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千百萬人的不幸和苦難,我是否有權利關心我丈夫并不真正、完全地屬于我?跟世界的秘密與苦難相比,什麼算作是我丈夫生命的秘密,什麼又是我個人的不幸?我是否有權利在這個大體上同樣可怕和莫測的野蠻世界裡偵破這些秘密?但這些是僞命題,你知道……一個女人不能代替世界去感受。
然後我想,那個聽我忏悔的老神父是對的。
也許我真的是信仰不夠深,不夠謙卑……也許我有些目空一切,想從千絲萬縷的世界中扒出我丈夫的人生秘密,找到那條紫色緞帶的主人,而這一喪失理智的偵探任務,一個人,一名基督教徒,一個女人,是不适合完成的。
也許……那時我内心有很多這樣的“也許”在腦中盤旋,我不知如何準确地向你表達出來。
我坐在花園裡,茶已經涼了,陽光普照。
鳥兒躁動不甯,叽喳鳴叫。
春天來了。
我想到拉紮爾不喜歡春天。
他說這個發酵、濕氣騰騰的季節加重了胃酸,破壞了理智和情感的平衡……他就是這樣說的。
然後,我的思緒一下子回到幾個小時前的那個夜晚我們所說的話,在音樂聲中,在噴泉旁邊,在那個傲慢、奢華卻冰冷的房子裡,在冬季花房悶熱的森林氣味裡,我想起了一切。
你知道那種感受嗎?了解那種當一個人在生活最悲劇的階段,已經超越了痛苦和絕望,一下子變得特别清醒、無所謂,甚至幾乎是心情愉悅了?比如,當人們要埋葬一個最親近的人時,突然想起忘記關上冰箱門,狗因此可能會吃掉為葬禮酒宴準備的冷肉……在下葬時,當人們圍着棺椁歌唱,你已經開始下着指示,悄聲而平靜地處理冰箱這件事……因為在本質上,我們生活在這樣沒有盡頭的彼岸和永無止境的距離之間。
我坐着,沐浴在陽光下,就好像我絞盡腦汁想的是不相幹之人的厄運一樣,我冷靜地、平心靜氣地想着所發生的一切。
拉紮爾所說的每一句話又重新回到了我的腦海中,但是現在這些話開始發光。
前一天内心的緊張感已經消退。
我回想着那個宴會,就好像不是我和那個作家坐在花園裡一樣,而那條紫色緞帶,就像是我聽到的交際圈的一則流言。
最後,别人也可以這樣在茶餘飯後去編排消遣我的生活内容和我的命運結局:“你們認識某某夫婦嗎?……認識啊,那位工廠主和他的妻子。
他們住在玫瑰山丘。
日子過得不太好。
妻子發現她丈夫愛着别人。
你知道嗎,她在丈夫的錢包裡發現了一條紫色的緞帶,于是,她就知道了一切……是的,他們正準備離婚呢。
”我在宴會上聽了很多次這樣的事情,在社交場合,每次都是用一隻耳朵随便聽聽,從沒有留意過……也許,某一天我們也将成為社交場合的話題,我的丈夫,我,還有那條紫色緞帶的女主人?……
我閉上眼睛,靠向椅背,沉浸在陽光中,就像一個能與鬼魂對話的鄉下靈姑一樣,努力想象着那條紫色緞帶女主人的面孔。
因為這張面孔存在于某個地方,存在于隔壁街道或宇宙空間之中。
對此我又知道些什麼?對這麼一個陌生人,我能知道什麼?我跟我丈夫共同生活了五年,我當時認為我完全了解他,了解他的每個習慣,每個手勢,知道他在飯前如何洗手,他總是急匆匆的,甚至連鏡子都不看一眼,隻用一隻手随随便便、煩躁地整理頭發,有時臉上會浮現出笑容,但從來不透露,他想到些什麼……我還知道很多其他的事情,知道所有的一切,知道一個人靈魂和肉體的所有可怕而庸俗、感人又絕望、美妙又乏味的秘密。
我知道這所有的一切,我也認為,我了解他的全部,然而有一天我意識到,我對他一無所知……是的,我所知道的要比拉紮爾少得多。
這個陌生的、令人掃興而又尖酸刻薄的人,有一種淩駕于我丈夫靈魂之上的力量。
他擁有什麼樣的力量呢?……人類的力量,和我的不一樣的力量。
他的力量更為優秀,比我的女人的力量更加強大。
這一點我無法解釋,但是當我看到他們在一起時,我總是這樣感覺。
但是這個人前一天也說過,現在必須要同那條紫色緞帶的女主人分享這種力量……我知道,雖然世界上發生着那些驚天動地的可怕事件,雖然我以自私自利和真正的自我信仰與謙卑精神的欠缺來譴責自己,雖然我把自己的煩惱和世界的問題、民族和千萬人命運所受的打擊加以比較,但每一種比較都毫無意義,我仍然别無選擇,隻能出發上路,到這個城市裡,狹隘又自私、盲目且鬼迷心竅地找尋那個人,那個本身在生命中與我有關的人,我必須要和她談點什麼。
我必須要見到那個人,必須聽到她的聲音,和她對視,必須看看她的皮膚、額頭、手長什麼樣子。
拉紮爾說——現在我閉上眼睛,在陽光的沐浴中再一次聽到了拉紮爾的聲音,就仿佛他坐在我對面,宴會、音樂、那場對話令人眩暈的,不真實的氣氛再一次包裹了我——這個真相是危險的,但同時也比我想象的更庸俗、更平淡。
這個“平淡”的真相,有可能是什麼樣?他想借此說明什麼呢?
