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異。
尼基開始慢慢地行動,每動一下都停一停。
最後悄無聲息地下了床。
他先是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看看有沒有把她驚醒。
她的呼吸平穩如初。
等着的時候,他仔細看了看房間裡家具的位置,以免走過去時撞翻了椅子或桌子而發出聲響。
他走了幾步,停下來,再走幾步,又停下來。
他的步子很輕,沒發出任何聲音。
用了足足五分鐘的時間,他才走到窗前,然後又等了一會兒。
這時,床突然“吱呀”輕聲響了一下,他吃了一驚,但女人隻是翻了下身。
尼基強令自己再等一等,他開始數數,一直數到一百。
女人仍紋絲不動,睡得像根木頭。
他極其小心地抓住富貴菊的花莖,把它從花盆裡輕輕地拔了出來。
他把另一隻手伸進盆裡,當手指碰到紙币時,他的心髒狂跳不已。
他用手抓住那些錢,慢慢地掏出來。
然後,再把花放回盆裡,這回輪到他小心地把土壓緊了。
做這一切時,他用一隻眼睛一直睃着床上的那個女人。
一切安然如故。
又停頓了片刻後,他蹑手蹑腳走到挂衣服的椅子旁。
把那卷錢放到外套的口袋裡,然後開始穿衣服。
他花了足足一刻鐘才把衣服穿好,因為他不能弄出任何聲響。
尼基晚禮服的裡面一直穿着一件質地柔軟的襯衣,他為此感到慶幸,這樣的襯衣穿起來,聲音比那些粗硬的襯衣小多了。
不過,房間裡沒有鏡子,在系領帶時,他遇到了些麻煩。
但他聰明地想到,系不好有什麼要緊呢?他整個人開始興奮起來。
現在,這件事更像是一場惡作劇了。
最後,除了鞋子沒穿,一切都穿戴整齊了。
他手裡提着鞋子,決定到走廊上再穿。
現在他要穿過房間到門口去。
他悄悄地走過去,聲音極小,睡眠再淺的人也不可能被驚動。
然而,房門必須要打開,他緩緩地轉動鑰匙。
鑰匙“咯吱”響了一下。
“誰啊?”
小個子女人倏地在床上坐了起來。
尼基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上。
他竭力使自己保持鎮靜。
“是我。
六點了,我該走了。
我不想驚醒你。
”
“哦,我忘了。
”
她又躺回到枕頭上。
“既然你醒了,我就穿上鞋子吧。
”
他在床沿上坐下來,穿上了鞋。
“你出去時不要鬧出動靜。
賓館裡的人不喜歡。
啊,我太困了。
”
“你再睡吧。
”
“吻吻我再走。
”尼基彎下腰吻了她一下。
“你是個好小夥子,完美情人。
一路順風!”
尼基走出了賓館才感到安全了。
此時天已破曉,天空沒有一絲雲影。
海港裡,遊艇和漁船一動不動地停泊在靜靜的水面上。
碼頭上,漁民正要開始一天的工作。
街道上空無一人。
尼基深深地吸了口早上清新的空氣,感到頭腦清醒、渾身舒展,不免有些得意。
他雙肩後仰,大步流星朝小山上走去,然後沿着賭場前面的花園往前走。
沾滿露珠的鮮花在明亮的晨曦中争奇鬥豔,馥郁芬芳,沁人心脾。
最後,他回到了自己的旅館。
這時,天已大亮。
大廳裡,脖子上纏着圍巾、頭上戴着貝雷帽的搬運工正在忙着打掃衛生。
尼基回到自己的房間,洗了個熱水澡。
他躺在浴缸裡,不無得意地想到,自己并不是像某些人認為的那樣是個笨蛋。
洗完澡,他活動了下身子,穿上衣服,打好行李,然後下樓吃早餐。
他胃口相當不錯,這是在歐洲大陸吃的最後一頓早飯了。
他吃了葡萄柚,喝了粥,享用了熏肉和雞蛋,用烤箱新烤的面包卷又脆又香,一放到嘴裡就化了,此外還吃了橘子醬,喝了三杯咖啡。
飯前就感覺很好,等吃飽喝足了,更是覺得妙不可言。
吃罷飯,點上煙鬥——尼基最近剛剛學會抽煙。
