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道,“我希望您能跟我的客人們開,但不要跟我的女傭開這樣的玩笑。
沃倫小姐會給您倒茶的。
”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同我握了握手就放過了我,但她并沒有放過這個話題。
這之後的兩三年内,隻要她将我介紹給某個人,她從來不忘了這樣說:
“您可别放過他,他是到這裡來悔罪的。
他到我家門口總是問:今天有禮拜嗎?他太滑稽了,是不是?”
但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并不隻是每周舉辦一次茶話會。
每個周六,她都會舉辦一個隻有八人參加的午餐宴會。
她認為這個人數最适合随便聊天,而且她的餐廳面積不大,無法容納更多人了。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最感自豪的并非是她對英語韻律的掌握爐火純青,誰也無法同她相比,而是她的午餐宴會。
她精心挑選自己的客人。
如果誰能有幸受邀參加這個宴會,他不僅會受寵若驚,而且簡直有受到供奉般的感覺。
這個午餐桌上的談話非常高雅,一般的茶會難以與之相比。
客人們離開後大都對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的能力有了更進一步的了解,對人性善良的一面更加具有信心。
由于她是一個堅定的女權主義者,想要在其他場合會見女同胞,因而在這個午餐宴會她隻邀請男賓。
她完全理解客人們希望隻與鄰座交談的心情,因而避免在宴會的過程中讨論公共話題。
這樣一來,客人們不僅能夠專心地大飽口福,而且心情非常輕松愉快。
這裡要指出的是,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為客人們提供的都是高檔的美酒佳肴和一流的雪茄。
從事文學創作的人大都思想意識很高,但生活水準低下。
他們總是凝神于自己的思考之中,而不大注意烤羊肉熟沒熟,土豆涼沒涼。
他們能喝杯啤酒就感到心滿意足,有時喝杯葡萄酒提提神。
但不喝咖啡對他們而言是明智的做法。
現在面對着滿桌的美酒佳肴,他們會感到食物過于豐盛了,怎能不心滿意足呢?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對客人們恭維她的宴席總是顯得非常開心。
“如果人們能夠同我共進午餐,我就會感到莫大榮幸,”她說道,“我隻能盡可能給他們上好吃的,這樣才公平。
我要讓他們有一種賓至如歸的感覺。
”
但如果奉承過度的話,她就會表示反對。
“您這樣誇我可讓我不好意思了。
這些不是我的功勞。
您應該表揚布爾芬奇夫人。
”
“布爾芬奇夫人是誰?”
“她是我的廚師。
”
“那她可真了不起。
但您不會要讓我相信,這些葡萄酒也是她釀造的吧?”
“酒很好嗎?我根本就沒有注意。
酒商說什麼酒好我就買什麼酒了,完全聽他的。
”
但如果提到桌上的雪茄,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就會喜形于色。
“哦,如果你們喜歡這些雪茄的話,那你們一定要感謝阿伯特。
雪茄都是他親自挑選的。
我隻知道他對雪茄是絕對的行家。
”
她看看坐在餐桌另一端的丈夫。
她的眼光變得炯炯有神,就像一隻純種母雞(一隻挑選出來的淺黃色奧爾平頓雞)瞧着它唯一的一隻小雞那樣充滿自豪。
于是客人們最終找到了向男主人表示感謝的機會,都急于向他的這一特長表示敬意。
客廳裡一下變得嘈雜起來。
“你們太客氣了,”他說道,“我很高興你們能喜歡這些雪茄。
”
然後他會就雪茄發表一小段演講。
他會講解他選擇的雪茄好在什麼地方,他會對這些雪茄的質量下降表示遺憾。
他一直在密切關注這個行業的貿易。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會面帶微笑注視着他。
顯然,她對他的這個小小的成功非常滿意。
當然,宴會不能無止境地談論雪茄。