不管怎麼說,他給我指明了道路,告訴我要朝什麼方向走,去哪裡找尋。
我決定,就在那天上午去我婆婆家,然後嚴肅地和她讨論這個話題。
我感到燥熱,仿佛再一次置身于幹燥、悶熱的氣流中。
我力圖用一些清醒的、強詞奪理、虛假的想法來冷卻這一靈魂的熱度。
因為我有了一種熱血沸騰的感覺,這種感覺就跟當時在打開——很久以前,前一天這個時候——我丈夫錢包的秘密夾層時一樣。
拉紮爾說,不要碰任何東西,要等待……難道我所看到的不可能是幻影嗎?也許,那件罪證,那條紫色緞帶,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樣有如此重大的意義。
也許,拉紮爾又一次用一種特别的、令人費解的方式在演戲,就像幾年前的那個夜晚?也許對于這個人來說,人生不過是一場可怕、離奇的遊戲,是實驗材料,可以借此激發他的靈感,使他能夠不斷地進行表演,就像化學家使用那些危險的化學物質一樣,即使有一天炸毀了整個世界,他們也毫不後悔……當他建議我去我婆婆家裡的“犯罪現場”找尋彼得的秘密時,他的眼中閃過一股寒光,他的目光冷酷客觀、平靜如水、漠不關心同時又充滿極度好奇……我知道,昨天晚上他說的是事實,這個人沒有演戲。
我知道我生活在真正的危險當中……你知道,有些日子,我根本不想走出家門。
當天空、星星、周遭環境都同你說話時,所有一切都與你有關系,并似乎在向你訴說什麼。
不,紫色緞帶和隐藏在它後面的東西就是真相,它藏在我婆婆的宅子裡,或别的什麼地方。
這時廚娘走進花園裡,遞給我家庭管理賬簿,我們一起核算,并且安排了午餐和晚餐。
那段時間,我丈夫賺很多錢,并且連算都不算就直接給我。
我有一本支票簿,可以根據我的喜好填寫。
當然我非常注意,尤其在這段時間,隻購買我最需要的東西。
但是這個“最需要的東西”是那麼寬泛的概念……我應該注意到,對我來說現在“最需要的東西”已經是一切,在幾年前,這還是不可能達到的奢華。
最貴的市中心食品店把魚和禽肉送到我們家裡,都是我們閉着眼睛,通過電話訂購的。
我已經幾年不去市場了,既沒跟廚娘一起去過,也沒有單獨去過。
我對于春季水果、第一批新鮮蔬菜的價格沒有精确的概念,我隻是要求所有的東西都是最好的、最貴的。
這些年我對真實世界的感覺變得有些錯亂。
我的手裡拿着家庭管理賬簿,廚娘,那隻貪婪的喜鵲,那個小偷,把她想寫的數目寫進本子裡。
長久以來我第一次意識到,現在令我難過和絕望的一切,也許隻是通過金錢的惡劣和可怕的魔力而變得頭等重要……如果我很貧窮,也許會疏于關注我的丈夫、我自己和那條到處飄蕩着的紫色緞帶?……貧窮和疾病能夠不可思議地改變人的感受和心靈複雜性的價值判斷。
但我既不貧窮,也沒有患病,至少按照家庭醫生的标準來看……因此我對廚娘說:“今晚請準備蛋黃醬冷雞肉,但是請使用雞胸肉,配圓白菜沙拉。
”
我走進屋裡梳妝打扮,準備啟程去尋找那條紫色緞帶的女主人。
這是我那時的使命,我沒有計劃,不想得到任何東西,隻是聽從這個旨意的安排。
我走在街上,陽光燦爛,當然,對自己去哪裡,去找誰,我沒有任何概念。
我要去我婆婆那裡,我僅僅知道這一點。
不過與此同時,我并不懷疑,我會找到那個人。
我隻知道,拉紮爾用一句話,最後一句話,已經為一切指明了方向。
我馬上将發現,用第一個手勢即可從錯綜複雜的世界中扯出這個秘密。
當我找到她時,我也不奇怪。
“找到”這個詞多麼廉價……在那些日子裡,我本身也隻是一個工具而已,一個已經降臨的終極宿命中的角色和工具。
如今回想,我會感到暈眩和深深的自卑,因為那些天一切井然有序,每個細節快速、準确地相繼發生,所有的一切那樣緊密地鑲嵌在一起,仿佛有人操縱着,那樣有節奏,那樣讓人無法理解,那樣平靜地發生了……是的,那些天我真的學會相信。
你知道,就像那些漂浮在海上、在暴風雨中,信念微薄的人一樣……那時我知道,在紛亂的外部世界的背後存在着合理、神奇的内部秩序,就像在音樂之中。
這個局面的内涵就是我們的命運,我們三個人的命運和結局,一下子變得明朗。
