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你看看那個男人!等一下,現在先别往那兒瞧,你轉過來對着我,咱們接着聊。
我可不想讓他看到我,也不希望他和我打招呼。
現在你可以瞅瞅他。
是那個矮墩墩的、穿貂皮領大衣的男人嗎?不是,怎麼會是他呢?我說的是那個瘦高個兒、面色蒼白、穿黑色大衣的男人,他正在跟那位苗條的甜品店金發女服務員說着什麼,讓她打包橘皮蜜餞。
哎,真怪,他從來沒給我買過這個。
你怎麼了,親愛的?沒事,等一下,我擤擤鼻子。
他走了嗎?要是走了,你就告訴我一聲。
他在付賬嗎?……你告訴我,他拿的是什麼樣的錢包?你好好盯着,我可不想朝那邊看。
不會是一個棕色的鳄魚皮錢包吧?……對嗎?你看,這可真讓我高興。
我為什麼高興?不為什麼,就是高興。
當然啦,那個錢包是我送給他的,他四十歲生日的時候。
已經十年了。
我還愛他嗎?……還真難回答,親愛的,是的,我相信我還愛着他。
他已經走了嗎?……
他要是走了,那就太好了。
等一下,我在鼻子上補點粉。
能看出來我哭過嗎?真是愚蠢!但你知道,人呐,就是這麼愚蠢。
當我看他的時候,心還是怦怦亂跳。
我能不能告訴你那個人是誰?當然可以,親愛的,這不是什麼秘密。
這個人是我的前夫。
你說,我們來一份開心果味的冰激淩怎麼樣?我不明白為什麼人們總說冬天不能吃冰激淩。
我最喜歡的就是在冬天來這家甜品店吃冰激淩。
我有時候認為,任何事情都是可以做的,簡簡單單,做一件事情并不是因為它有多麼美好或意義多麼重大,僅僅因為有做它的可能。
我本來就喜歡冬天到這家店裡來小憩,通常在晚上五點到七點之間。
尤其在分手後的這幾年,當我變得形單影隻之後,我對這家擺滿上世紀家具的紅色沙龍更是喜愛有加,還有這裡上了年紀的女店員。
在這裡透過玻璃窗觀看廣場上的大都市景象和進店出店的穿梭人流,對我而言是一種享受。
所有的這一切都蘊藏着一絲暖意和某種不易察覺的上世紀末的氣息。
你有沒有注意到,這裡煮的茶是最好的?……我知道摩登女性不再去甜品店了。
她們都去咖啡館,匆匆忙忙,沒有時間舒舒服服地坐下來休息,午餐喝四十菲列的黑咖啡,再配上一道色拉,真是一個嶄新的世界!但我仍屬于另一個世界,仍需要精緻典雅,擺滿了老家具和玻璃櫥櫃,挂着紅色絲絨壁毯,常客是那些上了年紀的伯爵夫人、公爵夫人的甜點店。
我并不是每天都來這裡,你肯定能夠想象得出,我在冬天有時來這裡坐一坐,心情該是多麼舒暢。
有一段時間我常跟我丈夫在這裡見面,六點鐘後,他下班之後,那是我們的品茶時間。
我敢肯定,現在他也剛從單位下班過來。
七點過五分,這是他的時間表。
我直到今天都對他的所有動向和行蹤了如指掌,仿佛我過的是他的生活。
六點零五分,他招呼衣帽間的服務生為他刷刷大衣和禮帽,并且幫他戴上。
出門後,他先把車打發走,随後步行回家,因為他想透透氣,讓腦子清醒清醒。
他很少步行,所以才這樣蒼白。
也許還有别的原因,那我就不清楚了。
到底是什麼原因我根本不知道,因為我再沒有見過他,也不跟他說話,我已經有三年沒跟他說過話了。
我不喜歡那種矯揉造作的離婚方式,離婚之後夫妻倆挽着手臂離開法院,接下來一起去城市公園的著名餐廳共進午餐,他們對彼此是那樣的喜歡和在乎,仿佛什麼都未曾發生,吃完飯後分道揚镳,各奔前程。
我是另一種品性、另一種脾氣的女人。
我不相信一對夫妻在離婚後還能成為好朋友。
婚姻就是婚姻,離婚就是離婚。
這是我的觀點。
你怎麼認為?當然,你從來沒有結過婚。
你看,我不相信人類發明出來,并且慣性地重複了千百年的事情是一種虛無的形式。
我相信婚姻是神聖的,離婚是對神聖的亵渎。
我一向受到的是這種教育。
不僅是教育、信仰使我相信這點。
我之所以相信這些,還因為我是女人,我認為離婚也不完全是流于空洞的形式,就像登記注冊以及在教堂舉行婚禮的儀式一樣,婚姻使雙方的靈魂和肉體緊密相連,而離婚則徹底地将彼此的命運分開和割裂。
我們離婚的時候,我一刻都不會自欺欺人地相信我跟我的丈夫仍然是“朋友”。
當然,他仍然表現得禮貌體貼,并且非常慷慨大方,仿佛理所應當或習以為常。
但是我既不禮貌,也不慷慨,我連鋼琴都搬走了,是的,就是這樣。
我的報複心非常強烈,甚至想把整座房子都搬走,連窗簾也不留下,所有的一切都通通帶走。
從離婚的那一刻起,我就是他的敵人。
現在是,永遠是,直到我咽氣為止。
千萬不要友好地請我去城市公園的飯店吃飯,我可不是那類造作的女人,她們離婚之後還去前夫家裡,如果用人偷了他的内衣,還要幫他收拾整齊。
即使他的所有東西都被偷了,我也不會覺得可惜,即使哪天我聽說他病了,我也不會去他那裡探望。
為什麼?……因為我們已經離婚了。
