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最忠誠的崇拜者之一。
他曾模仿她的風格寫作了一篇既文采飛揚又語義朦胧的散文。
他五官端正,長相可以稱得上英俊;但頭發老長,而且亂蓬蓬的,就像是一個聖塞瓦斯蒂安人一頭撞翻了一桶生發劑後的結果。
他非常年輕,還不到三十歲,但卻正在對藝術感到有點兒厭煩了。
他時不時地聲稱要轉行去搞體育評論,到那個領域去施展拳腳。
我應該說明的是,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的朋友們都認為,阿伯特即使在倫敦城裡都算不上富人,所以她真是不幸。
但她居然都能容忍下來,這真讓他們感到欽佩。
如果他是一個掌握着國家經濟命脈的豪商巨賈,或者擁有一個大型船隊,他滿載珍稀香料的船隻來往于地中海上,直抵地中海東部的累範特地區各港口。
這些港口的名字雖然讀起來都很繞口,但經常出現在古典詩歌之中。
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倆的生活中還可能有某種浪漫的事情。
但阿伯特僅僅是一個做葡萄幹生意的小商人,他掙的錢恐怕隻夠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維持她引人注目,甚至有點兒慷慨的生活。
由于他要在辦公室内忙着自己的生意,所以在星期二下午六點之前,他從不在福雷斯特夫人的聚會上露面。
他回家的時候,最重要的客人們已經離開了。
客廳裡隻剩下了三四個福雷斯特夫人最親密的朋友在随便而诙諧地談論着那些已經離開的客人。
當他們聽到大門響起了阿伯特開門的鑰匙聲時,他們才同時意識到時間已經太晚了。
當他遲遲疑疑地推開大門,一臉和善地向客廳内張望時,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立時露出燦爛的笑容,迎上前去。
“進來,阿伯特,進來。
我想客廳裡的人你都認識。
”
阿伯特走進客廳,同他妻子握握手。
“你剛從城裡回來嗎?”她熱情地問道。
盡管她知道除了城裡他不會到其他地方去,但還是這樣問。
“喝杯茶好嗎?”
“不喝了,謝謝,親愛的。
我在辦公室喝過了。
”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依然是一臉燦爛的笑容,客廳内的客人們都認為她非常依戀她的丈夫。
“哦,但我知道你還喜歡再喝一杯。
我來親自給你倒茶。
”
她走到茶幾旁,全然忘了茶已經泡了一個半小時,現在是冰涼了。
她為他倒了一杯,然後加上牛奶和方糖。
阿伯特說了聲謝謝後接過了茶杯,然後順從地攪了攪。
當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繼續與客人們剛才停頓下來的談話時,他就悄悄地将茶杯放下,一口未喝。
他回家就是聚會行将結束的信号。
剩下的幾個客人也都相繼告辭了。
但有一次,衆人的談興正濃,談話的内容又非常重要,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堅持讓客人們再坐一會兒。
“這個問題必須出個結論,”她的語氣幾乎是有些故作調皮,“就這個問題阿伯特也許要發表點兒看法。
讓我們也聽聽他的觀點。
”
話題是讨論何時女人開始時興短發,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是否應該剪一個牆面闆式短發發型。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是一個外表很有權威性的女人。
她骨骼粗大,皮肥肉厚,隻是她身材非常高大才沒有顯得過于臃腫。
盡管如此,她給人的感覺依然是風度翩翩。
她的臉盤比一般人要略大一些,這讓她的容貌顯得有些陽剛和睿智。
而她也确是人如其貌。
她的皮膚很黑,讓你不禁會想,她的血管中也許還流淌着一點兒黎凡特人的血液。
她自己也承認,她有時想,自己的詩狂放不羁的特征說明,自己一定是有點兒吉蔔賽人的基因。