所有包含于其中的一切,一下子打開了,展現出來,就像一個成熟的、有毒的水果所擁有的令人窒息的美麗。
我隻是目睹了這個過程。
但那時我相信,我要行動起來。
我坐上一輛公車,前往拉紮爾指引我的地方,我婆婆的家。
我心裡想,我去她那裡隻是做一次現場勘察,一次謹慎的造訪。
我在這種純淨生活的空氣中稍稍休息一下,從積壓在我生活中的令人窒息的擁擠感受中重拾自我,也許我會講述我知道的,會痛哭流涕,請求她讓我強大起來并且安慰我……如果她了解彼得的過去,她會告訴我的,我這樣想着。
我坐在公車上,把我婆婆的家想象成了高地上的療養院,仿佛我從一個霧氣缭繞,沼澤密布的地方到達這所療養院,就這樣我按了門鈴。
我婆婆租住在市中心一座百年老房子的二層。
就連樓梯井裡都彌漫着英國薰衣草的香味,就像放内衣的櫥櫃那樣。
當我按門鈴并等待電梯時,我感受到了這種清涼的香味,我莫名其妙地感到對另一種生活,另一種更加涼爽、純淨、不被激情所左右的人生的懷念。
電梯把我帶到樓上,我眼裡充滿了淚水。
我還不知道,那個操縱着這一切的力量也在主宰着我。
我按響門鈴,女管家為我開了門。
“非常遺憾,”她說,同時也認出我來,“夫人不在家。
”
突然,她以熟練的女傭的動作拉起我的手,并且親吻了它。
“用不着這樣,”我說,但已經遲了,“沒關系。
我可以等她。
”
我微笑地看着她那張開朗、平靜、驕傲的臉。
這個女人,尤迪特,我婆婆的女管家,已經在這座宅子裡工作了十五年。
她原來是多瑙河西部地區一個農民家的女兒,還在住原來的大房子時,她就已經開始在我婆婆那裡幫傭。
那時她還是個年輕女傭。
她很小的時候,也許才十五歲時就來到這個家。
我公公去世後,婆婆賣掉了大房子,這個女孩就跟着我婆婆一起搬到了市中心的公寓。
尤迪特也變成了一個老姑娘——如今也已經三十多歲了——她也升級為女管家。
我們站在幽暗的前廳裡,尤迪特打開了燈。
那一刻我開始發抖。
我的腳顫抖着,好像突然腦缺血。
但我仍能直挺挺地站在那裡。
那天早上,女管家穿着廉價的工作服,是顔色鮮豔的印花布做的、大開領的收腰寬裙,頭上綁着頭巾,我到的時候,她還在打掃衛生。
在這個白色、粗壯的農村婦女的脖子上,垂挂着一個由紫色緞帶系着的護身符:那種集市上售賣的廉價錢币狀頸飾。
我伸出手去,毫不猶豫,沒有經過任何思考,隻一個動作就從她的脖子上把緞帶和護身符扯了下來。
圓形頸飾滾落到地上,自然打開來。
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麼嗎?尤迪特沒有彎腰去撿,她隻是挺直站立着——雙臂交叉抱在前胸。
當我彎下腰,拾起頸飾時,她就這樣看着,居高臨下,一動不動,我認出裡面的兩張照片是我丈夫的照片。
一張是很早的照片,十六年前照的,那時我丈夫二十九歲,尤迪特十五歲,另一張是去年照的,可能是當作聖誕禮物送給母親而找人拍攝的,我們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
“拜托您,”她終于說,以一種幾乎優雅、客氣的語調,“我們不要站在這裡,請您到我的房間裡來。
”
她打開門,用一個客套的手勢指引着通向她房間的路。
我沉默地走進她的房間。
她站在門口,關上房門,然後以一種堅決果斷的動作将鑰匙在門鎖裡轉了兩下。
我以前從未進過她的房間。
在這裡我又能找到什麼呢?……不管你是否相信,我此前從未認真地、帶着任何推斷地看過這個女人的臉。
那麼現在我終于看到了她。
房間的中央放着一張漆成白色的桌子和兩把椅子。
我感到虛弱無力,我擔心我會暈倒,因此我慢慢地走向其中一把椅子,坐了下來。
尤迪特沒有坐,她站在用鑰匙鎖好的房門旁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平靜而又堅定,就像要阻止任何人進入房間打擾我們一樣。
