仍站在門口沒動。
“我覺得不舒服,”他終于說道,“給我拿點藥吧。
”
“你怎麼啦?”
“我不知道,就是不舒服,身上感到疼痛。
”
“不要站那兒,”麥金托什厲聲喊道,“過來讓我看看。
”
麥奴馬走進了小房間,站到辦公桌前。
“我這裡還有這裡疼。
”
他把手放在腰部,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麥金托什突然注意到男孩的視線停留在了左輪手槍上——剛才麥奴馬出現在過道上時,他把槍放在了辦公桌上。
兩人都沒說話,麥金托什覺得這份沉默是如此漫長,他似乎讀懂了肯納卡人的心思,心不由得狂跳起來。
就在這時,他感覺自己仿佛被什麼控制住了,身體絲毫動彈不得,行動完全受到一個外來意志的驅使,對他來說那是一種陌生的力量。
他嗓子發幹,機械地把手放在喉嚨上以讓說話更容易些,不過這一切他避開了麥奴馬的視線。
“就在這裡等着,”他說,聲音好像被人捏住了氣管,“我到藥房給你拿點藥。
”
他站了起來,稍微趔趄了一下——這是錯覺嗎?麥奴馬站着沒有說話,盡管目光轉移開了,麥金托什仍知道他正茫然地看向窗外。
他感覺仿佛是另外一個人控制了自己,并把自己趕出了房間,而本來的自己拿出了一小摞亂遭遭的報紙蓋在左輪手槍上,以免他人看到。
他走到藥房,拿了一個藥丸,朝一個小瓶子裡倒了些藍色飲劑,然後出門到了院子裡,他不想再回到房子裡,所以沖麥奴馬喊道:
“過來。
”
他把藥遞給他,并告訴他怎樣服藥。
他不知道為何不敢直視肯納卡人,在跟他說話時,他的視線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麥奴馬服了藥,悄悄出去了。
麥金托什去了餐室,翻了翻舊報紙,但根本讀不進去。
整座房子很安靜,沃克在樓上自己的卧室裡睡着了,中國廚師在廚房裡忙着,兩個警察在外面釣魚。
四周靜谧得讓人覺得怪異,麥金托什的腦子裡萦繞着一個問題:那把左輪手槍是否還在原處,他沒勇氣去看。
這種“不确定性”讓人害怕,但“确定性”會讓人更加恐怖,他全身都讓汗水浸透了。
最後,寂靜讓他再也無法忍受,他決定到一英裡外一個叫傑維斯的商人家去。
他是一個混血兒,但身上的那部分白人血統已使他成為可交談的對象。
麥金托什想逃離自己的房子——那裡的辦公桌上胡亂堆着些髒兮兮的報紙,報紙下面有什麼東西,也許沒有了什麼東西。
他沿路走去,路過一個酋長的漂亮房子時,有人大聲向他問好。
最後來到了商人店裡,櫃台後面坐着商人的女兒,一個皮膚黝黑、五官粗大的女孩,穿着一件粉紅色的襯衫和白色的粗斜紋布料短裙。
傑維斯希望他能娶她,他自己有的是錢,他跟麥金托什說他女兒的丈夫也應該是個有錢人。
看到麥金托什後,女孩的臉上泛起了紅暈。
“父親正在卸今天早上到的一批貨,我去告訴他你來了。
”
他坐下來,女孩到商店後面去了。
過了一會兒,她的母親——一個身軀龐大的老婦人晃悠悠地走了進來。
她是一名女酋長,自己名下擁有大把土地,她向麥金托什伸出了手。
她的極度肥胖讓人不悅,但她設法成功地給人留下高貴的印象,熱情但不谄媚,待人親切而又顧及到自己的身份。
“你快成為陌生人了,麥金托什先生。
特麗莎今天早上還說:‘唉,我們再也看不見麥金托什先生了。
’”
想到成為這個當地老太太的女婿讓他哆嗦了一下,這個女人一向以鐵腕禦夫聞名——盡管他的丈夫有着白人血統。
她就是權威,就是管事的頭領。
在白人眼裡,她或許隻是傑維斯太太,但她的父親曾是王族中的酋長,而她的祖父和曾祖父都是當年的國王。
商人進來了,站在高大的妻子身邊,他看起來是那樣瘦小。
他的皮膚顔色較深,一把黑胡須已變得花白,穿着帆布工裝褲,眼睛好看,牙齒閃亮。
這是個典型的英國人,話語中充斥着俚俗用語,但你能感覺到他講的英語帶着異國腔調,跟家人他是講當地話的。
他是個過于順從的人,低聲下氣,附和逢迎。
“啊,麥金托什先生,真是驚喜啊!特麗莎,端威士忌來,麥金托什先生要跟我喝一杯。
”
他把阿皮亞最近的新聞全講了一遍,同時對客人的眼睛觀察了一會兒,以便知道什麼話題更受歡迎。
“沃克先生怎麼樣?最近沒見到他,我太太想在這周哪一天送他一頭乳豬。
”
“今天早上我看到他騎馬回家了。
”特麗莎說。
“敬你一杯!”傑維斯端起威士忌。
麥金托什跟他喝起來。
兩位女士都坐在那裡看他。
傑維斯夫人穿着黑色長罩衣,溫和而矜持,特麗莎每次捕捉到他的目光都急切地微笑起來,而商人在傳播着讓人無法消受的小道消息。
“阿皮亞有人說沃克快退休了,他已不再年輕。
自他最初來到島上後,情況發生了很多變化,但他并沒有随之改變。
”
“他做得太過火,”年老的女酋長說,“當地人并不滿意。
”
“關于那條路真是好笑,”商人笑道,“我在阿皮亞跟他們提起時,他們都笑破了肚皮。
好個老沃克!”
