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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愛 第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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顆純潔的心靈。

    我和你說過,他不僅是個真正的男人,而且還是一位紳士。

    當然不是那種在賭場因付不起賭債而與人決鬥或者舉槍自殺的那種意義上的紳士,而且他連紙牌都不玩。

    有一次他說,紳士是不應該打牌的,因為他隻有權得到他工作換來的錢财。

    在這種意義上他是個紳士。

    他對弱勢階層彬彬有禮、耐心可嘉,面對同階層的人時嚴肅、守矩而注意保持自己階層的身份。

    他不了解除此之外的其他階層,所以不能承認其他高于他自己的社會和世界的那些階層。

    隻有藝術家赢得了他的尊敬,他說,藝術家是上帝的孩子,他們選擇了世界上最艱難的角色。

    他不承認任何人高于他。

     因為他是一位紳士,所以當孩子出生的時候,他努力消除自己心靈上那可怕的疏離感,正是這種疏離感使我飽受折磨。

    他以令人感動的方式努力親近我和孩子。

    就像老虎決定從明天開始做格森食療,并且報名參加救世軍。

    哦,生活真是艱難,做人真難…… 但是我們這樣一起生活了兩年,不是太好,也不很幸福,隻是過得平靜而已。

    他以驚人的力量熬過了那兩年。

    讓一個人違背自己本性地活着需要超越人類的力量。

    他咬緊牙關盡其所能地幸福。

    在某種僵硬的痙攣中想要解放,想要變得輕松、無憂和親熱。

    可憐的人!……如果我能在感情方面給予他自由,把所有的渴求,對愛的需求全部轉移到孩子身上,也許他能少受些苦。

    但是在那段時間裡,在我内心發生了某些我當時并不理解的事情。

    我隻是通過我丈夫來愛我的孩子。

    也許,上帝為此而懲罰我。

    你為什麼睜大眼睛看着我?……你不相信我?……或者你感到驚訝?……是的,親愛的,我的故事并不讓人感到親切有趣。

    我為孩子而歡欣,隻為他而活,隻有在那兩年裡我感覺到了人生的目标和意義……但是我是因為他才愛孩子,我是為了他而愛孩子,你明白嗎?我用孩子把我的丈夫拴住,從内心完完全全地拴住。

    也許說出來讓人覺得可怕、卑鄙,但是我現在知道,孩子,我為之永遠哭泣的孩子,隻是一個工具,隻是一個我強索我丈夫的愛的借口。

    假如要我在告解室忏悔這些直到黃昏,我真不知該怎麼用言語表達。

    但是即使不用言語他也知道,私下裡我也知道,從内心完全知道,之所以沒有可以表達的正确言語,那是因為還沒找到某種話語來形容我人生的不尋常現象……正确的話語姗姗來遲,為等待這些話語的成熟我們都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那些話語在那時隻有拉紮爾一個人擁有。