你懂嗎?這本身就讓人無法心平氣和。
等一下,我還是收回剛才說他生病的那句話吧,我不希望他生病。
如果他真病了,我還是會去看他的,去病房探望他。
你笑什麼?你在取笑我嗎?因為我希望他病了就可以去探望他?是的,我當然這樣希望,直到死我會一直懷着這個希望。
但他還是不要真的生病為好,你看,他的臉是多麼蒼白啊……他這幾年一直都這樣蒼白。
我想告訴你整個故事。
你有時間嗎?我,很遺憾,我擁有太多空閑時間了。
哦,冰激淩來了。
你知道嗎,事情是這樣開始的,我大學畢業後進入政府部門工作,而你馬上去了美國。
我記得那時我們還鴻雁傳書,聯系了三四年,對吧?我們之間是那種病态、愚蠢的青春期愛戀,但現在我對這種愛可沒什麼好印象。
感覺似乎一個人沒有愛就無法生存,所以那時候我就愛上了你。
你們家非常富有,而我們家隻是普通中産階層,擁有三個房間和一個廚房,從走廊進來直接就是家門。
我很仰慕你……對于年輕人來說,這種崇拜是情感聯系的一部分。
雖然我也有一位女傭,但是她用的是我用過了的洗澡水。
這些細節非常重要。
貧窮和富有之間有很多可怕的精細的亞層。
在貧困裡面,再往下數,你認為還有幾種可以細分的層次?……你是富人,你不會理解每個月收入四百到六百之間的巨大差距。
每個月收入兩千和一千之間的差距并沒有那麼大,現在我對此已經很清楚了。
我們家是每月收入八百的階層,而我丈夫每個月的收入是六千五百,我必須要适應這種差距。
他們家所有的一切都跟我們家的截然不同。
我們租的是公寓房,他們租的别墅。
我們有一個陽台,種着天竺葵,他們有一個小花園,種着兩壇鮮花和一株老核桃樹。
我們用的是一個簡陋的冷藏櫃,夏天必須自己買冰塊放進去用來降溫,而我婆婆家裡有一台小電冰箱,可以制出漂亮、整齊的四方冰塊。
我們家裡有一個負責打點所有事務的用人,而他們家卻有一對仆人夫婦,分别擔任用人和廚師。
我們有三個房間,他們有四個,加上客廳實際上有五個。
他們的客廳門上挂着雪紡紗窗簾,寬敞明亮;我們家隻有一個前廳,冷藏櫃也擺在那裡——就是普通佩斯家庭那種光線昏暗的前廳,角落裡擺放着鞋刷子盒,還有一個已經過時了的挂衣架。
我們有一台三管收音機,是我父親分期付款買來的,隻能“接收”它感興趣的電台;他們家的收音機有櫃子那麼大,就像一件家具,同時具有收音機和留聲機的功能,靠電流運轉,可以更換唱片,在房間裡甚至能欣賞日本歌曲。
我從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始終是要生存下來,而他們接受的教育,首先是生存,然後是如何優雅地、有教養地、循規蹈矩地、始終如一地生活,而後者更為重要。
可惜的是,對于這些巨大的差别,我那個時候并不懂得。
有一次,吃早餐時,那時我們剛剛結婚不久,他對我說:“我對餐廳裡那些紫紅色的椅套感覺有些厭倦,它們過于鮮亮刺眼,仿佛有人在那裡一直尖叫。
親愛的,你去城裡轉轉吧,找些别的椅套在秋天用。
”
他要把十二個“讓人有些厭倦”的椅套全部換掉。
我困惑地看着他,以為他在開玩笑,但是他不像是在開玩笑。
他神情專注地讀着報紙,目光嚴肅,可以看出,他說這番話是經過深思熟慮的,的确——我不否認——那個惹他心煩、讓他焦慮的刺眼顔色是有一點俗氣。
那是我母親選的,椅套還是全新的。
他離開後,我忍不住哭了起來。
我不是傻瓜,我清楚地知道,他想通過這個對我表達什麼……他想說的話,不能用直接、準确和唐突的言語來表達,即我們之間存在着某種品位上的差距,我來自另一個世界,即使我懂得并學會了一切,即使我跟他一樣也屬于中産階級,但由于一個層次,由于一個他所喜歡的、幾乎令人難以察覺的色調差别而使我跟他變得判若雲泥。
與貴族相比,市民階層對這些細微感受的差異尤其敏感。
市民要窮其一生地不斷證明自己,而他從一降生就獲得了确鑿的身份。
市民永遠要迫不得已地去争取去儲蓄去積累;而他,事實上既不屬于要靠奮鬥生存的第一代,也不屬于靠儲蓄和積累苦熬的第二代。
這些他曾經跟我說過一次。
當時他在閱讀一本德文書,并且宣稱他找到了生命的偉大真谛。
我不喜歡這類“偉大真谛”,我相信,在人類生活中,無論過去還是現在,始終存在着無數微不足道的瑣碎問題,而且隻有它們作為整體才真正重要——因此我挖苦地問道:“那麼,你真的相信你了解了自己?……”
“當然了解。
”他回答說。
在眼鏡片後,他的目光充滿了孩子般的真誠,如此炙熱,讓我幾乎為自己的提問感到追悔。
“我是一位藝術家,隻是沒有找到适合我表現的藝術形式而已,這種情況經常發生在普通市民身上。
通常一遇到這種情況,一個家庭就會面臨危機。
”
從那之後,他再沒有談論過這個話題。
當時我對此根本不理解。
他既不寫作,也不繪畫,更不演奏音樂。
