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用眼角瞥了她一眼,以免讓她看到,結果發現她在哭泣,他緊張起來。
淚水順着她蒼白的臉頰滑下,但沒哭出聲音。
“怎麼了,親愛的?”
“悉德,今晚我不能再表演了。
”她啜泣道。
“到底怎麼了?”
“我害怕。
”
他抓起她一隻手。
“我知道你不至于,”他說,“你是全世界最無畏的小女子。
喝口白蘭地,你就會好多了。
”
“不,那樣會更糟。
”
“你不能讓觀衆失望。
”
“龌龊的觀衆!都是些山吃海喝的豬,一群喋喋不休的蠢蛋,錢多得不知道怎麼花了。
真讓人受不了。
我摔死了他們誰會在乎呢?”
“當然啦,他們是來找刺激的,這個沒錯,”悉德不安地回答,“不過,你知道,我也知道,隻要保持冷靜,是不會有危險的。
”
“但我冷靜不了,悉德,我早晚會摔死的。
”
她提高了些嗓門,他迅速回過頭來看了一眼侍者,但他在讀《尼斯的偵察兵》,沒有注意他們。
“你不知道從那上面,從梯子頂上往下看水箱,是什麼感覺。
我說的是真的,今天晚上我還想,我會暈倒的。
我跟你說,悉德,今晚我不能跳了,你幫我把演出取消了吧。
”
“如果你今晚畏懼了,明天會更甚。
”
“不,不會的。
連跳兩次會要了我的命。
要等那麼久,還要那樣揪心。
你去找埃斯皮埃爾先生,跟他說說,我沒法一晚表演兩場,我的神經受不了。
”
“他絕不會答應的。
整個晚餐生意都靠着你呢,他們來這裡就是看你的表演。
”
“我受不了了,跟你說,我沒法再繼續了。
”
他沉默了一會兒。
淚水在她瘦削的蒼白的臉上依然流個不停,能看出她正很快地失去自控力。
幾天來他就感到有些不對勁,對此深感憂慮。
他試圖不給她講話的機會,因為他模糊地覺得,最好不要讓她把感受說出來。
不過他還是擔心,因為他愛着絲特拉。
“不管怎樣,埃斯皮埃爾要見我的。
”他說。
“什麼事啊?”
“我不知道。
我跟他提提,說你一晚上隻能表演一場,多了演不了,看他怎麼說。
你在這裡等嗎?”
“不,我去化妝間吧。
”
十分鐘後,悉德在化妝間找到了絲特拉。
他興高采烈、步履輕快,一下子把門撞開了。
“親愛的,大好消息。
他們要留我們到下月,報酬翻番。
”
他跳過去要抱住吻她,但她把他推開了。
“今晚我還要表演嗎?”
“恐怕還得演。
我費了些事,想把演出減為一場,但他不願聽,說晚餐時那場相當要緊。
不管怎樣,報酬翻了一倍,還是值得的。
”
絲特拉癱倒在了地上,終于号啕大哭起來。
“我沒法演了,悉德,沒法演了。
我會死于非命的。
”
悉德在地上坐下來,扶起她的頭,然後把她摟在懷裡撫慰着。
“振作起來,親愛的。
那樣的報酬怎能拒絕呢?有了這筆錢,我們整個冬天就有了保證,什麼都不用做了。
不管怎樣,七月份隻剩下四天,然後就到八月了。
”
“不,不,不,我感到害怕,我不想死,悉德,我愛你。
”
“我知道的,親愛的,我也愛你。
是呀,自結婚來,對其他女人我再沒瞧過一眼,以前我們從沒有過這麼多錢,以後也不可能有了。
這種事情你是知道的,我們現在很紅火,但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我們應該趁熱打鐵。
”
“你想讓我死嗎,悉德?”
“不要說蠢話了。
想想沒了你我能去哪裡?你不能就此罷手。
你要考慮到你的尊嚴,你現在已經是世界名人了。
”
“跟那個‘人彈’當年一樣。
”她暴跳如雷,狂笑着嚷道。
“該死的老太婆。
”他想。
他知道,這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但倒黴的是,對這個事情,絲特拉竟如此看待。
“真是讓我大開眼界,”她接着說道,“他們一次次前來觀看我的表演為的什麼?是想看我怎麼死的。
等我死後用不了一星期,他們連我的名字也會忘得一幹二淨,觀衆也是如此。
當我看到那個濃妝豔抹的醜老婆子時,我一切都明白了。
唉,悉德,我好難過。
”她伸出雙臂摟住他的脖子,把臉貼在他的臉上。
“悉德,這個很糟糕,我不能再做了。
”
“今晚,你是說?如果你真覺得不好,我去告訴埃斯皮埃爾,說你昏倒了。
我敢說,就這一次,會沒問題的。
”
“我不是指今晚,我是說再不做了。
”
她覺得他整個人都有些僵住了。
“悉德,親愛的,不要以為我在犯傻。
不隻是今天,過去的日子裡,這個念頭越來越強烈。
一想到這個,晚上都無法入眠,等睡着了,我仍看到自己站在高高的梯子頂端往下瞧。
今天晚上,我幾乎都上不去了,哆嗦得厲害。
你點火說‘跳’的時候,好像有什麼東西把我的腳纏住了。
跳下去後,我都沒意識到。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直到我發現自己站在台上聽到他們鼓掌為止。
悉德,如果你愛我,就不要讓我遭受這樣的折磨。
”
悉德歎了口氣,眼眶裡盈滿了淚水——他是真心愛着自己妻子的。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麼,”他說,“過去的生活,馬拉松舞,還有一切的一切。
”
“什麼都比這強。
”
過去的生活,他們兩人都記得。
悉德十八歲時就當上了舞蹈演員,他黝黑的西班牙人模樣顯得英氣逼人,生氣勃勃,中老年婦女都樂意跟他跳舞,從沒失過業。
他從英國到了歐洲大陸,然後停留下來,從一個賓館搬到另一個賓館。
冬天,在裡維埃拉演出,夏天就到了法國的海濱度假區。
當時的生活還不錯,那些男演員,一般是兩三個人住在一起,擠在廉價的住所裡。
他們每天起床很晚,隻需在中午十二點前穿戴完畢,以便趕到賓館跟那些想減肥的矮胖女人跳舞。
跳完舞又閑下來,直到下午五點。
到那時,他們需要再次趕到賓館,三個人一起,在一張桌子旁坐下來,睜大眼睛,用銳利的目光搜尋可能跳舞的主顧,他們都有些常客。
晚上,要到飯店去,那裡為他們供應一頓像樣的飯菜。
上菜間隙,他們就跳舞,能掙到不少錢。
随便跟哪個人跳舞,一般都能得到五十或一百法郎的報酬。
如果誰跟一個闊女人大跳特跳上兩三個夜晚,掙到的錢會多達一千法郎。
有時,某中年女人會要人陪她過夜,那樣就可以得到兩千五百法郎。
另外,總還有其他機會——倘若哪個老糊塗昏了頭,白金藍寶石項鍊、香煙盒、服裝和腕表就到手了。
悉德的一個朋友跟其中一位結了婚,她足可以做他的母親,但送了他一輛汽車,還為他提供賭資,兩人住在比亞裡茨漂亮的别墅裡。
那都是些好日子,每個人都有揮霍不完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