    某一天他轉交給了我,伴随着附加動作,就像一個人校正了機械裝置,打開了一個秘密抽屜一樣。

    但是那時我們對此一無所知。

    我們周遭的一切從外部看井然有序。

    早上保姆把孩子抱到早餐桌旁,孩子穿着淺藍色和玫瑰色衣服。

    我丈夫跟我和孩子說話,然後坐進他的汽車去工廠上班。

    晚上我們在城裡吃飯,我們要招待客人,他們來祝賀我們擁有的幸福、我們的華美宅邸,年輕的母親,可愛的小孩,無憂無慮的氣氛。

    離開時他們想的是什麼呢?……我想我是知道的。

    隻有蠢貨才妒忌我們。

    當聰明人和敏感者跨出我們家的大門時,他們心裡會想:“終于又能一個人了!”我們擁有豪華的廚房,他們喝着稀有的外國葡萄酒,謹慎地交談。

    隻是所有這一切缺少了什麼,客人們關心什麼時候離開。

    我婆婆也帶着那麼克制的驚恐趕到,帶着格外的匆忙離開。

    我們察覺到了這一切,但是并沒有充分理解,我丈夫也許理解,是的……但那時無法做其他的事情,我們咬緊牙關,被迫幸福。

     我在内心深處不讓他自由,一刻都不行。

    我用孩子把他拴在我的身邊,用我的愛情需求悄無聲息地敲詐他。

    人和人之間是否存在這種強迫的力量?……是的,隻有以這種形式才存在。

    我的每一分鐘都是孩子的,之所以這樣,因為我知道隻要孩子在他就在,并且隻屬于我。

    上帝沒有寬恕這種行為。

    人不能懷着企圖去愛。

    不能用使人扭曲、癫狂的方式去愛。

    你說,隻有這樣才可能愛嗎?……至少我過去是以這樣的方式去愛的。

     我們生活在孩子的生活之上,我們互相搏鬥。

    面帶微笑,禮貌,滿懷熱情,無聲地戰鬥。

    一天,發生了一件事。

    我累了,就好像我的手腳麻木一樣。

    因為這些年我也以驚人的力量在忍受,不隻是他。

     我累極了,就像要生病一樣。

    那是許多年前的一個初秋時節。

    和煦、甜絲絲的秋天。

    孩子已經兩歲多了,開始變得有趣,變成那麼可愛、迷人的一個個體,一個人……一天晚上我們坐在花園裡。

    孩子已經睡了。

    我的丈夫說:“你想去梅拉諾待六個星期嗎?” 兩年前我請求他在夏末秋初時帶我去梅拉諾。

    我很迷信,我對那些騙人的偏方也頗感興趣,相信葡萄療法。

    那時他沒和我去,随便找了一個借口避開了這個請求。

    我知道,他不喜歡和我一起旅行,因為他害怕旅行過程中過于親密,害怕那些四目相對彼此陌生的感覺,害怕在賓館房間裡完全為彼此而活。

    在家裡,我們有住房、工作、朋友圈和我們生活的節奏,但現在他給予他能夠給予的。

     我們前往梅拉諾。

    我的婆婆這段時間——按照通常的習慣——搬到我們家裡來照看小孩。

     這是一次特别的旅行。

    包含了蜜月、告别、相知、折磨等所有的一切,你所能想到的一切。

    他努力在我面前敞開心扉。

    因為有一點可以肯定,親愛的,跟這個人共同生活一點也不無聊。

    我飽受折磨,幾乎要死去,有時幾乎被毀滅,有時又感覺到和他在一起我再次獲得生命,但是沒有一刻我是無聊的。

    這些我隻是随便說說,于是終于有一天,我們去了梅拉諾。

     那是一個金色的秋天,一個充滿生機、濃郁、優美的世界。

    我們是開車去的。

    樹上結滿了黃色的果實。

    空氣中充滿了水果的清香和花香,就像身處一個百花開始凋謝的花園裡。

    這些富有的、無憂的遊客們,就像一群橫沖直撞、大腹便便的馬蜂一樣,在這溫暖的豐沛光線裡嘟嘟囔囔、飄來蕩去、喃喃私語。

    美國人在充滿着發酵葡萄汁味道的陽光下曬太陽,法國婦女像隻蜻蜓,還有謹慎小心的英國人。

    那時世界還沒被間隔,所有的一切,整個歐洲,人們的生活眨眼之間就會沐浴在陽光下。

    但是所有的一切有一種行将失控發瘋的急躁,所以充滿了及時行樂的味道。

    人們知道自己的命運。

    我們住在最好的賓館裡,去看比賽,聽音樂。

    我們的兩個房間相通,面向群山。

     這六個星期的本質内容是什麼?是那種期待嗎?……希望?……我們周遭一片寂靜。

    我的丈夫帶了很多書,他有着完美的文學鑒賞力,他能區别聲音的真僞,就像拉紮爾能做到的那樣,或者就像一位偉大的音樂家。

    黃昏時分,我們坐在陽台上,我給他朗讀法國詩歌,英國小說,沉重嚴肅的德國散文,歌德的作品和已出版的霍普特曼的戲劇《弗洛裡安·蓋爾》的幾場戲,他特别喜歡這部戲劇。

    自從有一次他在柏林劇院欣賞了那部戲劇之後,總是念念不忘。

    另外他也喜歡《丹東之死》,喜歡《哈姆雷特》和《理查德三世》。

    奧蘭尼·亞諾什的組詩《秋水仙》我也要朗讀給他聽。

    然後我們打扮整齊,去一家大飯店吃飯,暢飲甜膩的意大利葡萄酒,品嘗螃蟹。

     我們過得就像那些新貴,似乎要把生命中錯過的所有東西一次性加以補償和品味。

    他們聽着貝多芬,一邊啃着腌雞,一邊啜着法國香槟,同時我們也感覺到似乎要向什麼東西告别一樣。

    在戰前的最後幾年,一切都在一種不知不覺的告别氣氛中流逝了,我丈夫這樣跟我說,我隻是默默地聽着。

    我沒有和歐洲告别——我們是女人,生活在彼此之間,我們内心承認,這些抽象的概念與我們沒有真正的關系——這是一種感覺,從這種感覺中,從内心深處我沒有力量抽身而出。

    有時我被這種無能為力壓得喘不過氣來。

     一天晚上我們坐在賓館房間的陽台上。

    桌子上玻璃托盤裡擺放着葡萄和大大的黃蘋果,那時是梅拉諾蘋果成熟的季節。

    空氣中彌漫着甜甜的蘋果香味,就像某處一個巨大的裝有糖煮水果的廣口瓶忘記扣上蓋子,敞開着一直散發着香氣。

    賓館底層正在上演法國沙龍樂隊演出的古典意大利歌劇。

    我的丈夫讓人送來葡萄酒,葡萄酒叫“基督眼淚”,深棕色的,盛在水晶酒杯裡,擺在桌子上。

    所有這一切,包括音樂裡,都有着某種甜甜的,熟透了的意味,有一點令人倒胃。

    我的丈夫意識到了這點,他說:“我們明天回家吧。

    ” “好的,”我說,“我們動身吧。

    ” 他突然用那種孤獨、低沉的嗓音說了這麼一句話,他的聲音就像陌生、原始的樂器在演奏:“你說,伊倫卡,我們應該怎麼辦,在這之後?”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我們的生活。

    那個夜晚星辰密布,我仰望星空,秋日的意大利星空,感到不寒而栗。

    我意識到,那個時刻終于來臨了,所有的努力已失去意義,應該說出真相。

    我的手腳冰涼,手心卻因激動而冒汗。

    我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不能放棄你。

    我不能想象我的生命中沒有你。

    ” “我知道,這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

    ”他平靜地說,“我甚至不奢望你能做到。

    也許時候未到,或許永遠都不是時候,但是在我們的共同生活中,在這段旅行中,在我們的人生中确實存在某些卑微的、丢臉的事情。

    為什麼我們沒有勇氣說出我們之間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他終于說出來了,我閉上眼睛,感到眩暈,就這樣閉着眼睛聽着。

    我隻說:“那麼你說我們之間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他沉默許久,思索着。

    一根接着一根地點燃香煙。

    在這段時間他吸的是味道濃烈的英國煙,摻雜着鴉片,那煙霧讓我有點頭暈,但那是屬于他的味道,就像他的内衣櫃子裡的香草味道一樣,他的衣服、内衣要用這種苦澀的英國香草味道熏染,這樣他才喜歡。