他鄙視藝術愛好者,但是他閱讀很多書籍,“系統地、有條不紊地”——這是他最喜歡的詞——對我來說他實在是有些過于系統和有條不紊了。
我喜歡閱讀,主要根據個人喜好和心情而定,而他閱讀,仿佛要履行生命中的一項重大義務。
如果他開始閱讀一本書,他從不會放棄,會一直讀到最後一個字——即使那本書很無聊或者令人生厭,他也要堅持讀完。
閱讀對他來說是一項神聖的義務,他如此尊重每個字,就像神父對待聖書一樣虔誠。
他以同樣的熱情對待繪畫,以同樣的意志力前往博物館、劇院、音樂廳。
他對萬事萬物都感興趣,由衷地感興趣,他對所有涉及靈魂的事情都滿懷激情;而我,卻隻對他感興趣。
可惜他恰恰沒有找到自己的“藝術形式”。
他管理工廠,經常旅行,雇用藝術家并付給他們很高的薪水。
他非常留意,從不把自己比絕大多數雇員和顧問獨特得多的個人品位強加到别人身上。
他講的每句話都極有分寸,彬彬有禮,就像為某事尋求諒解一樣,就像自己毫無主見,需要得到别人幫助一樣,但在一些重要事情的決斷上,尤其是事業上的事情,他卻能表現出果斷、固執的态度。
你知道我丈夫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嗎?他是世上最罕見的人。
他是一個真正的男人。
我說的“男人”一詞,既不同于那種舞台上或者愛情劇裡英俊男主角的概念,也非指人們常說的那類拳擊冠軍式的男人。
他的靈魂是剛毅的,是一個堅定而謹慎的人,敏銳又焦躁不安,多思且充滿猜疑。
對于所有這些,我當時并不明白。
一個人在生活裡很難什麼都學會。
在學校裡誰都沒學過這些,包括你我,對不對?……
也許,我該從他向我介紹了一位朋友的那一天講起,那個人叫拉紮爾,是位作家。
你聽說過這個名字嗎?……你讀過他的書嗎?我已經讀過他的全部作品。
事實上我對他的作品逐字逐句地咀嚼,仿佛他的書裡隐藏着的某種秘密,而那同時也正是我生活的秘密,但是最後我沒能在他的書中找到任何答案,我沒有找到這些秘密的答案。
生活的答案有時令人瞠目結舌。
我在此之前沒有閱讀過這個作家的任何字句。
他的名字我是知道的,但也僅此而已。
我不知道我丈夫認識他,也不知道他們還是朋友。
有一天晚上我回家時,發現我的丈夫正在家裡陪着這個人,于是,某種奇怪的事情開始發生。
那是第一次和他見面,在我們婚姻的第三個年頭,那時候我才知道,我根本不了解我的先生。
我和一個我根本不了解的人一起生活。
有時我以為自己了解他,但是我發現,對于他的喜好、品位、欲望我一無所知。
你猜他們兩個人在做什麼,拉紮爾和我的丈夫,就在那天晚上?……
他們在玩遊戲。
但那是多麼令人感到奇怪和焦躁不安的遊戲啊!
他們沒有打法式撲克牌,根本沒有。
我的先生本來就非常痛恨和厭惡打牌之類中規中矩、缺乏想象力的娛樂方式。
他們在做遊戲,那麼奇怪,有點可怕,起初我一點都沒有理解他們,我感到害怕,緊張地聽着他們的談話,仿佛我誤入了瘋人院。
我丈夫跟這個人在一起時,完全變成了另一副樣子。
在我們婚後第三個年頭,有一天晚上我回到家裡,在起居室裡見到我丈夫和一位我不認識的先生在一起,那位先生友好地向我走過來,他瞥了我丈夫一眼,然後說:“你好,伊倫卡,你不會生氣我把彼得帶到家裡來吧?……”
他指着我的丈夫說,我丈夫一臉窘态地站起身來,用尴尬的、充滿乞諒的眼神看着我。
我相信,他們肯定瘋了。
但是他們沒有過多留意我的神色,那個陌生人接着拍着我丈夫的肩膀說:“我在奧雷納大街碰上了彼得,你知道嗎,他連停都不想停一下,這個瘋子,他隻想敷衍了事地打個招呼後溜掉,我當然沒有放他走,我對他說:‘彼得,你這頭老驢,你沒生我的氣吧?……’然後我就挎着他的胳膊把他帶到這裡來了。
好啦,孩子們!”他接着說,“你們現在可以擁抱了,我允許你們吻吻臉。
”
你能想象得到嗎,我是如何目瞪口呆地立在那裡的?我手裡攥着手套、挎包和帽子,就這麼木讷地呆立在房間中央,仿佛是一頭灰色的小蠢驢,隻知道傻愣愣地看着。
我的第一感覺是趕快跑出去打電話給家庭醫生,或者叫一輛救護車來,我甚至還想到了警察。
但是就在這時,我丈夫朝我走過來,不安地吻了我的手,然後垂下頭來對我說:“讓我們把過去的一切都忘記吧,伊倫卡,伊倫卡,我為你們現在的幸福感到高興。
”
然後我們坐到桌前吃晚餐。
作家坐到了彼得的位置上,他開始安排,吩咐用人,就像他才是一家之主。
他沒有跟我使用“您”,而是以“你”相稱。
女傭認為我們全都發瘋了,她甚至驚詫地将沙拉盤子掉到了地上。
晚上他們仍然沒有給我解釋那個遊戲的規則,因為我的一無所知、混沌不明正是那個遊戲的趣味所在。
他們還商量好,他們兩個人,在等我的那段時間,要進行一場完美的演出,就像兩個真正的專業演員一樣。
