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幹吃,那是因為他帶來的油。
”
安妮特深深地歎了口氣,用手抹了抹眼睛。
“我知道的,我也不想吃,但我無法遏制自己,我餓極了。
是的,我知道湯裡放了他帶來的肉,我還是吃了。
我也知道色拉是用他的油拌的,我想拒絕,但我如此渴望。
那不是我吃的,而是我肚子裡快要餓壞了的畜生吃的。
”
“反正都一樣,你是吃了。
”
“我是在恥辱、絕望中吃的。
他們用坦克、飛機剿殺了我們的力量,現在我們手無寸鐵了,他們又用饑餓來摧毀我們的意志。
”
“孩子,做戲有什麼用。
你是受過教育的人,卻一點兒也不理智。
忘掉過去吧,讓你的孩子有個爸爸,再說,他是個農場好手,頂得上兩個雇工。
這樣做方才明智。
”
安妮特厭倦地聳了聳肩,三個人陷入了沉默。
第二天,漢斯到了。
安妮特陰沉着臉看了他一眼,既沒有說話,也沒走開。
漢斯笑了。
“謝謝你沒有跑開。
”他說。
“我的父母讓你來的,他們到村子裡去了。
這對我倒合适,因為我正想跟你把話說清楚。
坐吧。
”
“我父母想讓我嫁給你。
你很聰明,用禮物和承諾,把他們收買了過去。
你那些報紙裡的東西他們全信。
我跟你說吧,我永遠都不會同你結婚。
我從沒想過恨一個人會像恨你那樣深。
”
“我還是說德語吧。
你能懂我說的是什麼。
”
“我應該可以聽懂。
我教過德語。
我曾在斯圖加特給兩個小女孩做家庭教師,教了兩年。
”
漢斯開始講德語,安妮特接續說法語。
“我不僅愛你,還欣賞你。
我欣賞你的與衆不同和優雅大方。
你身上有些東西我看不懂。
但我尊敬你。
啊,我看出來了,即使現在有可能,你也不會嫁給我。
不過,皮爾已經死了呀。
”
“不許你提他,”她粗暴地叫道,“那已經讓我忍無可忍了。
”
“我隻想告訴你,為了你的緣故,我對他的死感到難過。
”
“被德國看守殘忍地射殺了。
”
“或許過些時日,你對他的悲傷就能減輕。
你知道,當所愛的人死去後,一般人都認為你永遠無法從悲痛裡走出來,但你終究會的。
再說,讓孩子有個父親不是更好嗎?”
“就是沒有别的事發生,你認為我會忘了你是個德國人,而我是個法國女人?假如你比那些蠢笨的德國人稍微強那麼一點點,你就該明白,隻要我活在世上,這個孩子就是我的恥辱。
你認為我沒有朋友嗎?帶着個德國士兵的孩子,我如何面對他們?我隻求你一件事:讓我一個人來承受恥辱吧,你走吧,走吧——看在上帝的分上,趕緊走,再也不要回來。
”
“但他也是我的孩子呀!我需要他。
”
“你?”安妮特驚叫起來,“一個醉酒後的野蠻行徑帶來的私生子,對你能意味着什麼?”
“你不知道。
我有多麼自豪和快樂。
當我聽說你要生孩子的那一刻,我才知道我是愛你的。
一開始,我不敢相信,因為這件事太讓我吃驚了。
你難道不明白我的意思嗎?那個即将出生的孩子對我來說就是世上的一切。
哦,我不知道該如何表達;他讓我在心中産生了一種新的情感,我自己都不明白。
”
她直視着他,眼睛裡閃爍着奇特的光芒——你可以把它叫作勝利之光。
她笑了幾聲。
“對你們德國人,我不知道我更憎恨你們的殘忍呢,還是更鄙視你們的多愁善感。
”
他似乎沒聽到她說的話。
“我一直在想着他。
”
“你肯定是個男孩嗎?”
“我知道他是個男孩。
我想把他抱在懷裡,我要教給他怎樣走路。
當他長大一點,就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教給他,教他怎麼騎馬,怎麼射擊。
你們那條河裡有魚嗎?我還可以教他釣魚。
我将成為全世界最自豪的父親。
”
她用非常、非常冷漠的眼神盯着他,面部僵硬而冷峻。
一個念頭、一個可怕的念頭正在她頭腦中形成。
他沖她親切地笑了笑。
“或許當你看到我多麼喜歡咱們的孩子後,你就會慢慢地愛上我。
我要做你的好丈夫,我的寶貝。
”
她沒有作聲,隻是沉着臉盯着他。
“你就不能跟我說句好聽的話嗎?”他問。
她的臉漲紅了,兩手緊緊地扣在一起。
“别人可以輕視我,但我不會做任何事情讓自己輕視自己。
你是我的敵人,永遠都是。
我活着隻是希望看到法國得到解放,會解放的,或許不是明年、後年,甚至三十年内都不會,但終究會的。
别人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但我不會跟我們國家的侵略者和解。
我恨你,也恨你讓我懷上的這個孩子。
沒錯,我們被打敗了,但最終你會發現我們并未被征服。
現在你走吧。
我主意已定,世上沒有任何東西能改變它。
”
他沉默了一兩分鐘。
“安排好醫生了嗎?我來付費。
”
“你認為我們想讓鄉裡每個人都知道我們的恥辱嗎?一切由我母親照料就夠了。
”
“但假如出現意外呢?”