    一個人是由多少不同的細節組成!最後他說:“我真的不需要别人愛我。

    ” “不可能,”我牙齒打戰地說,“你是個凡人,你一定有愛的需求。

    ” “是的,這就是女人不想相信的事情,她們不能明白,也不會理解。

    ”他說,就像對着天上的星星講述一樣,“有一類男人,他們不需要愛,沒有愛他們也過得很好。

    ” 他平淡而毫無感情地說着,語氣疏離、态度自然。

    我知道,他說的是實話,就像一直以來一樣,所有的事情說的都是真話。

    或者至少他相信他說的是事實。

    我開始妥協:“你無法完全了解你自己。

    也許因為你沒有勇氣來承擔感情。

    感情是需要人更加簡單、更加謙卑的。

    ”我用哀求的語氣說道。

     他丢掉香煙,站了起來。

    他個子很高——你看到過他有多高嗎?——比我要高一頭,但是那一刻他完全淩駕于我之上。

    他倚在陽台的欄杆上,悲傷中似乎顯得更高大,在異國的夜空下,我多麼希望解開橫亘在他内心深處那個憂傷、陌生的秘密。

    他抱着雙臂說道:“什麼是女人生命的意義?是一種感覺,女人可以為之完完全全地奉獻自己。

    這點我很清楚,但是我隻能跟随自己的理智生活。

    我不能為一份感情而放棄自己。

    ” “那麼孩子呢?”那時我幾乎以攻擊性的聲音問道。

     “正是這個問題,”他的聲音活躍起來,帶着不安的顫抖,“為了孩子我願意忍受一切。

    我愛孩子。

    我是因為孩子才愛你的。

    ” “而我……”我開始說,但是中途沉默了。

     我沒有勇氣說出,我因為他才愛這個孩子。

     那個夜晚我們談了很久,也沉默了很久。

    當所有的一切重新浮現,我幾乎能記起他所說的每字每句。

    他還說:“女人們無法理解。

    一個男人依靠自己的靈魂也可以活下來。

    其他的隻是點綴、副屬品。

    孩子,是個特殊的奇迹。

    在這點上人會妥協。

    我們妥協吧。

    那麼我們繼續生活在一起,但是請你少愛我一點,多愛孩子吧。

    ”他帶着怪異、沉悶、幾乎是充滿威脅的口吻說道,“你從内心放掉我吧,你知道,我不要别的什麼,我跟你說這些,并不是因為有别的什麼想法或秘密的計劃,但我不能再生活在這樣敏感的緊張氣氛中。

    有些男人有女性特質,是因為他們需要有人愛他們,但同時也有另一類男人,他們能做到的最高程度就是容忍愛,盡力忍受,而我就是這樣的男人。

    每個真正的男人都是謹慎的,這點你必須要知道。

    ” “你想要怎樣?”我痛苦地說,“我要怎麼做?” “我們達成一種約定吧,”他說,“為了孩子,讓我們繼續生活在一起。

    你很清楚地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麼,”他語氣嚴肅地說,“隻有你可以幫助我,隻有你能緩解這種束縛。

    如果我想要離開的話,早就離開了,但是我不想離開你,也不想離開孩子。

    如果我要求你做得更多,或許那是不能的。

    我們在一起生活,但是我不要像現在這樣無條件地、從生到死地捆綁在一起,因為我無法忍受。

    我對你感到抱歉,但是我實在忍受不下去了。

    ”他彬彬有禮地說。

     我提了一個愚蠢的問題:“那你為什麼娶我?” 他的回答很可怕:“我娶你的時候,幾乎已經很了解自己了,但是我對你了解得還不夠。

    我娶了你,因為我不知道你會這麼愛我。

    ” “愛是罪過嗎?”我問道,“我如此愛你,難道是那麼大的罪過嗎?” 他笑了,站在黑暗中,抽着煙,無聲地笑着,但是悲傷地苦笑,沒有任何玩世不恭和盛氣淩人,“比罪過還要命,”他答道,“是錯誤。