我仔仔細細地環視四周,就像一個人非常有時間并且知道,這裡的每一件物品,每一個細碎的垃圾都非常重要,在這個“犯罪現場”(恍惚中我想起這個詞,拉紮爾曾經這樣稱呼的,每天早上我都在報上讀到,警局在抓到罪犯後會把他帶到事發地指認現場)……我用這種眼光審視着房間,仿佛在這裡,或在類似的地方發生過什麼一樣,在很久以前,在生命的遠古時代……現在,我一下子成了法院偵查員、證人,可能同時也是受害者。
我就這樣環視四周。
尤迪特一直沉默着,一言不發,沒有打擾我;她确切地理解,這個房間裡的每個細節對我來說都非常重要。
但是我沒有看到任何出人意料的東西。
房間的布置既不貧乏,也不舒适,在修道院人們經常可以看到這樣的客房,為某些高貴的世俗賓客準備的休息場所。
你知道,這個房間裡,在那張銅床上,在白色家具和白色窗簾之間,在印有條紋圖案的農家地毯上,在挂在床頭的鑲有玫瑰花飾的聖母像上,在小床頭櫃上的花盆裡,在洗臉池玻璃架子上擺放的非常寒酸但是經過精心挑選的梳妝用品上,可以感覺到什麼嗎?放棄。
在這個房間裡可以嗅到一種自願放棄的氣氛……那一刻,當我感受到這點時,我的心中不再有憤怒,代之而來的是悲傷和巨大無邊的恐懼。
在那漫長的幾分鐘裡,我感受、體驗到了所有的滋味。
我感知到了存在、隐藏在這些物品背後的一切,一種命運,一種人生。
說真的,我突然開始感到恐懼。
這是我再一次清晰、強烈地聽到拉紮爾的嘶啞而又悲傷的聲音,就像他預言的那樣,我會感到驚訝,現實比我想象的更加簡單、平常,同時又更加可怕。
是的,所有這一切都相當平常,同時也相當可怕。
你等一下,我想我還是按照順序向你講述吧。
我剛才說到,我在房間裡感受到了放棄的氣氛,但同時我也感受到陰謀、作惡的味道。
你不要認為那是一個窮人的窩鋪,是那種可憐的用人低聲下氣湊合栖身的小窩。
那是一間舒适、幹淨的房間。
我婆婆房子裡的用人房間也不可能是其他樣子的。
我剛才還說,在修道院裡有這樣的客房:有些像修道院的密室,在那裡客人不僅生活、睡覺、洗漱,而且被迫面對自己的靈魂。
這個房間裡的每件物品和這裡的氣氛也提醒着人們至高而又嚴格的戒律……那裡也沒有香水、古龍水或者香皂的味道。
洗臉池的邊緣放着一塊普通的油脂香皂、漱口水、牙刷、梳子和發刷。
我還看到一盒白色脂粉,一小塊鹿皮做的擦臉巾,這是這個女人需要的一切用品。
我仔仔細細地觀察着這一切,就連最小的細節也不放過。
床頭櫃上立着一張框起來的家庭照片,一個小姑娘,兩個狡黠的少年——其中一個穿着軍人的服裝——和兩張受驚的老年男女的臉龐。
總而言之,這是張全家福,來自多瑙河西部地區的某個地方。
在一個裝滿水的杯子裡插着幾枝新鮮的柔荑花。
桌子上的針線筐裡放着幾雙沒有任何縫補的絲襪和一本過期的旅遊雜志,彩色封面上海面微波蕩漾,孩子們在沙灘上嬉戲玩耍。
雜志已經破舊卷角,看得出來被多次翻閱過。
門上的一個衣架上挂着一套白色圍裙、黑色上衣的工作服。
這就是我在房間裡看到的所有東西。
但是在這些平凡的物品裡有着一種刻意的自律,讓人可以感受到,這裡居住着一個不需要被制度馴化的人:生活在這個房間裡的人嚴于律己,并且自我教育。
你知道,通常用人的房間會塞滿什麼東西?莫名其妙的東西。
就是那些他們能夠從自己的世界裡獲得的所有東西,心形蜜餅、彩色明信片、破爛的沙發靠墊、幾菲列就能買到的廉價仿真藝術品,所有從另一個世界,從其主人的世界裡搜刮到的廢棄物……我有一個女傭,她搜集我的空粉盒,還保存我丢棄的空香水瓶;她用富人們搜集鼻煙壺、哥特式雕刻或者法國印象派畫作的方式搜集那些無用的垃圾。
在他們的世界裡,這些東西代替、意味着所有那些對我們來說是美麗和藝術的東西。
因為人不能僅僅隻為現實的東西而活着,也要有所追求……他們的生活也需要一些多餘的東西,某種悅目、閃亮、美麗的東西,即使是非常廉價的美麗。
大部分人無法生活在沒有美麗、眩感的世界裡,總是需要一些東西。
如果沒有更好的,甚至一張價值六菲列的明信片就夠了,帶着暗紅和金色色調的黃昏,或者是森林裡黎明的一道陽光。
我們天生如此,所有人都是這樣的,連窮人也一樣。
不過我所面對的這個人,在她鎖起來的房間裡的這個人,卻不是這樣的。
