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不想再壓抑自己的怒火了,沃克說的每句話,每個動作,都讓他更加可憎。
最後,沃克站了起來。
“哦,我要睡覺了,”他打了個響亮的呵欠說,“明天的事很多。
”
“有什麼事?”
“我要到島的另一側,五點就要出發,我不希望回來吃飯時太晚。
”
他們平時是晚上七點吃飯。
“那晚飯改成七點半吧。
”
“我想也可以。
”
麥金托什看着他把煙鬥裡的煙灰敲出來——這個人保持着原始的活力,生命力旺盛,想到死亡正盤旋在他的頭頂之上,真讓人覺得奇怪。
麥金托什冷峻、憂郁的眼睛裡掠過一絲淡淡的笑意。
“要我跟你一起去嗎?”
“老天,你跟我去幹什麼?我坐馬車去,能拉我一個人就不錯了,三十多英裡的路,可不想再拉你。
”
“或許你還不太明白馬塔圖的村民怎麼想的,我覺得跟你一起去會更安全些。
”
沃克爆發出一陣輕蔑的大笑。
“做剪報時你才有大用,我最不擅長的就是緊張兮兮。
”
笑意從麥金托什的眼睛蔓延到了嘴唇,但讓其變得痛苦和扭曲。
“上帝要想毀滅誰,首先使他失去理智。
”
麥金托什說。
“你究竟在說啥?”沃克問。
“拉丁語,”麥金托什一邊往外走一邊回答。
現在他微微笑了,情緒也變了——他已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其餘的就交給命運吧。
晚上他睡得非常安穩,幾周來都沒睡得這麼好過。
第二天早上醒來後,他就出去了。
一夜安眠後,他覺得清晨的空氣如此清新,讓人身心舒泰。
大海愈加湛藍,天空更為明亮,遠遠好過大多數日子。
信風陣陣,讓人神清氣爽;微風輕拂,湖上波光粼粼,宛如沒刷好的天鵝絨。
他覺得自己更強壯、更年輕了,熱情洋溢地開始了一天的工作。
午餐後,他睡了一覺。
黃昏時分,他給自己的棗紅馬裝上馬鞍,然後騎上去,慢悠悠地穿過了叢林。
他仿佛要用全新的目光去把一切看個遍——他終于覺得正常多了,最不尋常的是,他現在可以把沃克完全置于腦後不去管他,就好像他從來沒存在過一般。
他回來得很晚,一路騎行讓他身上發熱,于是又洗了個澡。
然後,他坐在陽台上抽起了煙鬥,看着湖面上天色正漸漸隐去——夕陽中的湖,薔薇色、紫色和綠色相互交映,異常美麗。
他覺得跟這個世界、跟自己的關系又融洽起來。
廚師出來問他晚飯已經做好,要不要再等一等,麥金托什友好地看着他笑了,他看了看表。
“七點半了,最好不要等了,頭兒何時回來說不準。
”
廚師點點頭。
過了一會,麥金托什看到他端着一碗熱氣騰騰的湯穿過了院子。
他懶洋洋地起身,到餐室吃了飯。
那個發生了嗎?“不确定性”真的很有意思,麥金托什在默然中輕笑起來。
今天食物似乎不像平時那樣寡淡無味,即便仍是漢堡牛排——廚師想不出新花樣時必然會做的一道菜,味道也奇迹般地變得鮮美噴香了。
晚飯後,他懶散地走到陽台去拿本書,他喜歡這種純粹的甯靜。
現在,夜幕已經降臨,星星在空中閃爍。
他喊了一聲,叫人送一盞燈過來。
過了一會兒,中國人赤着腳啪踏啪踏地過來了,一束燈光刺破了四周的黑暗。
他把燈放在辦公桌上,然後悄無聲息地走出了房間。
麥金托什站在那裡突然像被釘在了地闆上——在那堆雜亂的報紙中間,他看到了他的左輪手槍。
他的心髒劇烈地跳動起來,全身大汗淋漓。
一切已經結束了。
他用顫抖的手拿起槍,四個彈膛已經空了。
他停頓了一會,滿腹疑慮地看着外面的夜色,但那裡沒有任何人。
他迅速把四顆子彈塞進彈膛,然後把槍鎖進了抽屜。
他坐下來等着。
一小時過去了,又一小時過去了,什麼事都沒有。
他坐在辦公桌旁,似乎在寫什麼東西,但既沒寫也沒讀,而隻是聽着——他豎着耳朵搜尋着一個從遠處傳來的聲音,但聽到的是躊躇不決的腳步聲,他知道是中國廚師。
“阿松。
”他叫道。
廚師來到門口。
“頭兒這麼晚還沒回來,”他說,“晚飯都沒法吃了。
”
麥金托什凝視着他,不清楚他是否知道已經發生的事情;如果知道的話,那是否了解他跟沃克以前的關系?他開始工作起來,一聲不響地微笑着,一切都有條不紊——誰能讀懂他的心事?
