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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機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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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很少有人知道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創作《阿喀琉斯雕像》一書的動機是什麼。

    由于這本書已經被稱為我們這個時代最偉大的小說之一了,因此我想,如果我把這部小說創作時出現的方方面面的事情做一個簡要的陳述,對于所有以嚴肅的态度來研究文學的大學生們而言,肯定極為有趣。

    确實,誠如文學評論家們所言,這是一部永生的傑作。

    而我下面的記述則可以在無所事事時供消磨時間之用。

    也許将來的曆史學家們在編纂我們這個時間的文學編年史時,可以将之作為一個可供參考的野史資料。

     當然,所有參加了《阿喀琉斯雕像》一書出版的人都還記得這本書暢銷的盛況。

    印刷工們夜以繼日地拼命印刷,裝訂工們手不停閑地忙着裝訂,但還是供不應求。

    這本小說出了一版又一版,但無論是在英國還是在美國,都無法滿足書商們雪片般落下的訂單要求。

    這本書被迅速翻譯成了歐洲所有語言的版本。

    最近又有人宣布說,可能很快就要有日語和烏爾都語的版本要出版了。

    但這部小說先是以章回連載小說的形式出現在大西洋兩岸的雜志中。

    這是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代理商的編輯們的所為。

    他們急于撈金,但似乎有些過于性急。

    由這部小說改編的戲劇已經上演,該劇在紐約轟動一時。

    毫無疑問,當這部戲劇在倫敦上演的時候,也同樣會取得巨大的成功。

    此外,這部小說的電影版權也拍出了高價。

    雖然在文學圈内普遍認為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的這本書獲利的數額可能被誇大了,但毫無疑問的是,她靠這一本書就足以安度晚年,不必再為金錢的事發愁了。

     一本書能同時博得出版界與文學批評界的青睐,這本身就很不尋常。

    而她,也隻有她(我大膽下了這個評語)才能平息這個圈子内的不和。

    這就更證明了她的價值。

    過去,雖然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得到了批評家們心悅誠服的贊揚(她也确實應該得到這種贊揚),而公衆對她的豐功偉績卻一如既往地淡然置之。

    她出版的每一部小說都不算厚,且印刷精美,有白色的硬書皮;她的書都被高度贊譽為傑作,在報紙的文學評論版中得到連篇累版的報道,在文學周刊中占有整版的評論(這些周刊現在隻能在年代久遠的俱樂部内見到。

    它們堆放在俱樂部内落滿塵埃的圖書室内)。

    所有博覽群書的人都讀過這些書,對這些書評價甚高。

    但博覽群書的人似乎都不買書。

    因此,她的書也就賣不出去多少了。

     這樣一位傑出的作家,且公認其作品文筆優美,情節曲折,卻不為普通民衆所知,這真是醜聞一宗。

    在美國,她幾乎完全不為人所知。

    雖然卡爾·範·韋克滕先生曾經發表過一篇文章,對公衆的遲鈍予以怒斥。

    但公衆依然是麻木不仁。

    她的代理人是她的一個熱烈崇拜者。

    此人逼迫一位美國出版商出版她的兩部小說。

    說如果不出版她的書,就拒絕為他提供其他他急迫需要的書稿(這些書無疑都是些垃圾)。

    因此,這兩本書才得到了及時出版。

    報界對這兩本書的評價頗高,這說明美國的文化精英們充分認識到她的文學天才。

    但在她的第三部小說出版之前,美國的出版商們還是以出版商一貫粗魯的口吻告訴她的經紀人說,把錢用于出版她的書,還不如拿這些錢去買幾瓶杜松子酒喝呢。

     自打《阿喀琉斯雕像》一書走紅後,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的其他書籍也都紛紛再次印刷出版了(卡爾·範·韋克滕先生又寫了一篇評論文章,堅定但傷心地指出,十五年前,他就曾撰文來喚起公衆對這個傑出作家的關注)。