根據這出戲腳本裡寫的基本劇情,我和彼得幾年前離了婚,然後和這個作家——也就是我丈夫的朋友結了婚。
彼得很受傷害,他把所有的東西都留給了我們,房子,家具,所有的一切。
總而言之,現在作家是我的丈夫,彼得和他在街上相遇,作家挽着的是我那深受傷害、已經離異的前夫,他對彼得說:“你看,别再犯傻了,該發生的都已經發生了,你上來和我們一起吃晚飯吧,伊倫卡也很想見到你。
”然後彼得真的上來了。
現在我們在一起,三個人在一起,在從前我和彼得生活的房子裡友好地共進晚餐,作家是我的丈夫,他睡在彼得床上,占據了我生命中原本屬于彼得的位置……你懂嗎?這就是他們在做的遊戲,就像兩個瘋子一樣。
除此之外,這個遊戲也有其具體的細節刻畫。
彼得扮演的是一個備受回憶折磨,處于困惑之中的角色。
作家扮演的是過于從容自如、無拘無束的角色,而實際上由于情境的特殊性他自己也局促不安,面對彼得時内心充滿犯罪感,因此他表現得聲音高亢,面容可親。
我扮演的是……不,我沒有扮演任何角色,我隻是坐在他們中間,輪番注視着這兩個成年人,這兩個聰明人所做的讓人費解的愚行。
當然,我最終還是領悟了這出遊戲的精妙内涵,然後也開始遵循這個群體遊戲的特殊規則。
但是,那天晚上,我也領悟到了别的什麼。
我的丈夫,我曾堅信他完全徹底屬于我,就像人們常說的那樣,從頭到腳連肌膚和毛發都屬于我,我以為我擁有他内心深處的全部隐秘;但事實上他根本就不屬于我,對我來說,他幾乎是一個陌生人,他擁有很多秘密,就好像我已經發現了他的一些疑點:也許他曾坐過牢,也許他有病态的熱情,也許在他身上有着跟我在過去幾年内以為的完全不符的東西。
我發現我丈夫隻在某些方面跟我是親密的伴侶,除此之外,他就像這位我丈夫在半路上遇見并帶回家來的作家一樣神秘陌生。
他們背着我,發明了一種荒唐、令人費解、帶有同謀性質的遊戲,并且在我面前表演。
我知道,我的丈夫不僅僅活在我所認識的那個世界裡,他還擁有另外一個世界。
我同時發現,這個人,這個作家,對我丈夫的心靈有着強大的控制力。
告訴我,這是一種什麼力量?……現在人們對這方面寫了很多,也談論了不少。
什麼是政治力量,是什麼理由導緻一個人能将他的意志灌輸給千百萬人?而我們女人的力量,我們的能力是什麼?你說是愛情。
也許就是愛情吧。
我有時對這個詞心存疑惑。
我不否認愛情,當然不會。
它是地球上最偉大的力量。
但是不管怎麼說我還是覺得,男人們,當他們在别無選擇的情況下才愛我們時,他們是鄙視這一切的。
每個真正的男人都在自己的内心深處有所保留,有所克制,仿佛攔阻女人進入他們本性、靈魂的領地,如同他對他愛的那個人說:“好了,就到此為止吧,親愛的,别再往前走了。
就到這裡吧。
在這兒,在第七個房間裡,我想自己獨處。
”愚蠢的女人會為此發瘋崩潰,聰明的女人由此黯然神傷,她們會變得好奇,最後被迫接受了現實。
這是什麼力量?
這種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心靈的統治力量究竟是什麼?為什麼這個并不快樂、焦躁不安、聰明、可怕,同時并不完美、受過傷害的作家擁有能夠掌控我丈夫靈魂的力量?
因為他本身就擁有這種力量,後來我才明白這一點,他身上具有某種危險、緻命的力量。
在那之後過了很久,我丈夫有一次對我說,這個人是他生命的“見證人”,他努力嘗試解釋。
他說,所有人的生命中都有一位見證人,在年輕的時候遇見的這個人更為強壯,我們所做的所有事情,實際都是為了能把内心深處感到羞愧的事情在這位無情的法官面前隐藏起來。
見證人不相信我們。
他知道别人不知道的關于我們的一切。
也許你會被任命為總理或者獲得諾貝爾獎,但是見證人隻是微笑。
你相信這些嗎?……
他還說,我們一生中所做的所有事情,幾乎都是為了奉獻給見證人,我們要讓他相信我們并且從他那裡獲得證明。
在職業生涯中,在個體生命中,他所有的努力首先是為見證人準備的,你了解那種窘迫的處境嗎?當年輕的丈夫向他的妻子介紹“那位”朋友時,介紹他年輕時代偉大的夥伴時,他焦慮地等待朋友的反應,他的朋友是否喜歡這個女人,他的選擇是否正确?……他的朋友當然深思熟慮并且極其友好,但是暗地裡卻心生妒忌,因為不管怎麼說,這個女人都把朋友從一種感情關系中排擠了出來。
那天晚上,他們就是用這種眼神看着我。
隻是他們更有意識,因為他們倆知道得很多,而我對他們知道的東西卻一無所知。
但是這一次,我從他們的交談裡明白:這兩個同謀——我的丈夫和作家——知曉某些關于男人和女人,以及人與人之間關系的事情,對于這些事情,我丈夫跟我從來沒有提過。
好像這些事不值得跟我提似的。
午夜過後,這位不速之客走了以後,我走到丈夫跟前直接問他:“你說,你是不是有些瞧不起我?”