    ” 他還說:“這個回答并不是我想出來的,而是塔列朗最先說的,是當他知道拿破侖處決昂吉安公爵時說的話。

    現在成了一個俗語,或許你還不知道。

    ”他友好地說。

     但是我才不管拿破侖和昂吉安公爵呢。

    我清楚地知道、感覺到他想通過所有這一切和我說什麼。

    我開始争辯:“你看,所有的一切也許沒有那麼令人無法忍受,日後我們都會衰老。

    當你周圍的一切都慢慢變冷時,在某個地方能有個取暖的角落也許不是一件壞事吧。

    ” “問題就在這裡,”他平靜地說,“無論怎樣,隐藏在所有事情背後的事實是,衰老終會來臨。

    ”說這話的時候他四十五歲。

    在那個秋天他剛滿四十五歲,但是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年輕得多。

    他在我們離婚後一下子老了許多。

     但是那天夜裡我們再也沒談論過這個話題,第二天也沒有,再也沒有。

    兩天後我們踏上歸程。

    當我們到家的時候,孩子已經在發燒。

    一個星期後小孩死了。

    此後我們再也沒談論過任何個人問題。

    我們隻是生活在一起,等待着什麼事情的發生。

    也許是奇迹,但是并不存在奇迹。

     孩子死後幾個星期的一天下午,我從墓地回到家裡,走進孩子的小房間。

    在漆黑的房間裡我丈夫站在那裡。

     “你來這兒幹什麼?”他生硬地問,然後突然回過神來,快步走出了房間。

     “請原諒我。

    ”他在門檻處冷漠地說。

     這個房間是他布置的。

    每件家具都是他親自挑選的,他安置好所有的一切,甚至連家具的擺設。

    是的,孩子活着的時候他很少走進這個房間,那時他總是有些緊張地站在門檻那裡,似乎害怕這種富有感情的情景,害怕這種外露的感情顯得矯情可笑。

    但是每天他都叫人把孩子抱給他,抱到他的房間,每天早上和晚上必須向他報告,小孩睡得怎麼樣,是否吃東西,健不健康之類的問題。

    那是他唯一一次跨進孩子的房間,在葬禮之後的幾周。

    一般情況下,我們把那間房間關着,鑰匙在我這裡,直到離婚,有三年時間我們都沒打開過那個房間,一切都保持在把孩子帶到診所時那一刻的樣子。

    隻有我有時會進來打掃衛生,并為了……總之,在沒有任何人知道的時候,有時我會走進這個房間。

     葬禮後的幾個星期,我瀕臨崩潰,但仍然以一種瘋狂的力量蹒跚前行,我不想昏倒。

    我知道他的情況可能比我的更糟糕,他幾乎徹底崩潰,盡管他會否認,但他是需要我的。

    在那幾個星期内發生的事情,在我身上,在他身上,在他和世界之間,我無法準确地述說出來。

    在他的内心深處某種東西被打碎了。

    當然所有這一切都是默默無聲地進行着,就像通常要發生重大和危險的事情時一樣。

    當人可以講述出來,可以哭泣,或者喊出來的時候,一切就簡單多了。

     葬禮上,他始終保持鎮靜,沉默無語。

    他的鎮靜也彌漫到我的身上,我們靜靜地走在白色與金黃色的小棺木後面,沒有一滴眼淚。

    你知道,此後他一次,連一次也沒有和我一起到過墓地,去孩子的墳前看望過……也許他獨自一個人去過,我無從知曉。

     有一次,他說:“當一個人開始哭泣時,已經在欺騙了。

    整個過程已經結束。

    痛苦是沒有眼淚和語言的。

    ” 那幾周,在我的内心深處發生了什麼變化?……現在,曆經了滄桑之後,我可以說,我發誓要報複,對誰?……對命運?對人?這是傻話。

    你可以想象得到,孩子接受城裡最好的醫生救治。

    就像人們常說的那樣,“已經盡到了一切努力。

    ”這隻是說說而已,首先并沒有盡到人類的一切可能,人們還在忙碌其他事情,當小孩奄奄一息時,他們最小的問題也比我挽救我的小孩重要。

    我當然不能原諒他們,至今也不能。

    另一方面我要發誓報複,不是用理性,而是用情感。

    我的内心燃燒着一股特别的麻木不仁和不屑一顧的熊熊火焰,充滿殘暴和冷酷。

    人們由于苦難而得到淨化,變得更好、明智和洞察,這不是真的。

    他們會變得更冰冷、看破紅塵和麻木不仁。

    人們生平第一次真正看透了命運,幾乎都将歸于平靜。

    他們是平靜的、孤獨的,令人恐懼的孤獨。

     那段時間我也去忏悔,就像從前一樣。

    但是我能忏悔什麼?我的罪過在哪裡,我做錯了什麼事?……我感覺在這世界上沒有比我更無辜的生靈。

    現在我不再感覺如此……罪惡不僅僅是宗教教義教導我們的。

    罪不僅僅是我們所犯下的,罪過還是那些我們想做但沒有足夠力量做的。

    當我的丈夫——在他生命中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在孩子的房間以那種特别的、生硬的聲音向我喊叫,我明白在他的眼裡我是有罪的,因為我不能挽救孩子的生命。

     我看到你沉默了,在痛苦的不安中你兩眼發呆。

    你認為,隻有一個受傷的心靈才會萌生出這樣不公正的誇張感受,才會說出這樣的話,你認為那是絕望。

    我一刻也沒感覺到這個指控是不公正的。

    你說“一切已經發生了”。

    是的,辦案法官也不能拘捕我,因為根據人們的觀點一切該做的都做了。

    我在孩子的床前守護了八天,我睡在那裡,照顧他,并且不顧醫生的職業規矩。

    當第一個醫生,第二個醫生不能幫助的時候,我叫了其他的醫生。

    我盡了一切努力,是的,但是這一切的主要目的都是要我丈夫跟我一起生活,守在我身邊,讓我的丈夫愛我。

    如果其他方式行不通的話,隻能通過孩子。

    你明白嗎?……我在為我的孩子祈禱時,其實是為我的丈夫祈禱。

    隻有他的生命對我來說是重要的,孩子的生命也僅僅因此才重要。

    你說這是罪過!……什麼是罪過?我已經很清楚什麼是罪過!我們必須全心全意地愛一個人,并且保持這份愛,發自内心,傾盡所有力量。

    當孩子死的時候這一切都坍塌了。

    我知道我失去了我的丈夫,因為即使他一言不發,他也在怪罪我。

    你說這是荒謬的指控,是不公正的……我不知道。

    我無法忍受談論這個話題。

     孩子死後的一段時間,我疲憊不堪。

    當然我很快病倒了,得了肺炎卧床不起,然後治愈,之後又再次卧病在床。

    我病了幾個月,住進了療養院,我的丈夫每天過來探視我,并且給我送來鮮花,中午和晚上他從工廠直接過來。

    有一位護士照料我,我非常虛弱,甚至無法自己吃飯。

    我知道這些對我而言無濟于事,我的丈夫不會原諒我,甚至連生病都不能使他消氣。

    他像往常一樣彬彬有禮,并且溫柔體貼,是那種令人害怕的善解人意、通情達理、溫柔體貼……每當他離開時,我都會忍不住哭泣。

     這段時間,我的婆婆也經常來探望我。

    有一天,那是一個早春的日子,我剛恢複了一些體力,我的婆婆坐在我旁邊的躺椅上織毛衣,像往常一樣安靜。

    她放下活計,摘下眼鏡,友好地朝我微笑,親切地說:“你要通過報複得到什麼,伊倫卡?” “什麼?”我警覺地問道,同時我的臉紅了,“您說的什麼報複啊?” “你發燒的時候反複唠叨,‘報複,報複’,不需要報複,我的心肝,需要的隻是耐心。