生活在這個房間裡的女人以刻意、自覺的方式放棄每一種細微的舒适,每一種低劣的奢華,每一種廉價的閃爍。
可以感受到,她以嚴苛的方式對待自己,而且殘酷無情地否定這個世界給予她的一切多餘的東西。
是的,這個房間是嚴謹的。
這裡沒有幻想,沒有慵懶,沒有悠閑自得。
一個女人生活在這裡,就像生活在一個概念裡,但是這個概念,這個女人,這個房間并不讨人喜歡。
為此我感到害怕。
這不是年輕風騷的女傭的房間,那些女傭穿着女主人的絲襪和丢棄的衣服,偷偷使用小姐的法國香水,和男主人打情罵俏。
站在我面前的這個女人,不是喬裝成女傭的魔鬼,不是秘密的地下情人,也不是傳播瘟疫、摧毀有錢人家的女妖。
不,這個女人不是我丈夫的情人,即使她以紫色緞帶挂在脖子上的頸飾裡保存着我丈夫的照片。
你想知道,這是個什麼樣的女人?我告訴你我當時的感覺:她讓人讨厭,但是我感覺她和我很像。
她是一個熱情、多愁善感、有力、有個性、敏感和苦難的女人,就像我一樣,就像每個維持自身名望的人一樣。
我坐在椅子上,手裡拿着用紫色緞帶系着的頸飾,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也沒有說話,沒有激動或者不安。
她像我一樣挺直脊背,站在那裡。
她肩膀很寬,并不苗條,但也并不肥胖,而且比例很好。
如果前一晚她進入那個宅院,那些名仕和美女們将會注視她的背影猜測,這個女人是誰……每個人都會察覺到,她是某個人物……她的那種輪廓和身材,人們常說,是公爵夫人的。
我曾經見過多位公爵夫人,但是沒有一個擁有公爵夫人的身形,這個女人反而有。
在她的目光中、在她的臉上、在她的周遭、在物品裡、在其房間的裝飾以及氣氛裡,還有些其他的物品中,有着某種讓我感到恐懼的東西。
剛才我說,自願的放棄……但是在這種放棄的背後,有一種令人痛苦而頑固的等待,并為此做好準備。
她要擁有一切或者什麼都不要。
蟄伏着的本能,曆經數十載也沒有消退。
關注的目光從未感到倦怠。
放棄,不是無私的,不是卑微的,而是驕傲和自負的。
為什麼人們人雲亦雲,貴族很傲慢嗎?……我認識的伯爵、公爵夫人,沒有一個驕傲自大,反倒缺乏自信,甚至有些犯罪感,就像所有真正的貴族一樣……
但是這個來自多瑙河西部雇農的女兒,現在用眼睛直盯着我,既不謙卑,也不感到罪過。
她的目光如此冰冷又閃閃發光……如同獵刀的寒光在閃耀。
除此之外是完全地遵守紀律又充滿敬意。
她既不說話,也不走動,甚至連眼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
她是個女人,現在正經曆她人生最重大的時刻。
她用全部的肉體、靈魂、命運來經曆這個時刻。
修道院的一個客房,我是這樣說的?……正是如此,但同時這也是一個獸籠,一個關着兇猛野獸的籠子。
她在這樣或與之相似的獸籠裡生活了十六年,盤旋繞圈,來回走動。
這隻精緻的野獸,它的名字叫狂熱和等待。
我現在走近它,靠近這個獸籠,我們彼此注視。
不,這個女人不需要任何廉價的小裝飾來補償她,來腐化她。
這個女人想要一切,整個人生、命運,冒着所有的風險,并且她知道需要等待下去。
她很能等待——我欽佩地想,同時感到一陣寒意掠過我的脊背。
頸飾和紫色緞帶仍然在我的手裡,我坐在那裡就像中風癱瘓了似的。
“請您,”她終于開口,“把照片還給我。
”
之後,看到我還是沒有反應,她說:“兩張中有一張,如果您想要的話,去年拍的那張我可以還給您,但另外一張是我的。
”
她以物品主人的口吻說,好像是一個判決。
是的,另一張照片是十六年前拍的,那時我還不認識彼得,但是她已經認識他了,也許,甚至比我更了解他。
我再次看了一眼照片,然後一聲不吭地把頸飾遞過去交還給她。
她也仔細地看着照片,那樣仔細和小心翼翼,就像要确信,照片沒有任何損壞一樣。
她朝窗前走去,從床底下拉出一隻破舊的、寒酸的旅行箱,從床頭櫃裡找到一把小鑰匙,打開了皮箱蓋,然後把頸飾鎖到了箱子裡。
她非常緩慢地做着所有的動作,沒有任何緊張和匆忙,就像一個人有足夠的時間做着一切一樣。