當她意識到客人們對這個話題有些不耐煩以後,她馬上就能引出一個更一般的話題。
當然,這個話題會更有趣,也更有意義。
阿伯特又陷入沉寂。
但他已經出了一下風頭。
由于阿伯特有些令人厭煩,因而在某些人看來,福雷斯特夫人的午宴與她的茶會相比,略顯遜色。
雖然福雷斯特夫人完全明白這一點,但她認為,阿伯特應該出現在客人們面前,這樣就能說明這個家還有一個男主人。
所以他就出現在了每個周六的午宴上(至于其他時間,他都很忙)。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認為她丈夫如果出現在這些歡快的場合,對她的自尊是個打擊。
她絕不會出于疏忽而讓外界知道,她有這樣一個與她在智力上差距如此之大的丈夫。
也許在無數個夜深人靜不眠時,她會自問,自己怎麼會嫁給這樣一個男人呢?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的朋友們也對她從不談論家裡的事感到困惑。
他們說這樣一個優秀的女人竟然嫁給了這樣一個男人,真是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
他們相互打聽,她怎麼會想起要嫁給他。
然而令他們感到絕望的是,回答者們(大多數是獨身人士)說,沒有任何人能夠知道一個人為何要嫁給另一個人這類問題的答案。
阿伯特從不啰裡啰唆地讓人感到厭煩。
他從不拉着你講一些沒完沒了的故事或讓人不得要領的笑話,他不會糾纏你講一些陳腐的事。
他隻是非常乏味,就像一個無足輕重的人而已。
克利福德·博萊斯頓是一名頗受法國浪漫主義文人們推崇的著名作家。
他曾說過:阿伯特剛剛走進一間屋子,可你探頭向房内張望,卻一個人影也沒有看到。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的朋友們都認為這句評語說得太妙了。
羅斯·沃特福德也持這種看法。
她是一個著名小說家,一個最無所畏懼的女人。
她壯着膽子将這句話告訴了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
她雖然假作生氣的樣子,但嘴角還是不由自主地浮出了微笑。
她對阿伯特的态度使朋友們對她更加敬佩。
她對朋友們說,無論他們内心裡如何評價阿伯特,他都是她的丈夫,他們都應該對他表現出應有的禮貌。
她本人對待她丈夫的态度也讓人感到欽佩。
隻要他偶爾開口說點兒什麼,她總是面帶喜悅地認真傾聽;當他遞給她一本她想要的書,或遞給她一支鉛筆,以将她突然而至的靈感記下來時,她總要說聲謝謝。
她也不允許她的朋友們直接無視他的存在。
她是一個為人處世十分老練的女人,知道自己如果總是将他帶在身邊,會給他人帶來諸多不便。
因此,她大多數時候都是自己一個人外出。
但她的朋友們清楚,她希望他們一年内至少要有一次邀請他去赴宴。
當她要參加一個大型宴會并發表講話的時候,他總是陪在她的身邊;如果她要進行一場演講,總是留意在主席台上要有他的一張坐席。
阿伯特身高中等,但人們隻在提起他妻子的時候才會想起他,而他妻子又是個身高體胖的女人,也許是這個緣故,所以人們才會認為他是個小個子。
他身材消瘦,看起來比他的實際年齡要大不少。
這一點倒是與他妻子相同。
他留着一頭短發,頭發稀疏,而且全都白了。
他的八字胡又短又粗,也已經全都白了。
他的臉盤窄窄的,布滿了皺紋,沒有任何引人注目的特征。
他的一雙藍眼睛可能曾經很漂亮,但現在卻隻有蒼白和疲憊。
他的衣着總是非常整潔。
他總是下穿樣式不變的黑白條紋褲子,上穿一件黑色外套,紮着一條灰色領帶,上别一枚小小的珍珠領針。
他完全不惹人注目。
當他站在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的客廳裡,歡迎那些應邀來參加午宴的客人們時,他就像是一件有紳士派頭的家具,靜靜地待在那裡,一點兒也不惹人注意。
他待人非常有禮。
他同客人們握手時,臉上總是顯出禮貌的微笑,讓人心情愉快。
“您好,很高興見到您,”他就像對一個老朋友一樣親切地問候道,“近來都好吧?”