她的眼睛很大,又黑又亮;她的鼻子很像惠靈頓大公,但肉要多些;她的下巴很寬,顯得非常剛毅;她有一張大嘴,厚厚的紅嘴唇一點兒沒欠化妝品的情。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從不屈尊去擦點兒口紅。
她的頭發呈灰色,又粗又硬。
她将頭發高高地盤在頭頂,使她的身材顯得更加高大。
單從外表上看,她雖說還不至于讓人感到害怕,但絕對是氣勢逼人。
她總是身穿暗色調的衣服,衣着非常得體。
雖然她的外表是一個地地道道的知識女性,但她也是一個女人,而且穿時裝也不影響自尊。
所以她謹慎地追随着潮流,衣服的樣式也很時髦。
我想,她渴望将自己的頭發剪成闆式短發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但她認為采取這個行動前最好還是征詢一下朋友們的意見,不能沖動行事。
“哦,您一定要剪,一定,”哈利·奧克蘭連聲說道,語調中帶着他特有的男孩的熱情,“您要是剪了,看起來一定非常棒。
”
克利福德·波賴斯頓正在寫一本關于曼特農夫人的書。
他對這個看法有所懷疑。
他認為這樣做很危險。
“我想,”他一面用細麻紗布的手帕擦着眼鏡,一面說道,“我想一個人一旦習慣了某種發型,他就應該堅持下去。
大家想想,路易十四如果不戴假發的話會是個什麼樣子?”
“我也正在猶豫,”福雷斯特夫人說道,“但不管怎麼說,一個人也得跟上時代潮流。
我身處這個時代之中,不想讓自己顯得落伍了。
正如威廉·麥斯特所言,美國人正在領風氣之先。
”她一臉笑意地轉向阿伯特。
“關于這個問題,我的主子老爺有什麼看法?你持什麼觀點呢,阿伯特?剪還是不剪,這可是一個十分重要的問題呀。
”
“恐怕我說什麼都不太重要,親愛的。
”他諾諾地答道。
“你的意見對我來說非常重要。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奉承地說道。
她看得出來,她對“集郵家”的态度讓朋友們欽佩得五體投地。
“你必須回答,”她繼續說道,“你必須回答。
沒有誰比你更了解我了,阿伯特。
這個發型适合我嗎?”
“也許是這樣吧,”他答道,“我唯一擔心的是,你身材高大,體态端莊,如果再留着短發,别人會不會認為……這樣說吧,希臘各島嶼上燃燒着薩福的愛,飄揚着薩福的歌聲。
”
沒有人吭聲,客廳内的氣氛非常尴尬。
羅斯·沃特福德輕輕地笑了笑,但其他人依然一聲不吭。
福雷斯特夫人臉上一片冰冷,微笑被凍結在嘴唇上。
阿伯特失言了。
“我一直認為拜倫是個非常平庸的詩人,現在看來錯了。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最後說道。
聚會到此結束。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沒有去剪短發。
事實上,這個話題就再也沒有被提起過。
就在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的另一個星期二聚會即将進入尾聲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情。
這件事對她的文學生涯産生了重大影響。
這次聚會極為成功。
工黨的領導人參加了聚會,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與他的關系可以說又近了一步。
她現在已經準備完全轉向工黨了。
時機已經成熟,如果她要投身于政界,就必須在此拿出決斷了。
這時克利福德·波賴斯頓将一個法蘭西學院的院士領進了客廳。
雖然她知道他對英語一無所知,但客人對她華麗而清晰文風的恭維還是讓她感到十分滿足。
客人中包括美國大使,還有一位年輕的俄羅斯王子。
這位王子多虧他那純正的羅曼諾夫血統才使他免于看起來像個男妓。
客人中還有一位品位很高的公爵夫人。
她最近剛剛與公爵辦理了離婚手續,嫁給了一位賽馬騎師。
她就像草莓葉,雖然幹枯發黃了,也能讓大家當調味品來用。
