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面絕不會有令你感到驚奇或是興奮的地方。
但人類總是不可估量的,如果有誰告訴自己他了解一個人的全部才能,他一定是個傻瓜。
下午,費瑟斯通帶我去見了長官。
他的一個兒子接待了我們,這是個常常微笑着然而卻很害羞的年輕人。
他穿着一身整潔的藍色服裝,腰間系着紗籠,黃色的紗籠底面上繡着白色的小花,頭上戴着紅色的氈帽,腳上穿着時下流行的美國鞋子。
這宅邸完全是一派摩爾風格,就像是一座大大的玩偶房子,并塗上了代表着皇家的亮亮的黃色。
他将我們領入一個寬敞的房間,屋内裝飾的那些家具就像是英國海邊的公寓裡常用的那些,然而那椅子上卻鋪陳着黃色的絲綢布。
地面上鋪着來自布魯塞爾的地毯,牆上挂着我們的長官在不同職位上時的各種華麗的照片,相框也都裱上了金邊。
在一個儲藏櫃裡,裝滿了各種用鈎針編制的“水果”。
長官出來時,身邊跟着幾個侍者。
他看起來大約五十歲上下,矮而胖,穿着褲子和黃白相間的緊身短上衣;同時,腰間還佩着非常漂亮的黃色紗籠,頭上戴着一頂白色氈帽。
他的大眼睛英俊而友善。
他為我們準備了咖啡、甜點及雪茄。
同他談話很輕松,因他是個和藹可親之人。
他告訴我說,他非常虔誠,因此從未進過劇院,也沒有玩過牌,但他有四個老婆及二十四個孩子。
對他而言,幸福的唯一障礙便是,為顯得優雅體面,要合理而公平地将自己的業餘時間分配給四個老婆。
他說,同樣是一個小時,和有的老婆待在一起,就像是一個月,而同另一個老婆一起度過則可能僅僅相當于幾分鐘的光景。
我評論說,愛因斯坦教授——抑或是柏格森?——對時間進行過類似的觀察,并給世人提出了許多的思考素材。
不久,我們起身告辭,臨走時,長官送給我一些漂亮的白色馬六甲白藤莖作為禮物。
傍晚,我們又去了俱樂部。
在我們進門後,一個前一天曾與我們玩過牌的男人從他的椅子上站了起來。
“是過來玩牌的吧?”他說。
“我們現在有四個人嗎?”我問。
“哦,這裡還有很多樂意玩牌的人。
”
“我們昨天一起玩牌的另一個人在嗎?”我記不起他的名字來。
“哈代嗎?他沒在這裡。
”
“我們不必等他。
”費瑟斯通說。
“他很少來俱樂部。
昨晚看到他時,我也很驚訝。
”
不知為何,我總覺得在這兩個男人極普通的話語裡,隐藏着某種奇怪的尴尬。
哈代并沒有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我甚至已不再記得他的長相。
他隻是湊齊一桌人中的一個。
這對我而言并不是什麼大事,此刻不管是誰将加入我們,我都會感到很滿足。
這天,我們也确實比昨天玩得更開心。
籌碼不停地從一端流至另一端。
我們并沒有很嚴肅地在玩牌,而是一邊玩,一邊開心地笑着。
我在想,這是因為其餘兩人在新加入的那人面前不是很害羞,還是因為哈代的存在讓他們感到了某種束縛?八點半時,我們相互道别,随後,我便和費瑟斯通一起回他家用晚餐。
晚飯後,我們躺在扶手椅上休息,并抽起雪茄。
不知為何,我們的談話進行得并不輕松。
我嘗試了很多話題,但費瑟斯通似乎總是不感興趣。
于是我想,也許在過去的二十四小時裡,他已經說完了所有他需要說的話。
于是,我感到有些洩氣,也開始保持沉默。
時間一秒一秒地逝去,不知為何,我突然感到一陣難受。
我有了一種奇怪的感覺,那是人們并未真正獨處,然而卻覺孤獨的情形。
不久,我意識到費瑟斯通正在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坐在一盞油燈旁,而他剛好處于燈光的陰影之中,因此,我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
然而在那半黑暗中,他那又大又有光彩的眼睛發出朦胧的微光,就像是映上了反射光線的靴扣。
我尋思着,他為何要以那種眼神看我。
我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那緊盯着我的眼睛裡略有一絲笑意。
“你昨晚借我那本書非常有趣。
”他突然說道。
然而我卻覺得他的聲音極不自然,這聲音給人感覺非常不好。
那些從他唇齒間流出的話語就像是被生硬地推擠出來的一般。
“是《拜倫的一生》嗎?”我微笑着問他,“你已經讀過了嗎?”
