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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男和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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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條期到來後,這些舞男們便遭了殃。

    賓館冷冷清清,顧客們似乎再也不願花錢跟那些年輕的帥小夥子跳舞取樂了。

    經常的情況是,悉德一整天也掙不到一杯酒錢。

    不止一次,一個體重一噸的老胖娘兒們厚着臉皮給了他十個法郎。

    不過,他的花銷并沒減少,因為他必須穿得人模人樣,否則,賓館經理就有話說了。

    洗衣服要花很多錢,他需要的衣物多得驚人;還有鞋子,那些地闆對鞋子可不愛惜,必須時時像新鞋子一樣。

    房錢要付,還有午餐費。

     就在這時,他碰到了絲特拉。

    在埃維昂,一個極糟糕的季節。

    絲特拉擔任遊泳教練。

    她是澳大利亞人,跳水跳得漂亮。

    每天上下午,各表演一場,晚上受雇到賓館跳舞。

    他們在遠離顧客的小桌子上一起吃飯。

    樂隊演奏時,他們起身跳舞,吸引其他顧客到舞池中來。

    但通常,沒人跟着他們跳舞,他們隻好自己跳了。

    從職業舞伴這一行當,他們誰都沒有賺到什麼錢,但互相愛上了,到季節結束的時候,兩人走進了婚姻殿堂。

     這個他們從不後悔。

    他們曆經艱辛困苦,盡管為了生計,隐瞞了婚姻這一事實(老年女士不太喜歡跟妻子在場的已婚的男子跳舞),但兩人要在同一家賓館找到工作并不容易。

    悉德的收入遠不能供養絲特拉,沒法不讓她工作,即便住最廉價的公寓也不行。

    舞男的生意日趨沒落,他們到巴黎學了一套新舞蹈,但競争慘烈,很難得到卡巴萊餐館的聘用。

    絲特拉是舞廳的優秀舞女,但當時流行的是各類雜耍表演,不管她怎樣努力,始終沒做出驚人的成績。

    觀衆看膩了阿帕希舞。

    他們一度好幾周失掉工作。

    悉德的腕表、金煙盒、白金項鍊,統統進了當鋪。

    最後,在尼斯,他們已貧困潦倒,悉德隻好把晚禮服拿去當掉了。

    悲慘啊!他們不得不報名參加馬拉松舞——一名富有想象力的管理人員興辦的舞蹈。

    一天跳二十四小時,每小時休息一刻鐘,真是吓人!兩人腿疼腳麻,長時間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隻是讓自己跟上音樂節拍,動作能少則少。