他從雪茄的煙霧後疲憊地眨着眼睛盯着我,仿佛剛泡完酒館回來,帶着宿醉的微醺聽我的責罵,實際上,那一天晚上我丈夫第一次邀請那個作家到我們家,并跟他一起進行那個奇怪的遊戲,留給我們比狂歡或大吃大喝後更糟糕的餘味。
我們兩個人都感到很累,特别苦澀的感覺席卷而來。
“沒有,”他一本正經地回答,“我沒有瞧不起你,怎麼會呢。
你為什麼這麼想?你是一個聰明女人,而且有很強的個性。
”他肯定地說。
我思忖着,心懷疑慮地聽着他講的話。
我和他面對面地坐到已經收拾好了的桌子旁——我們在桌子旁坐了整整一晚,晚飯後沒去客廳裡,而是在一堆煙蒂和空葡萄酒瓶之間“席後傾談”,因為客人喜歡這樣——我懷疑地反問:“聰明,有個性,是的,但你對我的個性和内心是怎麼看的呢?”
我感覺到,這個問題有些令人傷神。
我的丈夫認真地看着我,但是沒有回答。
好像他在說:“這是我的秘密。
我肯定了你的聰穎和個性,你應該感到知足了。
”
事情大概就是這樣開始的。
很久以後我常常想起那個夜晚。
作家很少到我們這裡來。
他和我丈夫也不經常見面,但是我還是能察覺到他們找機會見面的迹象,就像一個妒忌的女人感覺到丈夫身上一次短暫相遇遺留下的氣味一樣,甚至能感覺被一個女人的手緊握過而在男人的肌膚上留下的香料味道。
當然,我非常妒忌作家,起初,我時不時地催促我丈夫再次邀請作家來跟我們一起共進晚餐。
這種時候,我丈夫會不安地回避這個話題。
“他過着隐居生活,不大與人來往,”他說話的時候眼睛沒有看着我,“他是個另類,是名作家,他要工作。
”
但我知道他們有時候會偷偷見面。
有一次,我在一家咖啡館裡偶然看到他們,我從街上看到他們,我第一次有了那種病态、殘酷的感覺,就像被人用鋒利的物件,用刀或者尖銳的針刺傷一樣。
他們并沒有察覺到我,坐在咖啡館的一個包廂裡,我的丈夫說了些什麼,兩個人開始笑起來。
我丈夫的面孔再次變得陌生,完全不同于在家裡的模樣,完全不同,就像我不認識他一樣。
我感到頭暈,快速地走開了,面無血色。
你瘋了嗎?我想,你在想什麼呢?……這個人是他的朋友,一位著名作家,一個特别的人物,一個擁有智慧的人。
如果他們見面,也不代表什麼。
你想讓他們怎麼樣呢?……為什麼你的心跳得這麼厲害?……你害怕他們不讓你作為第三者參加遊戲?怕你不能成為那個特殊的荒誕遊戲中的一份子?……你擔心自己在他們眼中不夠聰明,或不夠有教養?你在妒忌嗎?……
我該對自己的念頭感到好笑,但是瘋狂的心跳并沒有停止下來。
我的心怦怦亂跳,就像我即将分娩必須去醫院一樣,但那種妊娠時的心跳是甜蜜的、幸福的。
我拼命在街上快步疾走,感覺遭到背叛并且被人抛棄。
我在理智上理解并且也承認這一切:我的丈夫不希望我和這個古怪的陌生人碰面,隻有他認識和了解這個人,他們從年輕時代就已經認識,這是他的權利。
另外,我丈夫本來就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
我也感覺到他們某種程度上想騙我蒙我。
晚上,我丈夫跟往常一樣按時回家,我的心仍然狂跳不止。
“你去哪裡了?”當他吻我的手時,我問他。
“哪裡?”他望着别處回答說,“哪裡也沒去,我直接回家來了。
”
“你撒謊。
”我說。
他盯着我看了好長時間,毫無感情地、冷淡到幾乎有些厭煩地說:“對,我都忘了,我在路上碰到了拉紮爾,我們去一家咖啡館裡坐了坐。
你看,我真把這事給忘了。
你看到我們在咖啡館了?”
他的語調是那樣真誠、平靜又有些驚訝,我為自己感到羞愧。
“對不起,”我說,“我對這個人一無所知,沒有好感。
我相信他既不是你真正的朋友,也不是我的朋友,更不是我們的朋友。
别再理他,躲他遠點。
”我乞求道。
“噢!”我丈夫非常好奇地盯着我,他像往常一樣非常認真地擦拭着眼鏡,“我用不着躲拉紮爾,他從來就不是纏人的人。
”
從那之後,他再也沒談過這個人。
現在我很想了解關于拉紮爾的一切,我閱讀他的著作,在我丈夫工作的圖書館裡我找到了幾本,還帶着手寫的、措辭特别的推薦語。
這些推薦文字裡有什麼特别之處?……那種不敬……我怎麼說呢……不,這不是個很準确的詞……充滿了諷刺和挖苦,就如同作者本人也瞧不上一樣,因為他寫了這本書。
在這些導讀中帶着某種羞辱、苦澀和悲傷,就如同他的名字下面寫着,“是的,是的,我也沒有辦法,但還是不能把我跟書裡描寫的人物劃等号”。
在此之前,作家在我的印象裡頗像某種周遊世界的傳教士。
而這個人在他的書裡那麼嚴肅地向世界如此宣告!……對于他寫的東西,我無法全部理解,就像他不屑于對我、對讀者闡述清楚一樣……對此評論家和讀者已經做過充分的評論,就像人們讨厭所有的名人那樣,也有不少人痛恨這個作家。
他從不談論他的任何一本書籍,從不談論文學。
反之,他對别的所有事情都很好奇:哪天晚上如果他來找我們,我必須向他解釋怎麼腌制兔肉……你聽說過這種事嗎……是的,腌制兔肉。
我要把我知道的所有關于腌制兔肉的知識教給他;他甚至請來了廚娘。
然後他開始妙趣橫生地說起長頸鹿,他海闊天空,面面俱到,他知道很多事情;就是從不談論文學。