    ” 我緊張地注視着她,這也許是孩子夭折後我第一次注意什麼事情,然後我開始說:“我忍受不了了,媽媽。

    我到底犯了什麼樣的罪?我知道,我不是無辜的,但我不明白的是,我在什麼地方犯了罪,我的過錯是什麼?我不屬于他嗎?我們應該離婚嗎?如果媽媽認為這樣更好,那麼我就離開他。

    您知道我沒有任何其他的想法,其他的感覺,隻有他。

    但是如果我不能幫助他,我甯願離婚。

    請您給我個建議,媽媽。

    ” 她嚴肅地看着我,充滿智慧并且悲傷地說:“你不要激動,我的孩子,你知道得很清楚,我沒有任何建議可以給你。

    要活下來,要忍受生活。

    ” “活着,活着!”我叫嚷道,“我無法僅僅像一棵樹那樣活着。

    人隻有知道為什麼要活着時才能夠活着。

    我遇見了他,愛上了他,生命一下子有了意義。

    之後所發生的一切都是那麼奇怪……我也不能說他變了。

    不能說他不如第一年那樣愛我。

    現在他也是愛我的,隻是他在生我的氣。

    ” 我的婆婆沉默了。

    她一言不發,好像對我說的既不贊成也不反對。

     “是這樣嗎?”我焦躁不安地問道。

     “也許并不是這樣的,”她謹慎地說,“我不認為他在生你的氣。

    準确地說,我不認為他對你有怨恨。

    ” “那他生誰的氣?”我粗魯地問,“誰得罪他了?” 這位睿智的老婦人嚴肅地看着我:“很難,”她歎了口氣,“很難回答這個問題。

    ”說着她把活計放到了一邊。

     “他從沒和你說過年輕時候的事情嗎?” “當然說過,”我說,“偶爾說過,用他習慣的方式……帶着特别的、緊張的大笑,就像一個人羞于講述自己的事情一樣。

    他講述其他人和朋友,但是他從沒說過,有人得罪了他。

    ” “不,不是這樣的,”我的婆婆很快地說道,幾乎用漠不關心的冷淡聲調,“這件事也不能這樣說,得罪……生活可以有很多方式傷害一個人。

    ” “拉紮爾,”我說,“那個作家,您認識他嗎,媽媽?可能他是唯一一個知道點什麼的人。

    ” “是的,”我的婆婆說,“有一陣子他很喜歡他,那個人知道一些事,但是你和他說是沒用的,他不是一個好人。

    ” “真有趣,”我說,“我也是這樣感覺的。

    ” 然後她又開始織起毛衣來,帶着溫柔的微笑,她一邊織毛衣一邊說:“你放心,小姑娘。

    現在你感到一切都非常痛苦,但是不久後,生活會奇迹般地把那些你認為無法忍受的事情調整好。

    你從這裡回到家裡,你們出去旅行,另一個孩子會來代替這個孩子……” “我不相信,”我說,絕望使我的心縮成一團,“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我感到某些事物即将結束。

    請您告訴我,我們的婚姻,真是一樁失敗的婚姻嗎?” 她眯起雙眼,透過鏡片目光銳利地看着我,理智地說:“我不認為你們的婚姻是失敗的婚姻。

    ” “奇怪的是,”我苦澀地說,“我有時認為,它是世界上最糟糕的婚姻。

    媽媽,您還能舉出更好的例子嗎?” “更好的?”她用思索的聲音問道,轉過頭來,仿佛看着遠方一樣,“也許有吧,我不知道。

    幸福,真正的幸福并不會顯露出來,但是我肯定知道更差的。

    比如說……”她沉默了,就像她被自己所說的話吓到一樣,并且開始後悔聊這個話題。

    但我現在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我坐了起來,丢掉被子,追問道:“比如什麼?” “是的,”她歎了口氣,接着繼續織毛衣。

    “我很遺憾,我們談論這個話題,但是如果這能讓你感到安慰,我可以告訴你,我的婚姻就更糟糕,因為我并不愛我的丈夫。

    ” 她是那樣平靜地說出這番話,幾乎不帶任何情感色彩,就像一個以為即将告别人世的老人那樣,他們已經知道這些詞的真正意義,不再害怕任何事情,認為真理遠遠勝于人們的共識。