我目不轉睛地看着她的每個動作。
我疑惑地想到,剛才她要求我把照片歸還給她時,并沒有稱呼我“太太”。
那一瞬間我還覺察到其他的事情。
如今已經過去了許多年,我可以準确地看清這一切。
那種感覺充滿了我的内心,告訴我,我們所過的生活沒有任何特别之處,就像我已經事先知曉了一切。
如果前一天拉紮爾坦率地對我說,我當然會感到驚訝,我出生入死地尋找的這條紫色緞帶的女主人,就住在我家附近,隻隔了幾條街,在我婆婆的公寓裡,我常常見到她,和她說話。
某一天,我就像一個着了魔的人,出發去找尋我生命中唯一的一個對手時,第一條要去追捕的道路竟然會立刻指向她……如果前天有人向我預言這一切,預言這根本不可能的事,我将非常溫和地請求,談論别的話題,因為我不喜歡在生活中嚴肅的事情上開玩笑,但是現在當一切如此簡單地發生,我不再感到驚訝,事件的導演一點也不讓我意外,甚至連人物也不。
這些年來,關于尤迪特,我知道她存在并且“很能幹”,是我婆婆的支柱,幾乎就像個家人,是一個完美的順從又遵守紀律的奇迹。
但是在那一瞬間,我感覺我連這期間有關她的其他事情都了解了:所有的一切。
不是通過言語表達,也不是用理性分析,而是我的感覺,我的命運告訴了我一切,關于她,關于我自己。
那些年間,除了“您好”“夫人她們在家嗎”或者“請給我一杯水”之外我沒有對她說過其他任何話。
我明白了一切,也許可能正因如此,我從沒注意看過她的臉。
或許我害怕那張臉。
一個女人生活在我人生的對岸,盡她的義務,在等待中日漸衰老,就像我一樣……我生活在此岸,猶疑着為什麼我的生活如此不完美以及無法忍受,不明白“某種事情不對勁”意味着什麼,就像一道神秘、惡劣的光束,影響着我的日日夜夜……我既不了解我的丈夫,也不了解尤迪特。
但生命中存在那樣的時刻,讓我們認識到荒謬、不可能以及不可思議事實上是最普通和最簡單的。
忽然間我們洞察了生命的結構:我們認為重要的人物退出舞台,不再演出,而我們根本不了解的幕後人物登場,我們馬上意識到我們在等待着他們,而同時他們也正在等待我們,在登場的時刻,以全部的命運……
而事件的全部就像拉紮爾所說的那樣:平庸、粗俗。
一個鄉下姑娘脖子上的頸飾裡保存着我丈夫的照片。
十五歲時,她從出生的鄉村來到都市,來到一個貴族家裡。
在那裡,很自然地,愛上了年輕的少爺。
年輕的少爺長大成人,結婚了,有時他們能遇見彼此,但是已經沒有任何瓜葛。
女孩和男子之間的階層差别出現越來越深的鴻溝。
随着歲月流逝,男人逐漸老去,而女孩也幾乎成了老姑娘。
她沒有結婚,為什麼沒有嫁人?……
仿佛我已經高聲地說出了我的思考一樣,她回答道:“我會離開這裡。
我對年邁的夫人感到歉意,但是我會離開的。
”
“你去哪兒?我的小尤迪特?”我問道。
對我來說,使用這個親熱的稱呼沒有感到任何困難。
“我去其他地方打工,”她說,“去外地。
”
“你不回家嗎?”——我看着那張家庭照片問道。
她聳了聳肩膀。
“他們都很窮。
”她低沉地答道,沒有任何強調的語氣。
這句話在房間裡回響了好一段時間,就像這才是我們所談的一切最深層的東西。
我們幾乎要用目光追尋那句話,它就像一個從窗戶飛進來的東西:我滿懷好奇,她客觀且冷漠。
她非常清楚這句話的含義。
“我不認為你該走,”之後我說,“我不信這對你有幫助。
你為什麼要離開這裡?沒有任何人對你不好;另外,這麼多年你一直留在這裡是為什麼呢?你看,”我說,就像要和她辯論一樣,就像我找到了可以說服她的強大論據,“既然你在這個家裡一直待到了現在,那麼現在也可以繼續留下來。
什麼事情都不會發生。
”
“不。
”她說,“我會離開的。
”
我們低聲地說着話,兩個女人,說着半句話。
“為什麼?”
“因為他将會知道這件事。
”
“誰?”
“就是他啊。
”
“我丈夫?”
“是啊。
”
“到現在為止,他還不知道?”
“他知道,”她說,“但是已經忘記了。
”
“你确定?”
“是的。
”
“那麼,”我問道,“如果他已經忘記了,誰還會告訴他?”