麥金托什不悅地看了他一眼,這樣稱呼什麼意思?對于一名混血商人,他應該稱他為“沃克先生”。
對于他的無禮,他嚴厲譴責的話差點脫口而出,不過不知為何最終沒有說出。
“他退休後,我希望你能接替他的工作,麥金托什先生,”傑維斯說,“這個島上的人都喜歡你,你能理解當地人。
他們如今都接受過教育,不應該像過去那樣對待他們。
現在是需要一位有教養的人來做行政官了。
沃克不過是一名商人,跟我一樣。
”
特麗莎的眼睛閃爍着光芒。
“到時候如果有人搗亂,你盡管放心,由我來處理,我将帶着所有的酋長去阿皮亞請願。
”
麥金托什心裡感到極其煩亂,他從未想過如果沃克出現了什麼意外,有可能由他來繼任。
在這個位置上的确沒人比他更熟悉這個島嶼了。
他突然站起來,幾乎沒作告别就往回走去。
他徑直進了自己的房間,趕緊看了看辦公桌,翻開了報紙。
左輪手槍沒有了。
他的心髒猛烈地撞擊着肋骨,他到處尋找——椅子裡,抽屜裡,拼命地尋找,但從一開始他就知道不可能找到了。
突然,他聽到了沃克粗啞、爽朗的聲音。
“你到底在忙什麼,麥克?”
他吃了一驚,沃克正站在門口。
他本能地轉過身,想把桌子上的東西藏起來。
“在搞清理?”沃克問道,“我跟你說過了,把沒用的東西直接扔掉。
我要去塔浮尼洗澡,你最好跟我一塊去。
”
“好的。
”麥金托什說。
隻要他跟沃克一起就不會發生什麼事。
他們要去的地方在大約三英裡之外,那裡有一個淡水池塘,被一道狹窄的岩石屏障同大海隔開了。
這是行政官叫人炸開岩石建成的,以供當地人洗澡之用。
這樣的池塘在島嶼四周建有多個,隻要有泉水就行。
跟粘稠溫熱的海水相比,池塘裡的水清涼爽快得多。
他們沿着靜寂的青草大道前行,跋涉過海水入侵後形成的淺灘,經過兩個當地人村落——村子裡鐘形的小屋彼此相隔遙遠,村中央有座白色的小教堂。
到了第三個村子,他們下了輕便馬車,拴好馬,向池塘走去。
跟他們同去的還有四五個女孩和十幾個小孩子。
很快,池子裡就水花四濺起來,喧嘩聲、大笑聲響成一片。
沃克系着纏腰布,像一隻笨拙的海豚來回遊着,跟女孩子們講着下流笑話。
她們鑽到他身下遊來遊去,當他試圖抓住她們時,她們蜿蜒着遊走了,大家玩得興高采烈。
遊累了,他就躺在一塊岩石上,女孩和小孩子圍在他身邊,果真像一個其樂融融的大家庭。
這個肥胖的老頭——瞧他那新月形的白發,閃亮的秃頂,宛如一尊年老的海神,麥金托什一度從他眼睛裡看到了奇異的柔和的神采。
“他們是我親愛的孩子,”他說,“他們把我當作父親。
”
話還沒說完,他轉過身來對着一個女孩說了句粗鄙的話,惹得她們全都哈哈大笑起來。
麥金托什開始穿衣服了,他的細胳膊細腿使他的身材看上去很是可笑,活像那個不幸的堂吉诃德,沃克開始講起關于他的粗俗笑話來,又引起了她們的縱聲大笑。
麥金托什使勁扭着襯衣,他知道自己很可笑,但他憎恨被人嘲笑,他一聲不響地站在那裡,怒視着他。
“如果你想及時趕回去吃晚飯,就趕緊走吧。
”
“你是個不錯的小夥子,麥克,不過你是個傻瓜。
你做一件事時還總想着另一件。
我們活着是不應該這樣子的。
”
盡管如此,他還是慢慢地站起身,穿上衣服,然後不緊不慢地走回村子。
跟酋長一起喝了碗卡瓦酒,所有的村民都高興地前來告别,然後他們坐上馬車回家了。
晚飯後,沃克習慣性地點上一支雪茄,準備出去散步。
麥金托什突然間感到恐懼起來。
“現都天黑了還一個人出去散步,你不覺得很不明智嗎?”