    聽到這段自白之後我面色有些蒼白。

    “這不可能,”我天真而不安地說,“你們過得那麼好。

    ” “我們沒有過得不好。

    ”她苦澀地說,努力織着毛衣。

    “你知道我建起了工廠,他愛上了我。

    生活總是這樣的:一個人比另一個人更愛對方。

    但是,這對愛的那一方來講更容易些。

    你愛你的丈夫,所以對你來講會更容易,即使你從中受到傷害。

    我必須忍受的感受則是另一種情感,而這種情感在我的内心深處跟我沒有任何關系。

    忍受這個要困難得多。

    我忍受了,忍受了整整一生,你看,我現在還活着。

    生活一直就是如此。

    有的人渴望别的,熱烈,欣狂。

    我從來就沒有欣狂過。

    但是對你來說更好,相信我。

    我幾乎羨慕你了。

    ” 她把頭歪向一邊,從側面看着我:“但你不要認為我因此受苦了。

    我和其他人一樣生活。

    我隻是現在回答你的問題而說起這個,因為你是那樣的狂熱、焦躁,那麼現在你都了解了。

    你問你的婚姻是不是最糟糕的……我不這樣認為。

    隻是婚姻而已。

    ”她平靜、嚴厲地說,就像宣布一個判決。

     “媽媽,您建議我們繼續生活在一起?”我問道,并且害怕聽到她的回答。

     “當然,”她答道,“那麼你想得到什麼呢?……什麼是婚姻?是某種被烘托的氣氛?是一時興起的念頭?……神聖義務和生活法則。

    這些東西想都不要去想。

    ”她有些受傷地說,并且充滿了敵意。

     我們長時間沉默。

    我看着她骨節突出的雙手,靈巧、快速運動的手指,看着她編織的樣式,目光落在她蒼白、平靜、滑潤、被白發掩蓋的臉龐上。

    在這張臉上我沒有看到任何苦難的痕迹。

    如果有苦難的話——我想——她成功地完成了最困難的人類任務,沒有被擊垮,并能有尊嚴地親曆了最困難的考驗。

    一個人或許無法做得更多了。

    其他任何事物——欲望、不安——與這個最困難的任務相比皆一文不值。

    我這樣按照婆婆的方式推理着,但是事實上我知道我無法心平氣和。

     我說:“我不需要他的不幸。

    如果他和我在一起不能幸福的話,那麼他可以去找其他人。

    ” “找誰?”我的婆婆問我,同時她特别仔細地檢查針織的網眼,就像沒什麼比這更重要一樣。

     “找他的真愛。

    ”我生硬地說。

     “你知道這事?你認識那個人?”我婆婆平靜地問,但并沒有看我。

     你知道,我又一次成為困惑者。

    在這兩個人面前,在母親和兒子面前我總是感覺到自己的不成熟,就像還沒完全懂得生活秘密似的。

     “你說誰?”我貪心地問道,“我應該知道誰?” “那個人,”我婆婆遲疑地說,“你剛剛說到的……那個……那個真愛。

    ” “那麼這個人存在了?她生活在某個地方?”我高聲問道。

     我的婆婆低頭忙着活計,平靜地回答道:“在某個地方總是存在着真愛。

    ” 随後,她沉默不語。

    之後關于這件事我沒聽她提過一個字。

    完全就像她的兒子一樣,在心中暗藏着某些緻命的東西。

     但在當時,在那次談話的幾天之後,我在驚詫之中痊愈了。

    開始我并沒有完全理解我婆婆的話,她說的是通常的道理,象征性地講述,很難真正讓人産生懷疑。

    毫無疑問,世界上某個地方存在着真愛。

    但是我,我呢,我是誰?……當我恢複知覺,清醒過來以後,我反複追問自己。

    如果不是我,誰是他真愛的那個人?她住在哪裡?長什麼樣?比我年輕嗎?金色頭發?……她會些什麼?我害怕得要命。

     我手忙腳亂,盡力使自己恢複健康。

    我出院回家,訂做新衣服,跑去美發店做頭發,還去打網球、遊泳。

    我發現家裡一切井然有序……是的,就像某人從家裡搬離後恢複的那種井然有序。

    或者是那種,你知道……相對的幸福狀态,是我在婚姻最後幾年的生活狀态,滿懷痛苦、焦躁不安的相對幸福狀态,我以為,我幾乎無法忍受,但是現在,當一切化為烏有,不再存在時——我一下子明白——這已經是生活所能給予我的最多的東西。

    房間裡井井有條,隻是每個房間都是空的,就像法院執行者到過那裡,把更重要的家具——小心謹慎地——搬走一樣。

    一個家的意義不是家具,而是生活在那裡的人内心所充盈的感受。

     我的丈夫在那段時間住得離我那麼遠,就像去了國外一樣。

    我不會驚訝,如果某一天——我從隔壁的房間——收到我丈夫的來信。

     以前,就像還在做着嘗試,他有時也非常謹慎地和我說起工廠的情形和他的計劃,然後歪着頭等待答案,就像考試一樣。

    但是現在他已經不再和我說起他的計劃,看起來,就像他的生活中不再有任何特别的計劃一樣。

    他也不再叫拉紮爾來,有一年多的時間我們沒有見到他,我們隻能看到他的書和文章。

     有一天——我清楚地記得,那是四月的一個早晨,四月十四日,星期天——我坐在門廊底下,面對長滿燈台草和黃花,羞澀報春的花園,看着書,感覺到有什麼事情要發生在我的身上。

    沒關系,你盡管笑話我吧!我不想在你面前扮演聖女貞德,我沒有聽到上天的任何召喚,但是我卻感到生命中最強烈的感受,有一個聲音,它是那樣的清晰,告訴我再也不能這樣活下去了,沒有任何意義,這種狀态是屈辱的、殘酷的、不人道的。

    我必須改變它,創造奇迹。

    生命中存在那樣令人眩暈的時刻,但是人能夠清楚地看透一切,感覺到自身的力量和潛力,他看到過去的自己是多麼膽怯或軟弱。

    這是生命轉變的時刻。

    這些時刻沒有任何過渡地到來,就像死亡或者皈依一樣。

     我顫抖着,全身起了雞皮疙瘩,渾身發冷。

     我注視着花園,眼裡盈滿了淚水。

     我感覺到了什麼?……我要對我的命運負責。

    所有的一切都取決于我自己。

    我不能守株待兔般靜靜地等着上天的恩寵,在我的私人生活裡不能,在與人的關系中也不能。

    在我和我丈夫之間有某些問題存在。

    我不理解我的丈夫。

    他不是我的,他也不想完全屬于我。

    我知道,他的生活中沒有其他女人……我年輕,漂亮,并且我愛他。

    我也有力量,不隻是拉紮爾,那個有法術的人才有,我想要利用我的力量。

     我感覺到殘酷的力量,用這種力量甚至可以殺人,創造一個新的世界。

    也許隻有男人在生命的關鍵時刻才能真正地、本能地感受到這種力量。

    我們女人這時候會恐懼不安,猶豫不決。

     但是我不想退縮。

    在這一天,四月十四日,星期天,在孩子死了幾個月後,我做了人生唯一一次主動的決定。

    我說的沒錯,你用不着瞪這麼大的眼睛看着我。

    你認真聽,我講述給你聽。

     我決定,要征服我的丈夫。

     你為什麼沒有取笑我?……這不可笑,對吧?我也沒感覺到。

     但是我震驚于這個任務的龐大。

    我被吓得幾乎停止了呼吸。

    因為我感覺到,這個任務是我生命的意義,現在已經不能回頭了,再也不能相信時間或者偶然,不能靜等回頭可能會發生什麼,一個人不可能甘心這樣……現在我已經知道,不隻是我認定了這個任務,同時這個任務也選擇了我。