“您啊,太太。
”她簡單地說。
我把手握緊放到了我的心口上,“我的孩子,”我說,“你在說什麼呢?這是發燒時的呓語。
你為什麼認為我會告訴他?我又能跟他說些什麼呢……”
現在,我們已經沒有任何困惑,毫不掩飾、帶着好奇地看着對方的臉,那樣貪婪和狂熱。
多年以來見到彼此時都不好意思而垂下眼睛,而現在我們盡情欣賞所能看到的,現在我們真的覺悟到,那些年我們不敢真正地、勇敢地注視彼此的眼睛。
我們避開彼此的視線,談起别的事情。
我們都活着,每個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
隻是我們兩人的心中共同擁有了一個秘密——那個秘密是我們兩個人生命的意義。
現在我們說破了這個秘密。
她的臉長得如何?或許我可以向你形容它。
不過我要先喝一杯水,可以嗎?……我的喉嚨有些幹。
小姐,請給我一杯水。
謝謝!哦,就要熄燈了……我馬上喝完,我還要抽一支煙,你要嗎?
那麼,她有一個寬寬的額頭,白皙、寬闊的臉龐,藍黑色的頭發,發線中分向後梳成發髻,有着斯拉夫人的扁平鼻子。
她的臉很光滑,線條開放,就像某幅出自無名的流浪鄉村畫家之手的祭壇畫上跪在牲口槽前的聖母瑪利亞的臉龐。
藍黑色的頭發就那樣映襯着白皙的面孔,就像……我不了解如何來比拟。
怎麼說呢?這是拉紮爾的事情,但是他什麼也沒說,隻是微笑,因為他不屑比喻,隻喜歡真相,隻愛簡明的句子。
我也隻說真相,假如這不會讓你覺得無聊的話。
她有一張驕傲的、漂亮的鄉下女人的臉。
為什麼說是鄉下女人的臉?……隻有一個原因。
因為在她的面容裡,并沒有市民階層臉上明顯的那種典型的複雜痕迹,那種充滿苦澀與受傷感的緊張。
這是一張平靜、不需撫慰的臉,不會因為廉價的贊美和恭維而露出微笑。
這張臉上布滿回憶,久遠的回憶所留下的印記。
也許,甚至是不涉及個人的回憶……在那張臉上呈現的是一個家族的回憶。
嘴巴和眼睛就像分别活在兩個生命裡一樣。
她的眼睛是藍黑色的,和她頭發的顔色一樣。
有一次我在德累斯頓動物園裡看到一隻美洲獅,就長有一雙這樣的眼睛。
現在,這雙眼睛僵直地注視着我,就像一個溺水者瀕死的眼睛,盯着岸上站着的那個人,那個人也許可以殺死她,也許可以拯救她。
我也有貓一樣的眼睛,有着淺棕色的熱烈光芒……我知道,在那一刻,我的雙眼閃爍、探尋,就像準備向家園進攻時的日光燈那樣照亮夜空。
我們就這樣注視着彼此,但是令我感到最恐懼的是她的嘴,柔軟又受傷。
那是一張已不再吃肉了的高貴野獸的嘴巴。
她的牙齒潔白,骨質堅硬。
這是一個強壯的女人,比例勻稱,肌肉結實。
現在,陰影遮住了她白皙的臉龐,但是她并沒有抱怨,同樣低聲回答,用信任的語調,這語調不是用人的,而是來自另一個女人。
“這些,”她說,“這些照片。
他會知道的。
”她重複着,以一種頑固的、近乎癫狂的神情。
“直到如今他一點都不知道,這可能嗎?”
“哦,”她說,“他已經很久連看都不看我一眼了。
”
“你一直戴着這個頸飾嗎?”
“沒有一直戴着,”她說,“隻有獨自一人的時候戴。
”
“當你在餐桌上服務,而他在這裡的時候,”我以信任的語氣問道,“你也戴着嗎?”
“不,”她說,以同樣令人信任的語氣,“因為我不想讓他回想起什麼。
”
“為什麼?”我問。
“不為什麼,就是這樣。
”她說,并且睜大了藍黑色的眼睛,仿佛正在看着一口深井,一段久遠的過去。
“如果他已經忘記,為什麼還要讓他回想起來?”
我以非常低沉、請求、滿懷信任的聲音問道:“是什麼事情,尤迪特,是什麼事必須忘記?”
“沒什麼。
”她嚴肅、生硬地回答。
“你是他的情人嗎?告訴我。
”
“我不是他的情人。
”她高聲又清晰地答道,就像在提出控訴一樣。
我們都沉默了。
那種聲調讓人無法反駁:我知道她說的是真話。
你鄙視我,斥責我吧,同時我感到如釋重負,一個内心深處隐秘的、憂慮的聲音告訴我:“很遺憾,這是真的。
一切都變得多麼簡單……”
“那麼對他來說,你是個什麼人?”
她聳了聳肩,陷入困惑之中,然後她的臉上燃起憤怒、狂躁、絕望的火焰,就像一片死氣沉沉的大地上空不斷閃爍的雷電。
“太太,您會保持沉默嗎?”她以威脅的聲調,生硬而嘶啞地問道。
“對什麼事情?”