沃克用他的藍色圓眼睛凝視着他。
“你到底什麼意思?”
“别忘了前幾天那把刀子,你惹惱了那些人。
”
“呸!他們不敢。
”
“原先有人敢過。
”
“那隻是吓唬人罷了,他們不會傷害我的,他們把我看作他們的父親,他們知道無論我怎麼做都是為了他們好。
”
麥金托什望着他,心裡充滿了輕蔑,這個人的自負激怒了他,但還有什麼——他自己也說不清楚,讓他繼續說道:
“記着今天早上發生的事,今晚待在家裡對你有好處,我可以跟你玩皮克牌。
”
“我回來再跟你玩,能讓我改變計劃的肯納卡人還沒出生呢。
”
“那最好讓我一塊去。
”
“你就留在這裡吧。
”
麥金托什聳了聳肩,所有的提醒話他都跟這個人說過了,如果他不加注意,那就是他自己的事。
沃克戴上帽子出去了,麥金托什開始讀東西,不過他想的是别的事;或許他該好好考慮下一步應該怎麼辦了。
他走到廚房,編了個借口跟廚師聊了一會,然後搬出留聲機,放上一張唱片。
機器吱吱嘎嘎發出了憂傷的旋律,那是倫敦音樂廳的一首滑稽歌曲,不過他豎起耳朵等待着黑夜裡遠處傳來的一個聲音。
唱片就在胳膊肘邊,樂聲尖利,歌詞刺耳,但他似乎被一種神秘的靜谧籠罩着。
他聽到碎浪擊打在礁石上發出沉悶的轟鳴聲,聽到微風拂過高處的椰子樹樹葉沙沙作響。
還要等多久呢?太可怕了。
一陣嘶啞的笑聲突然傳來。
“奇迹永遠都不會停止,你自己不怎麼愛放音樂的,麥克。
”
沃克站在窗邊,面色紅潤,粗魯而快活。
“你瞧我多精神,活蹦亂跳的,你放音樂幹什麼?”
沃克走了進來。
“情緒不好,呃?放點曲子讓自己振作一下?”
“給你放安魂曲。
”
“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喝苦啤酒的傻子和一品脫黑啤酒”。
“也是很好的一首歌,聽多少遍我都不介意。
現在打皮克牌吧,我要把你的錢都赢光。
”
他們開始打牌。
沃克出手霸道,凱歌高奏。
他恫吓對手,揶揄對手,斥責對手,對對手的錯誤冷嘲熱諷,對對手的詭計洞若觀火,最後勝利了,便大呼小叫,得意忘形。
麥金托什不久就恢複了冷靜,他似乎能夠置身事外,觀察着這個不可一世的老頭和自己的漠然和沉默,這讓他獲得了一種超然的快樂——就在某個地方,麥奴馬正靜靜地等待着屬于他的機會。
沃克連戰連捷,最後結束時,他心情大好地把收益裝進了口袋。
“要想赢我,你還得再長大一點,麥克。
事實上,我對打牌的确天賦異禀。
”
“分牌時我碰巧分給你十四張‘愛司’,我不知道這跟天賦有啥關系。
”
“好牌手牌也好,”沃克反擊道,“換了你的牌我照樣赢。
”
接下來,他開始長篇大論地講述自己跟那些臭名昭著的賭棍打牌的不同經曆——那一刻的他,在他們的錯愕當中,把所有的錢席卷而去。
當然他是在吹牛,在自我标榜,麥金托什專注地聽着,不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