“讀了許多了,昨晚我一直讀到淩晨三點。
”
“我聽說,這書寫得非常不錯。
但拜倫對我的吸引力可能不如他對你那麼大。
他的很多東西隻能算是二流,會讓人很不舒服。
”
“你認為他和他妹妹之間的故事究竟是怎樣的呢?”
“奧古斯塔李嗎?這點我不是很清楚。
我沒有讀過《阿斯塔蒂》。
”
“你覺得他們真的是彼此相愛嗎?”
“我想應該是吧。
一般認為,奧古斯塔李是拜倫唯一真心愛過的女人。
”
“你能理解他們這感情嗎?”
“我不大能理解。
但這也并未使我感到很驚奇。
我隻是覺得這很不自然。
或者,‘不自然’并不是描述這事的合适之詞。
總之,我很難理解這事。
我不會讓自己陷入一種根本不可能實現的感情。
你知道,這是作家了解其筆下人物的方式,他們會站在那些人物的立場,并用心去感受他們。
”
我知道自己并未表達好心中的想法,然而我确實盡力去描述了那感覺,那些潛意識裡的活動,從經驗上來講,我很熟悉這些東西,但我卻很難找到合适的語言來精确地描述它們。
不過我還是接着往下講了。
“沒錯,她隻是他同父異母的妹妹,但就像習慣能扼殺愛情一樣,我也認為習慣可以扼殺其生長。
如果兩個人終身都以親人的身份密切地生活在一起,我便難以想象他們怎麼還能擦出愛的火花。
他們之間可能有深厚的感情,但我一直覺得,感情其實就是愛情最大的敵人。
”
在灰暗的燈影下,我隐約看到東道主的臉上流露出一絲笑意,然而在我看來,他的臉上仍舊滿是愁容。
“你隻相信那些一見鐘情嗎?”
“我想是的,但我認為人們在開始正式約會前,應是見過二十次面左右的。
‘見面’能有一種積極的功效,但也可能是消極的。
有的人對我們而言非常微不足道,因此,我們都不會想要再見到他們。
我們隻是回憶他們過去給我們留下的印象。
”
“是的,但我們也常常會聽到這樣的故事:有的夫婦婚前可能已經認識了很久,但從來未曾太在意彼此,然而突然有一天,他們結婚了。
你怎樣解釋這樣的情況?”
“好吧,如果你是想讓我表現出邏輯與一緻性,我隻能說,他們的愛屬于另外一種情況。
不管怎樣,激情并不是人們結婚的唯一理由。
或許也不是最重要的一個。
兩個人會結婚,也許因為他們都很孤獨,或是因為他們是好朋友,又或者是為了方便的緣故。
盡管我說感情是愛情最大的敵人,但我也不得不承認,它也是一個很好的替代品。
基于感情的婚姻不一定就不幸福。
”
“你覺得蒂姆·哈代這個人怎麼樣?”
我對他突然問出這個問題感到有些驚訝,因為這看起來同我們的談話沒有半點兒關聯。
“他沒有給我留下很深刻的印象。
不過他看起來好像挺不錯的,是吧?”
“在你看來,他是和其他人一樣的人嗎?”