    關于這些書的評論文章充斥各大報刊,當然會引起讀者的廣泛關注了。

    因此,我無需在這裡對這些書再進行介紹了。

    而且在卡爾·範·韋克滕先生已經寫了兩篇精湛的評論文章後,再對這兩部小說發表評論文章肯定也是拾人牙慧。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很早就開始從事寫作了。

    當她還是一個十八歲的少女時,她就出版了她創作的第一本書(一系列挽歌的合集)。

    自那以後,每隔兩三年她就推出一部新著,不是詩集就是散文集。

    她将自己的文學作品當作藝術來看待,因此絕不為了湊數而瞎編亂造。

    當《阿喀琉斯雕像》完稿時,她已經五十七歲了,據此可以推斷出,她出版的作品數量相當可觀。

    她一共出版了六本詩集。

    而且都是以拉丁文作為這些詩集的書名,如《法利埃》(Felicitas)《和平之海》(PaxMaris)和《銅管樂三重奏》(AesTriplex)等。

    所有這些詩集的内容都非常嚴肅。

    她追求的是作品的藝術性,摒棄了那條輕佻、荒誕之路。

    她的寫作始終保持着挽歌的特色,十四行詩代表着她的寫作風格。

    而她作品的最大特點是大量采用了頌歌體裁,一種現今有點兒被人們所遺忘了的詩體。

    可以斷言,她的頌歌《緻法利埃校長》有資格入選任何英文詩集。

    這首詩不僅節奏鮮明,而且栩栩如生地描繪出法蘭西那片可愛的大地,因而飽受人們的贊譽。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用回憶三部曲《杜倍雷》描繪了杜·貝萊記憶中的法國盧瓦爾河谷地區,描繪了法國的沙特爾城及城中窗戶都鑲嵌着寶石的大教堂,描繪了法國普羅旺斯地區生機勃勃的各城鎮。

    她在這部散文集中使用的語言充滿深情,因為布洛涅地區是她在法國所到過的最偏遠的地區。

    她婚後從英國的馬蓋特乘坐輪船到這個地區進行過短暫的旅遊。

    但她暈船很厲害,而且發現那些海邊勝地的居民居然聽不懂她流利而地道的法語,因而大受打擊。

    因此她決定不再到這個地方來了,免得自己不僅身體遭罪,而且還要丢面子。

    盡管她在詩集《和平之海》中多次贊譽這個地方,稱贊這裡的人們勇敢與和睦,但自那以後,她再也沒有乘船到這個險惡之地來。

     在《伍德·威爾遜頌》這首詩中,也有許多華美的篇章。

    但令我感到遺憾的是,由于她對這個優秀男人的情感發生了變化,作者決定不再出版這本詩集了。

    但我認為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最優秀的作品是她的散文。

    她寫了好幾部散文集,而且相互有關聯。

    這些散文集的書名分别是:《蘇塞克斯的秋天》《維多利亞女王》《死亡》《諾福克的春天》《喬治時期的建築》《德佳吉列夫先生》《但丁》。

    她也寫作一些雜文。

    這些雜文的字裡行間充斥着淵博的學識和豐富的想象,寫的都是十七世紀耶稣會教士的生活和關于百年戰争期間的文學的文章。

    正是她的這些散文使她赢得了人們的盛贊,使她成為本世紀英語文學最偉大的大師之一。

    她認為自己的寫作風格既铿锵有力,又活潑風趣;既精雕細琢,又淺顯易懂。

    她認為這是自己寫作上的長處。

    隻有在她的散文中才能窺見到她怡人但克制的妙筆,其幽默的語言讓讀者對她的作品愛不釋手。

    她的作品中不僅是想法幽默,用詞幽默,更微妙的是,她用的标點符号都很幽默。

    在突發的靈感下,她發現連接符也能産生喜劇效果。

    她在自己的作品中大量使用了這種修辭方式,效果絕佳。

    如果您是一個有文化的人,而且幽默感又很強,那您見到她作品中horse-collar(馬轭)這樣的用法一定不會一笑而過,而會咯咯地笑個不停;您的文化層次越高,您就會笑得越厲害。