“我希望他在路上吃過了,但不管怎樣還是要把湯溫着。
”
這句話剛出口,安靜突然被一陣混亂的喊叫聲和匆忙的赤腳跑步聲打破了。
一些當地人沖進了房子,有男的女的,還有孩子。
他們圍在麥金托什周圍叽叽喳喳說開了,但說的話無法讓人聽懂。
他們激動、恐懼,有幾個人已經哭了起來。
麥金托什從他們中間擠過去,走到門口。
他雖然幾乎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但非常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
等他到了大門口,輕便馬車已經到了。
一個肯納卡人牽着老母馬,馬車裡蹲着兩個人,正試圖把沃克扶起來,一小群當地人圍在車周圍。
母馬被牽進了院子,當地人嘩啦都跟了進來,麥金托什大聲喊着叫他們後退,兩個警察——老天知道他們突然從哪裡鑽出來的,把他們狠狠推到一邊。
到此,他才明白了怎麼回事:一些打魚回來的少年在路上看到了這輛馬車,當時它正停在淺灘朝着村子的這一側,母馬在草叢裡擦着鼻子。
他們在黑暗中看到這個老人的巨大白色的身軀夾在座位和擋泥闆之間,開始以為他喝醉了,所以都笑嘻嘻地探頭進去觀看,不過聽到他在呻吟,這時他們意識到出了問題,就跑到村裡叫人,當他們回來時——當時有五十多個人跟了去,發現沃克中槍了。
麥金托什突然驚恐地想到他是否已經死了,無論如何第一件事就是把他從車裡擡出來,但由于沃克過于肥胖,這個工作并不容易完成,四個壯勞力才把他擡起來,他們晃動了一下,他發出低沉的呻吟聲——他還活着。
最後,他們把他擡進房子,上了樓梯,然後把他放在床上。
這時,麥金托什能夠看清他了,剛才在院子裡隻有五六盞防風燈,一切都模糊不清。
沃克的白色工裝褲上染滿了鮮血,擡他的人手上都沾滿了,纏腰布上鮮紅而粘濕。
麥金托什舉起燈,他沒料到他的臉色會如此蒼白,眼睛緊閉着,仍有呼吸,但脈搏微弱,僅僅能夠摸得到——顯而易見,他就要死了。
麥金托什沒想到自己會如此震驚和恐怖,感到全身都抽搐起來。
他看到那個當地職員也在,便用嘶啞、驚悸的聲音告訴他到藥房把所有的皮下注射用具和藥品拿來。
其中一名警察拿來了威士忌,麥金托什給老頭嘴裡灌了一點。
房間裡擠滿了當地人,他們坐在地闆上一言不發,緊張不安,不時有人大聲恸哭起來。
天氣非常炎熱,但麥金托什卻感覺全身發冷,手腳一片冰涼,拼命地抑制着四肢的顫抖。
他不知道該如何去做,不知道沃克是否還在流血——假如還流的話,他該如何止血呢?
職員把注射針拿來了。
“你給他注射吧,”麥金托什說,“對這類東西你比我熟。
”
他現在頭痛欲裂,裡面仿佛有各種小野人在相互打仗,并試圖逃脫出來。
他觀察着注射的效果,不久沃克緩緩睜開了眼睛,似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保持安靜,”麥金托什說,“你在家裡,很安全。
”
沃克的嘴唇上露出似有似無的笑意。
“他們得手了。
”他發出低低的聲音。
“我叫傑維斯馬上派人乘摩托艇去阿皮亞,明天下午我們就能請來醫生了。
”
停頓了很久老頭才開口。
“到時我就死了。
”
一絲恐慌漫過麥金托什蒼白的面孔,他強作歡顔道:
“别胡說了!保持安靜,你不會有任何問題的。
”
“給我喝一口,”沃克說,“度數高一點兒的。
”
麥金托什手顫抖着,往玻璃杯裡倒入各一半的威士忌和水,然後端着讓沃克貪婪地喝了下去。
酒似乎讓他得到了恢複,他長長地歎了口氣,寬大肥厚的臉上出現了一絲紅暈。
麥金托什現在完全不知該如何做了,他站在那裡盯着他。
“你告訴我怎麼做,我就去做。
”他說道。
“什麼都不用,隻讓我獨自待一會兒,我太累了。
”
這個肥胖、浮腫的老頭躺在大床上,全無血色,虛弱不堪,看上去極其可憐,讓人心碎。
他躺在那裡,但頭腦似乎變得清醒起來。
“你是對的,麥克,”他不久說道,“你警告過我。
