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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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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

     “我現在就走,這是對你剛才的救命之恩最好的回報。

    ” 話語中的苦澀和屈辱讓瑪格麗特羞紅了臉。

     “請你别走。

    不過咱們聊點兒别的吧。

    ” 他沉默了一會兒。

    他似乎不再看瑪格麗特,而她卻若有所思地盯着他。

    他盯着牆上的《蒙娜麗莎》複制品,突然說起話來。

    他背誦了一段沃爾特·佩特對這幅完美之作的溢美之詞。

     “她的面容傾倒了衆生,但她的眼睑卻已透出厭倦。

    這是一種從肉體内部生出的美,是用奇思異想和美妙的激情點點滴滴沉澱彙聚的美。

    若是讓她與那些瑩白的希臘女神和古代美女共處片刻,她們該是多麼不安啊,因為這美中包容了靈魂能經曆的所有疾苦。

    這張臉上銘刻和熔鑄着世間所有能夠用外在的形式提煉和表現出來的思想和體驗,例如希臘的肉欲,羅馬的淫蕩,充滿了精神的野心和愛情幻想的中世紀神秘主義,異教世界的卷土重來,以及博爾吉亞家族的罪孽。

    ” 他的聲音伴随着詞句那優美的韻律,顯得悲傷又充滿樂感。

    瑪格麗特從未如此強烈地感受到這段文字的重要性。

    她深深地沉醉其中。

    她希望他繼續說下去,但卻沒有力氣開口。

    他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繼續說了起來。

    這一次他的聲音中多了一份圓潤,就像是遠方傳來的風琴聲。

    它像是一股讓人無法抵擋的芬芳,瑪格麗特差點兒無法承受。

     “她比她置身其中的岩石還要蒼老;像吸血鬼一樣,她已死過多次,熟知墳墓裡的秘密;她潛入深海,對于潮水漲落習以為常;她向東方商人購買了奇異的邪惡之物;就好像麗達,是特洛伊的海倫的母親;就好像聖安娜,是瑪麗亞的母親;所有這一切對她來說,隻是像七弦琴和長笛的聲音,無一不體現在她的優雅中;她那莫測的面龐渾然天成,她的雙眼和纖手優美絕倫。

    ” 接着,奧利弗·哈多又談起了達·芬奇。

    他将自己的想象加入了那些評價達·芬奇的臻詞美句中,他的記憶力極好,那些句子就好像刻在他心裡一樣。

    《施洗者聖約翰》與《酒神巴克斯》有着相似的溫軟肌膚,蜷曲的頭發和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這份相像給了他無盡的奇異的想象。