“假如你少管閑事吧。
”
漢斯歎了口氣站起身來,然後走出房間,并随手把身後的房門帶好了,安妮特望着他走上那條通往大路的小徑。
她憤怒地意識到,他的某些話在她心中激起了她對他從未有過的一種感情。
“哦,上帝,給我力量吧。
”她叫喊道。
漢斯正往前走着,突然,安妮特家裡那條老狗,那條喂養了多年的老狗沖上去向他狂吠。
幾個月來,他曾試圖跟這條狗交上朋友,但對他的示好,狗一概置之不理。
當他試着拍拍它時,它就會後退幾步,對着他龇牙咧嘴,咆哮不止。
現在,狗又向他沖過來,正處于煩躁和沮喪之中的漢斯,對着它狠命地踢了一腳。
狗被踢到了灌木叢裡,然後瘸着腿尖叫着跑了。
“畜生。
”她叫道,“謊話,謊話,全是謊話!我心腸太軟啦,差點兒就要同情他。
”
房門的一側挂着一面鏡子,安妮特看了看鏡中的自己。
她再向前靠近了些,沖着自己的影像笑了笑,但鏡中顯現的不是笑容,而是一副痛苦的怪相。
三月份了,蘇瓦松的德國駐軍開始忙碌起來。
有上級前來視察,還有緊張的軍事訓練。
流言滿天飛。
毫無疑問,他們就要開拔到某地了,但至于開到哪裡,普通士兵們隻是猜測而已。
有人認為他們已做好了入侵英國的最後準備,有人說他們将被派往巴爾幹半島,還有人提到了烏克蘭。
漢斯也一直在忙。
到了三月第二個周日的下午,他才得以抽身去了農場。
這是個寒冷的冬日,天上灰蒙蒙的,連雨夾雪地下着,看來隻要突然刮上一陣寒風,一場降雪就要來臨。
鄉村冷冷清清,了無生機。
“你!”他剛一進去,皮埃爾太太就喊起來,“我們還以為你死了哪!”“這些日子,我來不了。
現在我們随時都會開走,但不知具體時間。
”
“孩子今天早上生了,是個男孩。
”
漢斯的心猛跳起來。
他張開雙臂抱住了老婦人,吻了她兩個面頰。
“周日生的孩子,他應該是有福氣的。
咱們打開香槟慶祝一下。
安妮特怎麼樣?”
“她很好,沒有任何意外,生得很順利。
她昨天晚上出現陣痛,到今天早上五點就生下來了。
”
老皮埃爾正緊靠火爐坐着,抽着煙管。
看到這個年輕人的興奮勁兒,他輕聲笑了。
“生第一個孩子,對人的影響很大呦。
”他說。
“孩子頭發濃密,金黃色的,跟你一樣;眼睛也跟你說的一樣,是藍色的,”皮埃爾太太說,“我從沒見過這麼可愛的孩子。
長大了一定跟他爸爸一模一樣。
”
“啊,上帝,我太幸福了!”漢斯大聲說道,“這個世界多麼美好!我想去看看安妮特。
”
“不知她願不願意見你。
我不想讓她心煩,以免影響奶水。
”
“别,别,不要因為我的緣故,讓她不開心。
如果她不想見我,沒關系。
不過,讓我看看孩子吧,就一分鐘。
”
“我想想辦法,盡量把他抱下樓來。
”
皮埃爾太太出去了,他們聽到她邁着笨重的步子上了樓梯。
過了一會兒,又聽到她咔嗒咔嗒地下來了,然後一下子沖進了廚房。
“她和孩子都不在,她沒在自己的房間。
孩子不見了。
”
皮埃爾和漢斯大叫起來。
三人來不及多想,都慌裡慌張奔上樓去。
冬日下午刺目的陽光照在破舊的家具上,照在鐵床上,照在廉價的衣櫥和五鬥櫃上,一副髒亂、凄涼的景象。
房間裡沒有一個人影。
“她去哪了呢?”皮埃爾太太尖叫着。
她跑到狹窄的走廊,打開一扇扇門,喊着安妮特的名字。
“安妮特,安妮特!啊,真讓人急瘋了!”
“或許在起居室吧。
”
他們跑到樓下閑着未用的起居室。
當打開房門時,一股冷氣撲面而來。
他們又打開了儲藏室。
“她出門去了,壞事了!”
“她怎麼能出得去?”漢斯不安地問。
“從前門出去的,你個傻子。
”
皮埃爾走過去看了看。
“對的。
門闩拉開了。
”
“啊,上帝,上帝呀,真是瘋了,”皮埃爾太太喊叫道,“那會要了她的命的。
”
“我們必須得去找他。
”漢斯說。
他下意識地跑到廚房,因為那裡是他出出進進經過的地方,其他人也跟了過去。
“哪條路?”
“到河邊去。
”老婦人喘着氣說。
他突然停了下來,恐懼讓他一下子變成了石頭人。
他盯着吓呆了的老婦人。
“我害怕,”她叫道,“我害怕。
”
漢斯猛地打開了門,就在這時,安妮特走了進來。
她隻穿着睡袍和一件單薄的人造絲晨衣。
晨衣是粉色的,帶着些淺紫色的花。
她全身水淋淋的,頭發蓬亂,濕漉漉地貼在頭上,一绺一绺地從肩膀上耷拉下來。
她的臉色死一般慘白。
皮埃爾太太撲過去,把她抱在懷裡。
“你去哪了?我可憐的孩子,你全身濕透了。
真是瘋了。
”
但安妮特把她推開了。
她看着漢斯。
“你來得正是時候,你。
”
“孩子呢?”皮埃爾太太叫道。
“我必須馬上動手。
我害怕再等一下就沒勇氣了。
”
“安妮特,你幹了什麼?”
“我幹了我該幹的。
我把他帶到河邊,放進水裡,直至淹死。
”
漢斯号啕大哭起來,那哭聲像一頭受傷欲死的野獸發出的狂叫。
他雙手捂住臉,像一個醉漢一樣踉跄着跑出了房間。
安妮特倒在椅子裡,用雙拳撐住前額,撕心裂肺地痛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