你說他們是不是都有些瘋狂?……我也有過類似的想法。
但是後來我堅信,這所有的一切都以另外一種形式存在,就像生活中其他的事情那樣。
他們不是瘋子,隻是羞于坦露自己的内心。
但是拉紮爾後來消失了,隻有他的書籍和文章圍繞着我。
有時可以聽到關于他的流言蜚語,比如和某位政客或者某些著名的女人有關;但是從中不會得到任何确實的推論。
政客發誓,著名的作家要加入他們的黨派,女人們炫耀說,她們征服了這頭怪獸,并用鐐铐拴住了他,但是最終怪獸還是逃回到自己的巢穴。
幾年過去了,我們一直沒有看到他。
這期間他做了什麼?……我不知道。
他活着。
他閱讀。
他寫作。
也許還施展魔法。
說到這裡,我向你講述一件事。
那之後又過去了五年。
我和我丈夫已經一起生活了八年。
孩子是在結婚後第三年出生的。
沒錯,是一個男孩。
我還給你寄過他的照片。
我知道,他漂亮極了。
然後我再沒給任何人寫過信,給你也沒寫過,我不為别的活着,隻為我的孩子。
我周圍的所有事物似乎消失殆盡,無論近的還是遠的,都變得與我無關。
不應該這麼愛,不能如此愛别人,就連親生子女也不能這樣。
所有的愛都粗鄙自私。
是的,當孩子出生的時候,我們的通信也中斷了。
你是我唯一的女朋友,但是我連你都不需要了,因為我有了孩子,是的,那兩年,孩子活着時,世界上隻有無與倫比的幸福,讓人沉浸在安甯、挂念的情愫中。
我知道這個孩子不會活太久。
我怎麼知道的?……人能夠感知這類事情。
我們能感知到一切,感知命運。
我知道,這樣的幸福、美好和仁善,就像這個孩子一樣,并不屬于我。
你不要批評指責我,關于這點我比你更清楚。
但是那兩年我真的體會過幸福。
孩子死于猩紅熱。
在他第二個生日後的第三個星期,是在一個冬天。
你說,無辜的小嬰兒為什麼會死?你想過這個問題嗎?我想了很多,很多次。
但是連上帝都無法回答這樣的問題。
我的生活裡沒有其他的事情了,隻能思考這個問題。
是的,現在也同樣如此,隻要我還活着。
沒有人能夠從這種痛苦中康複。
這是唯一真實的疼痛,孩子的夭折。
其他的痛苦與此比起來,僅僅隻能稱得上相似而已。
你不能理解,我知道。
你看,我不知該怎麼說,我到底是該妒忌你,還是可憐你,因為你不懂這種傷痛之深……我想,我可憐你。
如果第三年沒有這個孩子,也許一切都會不同。
如果這個孩子活下來的話,也許生活會是另外一個樣子。
也許……因為孩子是最偉大的奇迹,是生命唯一的意義,但是我們也不要自我欺騙,不要在任何時候為任何事情自欺欺人,因為我馬上要對你說的是我不相信孩子能夠解決潛伏在兩個人之間的緊張和無法釋解的矛盾。
但是很遺憾,現在談這個沒有任何意義。
不管怎樣,孩子還是出生了,活了兩年,然後死了。
這兩年我還是跟我丈夫生活在一起,之後我們就離婚了。
我現在确切地知道,如果在這過程中沒有孩子的話,我們可能在第三年就離婚了。
為什麼呢?……因為那時我已經知道,我不能和我丈夫繼續一起生活了。
這是生命中最大的痛苦,一個人深愛另外一個人,卻無法與之共同生活。
為什麼呢?……有一次我纏住他追問在我們之間到底存在什麼問題時,他這樣回答:“你想讓我放棄我作為一個男人的尊嚴,這點我做不到,與其這樣,我甯可去死。
”
我立刻明白了。
我這樣回答:“你不要去死,還是活下來吧,繼續做一個陌生人。
”
因為他說到做到,他就是這樣的人,可能他不會立刻付諸行動,但随着時間的推移,幾年過去了,他的某些話會變成行動。
其他人隻是說說而已,他們輕率地談論計劃與機遇,但是晚餐以後,馬上忘得一幹二淨。
他談論結局。
仿佛他的話跟他的内心綁縛得很緊,他一旦說出,就會堅持不變。
如果他說“我甯願去死”,那麼我應該明白這個人不願意為我放棄自己的内心,他不會向我投降,即使去死也不會。
這就是他的性格和命運……有的時候,他僅僅是談話中不經意地提到幾個詞,對一個人做出判決,在腦子裡閃現出一個“計劃”,之後幾年過去,他沒有再說起這件事,某一天我意識到,他判決的那個人從我們的生活中消失了,而那個他附加提出的“計劃”在兩年後已經變為現實。
婚後第三年我已經很清楚,我們兩人之間真的存在很大的問題。
我的丈夫一向彬彬有禮、溫柔體貼,而且他愛我。
他從不騙我,也沒結識其他的女人,隻有我。
但是……你注意聽着,不要看我,我想我臉紅了……我感覺到在我婚姻的頭三年和最後兩年,如同我不是他的妻子一樣,而是……他确實愛我,怎麼會不愛呢,但是與此同時,他似乎容忍我出現在他的家裡,在他的生活裡。
在他的性格裡有一種寬容的耐性,仿佛他除此别無他法,因此隻是平心靜氣地接受我也住在那裡,住在第三個房間裡。
這就是世界的秩序。
他願意和我聊天,和藹客氣地說話,摘下眼鏡,認真傾聽,給出建議,有時也開個玩笑。
我們一起去劇院,我看到他在人群中跟其他人講話時,昂着腦袋,手臂交叉在胸前,帶着一絲疑惑,面帶善意的嘲諷和半信半疑的表情傾聽着别人的講話。
因為他從不輕易相信别人。