雖然客人中的文學才俊曾經燦若星河,但現在除了克利福德·波賴斯頓、哈利·奧克蘭、羅斯·沃特福德、奧斯卡·查爾斯與西蒙斯之外,其他人都不來了。
奧斯卡·查爾斯個子矮小如侏儒。
他雖然年紀輕輕,卻長着一張狡詐的猴子一般幹瘦的臉,而且還帶着一副金邊眼鏡。
他在政府部門工作,但業餘愛好文學。
他從不為那些六便士一期的廉價期刊寫稿,對一般人都非常鄙夷。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很喜歡他,認為他很有天賦。
他雖然一直都表示自己非常欽佩她的寫作風格(正是他給她起了“連接符的情婦”這個綽号),但他說話卻非常尖刻,以至于她都有點兒怕他了。
西蒙斯是她的經紀人。
他是一個臉盤圓圓的男人,帶着一副特大的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看起來有些奇怪和變形。
看到他的眼睛,你不由得會聯想起水族館中原始的甲殼綱動物。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的聚會他是場場不落。
部分原因是他真心實意地崇拜她的天才;部分原因是他發現,在她的客廳裡可以發現潛在的客戶。
西蒙斯雖然常年為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在生意上奔波操勞,但得到的酬勞甚微。
不過他認為自己掙錢雖然不多,但都是幹淨的,并不為此而懊悔。
而她也留意向任何一個可能銷售文學書籍的人介紹他,用熱情的語言向對方表示感謝。
她很驕傲地回想到,《聖斯威森夫人回憶錄》最初就是在她的客廳内拍闆決定出版的。
結果這本書出了名,賺了大錢。
客人們坐成一圈,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的座位居中。
他們熱烈地議論着當時各類出名的人物。
但必須承認,他們所用的語言多少有些惡毒。
臉色蒼白的沃倫小姐在一旁伺候他們已經有兩個小時了。
她一直在默默地收拾茶杯。
這些茶杯在客廳裡東一個、西一個,扔得到處都是。
她有一個不太穩定的工作,但總能抽出時間來為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沏茶倒水,招待客人。
晚上她還過來為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的手稿打字。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認為自己允許她來效勞,已經是對這個可憐女人的最大關懷了,所以從不為她的這些工作付酬。
但她有時将别人白給她的電影票送給這個女人,或者将自己不想再穿的衣服送幾件給她。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的聲音低沉而飽滿,她正滔滔不絕地發表着議論,而其他人都在認真地聽着。
她現在大腦興奮,思路清晰,脫口而出的滔滔話語可以直接打印出來而無需修改。
忽然,走廊裡傳來了一陣嘈雜的聲音。
似乎有很沉的東西掉在了地面上,然後就是一陣争吵聲。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停了下來,皺了皺她高貴的眉頭,臉色有些陰沉。
“我想他們應該知道我不允許在我家裡出現這樣的喧嘩。
沃倫小姐,你能叫用人過來問問,這麼大動靜到底是怎麼回事嗎?”
沃倫小姐按了下電鈴,女傭馬上出現在客廳門口。
沃倫小姐走過去低聲跟她說了些什麼,以免打擾客廳内的談話。
但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生氣地停下自己的話頭。
“卡特,這到底是怎麼了?是房子要倒了還是紅色革命要爆發了?”
“請您息怒,夫人。
是新廚師的箱子,”女傭答道,“搬運工在把箱子搬進屋的時候将箱子掉在了地上,因此廚師就跟他吵了起來。
”
“你說什麼?新廚師是什麼意思?”