然後,付了賬,坐進了等着他的汽車,他們趕往戛納另一端的機場了。
到尼斯之前都是山路,路下面便是蔚藍色的大海和海岸線。
優美的景色令他不由地贊歎起來。
他們從尼斯穿城而過。
這個黎明中的城市令人感到愉快、友好。
很快,他們開上了一條漫長的、筆直的濱海公路。
尼基付了車費,沒用他前天晚上掙的錢,而是用他父親給的。
在尼克博克吃飯時,他曾兌換過一張一千法郎的鈔票,那個小個子女賊借的一千法郎也還給他了,這樣他口袋裡還有兩千法郎的紙币。
他想把錢拿出來再瞧瞧。
錢差點兒沒了,價值就等于翻了一番。
尼基從屁股口袋裡把錢掏出來——為了安全,當時穿衣服時,他把錢塞進了旅行服後面的口袋裡。
他把錢一張張數過了,突然發現很不對勁:錢應該是二十張才對,現在卻有二十六張,真是讓人想不通。
他又數了兩遍,一點兒沒錯,是兩萬六,不是兩萬,真是莫名其妙!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心裡自問,是不是當時在體育俱樂部赢的錢沒數清,不是呀!這個不會出錯的,他清楚地記得,兌換處的工作人員把紙币分成四疊放在桌子上,每疊五張,他親自數過的。
突然間,他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當時他一隻手拔出富貴菊後,另一隻手伸進了花盆,把裡面所有的東西全掏出來了。
花盆就是那個小賤婦的錢罐啊!他不但把自己的錢拿走了,連她的儲蓄也一并取了出來。
尼基坐在車裡,向後靠了靠,哈哈大笑起來,有生以來從未聽說過這等可笑之事。
他想到早上那個女人醒來後——當然是在他走後,走到花盆邊看昨晚用奇妙的手段弄到的錢,結果發現——錢沒了,不僅如此,自己的老本也蹤影全無,這時尼基笑得更開心了。
就他而言,這事就這樣了,他既不知道女人的名字,也不知道女人帶他去的那家賓館的名字,就是想還錢也還不了的。
“惡有惡報。
”尼基道。
這就是亨利·加内特在橋牌桌上給朋友們講的故事。
前天晚上吃過晚飯,加内特的妻子和女兒回房休息後,尼基原原本本地講給他聽了。
“你們知道,最讓我惱火的是他那副自鳴得意的樣子,好像取得了什麼大成就。
你們不知道他講完後跟我說的啥。
他用天真爛漫的眼神看着我,說:‘你知道,爸爸,我忍不住想,你給我的建議有問題。
你說不要賭錢,我賭了,而且賺了大錢;你說不要給人借錢,我借了,但我如數收回;你還說不要跟女人有交往,你看,我也這麼幹了,還賺了六千法郎。
’”
三個夥伴哄堂大笑起來,但這沒讓亨利·加内特感到任何輕松。
“你們這些家夥當然可以笑,不過你們不知道,我有多尴尬!這孩子以前很仰慕我、尊敬我,把我的話當作福音書中的絕對真理。
可現在,從他的眼神我能看出來,他把我當成廢話連篇的老糊塗了,瞧不起我了。
我跟他說,偶然的成功不具有普遍意義,但我的話不管用,他不認為自己是靠僥幸一時得手,而覺得全是自己的聰明帶來的。
這會毀了他的。
”
“老夥計,你看起來真的有些傻,”一人說道,“誰能否認這個?沒有吧?”
“我知道我傻,但這事讓我不開心。
太他媽不公平了!命運沒權利開這樣的玩笑。
不管怎樣,你得承認,我的建議是好的。
”
“是很好。
”
“這個孩子讓我頭疼,他應該吃些苦頭,但他沒有。
你們都是見多識廣的人,告訴我這個情況下我該怎麼辦。
”
誰也說不出個辦法來。
“唉,亨利,假如我是你的話,我就不會擔心,”律師說道,“我相信一點:你兒子是天生幸運的人,從長遠看,這比天生聰明或富貴都要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