“是的。
他有什麼特别的地方嗎?如果你早告訴了我,也許我會更加留意他。
”
“他非常安靜,對吧?我想,很少有人會在第一次見他後留下深刻印象的。
”
我開始試着回憶蒂姆·哈代的樣子。
我們一起玩牌時,他唯一打動我的地方,便是他長着一雙十分漂亮的手。
我當時曾不經意地想,那可不像是一個種植者應該有的手。
然而我卻沒再自問,為什麼他會有一雙異于其他種植者的手。
他長得有些高大,然而身材卻很好,手指特别長,指甲也是非常漂亮。
他的手很有男子氣,然而卻給人一種怪怪的感覺。
我雖注意到了這點,但此後也就沒再多想。
不過如果你是個作家,多年的本能及習慣可能會令你無意識地将這些特别的印象存儲于腦海之中。
當然,有時這些印象并不一定與事實相符,比如,在你的潛意識裡,可能會認為某個女人又黑又粗大,并且還長着一雙大大的眼睛,但她事實上卻可能非常嬌小,也并沒有什麼特别的特征。
不過這一點也不重要。
最初印象也可能比事實更為精确。
現在,當我試圖在腦海中搜索關于這個男人的記憶時,一切卻顯得有些模糊不清。
他臉上的胡須顯然經過了精心修理,橢圓形的臉蛋并不瘦,由于長期暴露于熱帶炎熱的陽光下,那臉看起來有些莫名的蒼白。
他給我的印象很模糊。
我不知道現在對他的印象是真實的記憶,抑或僅僅是自己的想象,總之,我感覺他那圓圓的下巴給了我一種病态的感覺。
他有一頭濃密的棕褐色頭發,正開始慢慢變灰,一绺長長的頭發總是滑上前額。
而他總是伸手将其捋至腦後,這幾乎成了一個習慣性動作。
他那棕褐色的眼睛又大又溫柔,但似乎也有些憂郁;那眼睛帶着某種能使人融化掉的溫柔情愫,我想,這應該是很容易打動人的。
在停頓了片刻之後,費瑟斯通繼續說道:
“這麼多年後,居然能在這裡碰見蒂姆·哈代,我真的感到非常奇怪。
但這就是這裡的人們行事的方式。
人們四處飄蕩着,你可能常常會在多年後于另一個地方遇見你曾在某地所認識的人。
我剛認識蒂姆時,他在斯布庫經營着一些地産。
你去過那個地方嗎?”
“沒有。
這地方在哪裡?”
“哦,它在北邊,在往暹羅的方向上。
那地方并不值得一去,因那裡本沒有什麼特别之處。
不過那裡相當漂亮,并且還有個非常不錯的小型俱樂部,裡面常有許多很不錯的人。
有學校校長、警察局局長、醫生、牧師以及政府工程師。
你知道,就是通常會去俱樂部的一批人。
此外還有一些種植者,也有那麼三四個婦女。
我那時在那裡工作,那是我最早的幾份工作之一。
而蒂姆·哈代的地産則在距這俱樂部約二十五英裡外的地方。
他和他的姐姐一起住在這裡。
他們有點兒錢,也買下了那個地方。
那時,橡膠業發展得很好,他的産業經營得也不差。
我們彼此都很喜歡對方。
當然,種植者們也是各有不同,他們有的為人非常不錯,有的卻實在不怎麼樣……”他努力在尋找着聽起來不那麼勢利的詞語,“那個,總之他們不是你能在自己的祖國遇到的一些人。
蒂姆和奧利弗屬于他們自己特有的階級——不知你是否明白我的意思。
”
“奧利弗就是蒂姆的姐姐吧?”