“布爾芬奇夫人今天下午不幹了,夫人。
”女傭回答道。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吃驚地望着她。
“我可是剛剛聽到這個消息。
布爾芬奇夫人預先告知了嗎?福雷斯特先生回家後馬上讓他過來,說我有話要對他說。
”
“好的,夫人。
”
女傭走出客廳。
沃倫小姐又緩步走到茶桌旁。
雖然誰也沒有說要倒茶,她還是機械地倒了幾杯茶。
“這可真是一場大災難!”沃特福德小姐大聲說道。
“您必須要讓她回來,”克利福德·波賴斯頓說道,“這個女人可是一個無價之寶。
她不僅廚藝高超,而且廚藝每天都有新的提高。
”
這時女傭又返回客廳。
她手裡端着一個托盤,托盤上放着一封信。
她将信遞給她的女主人。
“這是什麼?”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問道。
“福雷斯特先生說,如果您問起他的話,就把這封信交給您,夫人。
”女傭答道。
“那麼,福雷斯特先生在哪裡?”
“福雷斯特先生已經走了,夫人。
”女傭回答道,好像對這個問題感到很突然。
“走了?知道了。
你可以離開了。
”
女傭離開了客廳。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那張大臉盤上寫滿了困惑。
她打開了信。
羅斯·沃特福德後來告訴我說,她腦子中出現的第一個念頭就是:由于布爾芬奇夫人走了,阿伯特害怕他妻子生氣,因此投泰晤士河自盡了。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讀着信,臉上出現了驚慌失措的表情。
“這也太可惡了,”她喊道,“太可惡了!太可惡了!”
“怎麼了,福雷斯特夫人?”
阿伯特夫人就跟一匹煩躁亢奮的馬用蹄子撓地那樣用腳撓着地毯,兩隻胳膊用一種難以形容的姿勢一搭(不過這種姿勢您有時在賣魚婆撒潑時可以見到),俯視着她那些好奇而極為吃驚的朋友。
“阿伯特與那個廚娘私奔了。
”
客廳裡出現了一陣由于驚愕而産生的喘息聲,然後就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
站在茶幾後面的沃倫小姐突然噎住了。
這位一向不吭聲,也從來沒有人跟她說過一句話的沃倫小姐,這位足有三年的時間每周都出現在這間客廳内,而所有客人都對她視而不見,就是走在大街上也不一定能認出她來的沃倫小姐,她突然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衆人大吃一驚,就像中了魔法一樣,同時轉身朝她望去。
他們的感受一定同巴蘭發現他騎的驢突然張口說話時的感受一樣。
她的笑聲簡直就是在尖叫。
這種情景真讓人感到恐怖,就像屋裡的桌椅沒有任何預兆而驟然在地闆上跳起舞來那樣使您目瞪口呆。
沃倫小姐想要控制自己不笑,但她越是想要抑制自己,她的笑聲就越大。
她抓過一方手帕塞進嘴裡,急忙跑出客廳。
客廳的門在她身後砰地一聲關上了。
“她犯癔症了。
”克利福德·波賴斯頓說道。
“當然,她的癔症還不輕呀。
”哈利·奧克蘭說到。
但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一言未發。
這封信落在了她與西蒙斯的腳下。
她的經紀人将信撿起來遞給她。
她不接這封信。
“把這封信讀出來,”她說道,“大聲地讀出來。
”
西蒙斯先生把他的眼鏡推高到腦門上,将信緊貼在眼前,讀了起來。
親愛的:
布爾芬奇夫人想要改換一下工作,決定離開。
而她要走,我也就不想在這個沒有她的家裡繼續待下去了。
我再也受不了這些文學的熏陶了,我讨厭死藝術了。
布爾芬奇夫人不計較結不結婚的形式。
但如果您能跟我離婚,她會嫁給我的。
我希望您能對新廚娘感到滿意。
她有前雇主證明她才能的介紹信。
為了您的方便起見,我将我與布爾芬奇夫人的住址告訴您:東南區,卡甯頓大街411号。
阿伯特
信讀完了,沒有一個人吭聲。
西蒙斯先生又将眼鏡推回到鼻梁上。
盡管他們都是些聰明絕頂的人,通常都能找到适當的話題進行交談。
但此時此刻,誰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阿伯特·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