    現在我們緊密捆綁在一起,無論生死,不會分開,直到在我們之間發生些什麼,某種宿命。

    或者這個人回到我的身邊,全心全意地,沒有任何拘謹和羞愧,或者我離開他,或者存在某些我不了解的秘密,那麼我要挖掘出這個秘密,需要的話,用我的十指的指甲,從地下,就像狗挖出骨頭一樣,就像一個瘋狂的人挖出愛人的屍體一樣,或者我失敗了,被迫旁觀。

    這樣我就放棄。

    我要告訴你,我決定了,我要征服我的丈夫。

     這聽起來很容易。

    但你也是女人,這個你懂,這是世界上最困難的任務之一。

    是的,有時我甚至相信,這就是最難的。

     當一個男人下決心要完成某一件事情,即使整個世界擋在他和他的計劃,他和他的意願之間,他仍然堅定地要去實現……是的,我的情況大概與此類似,處于相似的精神狀态。

    我們所愛的那個人就是我們的全世界。

    對于拿破侖,直到現在我對于他的其他方面也不了解,除了知道他曾經當過世界的統治者,處死了昂吉安公爵——而這些比罪過還要緻命,是個錯誤,我已經說過了嗎?總之,當拿破侖決定征服歐洲,他投身于一個并不比我在那個多風的四月星期天所決定的更為困難的任務。

     類似的事情就像一位決定去非洲或者北極的探險家所感受的那樣,當他決定去非洲或者北極,他并不在乎猛獸和氣候的兇險,而是去發現并且了解此前人類所不知道的,科學家尚未發現的東西……的确,當一個女人決定發現一個男人的秘密,這是一個相似的任務。

    即使要下地獄,也要從中發掘出秘密。

    那麼我下定決心做這件事情。

     或者說是這個願望主宰了我……這點我無法準确地知道。

    在這個時候,人處于被動狀态。

    夢遊者、水源勘探者、鄉村占蔔術士正是這樣行動的,每個人,無論是人民還是當局,出于對迷信的敬畏而退縮,因為他們的目光中有着某種東西不容戲弄,由于他們的額頭帶着某種标記,世界上有某種危險和無法重來的事物,如果不完成他們不會平心靜氣……那一天,我就這樣等着他回家,當我知道這些并且已經做出決定的時候。

    我帶着這種感受迎接他的歸來,中午的時候,我的丈夫散完步,回到家。

     他帶着他淺棕色的匈牙利獵犬一起去清涼谷,他非常喜歡這條獵犬,每次散步都帶着它。

    他們走進花園,我雙臂交叉在胸前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廊上面的台階上。

    那時已經是春天,陽光很強烈,風在樹叢中吹拂,吹亂了我的頭發。

    我永遠會記住這個時刻,周圍閃爍着帶着寒意的明亮,在風景中,在花園内,在我心裡,仿佛沉浸于迷幻之中。

     主人和獵犬停了下來,看上去并不情願,小心謹慎,就像一個人在自然現象前被驚呆并開始注意那樣,本能地帶着防衛的态度。

    “盡管來臨吧”,我平靜地想到——所有的一切,陌生的女人、朋友,孩童時代的回憶,家庭,所有陌生、敵對的人類世界盡管來臨吧。

    我将從你們那裡奪走這個人。

    這樣我們坐下來吃午飯。

     午飯後我有些頭疼,我回到我的房間,躺下來,直到晚上我都躺在黑暗的房間裡。

     我不像拉紮爾那樣是個作家,因為我不能對你說那個下午在我身上發生了什麼,我想了什麼,我的頭腦中盤旋着什麼……我隻看到了這個任務,我隻知道,我不允許自己脆弱,我要完成我決定下來的任務,但是同時我也知道,沒有任何人能幫助我,我自己也沒有任何概念我要做什麼,怎麼開始……你明白嗎?有些時候感覺自己很可笑,因為我決定了這樣一個沒有任何可能完成的任務。

     我要怎麼做?……我千百次地問自己。

    最後,我并沒有給雜志寫信,我不能用“一位絕望的婦人”的署名請求他們給予任何建議和指導。

    我熟悉這些信和答複,會刊登在編輯回信的欄目裡,鼓勵絕望的主婦,不要氣餒,可能她的丈夫有很多工作,告訴她們要照顧好家庭,建議晚上使用這樣那樣的面霜和香粉,因為皮膚會變得紅潤,會讓她的丈夫再次愛上她,但是這麼簡單的答案并不能幫助我。

    我也很清楚,面霜和香粉不能幫助我,而且我在家政方面也非常出色。

    我們家裡的一切都井井有條。

    那時我還很漂亮,也許我從沒有像那一年那樣美麗過。

    我是傻瓜,呆頭鵝,我想。

    我是蠢貨,想到的是這些事情,但實際涉及的卻是另一回事。

     我不能去占蔔,也無法向睿智者求教,我更不能給著名的作家寫信,也不能在朋友和家庭成員面前攤開這個庸俗的,但對我來說卻是永恒的并且至關重要的問題。

    我也不能向周遭世界詢問如何才能征服一個男人……我的頭痛到了晚上變成了惱人的、有規律性頻繁發作的血管痙攣,但是我沒有和我的丈夫說,自己服用了兩片藥,然後我們先去歌劇院,接着吃晚飯。