”
“我真希望當時能跟你一起去。
”
“你是個好小夥,麥克,隻是你不喝酒。
”
他又長時間不說話了,情況顯然愈加不妙,現在出現了内出血,麥金托什雖然不懂,但仍看出留給他上司的時間隻有一兩個小時了。
他一動不動地站在床邊,在大約半個小時的時間裡,沃克閉上了眼睛,然後又睜開了。
“他們會讓你接替我的工作,”他緩緩說道,“上次在阿皮亞,我跟他們說了你很不錯。
把我的路修好,我希望能夠修完——環島大道。
”
“我不想接替你的工作,你沒事的。
”
沃克疲倦地搖了搖頭。
“我的日子到了。
好好對待他們,這很重要。
他們都是孩子——你一定要記住這一點。
對他們你一定要嚴格,但必須要做到善良、公正。
我從來沒在他們身上賺過錢,二十年了我都沒攢下一百英鎊。
修路是件大事,要把它修完。
”
麥金托什差點要啜泣起來。
“你是個好小夥,麥克,我一直喜歡你。
”
他閉上了眼睛,麥金托什覺得它們再也不會睜開了。
他覺得嘴唇非常幹燥,必須要喝點東西。
中國廚師默默地給他搬來一把椅子,他坐在床邊等着,不知過去了多久——長夜漫漫,沒有盡頭。
突然地上坐着的一個人無法控制地大聲嗚咽起來,像個孩子一樣。
麥金托什這才注意到,此時屋裡已擠滿了當地人,他們都席地而坐,盯着床上。
“這些人在此幹什麼?”麥金托什問,“他們沒有資格,把他們趕走,趕走,全趕走。
”
他的話似乎喚醒了沃克,他又睜開了眼睛,但一切都變得模糊了。
他想說話,但身體過于虛弱,麥金托什不得不支起耳朵來聽清他講的話。
“讓他們留在這兒吧,他們是我的孩子,應該留這裡。
”
麥金托什轉向當地人。
“留這兒吧,他希望你們在這裡,不過要保持安靜。
”
老頭蒼白的臉上浮起了一絲微笑。
“靠近點。
”他說。
麥金托什彎下身子,他的眼睛緊閉着,說的話就像吹過椰子樹樹葉的一陣微風。
“給我再喝一口,我有話要說。
”
這一次,麥金托什給他喝的是沒有稀釋的威士忌,沃克攢足了最後的力氣來說出他的遺囑。
“這件事不要大驚小怪。
九五年就發生過意外,有白人被殺,結果調來了艦隊,毀壞了一些村莊,很多無辜的人被殺掉了,阿皮亞的那些人都是該死的傻瓜。
如果他們小題大做的話,就會冤枉好人,我不想讓任何人遭到懲罰。
”
他停下來休息了一會。
“你就說這是個意外,任何人都不需要承擔責任,答應我你能做到。
”
“你說什麼我都去做。
”麥金托什小聲說道。
“好小夥,最好的小夥。
他們都是孩子,我就是他們的父親,父親是不會讓孩子遭遇麻煩的——如果他能夠做到的話。
”
從他喉嚨裡發出一陣輕笑,笑聲極其怪異和吓人。
“你是虔誠信教的,麥克。
寬恕他們怎麼樣?你知道怎樣做。
”
一時間麥金托什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的嘴唇顫抖着。
“寬恕他們,因為他們不了解他們的行為?”
“那是對的,寬恕他們。
我愛他們,你知道,一直愛着。
”
他歎了口氣,嘴唇輕輕噏動着,麥金托什的耳朵靠得更近了,以便能聽到他的話。
“抓住我的手。
”他說。
麥金托什發出了一絲歎息,心裡如同刀絞。
他抓起老頭的一隻手,然後放到自己手裡——它是如此冰冷、虛弱、粗糙。
他就這樣坐着,一直坐着,突然屋裡的靜寂被一陣長久的痰咳聲打破了,聲音如此可怕和怪異,他差點驚懼得從椅子裡掉下來——沃克死了。
當地人開始嚎啕大哭起來,他們捶打着胸口,淚水從臉頰上滾滾落下。
麥金托什把自己的手從死人手裡抽出來,像一個睡意朦胧的醉鬼晃晃悠悠地走出了房間。
他回到辦公桌前,從鎖着的抽屜裡拿出左輪手槍,然後向海邊走去,最後進了湖裡。
他走得非常小心,以免被腳下的珊瑚礁絆倒,直到湖水浸到了他的腋窩,這時——他把一顆子彈射進了自己的腦袋。
一小時後,五六隻細長的灰色鲨魚在他倒下的地方争搶着,濺起一片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