他聽他們講話時,總抱着非常認真負責的态度,然後予以答複,但是他的聲音中流露出某種同情、憐憫的味道,就像他知道,世事充滿無奈、狂熱、謊言和無知,不需要相信一切。
即使另一個人以一種絕對的誠意和他講話,他也不會相信。
這點他當然不能告訴别人,因此他總是懷着良好的出發點,帶着寬容的心,認真地,帶着疑慮聆聽他們,過程中有時他會微笑或者搖頭,就像對另一個人說:“請您接着講,我該知道的我都知道。
”
先前你問我是否愛他。
在他身邊我極為痛苦。
但是我知道我愛他,我也知道,我為什麼愛他……因為他是個憂傷、孤獨的人,沒有任何人能夠幫他,連我也不能。
但是,我要花多少時間,經受多少折磨才能知道并理解這一點啊!我很長時間一直以為他瞧不起我,輕視我……但是他的言行中也包含别的東西。
這個四十歲的人是那樣的孤寂,就像荒原中的修道士。
我們生活在大都市中,家境富裕,交友甚廣,社交圈龐大,但是我們恰恰是孤獨的。
一次我看到他的另外一個樣子,僅僅一次,一瞬間而已。
孩子出生時,這個面色蒼白、憂郁、孤獨的男人走進房間。
他不安地走過來,就像一個人置身于某種尴尬、誇張的情景裡,對一切都感到有點難為情。
他站在搖籃前面,猶豫不決地傾斜上身,就像他習慣的那樣,雙手背到了身後,小心,審慎,帶着克制。
那一個小時我很累,但是我特别注意觀察他。
他朝着搖籃傾下身來,那時,就在那一刻,他蒼白的臉上閃出一種光輝,就像從他身體内部開始發光一樣。
但是他一句話也沒說。
他長時間地看着孩子,大概有二十分鐘,一動不動。
然後朝我走了過來,把他的手放到我的額頭上,就這樣站在床邊,一言不發。
沒有看我,隻是凝望着窗外。
我們的寶貝就出生在那個多霧的十一月的淩晨。
我丈夫在我的床邊也站了一會,撫摸着我的額頭,他的手掌滾燙,然後開始和醫生交談,就像他已經處理完事情而開始談論别的事情一樣。
但是我知道,在那一刻,也許在他生命中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他體會到幸福。
也許他也會願意為此對他稱之為“男人尊嚴”的那個秘密做出讓步。
孩子還活着的時候,他以另一種更為親密的方式和我談話。
我可以感覺到,我還未完全進入他的世界,我知道,這個人在跟自己鬥争,試圖戰勝他内心深處抗拒的力量,戰勝傲慢、恐懼、傷害、懷疑等那些奇怪的錯綜複雜糾結在一起的情緒,這些糾結阻礙其成為與其他人相同的人。
為了孩子他願意與世界和平共處……至少在有的時候。
至少有一段時間是這樣的,在孩子活着的時候,我滿懷狂熱的希望,我看着這個男人如何與自己的性格抗争。
他與自己較量,就像一位馴獸師與猛獸較量。
這個寡言少語、既驕傲又憂郁的人千方百計地努力徹底成為自信、謙虛、卑微的人,比如他會買禮物,送給我很多小禮物。
這真是讓人感動得落淚。
因為像他這樣羞怯的人是羞于送别人瑣碎的禮物的,聖誕節、生日時我總是收到那些昂貴、奢華的禮物,比如一次華麗的旅行、貴重的裘皮大衣、嶄新的汽車、首飾……他花二十菲列買一包烤栗子帶回家。
你明白嗎?……或是馬鈴薯糖或别的什麼。
現在他則帶這些東西回家。
他給予我一切,最好的醫生,最漂亮的嬰兒房,這枚戒指也是那時他送給我的……是的,很貴重……但是有一天晚上他回到家裡,帶着尴尬的微笑,略帶羞澀,從絹紙中打開用鈎針編織的精美的嬰兒外套和頭巾。
他把這些東西放到嬰兒房間的桌子上,臉上挂着請求原諒的微笑,然後快速地離開了房間。
我想說的是,那樣的情境讓我幾乎熱淚盈眶。
因為高興,因為希望,甚至夾雜着其他的感受:恐懼。
我擔心他做不到這一點,他不能戰勝他自己;擔心我們,他、孩子和我……都不能這樣堅持下去,不能忍受這一切。
有些事情不對勁。
但是什麼事情?……我去教堂祈禱。
“上帝,幫幫我們吧!”我說。
但是上帝知道,隻有自己才能幫助自己。
孩子還活着的時候,他與自己較量。
你看,你現在也變得不安了吧?你問我們之間到底出了什麼問題,我的丈夫到底是什麼樣的人……這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親愛的。
這八年中我也一直在苦思冥想這個問題。
而且離婚後我還一直在想。
有時我相信,我找到了真相。
但是所有的結論都非常可疑。
我隻能說出我察覺到的症狀、現象。
你問,他愛過我嗎?……是的,他愛過我。
但是事實上我相信,他隻愛過他的父親和他的小孩。
他對他的父親孝順體貼,極為尊敬。
每個星期都會去看他。
我的婆婆每周在我們這裡吃一次午飯。
我的婆婆,多麼苦澀的詞語!這個女人,我丈夫的母親,是我所知道的最精緻的人類傑作之一。
我公公去世之後,這個富有、高貴的婦人獨自住在那個大宅子裡。
我很怕她會習慣性地到我們這裡來。
人總是充滿偏見,但是這個女人謹慎得體、體貼仁慈,她搬到了一個小一點的公寓,沒有成為任何人的負擔,她非常周全、聰明地獨自解決了她生活中瑣碎、棘手的日常事務。
她沒有乞求同情和憐憫。
當然她知道一些我所不知道的她兒子的事情,隻有母親能了解真相。