    她的朋友們都說,她這種幽默使其他形式的幽默都顯得粗俗和誇張了。

    有好幾位作家都曾試圖模仿她的這種寫作手法,但都無功而返。

    無論人們如何評論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但一定要承認,她确實能将連接符應用到極緻,從中挖掘出所有的幽默元素,而且她在這方面的才能别人隻能望塵莫及。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居住的公寓離大理石拱門不遠。

    這裡位置很好,房租便宜。

    她的公寓套房中臨街有一間堂皇的客廳,一間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用的卧室,十分寬敞;一間背街的餐廳,略顯陰暗,挨着廚房還有一間狹小的卧室。

    這間卧室歸阿伯特·福雷斯特先生使用。

    他還負責付整個公寓的租金。

    就在這間堂皇的客廳裡,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每個星期二下午都要與她的朋友們聚一聚。

    她家的布置既樸素又簡潔。

    牆上壁紙的圖案是由威廉·莫裡斯親自設計的,牆上挂着用普通的黑色木框裝裱的裝飾畫。

    這些畫都是采用金屬版印刷法印制的。

    當時的金屬印刷法還比較便宜。

    室内除了那張卷蓋式的書桌外,其餘的都是齊本德爾時期的家具。

    這張桌子出于路易十六時期,與其他家具也很相配。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就在這張書桌上進行她的寫作。

    這一點會向所有第一次來拜訪她的客人們進行介紹,而且很少有人看到這張書桌而不感到心情激動。

    客廳内的地毯很厚實,但光線稍顯陰暗。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平時就坐在一把直背老式靠椅上。

    這靠椅上套着紅色錦緞的椅套,除此之外并沒有什麼惹人注目之處。

    但這把椅子是客廳内唯一舒适的座位,她獨自坐在這裡,在一幫客人中頗有幾分鶴立雞群之感。

    一個無法讓人猜出其年齡的女人将茶端了上來。

    她面無表情,一言不發。

    沒有人來介紹她是什麼人。

    但她無需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吩咐,主動承擔了為每個客人倒茶的煩人工作,因此也就有了與每個客人交談的機會。

    應當承認,她的談吐不俗。

    雖然她說話的語氣欠生動,發出的重音難以聽清,因而讓人有一種缺乏幽默感的印象,但她談話的内容非常廣泛,且有根有據,讓人感到頗受啟發,十分有趣。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通曉社會科學、法律和宗教。

    她博覽群書,記憶驚人。

    她非常善于引經據典,随口就是一句箴言,顯得非常睿智。

    在三十年的時光裡,她結識了很多名流,因而知道許多逸聞趣事。

    但她并不炫耀這些故事,隻是偶爾說說,免得遭人反感。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有一種能吸引各式各樣人的本事。

    當然我也是其中之一了。

    在她的客廳裡,你能同時見到一位前首相、一位報社老闆和派往某個世界一流大國的大使。

    我總是認為,這些大人物們到她這裡來是為了能結識一些放蕩不羁的文化人;這些波西米亞人現在衣着整潔,大人物們完全不必擔心他們會弄髒了自己筆挺的西裝。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對政治非常感興趣,我就親耳聽一位内閣大臣坦率地對她說,她的理解能力堪比男人。

