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萊伊小姐午飯後回到客廳,解開馬蒂書店剛送過來的書。
她随手翻閱,這裡讀上一段,那裡讀上一段,一邊浏覽它們的内容,一邊想着剛才的午餐場景。
愛德華·克拉多克坐立不安、很緊張的樣子。
他看到萊伊小姐需要鹽、胡椒之類的東西時,便頗為殷勤地遞這遞那。
他明顯在讨好她。
同時,他也有所控制,不表露出那種熱戀時的迷醉。
萊伊小姐不禁自問他是不是真的愛着她的侄女,伯莎則顯然對此毫不懷疑。
她明媚動人,一直含情脈脈地盯着那個年輕人,仿佛他是她見過最可愛最美妙的東西。
伯莎以前節制保守,現在則熱情奔放,萊伊小姐感到非常訝異。
就算全世界都看到她的幸福,伯莎似乎也不以為意。
熱戀不但讓她快樂,還讓她自豪。
萊伊小姐一想到醫生自以為能制止這樣的熱情,就忍不住高聲大笑。
她很清楚,理智的灑水壺不可能澆滅這愛情的烈火;但是,如果她沒有打算阻止這樁婚事的話,也不必說出之前對醫生說的那一番話。
午餐後,她就稱有些疲倦準備去躺一會兒,然後獨自進了客廳。
她滿意這一箭雙雕的舉動:一來滿足了戀人單獨相處的願望,二來也算給自己行了個方便。
她從那捆書中挑了一本看起來最順眼的,開始閱讀起來。
不久,一位仆人打開門,通知說格洛弗小姐來了。
一絲厭煩的神色掠過萊伊小姐的臉,但馬上就換了一副溫柔親切的模樣。
“哦,親愛的萊伊小姐,您不必費事起身。
”女主人慢慢地從躺着很舒服的沙發上起身時,來訪的人忙不疊地說道。
萊伊小姐和她握握手,開始交談起來。
她說很高興見到格洛弗小姐,心裡卻想這位可敬的女士的繁文缛節可真要命。
上周,格洛弗一家曾來萊伊府赴宴;七天以後,格洛弗小姐就準時來做禮節性的回訪。
格洛弗小姐是值得敬重的人,但乏味無比;這是萊伊小姐無法寬容的。
在她看來,邪惡的貝基·夏普比愚鈍的阿米莉亞要好上一萬倍。
格洛弗小姐是世界上最好性情、最慷慨的人之一,是自制和無私的奇葩;但是,能從她那兒得到樂趣的人,隻可能是個十足的瘋子。
萊伊小姐這樣形容她:“她是個親切仁慈的人,在教區做了無數善事;但她真的太乏味了,隻适合出現在天堂。
”
雖然歲月逝去,但格洛弗小姐以前的形象在萊伊小姐腦海依然鮮明:毫無光澤的頭發垂在背上,穿着帶翅膀的衣服,手中抱着一把金色的豎琴,從早到晚一直用她那刺耳的聲音唱着贊美詩。
确實,一般意義上的天使服裝太不适合她了。
她那時像個八歲到二十歲的小女孩,但後來就可能像二十歲到四十歲的某個年齡段。
你會感覺她一成不變,連歲月也在她旺盛的精力面前舉手投降。
她沒有身材可言,衣服筆直僵硬,仿佛一副铠甲。
她常年穿着一件黑色的緊身螺紋夾克,一看就知道特别耐磨。
下身配着平白無奇的裙子,腳蹬一雙結實——真的特别結實——的靴子。
帽子是自己縫制的,适合任何天氣。
她從來不戴面紗,所以皮膚又幹燥又粗糙,緊緊地繃在骨頭上,使得她的臉異同尋常的扭曲。
突出的顴骨上兩抹紅色,但分布又不均勻,隻是毛細血管突兀地織成的網格。
她的鼻子和嘴巴,文雅一點兒說是顯示了一種堅強性格,淺藍色的眼睛則微微凸出。
東英吉利十年的風把她臉上所有的柔和吹得不見蹤影,寒風的凜冽似乎漂白了她的頭發。
人們實在無法判斷,這究竟是淡化了的棕色,還是光澤消失了的金色。
發根冒出的少量頭發“各自為政”,萊伊小姐往往想着數清她的頭發多簡單呀。
但是,盡管她的強硬堅定的外表讓人感覺到她極端的決心,其實她非常害羞,喜歡忸怩作态,以至于在任何場合都會臉紅。
面對陌生人時,則會經曆很久都講不出一個字的痛苦。
同時,她的心靈極其脆弱,同情心泛濫,容易激動;她對同類充滿了愛與憐憫。
她過于多愁善感了。
萊伊小姐問:“你哥哥好嗎?”
格洛弗先生是利恩哈姆教區的牧師。
利恩哈姆和特坎伯利路的萊伊府相隔一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