    他們掙了一點兒小錢,有人會給他們一兩百法郎作為鼓勵。

    有時為了引人關注,他們強打精神,來一段舞蹈表演。

    如果觀衆情緒尚佳,他們就能得到一份不錯的收入。

    不過,兩人越來越感疲憊不堪,到了第十一天,絲特拉暈倒了,隻能放棄。

    悉德隻好跳獨角舞了,跳啊,跳啊,連續不停,荒誕可笑。

    那是他們最倒運的時候,落魄至極,留下的盡是恐怖的、悲慘的記憶。

     不過就在這時,悉德忽然靈感迸發,那是他一個人在舞廳緩緩跳着的時候想到的。

    絲特拉總說她能往碟子裡跳水,這當然是門絕活兒。

     “人的主意來得真是奇怪,”他後來說,“如電光石火般。

    ” 他突然想起見過一個男孩,點燃了灑在人行道上的汽油,火苗騰地蹿起來。

    當然,是水面上的烈火和那驚鴻一跳抓住了觀衆的心。

    他一下子站在了那裡,太興奮了,舞是跳不成了。

    他跟絲特拉說起這件事,她也很熱心。

    他給一位代理人——也是他的朋友寫信(大夥兒都喜歡悉德,喜歡這位善良的小夥子)。

    代理人出錢購買了設備,又在巴黎的一家馬戲團幫他們簽了份合同。

    演出獲得了成功。

    他們終于站穩了腳跟,聘約從四面八方飛來。

    悉德為自己購置了一整套新服裝。

    當海濱夏季賭場給他們發來預約時,他們的事業達到了輝煌的頂點。

    所以,悉德說絲特拉是名人,并不為過。

     “所有的苦難都結束了,老女孩兒。

    ”他不無憐愛地說道,“我們現在可以存點兒錢,以備不測。

    哪天觀衆看膩了,我們就換點兒别的。

    ” 可是現在,就在他們最順風順水的時候,絲特拉毫無征兆地提出不幹了。

    他不知如何跟她說好。

    看到她如此不快,他的心都碎了。

    他現在愛他,甚至勝過新婚燕爾時。

    他愛她,因為他們一起經曆了太多的風風雨雨——無論如何,曾有那麼五天,他們除了每人一大塊面包和一杯牛奶外,再無其他食物可吃;他愛她,因為她帶他走出了困境,他又有新衣服穿了,一天能吃上三頓飯。

    他不敢正眼看她,她那可愛的灰眼睛裡的痛苦使他無法忍受。

    她戰戰兢兢地伸出手來摸他的手。

    悉德長歎了一口氣。

     “你知道你放棄了意味着什麼,親愛的。

    我們跟賓館已經斷絕了關系,無論如何,生意也做不成了。

    有什麼好事,也讓那些年輕人搶去了。

    你我都知道,那些老娘們兒是些什麼人,她們要的是小夥子。

    再說,我個子實在不夠高,年輕倒沒什麼。

    說我顯得年輕沒用,我已經不年輕了。

    ” “或許我們可以去拍電影。

    ” 悉德聳了聳肩。

    貧困潦倒時,他們曾經嘗試過。

     “我做的事不會後悔的,去商店賣東西也行。

    ” “你認為随便問問就能找到工作嗎?” 她又哭起來。

     “不要哭,親愛的,我的心都要碎了。

    ” “我們已經存了點兒錢。

    ” “這個我知道,但隻能維持六個月。

    就是說,六個月後我們就要挨餓。

    先是把零零碎碎的東西當掉,然後再把衣服當掉,跟以前一樣。

    接着,到鬧市的小賭場跳舞,混口飯吃,一晚上掙上五十法郎。

    一連數周失業,聽說哪裡舉行馬拉松舞就趕去參加。

    這些東西公衆能喜歡多久呢?” “我知道,你認為我不可理喻,悉德。

    ” 這時,他轉過身來看着她,淚水在她眼眶裡打轉。

    他沖她笑了笑,笑得溫柔而迷人。

     “不,我沒這樣想,寶貝兒。

    我想讓你開心。

    不管怎樣,你就是我的一切,我愛你。

    ” 他抓住她的手,把她攬在懷裡。

    他能感覺到她的心怦怦直跳。

    如果絲特拉真是那樣覺得,那麼,他就把這事盡量處理好就行了。

    不管怎樣,萬一她為此送了命呢?不,不,她不想做就算了,金錢呀,見鬼去吧!絲特拉稍微動了動。

     “怎麼啦,親愛的?” 她脫離開他,站了起來,然後走到了梳妝台前。

     “我想是到準備出演的時間了。

    ”她說。

     他驚訝地跳了起來。

     “你不是今晚不演出了嗎?” “今晚我要演,每晚都演,直到摔死那一天。

    有何辦法呢?我知道你說得對,悉德。

    我無法再回到過去——住在末流賓館的臭氣熏天的房子裡,吃了上頓沒下頓。

    啊,馬拉松舞!你提它幹什麼呢?一連多天又髒又累,直到精疲力竭、身體崩潰才停。

    也許,我可以再幹一個月,到時掙的錢足夠讓你有時間想想别的門路了。

    ” “不,親愛的。

    我不能答應。

    别幹了,能過得下去的。

    我們以前挨過餓,再餓一次也沒啥。

    ” 絲特拉脫光了衣服,僅穿着長襪在鏡子前站了會兒,給鏡中的自己一個僵硬的微笑。

     “我不能讓觀衆失望。

    ”她吃吃地竊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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