但是,如果客人是第一次登門,完全是陌生人的話,當他們走進客廳時,他就會迎到客廳門口,說道:
“我是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的丈夫。
我會将您介紹給我妻子的。
”
然後,他會将客人領到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站着的地方。
她會背對着窗戶,一臉笑容地走上前來,對客人表示熱烈歡迎。
他對妻子在文學上獲得的聲望非常驕傲,但又竭力想要掩飾。
這讓人感到很有意思。
他一切隻為妻子着想,自己絕不出風頭。
當需要他出面的時候,他總是會出現在那裡;當需要他回避的時候,他總是自己找個借口而躲開。
他這種聰明的舉動即使不是有意而為,也是出自他的直覺。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是第一個認識到他的價值的人。
“如果沒有他,我真不知道自己會是個什麼樣子,”她說道,“他對我太重要了。
他對我寫的作品有什麼想法我都能看出來,他的批評意見一般來說都非常有用。
”
“真像莫裡哀和他的廚師。
”沃特福德小姐說道。
“這很有趣嗎,親愛的羅斯?”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有點兒尖刻地問道。
她要是對别人哪句話不贊同的話,就有一種叫不少人感到狼狽的辦法。
那就是反問您說的是不是一個她蠢得聽不懂的笑話。
但這個辦法可無法使沃特福德小姐感到尴尬。
她是一個一生中經曆了無數風流韻事的女人,但隻有一次是真動了感情。
而這一次還弄得滿城風雨。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反感她的輕浮,但尚能容忍她。
“得了,得了,親愛的,”她回答道,“你心裡非常清楚,如果沒有你,他就什麼都不是,他就無法認識我們。
對他而言,能夠結識這麼多我們這個時代最有智慧、最著名的人,那可真是做夢都想不到的事。
”
“蜜蜂沒有蜂巢栖身也許會死掉;但是沒有了蜜蜂,蜂巢也存在不下去。
”
雖然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的朋友們精通文學和藝術,但他們對自然曆史幾乎都是一無所知。
因此對她的這番高論也就無言以對。
她繼續說道:
“他不幹涉我的事情。
他憑直覺就能知道我什麼時候不願受到打擾。
真的,經過仔細斟酌後,我發現他在這個家裡給我幫了很大忙,而絕不是累贅。
”
“他對你而言就像是一隻波斯貓。
”沃特福德小姐又說道。
“是一隻訓練非常有素、非常有教養、非常懂禮貌的波斯貓。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厲聲說道,使沃特福德小姐不敢再放肆。
但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對丈夫的評價還沒有完。
“我們這些知識分子,”她說道,“有過于排斥異己的傾向。
我們對抽象的事情很感興趣,而無心關注具體事務。
有時我想,我們過于脫離熙熙攘攘的世間人事了,過于高高在上了。
你們沒有感到我們對于人間世事的冷漠态度有些危險嗎?我将永遠對阿伯特感激不盡,因為他讓我與普通人保持了聯系。
”
她的朋友們全都認為,她的這番言論确實是真知灼見,最能代表她長期以來所持有的觀點。
也正因為這個緣故,一段時間内,阿伯特在她的密友圈子内成了一個非常有名的“普通人”。
但不長時間後,他這個綽号就被人們忘到腦後去了。
他後來被稱作“集郵家”。
這是一肚子歪點子的克利福德·波賴斯頓給他起的綽号。
一天,他為該與阿伯特談點兒什麼而絞盡腦汁,但實在想不出話題來。
萬般無奈之下,他随口問道:
“您集郵嗎?”