她知道她兒子對她體貼、恭敬、細心,隻是……他不愛她嗎?多麼可怕的字眼,但是我們應該平靜地說出這個事實,因為我已經習慣了待在我丈夫身邊——這是我們倆從拉紮爾那裡學到的——就是真實的話語擁有某種創造和淨化的力量。
在他們倆之間,在母親和兒子之間,從不曾發生過分歧和争論。
“親愛的母親,”其中一個說,“親愛的兒子,”另一個答。
他們總是吻手,有着儀式般的禮貌,就是從沒說過一句貼心的話語。
他們從來不會同時長時間地待在一個房間;一個站起來并以某種借口離開,或者叫其他人進來。
他們害怕獨自共處、四目相對,就像突然要說出些什麼,那将是個很大的問題,非常大的問題,是母子二人不能談論和面對的。
我是這樣感覺的。
事實也是這樣的,對吧?……是的,事實如此。
我非常願意讓他們和平相處。
可他們之間從來都沒有紅過臉!……他們非常謹慎,就像一個人碰觸肢體的傷口一樣。
有時我去觸摸這層關系。
但是剛一觸及,他們即驚恐萬分,馬上轉移話題。
我又能說什麼?控告和申訴無法建立在沒有看到、無法感知到的迹象基礎之上。
我能說他們母子之間在某些方面彼此有過虧欠嗎?我不能這樣說,因為他們倆都完成了“自己的義務”。
他們整個一生似乎都用來證實自己沒在犯罪現場。
命名日、生日、聖誕節、大大小小的家族紀念日,母親收到禮物,同時也贈送禮物,我的丈夫吻她的手,我婆婆吻我丈夫的額頭。
母親午餐或者晚餐時坐在餐桌最重要的位置,每個人恭敬地和她交談,談論家庭或者世界的問題,他們從不争論,聆聽母親嚴謹、客氣和低聲的觀點,然後接着用餐和談論其他的話題。
很遺憾,他們總是談論其他的話題……哦,那些家庭聚餐!那些談話間歇的停頓!那些“其他的話題”,那些客氣的沉默,永遠如此!我不能跟他們講話,在湯與肉之間,在生日與聖誕節之間,在青年和老年之間,他們總是在談論其他的事情。
我不能說他們什麼,因為我的丈夫也和我“談論其他的事情”,我也像我的婆婆一樣從這些聆聽與沉默中飽受折磨,有時我想,我們兩個人,他母親和我,都是有罪的,因為我們不能理解他,我們沒有找到這個心靈的秘密,不能解決和完成我們生命中唯一的、真正的任務。
我們不理解這個人。
她給了他生活,我給了他一個孩子……一個女人能否給予一個人更多?你認為不能嗎?……我不知道。
一天我開始對此産生懷疑。
我想對你說,今天,因為我們見面,我看到他了,并且感覺到所有的一切再次湧上心頭,我必須向誰傾訴,因為這始終困擾着我。
那麼現在我和你訴說吧。
你不累吧?你還有半個小時的時間嗎?你聽我說,大概可以把所有的事情講完。
也可能,他尊重我們,并且他肯定也是愛我們的,但是無論是他母親還是我都沒有理解他。
這是我們人生的一大失敗。
你說,愛不需要,也不可能被“理解”嗎?你錯了,親愛的。
我本來也是這樣說的,很久以來我無助地對着天空尖叫和控訴,期盼得到答案。
愛要麼存在,要麼不存在。
有什麼需要“理解”的?……背後藏着意願與意圖的人類感覺,到底能有多大價值?……你知道,當人老了的時候,他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是另一副樣子,而且要去“理解”并學會所有的一切,包括愛。
是的,你不要搖頭,不要笑。
我們是人,在我們身上發生的一切都是由理性所控制。
我們的感覺和動機由于理性變得讓人可以忍受或者無法忍受。
僅僅有愛是不夠的。
這點我們不必争論。
我很清楚我所了解的東西。
我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什麼代價?……我的生活,親愛的,我的整個生活。
我現在和你坐在這裡,坐在這個紅色的沙龍裡,我的丈夫給另外一個女人打包橘皮蜜餞。
這也不讓我多麼驚訝,他現在能把橘皮蜜餞打包帶回家。
那個女人在所有事情上都有這種庸俗的大衆化品位。
你問誰的品位?……當然是另一個女人的。
我不想說出她的名字。
後來跟他結婚的那個。
你不知道嗎?他又結婚了……我以為這個消息會傳到你那裡,傳到美國,傳到波士頓。
你看,人是多麼幼稚,把個人的事件和真相當成世界大事。
當所有這一切發生的時候,離異,我丈夫再婚,确實在世界上也正發生着很多大事,國家四分五裂,人們一直在醞釀戰争,直到有一天戰争真的爆發了……這不讓人驚訝,連拉紮爾也說,當人類長時間以極大的意願、耐力、遠見和謹慎準備一件事情——比如戰争——終有一天它會發生。
但是如果在那幾個月裡,在報紙頭條,以我的戰争、我的争吵、我的失敗、我的局部性勝利當作新聞,用大号字母發表,我一點也不會驚訝,基本上前線就是我當時生活的真實寫照……但這是另一個故事。
孩子出生時,我們離這一切還都很遠。
也許我可以說,在孩子還活着的那兩年裡,我丈夫跟我,跟世界締結了和平條約。
但這不是真正的和平,而是和平準備、停火間歇,他在等待和觀望。
他努力理順他内心千絲萬縷的頭緒。
因為這個人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