    在他的眼中,《聖母子與聖安妮》中的海灘有着一種西班牙女修道院中矗立的淡紅色小教堂所散發出的密不透風的了無生氣,而風景的上方則籠罩着一個蒼白的、令人不安的惡靈。

    他喜歡神秘的畫作。

    在這種畫中,畫家總是試圖表達一些超越畫面限制的東西,比如未得到滿足的欲望以及對神秘世界的無盡向往。

    奧利弗·哈多在很多看似不可能的畫作上都發現了這種神秘。

    他的評論為那些瑪格麗特曾輕率地一掃而過的畫作賦予了嶄新的意義。

    盧浮宮的長廊裡陳列着一幅布龍齊諾為某座雕像作的畫。

    畫中人物五官很大,面龐也寬。

    他神情悲傷,在繪畫帆布的映襯下顯得幾近暴躁。

    他眼眸呈棕色,眼形如杏,就像東方人一樣。

    他嘴唇紅潤,唇形優美。

    他的身上散發着一種令人煩擾的肉感。

    他的深栗色頭發理得很短,無限優雅地覆在頭上。

    他的皮膚就像是一枚泛着柔和的洋紅色的象牙。

    在那張俊美的面龐上,牽動人心的不僅僅是美,更是一種高高在上的倨傲的淡漠。

    若不是因為美無法真正堕落,這将是一張極為堕落的臉龐;若不是因為懶散而無法真正殘忍,這将是一張極為殘忍的臉龐。

    這是一張讓人魂牽夢繞的臉,但卻無法博得觀衆的真心贊賞,因為它總能讓人感到一種不理智的恐懼。

    他的雙手有力而靈巧,手指修長精美。

    這樣的手不禁讓人覺得,在他的觸摸下,黏土甚至也能自動塑成極美的形狀。

    通過哈多那溫柔而細緻的描述,瑪格麗特眼前浮現出了畫中男子的相貌。

    他殘忍而冷漠,懶散而熱情,冷淡又充滿欲望,他的腦海中蘊藏着各種奇特的秘密、離奇的罪行以及對各種奧秘強烈的渴望。

    奧利弗·哈多喜歡所有不同尋常的、醜陋的、畸形的東西,以及所有表現了人類的可怕或會讓人想起那必死的宿命的畫作。

    他向瑪格麗特展現了裡貝拉的畫中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有魔法的小矮人:它們笑容詭詐,眼神瘋狂,充滿着惡意。

    它們駝着背,腳醜陋地畸形着,腦袋就像是腦積水一樣異常巨大。

    他的描述雖然可怕,但卻有一種魅力。

    他又談到了巴爾德斯·萊亞爾畫的一幅收藏在塞維利亞某處的作品。

    這幅畫表現了一位站在祭台邊的神父。

    那鍍金的祭台上刻着絢麗的雕刻,非常奢華。

    那神父穿着一件華美長袍,外面罩着一件鑲着精緻花邊的白色法衣。

    他佝偻着背,似乎無法承受長袍的重量。

    他枯瘦的雙手顫抖着,臉色蒼白,眼窩凹陷發青,渾身散發着一種令人恐懼的肉體腐敗的味道。

    他似乎已無力維持那脆弱的血肉之軀,然而他的靈魂卻一點兒也不渴望沖破牢籠,隻是流露出一種深深的絕望,就好像他已被萬能的主所抛棄,而上天也不願再給他任何慰藉。

    生命之美在此時被遺忘得一幹二淨,這個世界隻剩下了腐朽。

    他那還活着的身軀已受到了可怕的腐敗的侵蝕。

    墳墓中的蠕蟲,對死亡哀怨的驚恐,以及即将降臨的黑暗隻教會了他一件事——恐懼。

    他已能看到不遠處神秘主義者筆下那靈魂的暗夜,以及無法容納煩苦愁悶之心的狂暴的大海。

     接着,就好像按照着一個明确的計劃一樣,哈多熱情澎湃地徹底分析了奇特的法國現代畫家古斯塔夫·莫羅。

    瑪格麗特不久前才參觀過盧森堡,對莫洛的畫仍舊記憶猶新,除了畫面中那因拙劣的繪畫技巧而留下瑕疵的裝飾性構圖,她并未從中發現什麼驚人之處。

    然而奧利弗·哈多的描述卻立刻賦予了那些畫全新又神秘的意義。

    畫面中那聚集在一起的,如佛羅倫薩珠寶般光怪陸離的祖母綠、寶石紅,還有寶石藍,再加上畫中芬芳的氛圍、神秘的人物和宗教儀式,這一切由哈多精妙的措辭展現出一幅完整的畫面,在瑪格麗特的靈魂上留下了一種病态的、神秘的、錯綜複雜的印象。

    那些畫充滿着奇怪的罪惡感,觀賞這些畫作的心靈會在精神上感受到來自羅馬的堕落和文藝複興時期盛行的罪惡的影響,即便時至今日,依舊會受到來自内心的道德提問。

     瑪格麗特屏氣凝神地聽着,就像是發現了新大陸的探險家一樣興奮。

    她所認識的畫家們隻會談論繪畫技巧,這種充滿了想象力的賞析對她而言非常新鮮。

    那些精巧而美麗的詞句中流露出的人格深深地吸引着她。

    哈多直直地望着她的眼睛,而她就像是一台專門記錄心跳的儀器,強烈地回應着他。

    她感到了一陣濃濃的倦意。

    終于,他停止了說話。

    瑪格麗特既沒有移動身子,也沒有開口說話。

    她好像中了符咒一樣沒有一丁點兒力氣。

     “現在請讓我為你做些什麼,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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