“不,”阿伯特客氣地回答道,“我不集郵。
”
但克利福德·波賴斯頓也就是随口問了這個問題。
他曾經寫過一本關于波德萊爾的姑姑在婚姻方面的書。
這本書吸引了所有對法國文學感興趣的人的關注。
而衆所周知的是,他自己在透徹地研究了法蘭西精神後,也大量吸取了高盧人的敏捷和高盧人的智慧。
他對阿伯特的否認根本不予理睬,而是很快就告訴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的朋友們,說他最終發現了阿伯特的秘密。
他說阿伯特愛好集郵。
自那之後,他隻要見到阿伯特就會這樣問道:
“哦,福雷斯特先生,最近集郵怎麼樣?”或者問:“自打我上次見到您之後,您又收集了哪些郵票啊?”
盡管阿伯特繼續否認他集郵,但一點兒用處都沒有,這個創意太過機敏,别人當然也要借用了。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的朋友們堅稱他肯定集郵,每次見到他,他們都會問他最近集郵的情況。
甚至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在心情特别好的時候,也會幽默地稱她的丈夫為“集郵家”。
這個綽号就像是一隻手套戴在了他的手上,而他卻摘不掉了。
他們有時甚至當着他的面就稱呼他的這個綽号,而他也就默默地接受了。
這樣衆人不得不佩服他的好脾氣。
他隻是笑笑,一點兒也不生氣。
現在他甚至都不對他們的胡亂稱呼表示抗議了。
當然,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在社交方面經驗老到,她絕不會讓她最重要的客人坐在阿伯特的左右,使她的午宴有不歡而散的危險。
她特别留意隻将這兩個位置留給她特别親近的老朋友。
當特意挑選出來的人進入客廳的時候,她會對他們這樣說:
“我知道您不會介意坐在阿伯特身邊,對嗎?”
他們隻能回答說很高興這樣的安排。
如果有人臉上明顯露出了不悅的神色,她就會開玩笑似的在他的手上拍一下,說道:
“下次你就可以坐到我身邊了。
阿伯特不習慣與陌生人坐在一起;而你又很了解他,知道該怎麼跟他打交道。
”
他們确實知道:他們直接當他不存在。
就好像他坐的那個座位上沒有人一樣。
而别人忽視他的存在,他卻一點兒也沒有不高興的意思。
而這些人卻正在吃着他的,喝着他的。
靠福雷斯特夫人的收入她的客人們可吃不上春天的鲑魚和人工催長的蘆筍。
他就這樣靜靜地坐在那裡,一言不發。
如果他開口說話,也隻是吩咐一個女傭去做某件事。
如果一個客人他感到陌生,他就會盯着他瞅。
如果不是他的目光充滿了童稚之氣,這個客人一定會感到非常尴尬。
他似乎在問自己,這個陌生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但他目光平和地仔細觀察後到底得出了什麼結論,他從來也不對他人吐露一個字。
如果餐桌上的談話非常熱烈,他就會坐在那裡,一會兒看看這個人的臉,一會兒瞧瞧那個人的面部表情。
但他那張瘦長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你無法知道他對餐桌上那些鬥嘴的離奇理論有何看法。
克利福德·波賴斯頓說,那些隽言妙語從阿伯特的耳朵中穿過,就像水從鴨子背上滑掉了一樣,沒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現在已經不指望自己能聽懂他們在說些什麼了。
他隻是擺出一副在聽的樣子罷了。
哈利·奧克蘭是一個全能評論家。
他就持不同的看法。
他說,這些隽言妙語全都進入阿伯特的腦子裡了。
他認為這些話語太妙了,不能放走。
但他可憐的腦袋裡本來就滿是漿糊了,現在又灌進了這麼些東西,他無論怎樣拼命琢磨這些話的意思,也還是摸不着頭腦。
當然,在倫敦城裡,他一定吹噓他認識很多名人。
也許在這個城市裡,人們還把他視為非常有知識和學問的人,一個思想理論的權威。
人們聽他談論這些的時候,一定有一種非常神聖而莊嚴的感覺。
哈利·奧克蘭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