    她一直反對婦女擁有參政權。

    但當婦女們最終還是獲得了這種權利後,她竟然也偶爾有了參選議員的想法。

    她感到為難的是,不知道該選擇哪個黨派。

     “總而言之,”她聳了聳有點多肉的雙肩,開玩笑地說道,“我不會自己去組建一個黨。

    ” 就如同許多嚴肅的愛國者一樣,她在沒有把握的情況下,決定先觀望形勢的變化,不明确表達自己的政治立場。

    後來,當工黨占了上風的時候,她斷然轉向工黨。

    如果她如人們所預料的那樣,能夠應邀成為工黨在議會中的一員,她将毫不躊躇地接受這個議員的職務,進入政壇,成為受壓迫的工人階級的捍衛者。

     她的客廳内總是有外國客人出沒。

    如果客人是捷克斯洛伐克人、意大利人和法國人,則這些客人必定都是些著名人士;如果是美國人,哪怕無名小卒也可成為她的座上嘉賓。

    但她并非一個隻結交權貴的勢利小人。

    在她的客廳裡你就很少能看到任何一個公爵的身影。

    當然,如果這個公爵的地位出現了重大改變除外,她的客廳裡也很少會有一個貴族的遺孀。

    除非這個女人犯了大錯。

    如離婚了,或者寫了一部小說,要麼就是僞造了支票,等等。

    這樣她就能博得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的同情。

    她很少與畫家們往來,搞美術的人都少言寡語,見人腼腆;她對搞音樂的人也沒有興趣,這些搞音樂的人如果稍有名氣,你要是請他們演奏一段,他們一般都不太痛快。

    而且音樂也會成為交談的障礙。

    人們如果想聽音樂,他們完全可以到音樂廳去聽。

    就她個人而言,她更喜歡能展現出微妙的心靈之聲的文學。

    她願意接待作家,特别是經常親切地接待那些毫無名氣、但很有潛力的作家。

    她對那些擁有天賦的文學新人青睐有加。

    那些不時到她這裡喝杯茶的著名作家們,在初入文學之路時幾乎都得到過她的鼓勵,她的指點。

    她的文學地位已經足夠牢固了,絲毫不用擔心他人的妒忌。

    她也聽到風言風語。

    說崇拜她的那些頗有天賦的年輕作家們非常羨慕那些對她不感冒的同行,那些具有同樣天賦的作家都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相信自己追随者們的判斷,對那些風言風語不予理睬。

    也正因為如此,她才能成功地創辦類似于十八世紀法國沙龍一樣的聚會。

    在我們這個尚未開化的國度,這可是一個從未有人成功過的先例。

    被邀請“在星期二吃個點心,喝杯茶”是件很有面子的事情,這已經成了文學圈子内的共識。

    當你來到這間樸素而幽暗的客廳内,坐在齊本德爾式椅子上,你會不由自主地感覺自己仿佛正處在文學曆史的殿堂中。

    美國大使就曾經對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這樣說過: “福雷斯特夫人,與您在一起喝杯茶真是一種頭腦的享受。

    讓我回味無窮,流連忘返啊。

    ” 這種場合有時候确實叫人有點兒誠惶誠恐。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的品位是如此之高,她能嗅出芬芳,能看出璞玉,她的這種本領讓我佩服得五體投地,有時看得目瞪口呆。

     就我而言,她是一個高高在上的人物。

    想要進入她那似乎位于雲端之上的交往圈子,我必須先喝上一兩杯雞尾酒給自己壯壯膽。

    說實在話,我認為自己永遠也不可能成為這個圈子中的一員。

    因此,一天下午,我來到她家門口,我本該對開門的女傭說:“福雷斯特夫人在家嗎?”但我卻鬼使神差地問道:“今天有禮拜活動嗎?” 當然我是在完全無意中冒出了這句話,因而惹得女傭竊笑。

    但不走運的是,這時艾倫·漢娜薇到走廊來換雨靴,聽到了這句話。

    她是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最熱情的崇拜者之一。

    在我走進客廳之前,她将我的問話告訴了女主人。

    因此,當我進屋後,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用犀利的目光盯着我。

     “為什麼您要問今天是否有禮拜活動?”她問道。

     我解釋說,我有點兒昏了頭。

    但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繼續盯着我不放。

    她的目光讓人無法抵擋。

     “您的意思是說,我的聚會是一種……”她在尋找一個恰當的單詞,“聖禮儀式?” 我不知道她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但我不想在這麼多聰明的客人面前顯得自己很無知。

    我想此時唯一的辦法就是用恭維的話搪塞過去。

     “夫人,您的聚會就如同您本人一樣,既美麗又聖潔。

    ”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巨大的身軀微微有些戰栗。

    她就像一個突然走進一間長滿了洋水仙花的房間的男人,花朵的芬芳讓他如癡如醉,幾乎要站不穩了。

    但她發慈悲放過了我。

     “如果您喜歡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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