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是淩晨一點多鐘。
桑德斯醫生正坐在折疊帆布椅上。
船長在客艙裡睡着了,弗瑞德将自己的床墊挪到了艙室前面。
夜晚非常靜谧,群星璀璨。
在星光的沐浴下,小島的形狀在這漆黑夜色中顯得輪廓分明。
空間的遙遠感和時間的遙遠感比起來,是很微不足道的。
雖然才航行了四十五英裡,但醫生已經覺得離塔卡拉很遠了。
在世界的另一端,便是倫敦。
一瞬間,他想到了倫敦的皮卡迪利廣場,那炫亮的燈光,那擁擠的巴士、小汽車、出租車,以及劇院落幕時那蜂擁而出湧動在街上的人潮。
在他的時代,倫敦市中心有一塊被人們稱為“福朗特”的地方。
它是皮卡迪利廣場北邊的一條大街,和沙夫茨伯裡街和查令十字街相連。
每天十一點多的時候,密集的人群便來來往往穿梭其間。
這都是戰前的事情了。
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探險的味道,他和弗瑞德的目光交彙了,然後……醫生微微笑了,他對過去并不後悔,他未曾後悔過任何事情。
随後,他那飄忽的思緒又飛到了福州的一座橋上。
那座橋橫跨閩江,站在橋上便能看到橋下漁民們坐在駁船裡,和鸬鹚一起捕着魚。
橋上黃包車和負着重物的苦力來往穿行,數不清的中國人從這裡走過。
順着閩江往下遊看,岸的右邊便是中國城,那裡伫立着很多寺廟,以及密密麻麻的房屋。
縱帆船上并沒有打燈光。
而醫生之所以能看到隐在黑夜裡的它,隻是因為知道它停在那兒而已。
船上靜悄悄的。
有一個開珍珠貝的貨艙,艙裡面靠邊置着幾張木床,那個重病的潛水員就躺在其中的一張床上。
醫生對人的性命看得很淡。
這并不奇怪。
在中國這樣一個人滿為患、人命卑賤的地方待久了之後,誰還會再看重生命呢?那個潛水員是個日本人,或許還是名佛教徒。
他死後靈魂會再轉世嗎?看看這片大海:海浪此起彼伏,雖然後面的海浪是因前面的海浪而起,并且繼承了前者的形态和運動軌迹,然而它們仍然是不同的浪花。
而周遊世界所度過的每一天,也不僅僅隻是昨天的重複。
同樣,生命也是獨一無二的,盡管現在活着的人們的願望和風俗早已決定了後代的性情。
這是一種很合理的看法,但卻讓人難以置信。
然而,試想一下,在漫漫的時間長河裡,那花費了那麼多努力,經曆了那麼多事情,遭遇了那麼多不可思議的危險,好不容易從遠古的泥土裡誕生出來的人類,竟然因為弗氏痢疾杆菌而毫無意義地死去了,還有什麼比這更難以置信的嗎?對于這一點,桑德斯醫生感到無法理解,但又覺得合乎常理;生命确實毫無意義,隻是他早已對一切徒勞習以為常。
那靈魂呢?這可是個難題。
當物質消融時,那依附于物質的靈魂也會随之不複存在嗎?
那個美好的夜晚,醫生的思想漫無目的地遊蕩着,就像是盤旋在海面上的海鷗,順着海風時高時低地飛着——他沒法停下來,隻能任其天馬行空。
艙室口傳來了拖沓的腳步聲,船長走了出來。
他的條紋睡衣即便在這漆黑的夜裡,也仍舊非常醒目。
“是船長嗎?”
“是我,想上來透透氣,”他在醫生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今天抽過了?”
“嗯。
”
“我從來沒有抽過鴉片,雖然認識了不少喜歡這玩意兒的人。
它看上去沒什麼害處,他們還說,這玩意兒能治胃病。
不過我認識一個人,他可是完全被鴉片害了。
“他以前是巴特菲爾德的船長,在揚子江一帶做買賣。
那時他什麼都有,日子過得好極了。
他們非常重視他,送他回家戒鴉片,結果他一回來就又抽上了。
最後在一個番攤坊做販子,沒事總在上海的碼頭閑蕩着,讨個五角錢。
”
他們沉默了一會。
尼克爾斯船長抽了一口石南根煙鬥。
“看到弗瑞德了嗎?”
“睡在甲闆上呢。
”
“報紙不見了挺奇怪的。
他一定是不想我們看到什麼。
”
“你覺得報紙去哪兒了?”
“扔掉了。
”
“到底是為什麼?”
船長微微笑了一下。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
”
“我在東方生活了很久,知道不要多管閑事的道理。
”
然而船長卻似乎很想聊聊這個話題。
他睡了三四個小時好覺,胃病卻一點兒都沒犯,這讓他倍感精神。
“事情挺蹊跷的,不過大夫,我和你一樣,絕不會多管閑事。
我曾說過,不好奇便不會受騙。
而如果遇到撈錢的機會,趕緊下手。
”船長拔了一下煙鬥,說道,“你不會和别人說吧?”
“當然不會。
”
“事情大緻是這樣。
我當時在悉尼,那兩年我沒活兒幹。
不過得告訴你,我可不是遊手好閑,實在是運氣太差。
我可是一流的水手,航海經驗豐富,而且什麼船都不在話下,汽船也好,帆船也好,都得心應手。
你肯定會想,那我家的門檻都要被踩破了吧?其實呢!我有老婆,後來日子實在過不下去了,我那婆娘隻能出去幫傭。
她給我屋子住,給我飯吃,這都挺好,但要讓她給我五毛錢看場電影,喝兩杯小酒,那可沒門兒,而且她能唠叨死你。
我跟你說,我一點兒都不喜歡那樣,但當時也沒有其他辦法,隻能湊合。
你沒結過婚吧?”
“沒有。
”
“我不會怪你。
女人和錢可是一對兒,要将她倆分開,那簡直是要人命!我結婚二十年了,生活裡除了唠叨還是唠叨。
我老婆出身非常好,這是一切麻煩的開始,她覺得嫁給我降了自己的身份。
她爸爸是利物浦一個很大的服裝商,她可是時時都想着這一點。
她怪我沒有工作,說我喜歡在沙灘上閑逛,說我是又懶又遊手好閑的人,還說再也不想累死累活工作供我吃住了,讨厭透了。
她說,要是我不趕緊找個活兒幹,就趕我出去讓我自生自滅。
說實話,有時候我真得拼命克制住自己,否則早就一拳砸在她下巴上了。
她是位淑女,但沒人比我更清楚她到底有多‘淑女’。
你熟悉悉尼嗎?”
“不熟悉,我從未去過。
”
“某天晚上我正在海港邊上的酒吧裡閑坐着,我經常去那兒。
當時我一天都沒喝東西了,渴得要命,消化不良也折磨着我,我心情低落極了。
我指揮過的船,别說一隻手,就是兩隻手也數不過來,結果我卻淪落到口袋裡沒有一個子兒,而且也沒法回家。
一回家我那婆娘肯定不會放過我。
她明知道我一吃胃就會痛死,還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