“是的。
他們有段非常不幸的過去。
他們的父母在他們很小的時候便分開了——可能是在他們七歲或八歲時分開的,之後,母親帶走了奧利弗,而父親則負責撫養蒂姆。
蒂姆後來去了克利夫頓,他們是西部人,隻有到了節假日才會回家。
他的父親是個業已退休的海軍,居住在福伊。
然而奧利弗卻同她媽媽一起去了意大利。
她在佛羅倫薩上學,會講流利的意大利語及法語。
這許多年間,蒂姆和奧利弗再也未能見過面,但他們彼此間卻常常通信。
他們在孩童時代便習慣了彼此依戀。
我猜想,他們住在一起時,生活中一定是充滿了風風雨雨,想必也是很讓人苦惱的,你知道,當兩個結了婚的人不想再在一起時,他們便隻管自己了。
後來,哈代太太去世,于是奧利弗便回到英國,投奔自己的父親。
那一年,她十八歲,蒂姆十七歲。
一年後,戰争爆發了。
蒂姆入了伍,而他們那年過五十的父親也在樸次茅斯找了工作。
我想,他應該活得很艱難,并且常嗜酒。
在戰争結束前,他便徹底垮掉了,并在長期的疾病之後不幸逝世。
他們看起來似乎沒有任何關系。
他們是最後的那種老式家庭,他們在多塞特郡有一處很好的祖傳的老房子,但他們總是覺得在那裡居住的代價太大,因此總是将其出租出去。
我記得,我還看過這房子的照片。
這絕對是紳士住的房子,全是灰灰的石頭堆砌而成,看起來相當莊嚴,前門上有扶欄,窗戶上有豎框。
他們最大的抱負便是掙夠足以去老祖屋居住的錢。
他們常常提起此事。
他們從不會提及彼此會結婚的事情,似乎他們會永遠在一起生活下去。
考慮到他們當時的年齡,這倒是非常有趣。
”
“他們那時有多大?”我問。
“哦,我猜蒂姆是二十五歲或者二十六歲的樣子,奧利弗則比他大一歲。
我剛到斯布庫時,他倆對我都非常友善。
他們馬上便喜歡上我了。
你知道,比起那裡的其他人,我們可是有着更多的相同點。
我想,他們很為有我的陪伴而感到高興,因為他們并不是特别受歡迎的人。
”
“為什麼?”我問。
“他們一向沉默寡言,你可以想見,他們覺得自己的生活方式要優于他人。
我不知道你是否注意到了這點,但這往往很讓人生氣。
人們對此感到憤恨,覺得沒有他們反而更好。
”
“他們有點兒讨人厭,是吧?”我說。
“蒂姆就是自己的主人,并有一些私人收入,這讓其他的種植者感到很是不滿。
他們有老舊的福特車,而蒂姆則有一輛真正的小汽車。
蒂姆和奧利弗到俱樂部來時,對大家都很友善,他們會玩網球比賽以及其他諸如此類的東西,然而你往往會感覺,他們在終于離開人群時會感到很高興。
他們可能與人出外就餐,并友善對待他人,但很明顯,他們可能更願意待在家裡。
有理智的人可能并不會責怪他們。
我不知道你是否常常去種植者的家。
他們的家通常很單調,家裡堆着很多華而不實的家具,也有銀飾及老虎皮。
他們的食物往往難以下咽。
然而哈代家的房子卻非常漂亮。
裡面并沒有什麼華貴的東西,隻是很簡單,很舒适,也很有家的感覺。
他們的起居室就像是英國鄉間房屋裡的客廳。
你能感覺到,他們對自己的東西很有感情,并且那些東西可能追随他們很長時間了。
他們家是個很值得待的地方。
那屋子位于那些地産中部,但卻是在一座小山的邊緣部分,從那裡望出去,你剛好可以看到橡膠樹以及遠處的海洋。
奧利弗花了很多心思來料理他們的花園,因此,那花園收拾得可真是漂亮。
我還從來沒有在别處見過那麼漂亮的美人蕉。
我常常去他們家過周末。
從他們家去海邊隻要半小時車程,因此,我們常常帶上午餐去海邊遊泳或是滑水。
而蒂姆在海邊還有個小船。
我們在那裡度過了許多開心的日子,我從未像那個時候那樣開心過。
那裡的海岸非常漂亮,并且極富浪漫色彩。
傍晚,我們往往會玩象棋或是聽唱片。
他們做的東西也極為可口。
奧利弗教他們的廚師學會了各種意大利菜,因此我們常常能吃到極美味的通心粉和意大利湯飯等。
那時,我總是止不住地羨慕他們的生活,他們是那麼的快樂,那麼的平靜,當他們提到以後會返回英國定居時,我常常對他們說,他們日後一定會後悔自己放棄的這些東西。
“‘我們曾在那裡度過了一段非常開心的日子。
’奧利弗說。
“她總是以自己的方式來看蒂姆,在她那長長的睫毛下,她的眼睛會緩慢而傾斜地掃過蒂姆,那是種非常迷人的眼神。
“在自己家中時,他們的表現與在外面時大不相同。
他們非常放松,非常親切。
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認這點,因此我敢說,人們一定很樂意去他們家。
他們總能讓你感覺就像是在自己家一樣。
這是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