     第二天星期一,四月十五日——你可以看到,我能準确記起這些時間。

    一個人隻有回憶有生命危險的事情時才會如此詳細清晰地記得!我淩晨起床,去塔邦的小教堂,我大約有十年沒去那裡了。

    我常去克裡斯蒂娜區的教堂,我們也是在那兒結婚的,依什特萬·塞切尼伯爵也是在那裡和塞依萊恩·克裡奇尼娅宣誓的。

    如果你不知道,現在我告訴你。

    人們常說這樁婚姻也不是特别成功,但是我已經不相信這些傳言了,人們什麼都說。

     那天早上塔邦的教堂裡空無一人。

    我對聖器看管人說我要忏悔。

    我等了一會兒,孤獨地坐在昏暗教堂的一個長凳上。

    然後一個年老、陌生、有着嚴肅面孔的白發神父出現了,他走進忏悔室,示意我也跪到那邊。

    我開始向這個陌生的神父講述一切,這個人我從沒見過,此前沒有,此後也沒有。

     就像一個人一生隻能忏悔一次那樣,我開始傾訴。

    訴說我自己、孩子、我的丈夫。

    我說,我想重新俘獲我丈夫的心,我不知道我能做些什麼,我祈求上帝的幫助。

    我說我是一個貞潔的婦女,甚至在夢裡除了我丈夫的愛沒有其他。

    我說,我不知道是誰的錯,我的還是他的……總之我對他說了一切。

    不像現在我對你講的這樣。

    現在我已經不能說出一切了,我已羞于再這樣做……但是在那個昏暗的教堂裡,在那天早上,我對那位陌生的老年神父告白自己。

     我忏悔了很長時間,神父一直沉默着傾聽我的訴說。

     你去過佛羅倫薩嗎?……你熟悉那尊米開朗琪羅的雕像作品嗎?你知道在聖彼得大教堂裡那尊令人歎為觀止的雕塑嗎?……等一下,它叫什麼來着?對,叫《聖母恸子像》,這幅作品的作者以自己為模特創作的,那是年邁的米開朗琪羅的臉。

    一次我和我的丈夫去那座城市,他向我介紹這尊雕塑。

    他說,這是一張凡人的臉,臉上沒有任何憤怒、渴望,似乎一切都從這張臉上消失了。

    這是一張洞察一切卻無欲無求的臉,既沒有報複,也沒有寬恕,什麼都沒有,完全沒有。

    那是我丈夫在雕像前對我說的,應該成為這樣的人。

    這是人類的終極完滿,這是一種神聖的漠不關心,這是完美的孤獨和面對快樂和痛苦時的無動于衷……當我忏悔的時候,我擡頭看神父的臉,即使滿眼淚水,這張臉使人恐懼地想起《聖母恸子像》裡主人公的大理石雕塑的臉。

     他半閉着眼睛坐在那裡,雙臂交叉在胸前,把手掩在白色法衣的褶皺之間。

    他沒有看我,頭微微地垂向一邊,眼神困倦。

    他以一種奇怪的方式聽我講話,就像沒有在意一樣,就像這些他已經聽到過很多次了一樣,就像他已經知道了我要說的一切内容,我所說的是多餘、無望的。

    他就這樣聽着,但是他聽清楚了,用特别的、強壯的心靈在聆聽。

    他的臉,是的……就像知道這一切,知道所有可以訴說的痛苦和磨難的人的臉,這其中也包括無法用言語表達的事情。

    當我講述完,他也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必須要有信念,我的孩子。

    ” “是的,尊敬的神父。

    ”我機械地說。

     “不,”他說,他那副面色平靜、假死的面孔現在也開始變得生動起來,眼皮粘在一起的衰老眼睛頃刻間開始閃爍。

    “應該以另一種方式相信。

    不要在這樣的花招上絞盡腦汁。

    隻要相信,隻要相信就好了。

    ”他嘟囔着。

     他已經很老了,看來,漫長的談話讓他很疲勞。

     我想他不願意或者不知道再說什麼了,因此我沉默了,等待着救贖與寬恕。

    我感覺我們彼此已經沒有更多可說的了,但是在漫長的沉默之後(這期間他一直閉着眼睛,就像打瞌睡一樣,兩眼發呆)突然他沒有任何過渡,開始活躍地說起來。

     我滿懷驚訝地聽着。

    從沒有人這樣和我說話,特别是在忏悔室裡。

    他簡潔地說着,以一種自然談話的語調,就像不是在忏悔室裡和我說話,而是在某處與人閑談一樣。

    他話語簡練,語氣蒼老、和藹,沒有任何虛情假意的腔調,有時發出微微的歎息,就像在抱怨一樣。

    他那麼自然地訴說一切,就像整個世界是上帝之所,每個人類的事物都屬于上帝,無需在上帝面前做隆重的儀式,無需轉動眼睛,捶胸頓足,隻要說出真話,全部、徹底……他就是這樣說的。

     講話?……準确地說他不是在講話,而是在交談,毫無偏見、輕聲地說着。

    他的聲音有些斯拉夫式的抑揚頓挫。

    我最後一次是童年的時候在澤姆普林聽到這種口音和方言。

     “親愛的孩子,”他說,“我很願意幫助你。

    有一天一個婦人到我這裡來,她愛上了一個男子,愛到殺死他的地步。

    不是用刀,也不是毒藥,僅僅是不給他任何自由,她要完全擁有這個男人,使其脫離這個世界。

    他們争吵了很長時間。

    一天這個男子疲憊至極,他死去了。

    這位婦人清楚他死去的原因。

    男人走了,因為持續的争吵讓他精疲力竭。

    你知道嗎,我的孩子,人與人之間存在各種力量,有很多方式相互殘殺。

    光有愛是不夠的,孩子。

    愛也可以變得極度自私。

    我們要謙卑地去愛,帶着信仰。

    整個人生隻有那時才有意義,如果内心有真正的信仰。

    上帝将愛賜予了人類,讓他們彼此忍耐對方以及這個世界。

    但是,假若一個人不能謙卑地去愛,那他就會給另一個人很大的壓力。

    你懂嗎,孩子?”他那麼和藹地問道,就像一個年邁的小學教師在教小孩子字母表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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