“如果我把事情告訴您,您會保持沉默嗎?”
我直視着她。
我知道,我必須遵守我将做出的承諾,如果我在那一刻撒謊,這個女人會殺了我。
“如果你對我說出真相,”我最終答道,“我将保持沉默。
”
“您要發誓。
”她臉色陰沉地說,充滿了不信任。
她走到了床前,拿下挂在牆上的念珠,遞到我的手裡:“您準備好要發誓了嗎?”
“我發誓。
”我說。
“請您說,您将永遠不會向您先生說出從阿爾多佐·尤迪特那裡聽到的這些話。
”
“永遠不,”我說,“我發誓。
”
我看出來了,你對這一切并不理解。
如果回想這些事,也許我也不理解,但在那個時候,所有的一切是那樣自然,那麼簡單……我站在我婆婆女傭的房間裡,向一個女傭發誓,永遠不對我丈夫透露從她那裡聽來的事。
這很簡單嗎?我想,是的。
我發了誓。
“好吧,”她說,就像已經安下心來,“那我就向您講述這件事。
”
她的聲音裡充滿了疲憊。
她把念珠重新挂回牆上。
在房間裡來回走了兩趟,步子很大,腳步很輕……是的,她就像一隻被困在獸籠中的美洲獅。
她靠在衣櫥上。
現在她很高,比我高出很多。
她仰起頭來,眼睛盯着天花闆,雙臂交叉抱在胸前:“您從哪裡知道的,是誰?”她疑惑地問道,帶着輕蔑,以那種女傭的粗俗的鄉下口音。
“我就這麼,”我也以同樣的語氣回答她,“知道了。
”
“是他跟您說的嗎?”
在這個“他”裡可以感到強烈的親密的同謀感,也有着極大的尊敬。
能看出來,她仍然心存疑問,猜測在一切背後有着某種複雜的陰謀詭計,擔心我會欺騙她。
那是被告面對大偵探或者法院偵查員時表現出的躊躇不決,那是在最後時刻“迫于證據的壓力”幾近崩潰并準備承認一切時的再次畏縮不前……他們擔心法院偵查員欺騙他們,也許他們并不了解真相,隻是佯裝了解……使用某種計謀、虛假的好意從他們口中哄騙出證詞以及終極的真相……但同時他們知道,已經不能再沉默了。
在他們靈魂深處一個無法停止的進程業已啟動,現在是他們自己想要招認。
“好吧,”她說,并且把眼睛閉了一會兒,“我相信您。
”
“那麼,事情是這樣的,我告訴您,”然後她說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想和我結婚。
”
“是的,”我說,就像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那是什麼時候?”
“十二年前的十二月份,之後也是,因為持續了兩年。
”
“那時你多大?”
“剛滿十八歲。
”
那麼我的丈夫三十二歲,我毫無停頓且友善地問道:“你有沒有那時期的照片?”
“他的嗎?”她驚訝地問,“有,剛才您看到的那一張。
”
“不,”我說,“我指的是你的,尤迪特。
”
“啊,”她以一種無精打采的、用人的粗俗語調不安地回答,“我剛好有一張。
”
她拉開床頭櫃的抽屜,從中拿出一本花格子學校練習本,你知道,就是那種在學校裡面我們把拉·封丹寓言故事的法語生詞寫在上面的會話、語義練習本……她在這個本子裡翻找着。
那裡有聖人像、報紙剪報……當她翻找的時候,我站了起來,靠近她,以便從她的肩膀上方看清楚。
聖像描繪的是帕多瓦的聖安多尼和聖約瑟夫。
此外,筆記本裡的其他東西,直接或者間接地和我的丈夫有關。
有我丈夫工廠廣告的剪報,有從市中心某些店裡寄來的大圓禮帽的賬單,然後是我公公去世的消息,以及印在一種精美手工紙上的我們結婚的消息。
她幾乎漠不關心地浏覽着,有點疲憊,就像一個人多次翻看無用的東西一樣,或許早已生厭,但無法從中解脫出來。
我第一次注意到她的手:強壯、骨節突出而且修長,指甲被精心修剪過,但不是那種被專業修剪的指甲。
她的指頭修長,骨節分明。
她用兩根手指挑出一張照片來。
“就是這張。
”她帶着苦澀、輕蔑的微笑,撇着嘴角說。
那是一張阿爾多佐·尤迪特十八歲時的照片,那時我丈夫想娶她為妻。
照片是在市中心的平民攝影師那裡照的,照片背後印有金色字體的廣告文字:準确傳遞每一個愉快的家庭事件。
照片是一件循規蹈矩的作品,矯揉造作并且被安排好:看不見的鐵欄杆固定住女孩的頭部讓她朝向某個方向,以驚恐而呆滞的目光注視某個看不見的點。
在那張照片上阿爾多佐·尤迪特把兩條辮子盤在了頭上,就像伊麗莎白王後一樣。
驕傲和不安的臉龐求救一般看着前方。
“請放在這裡。
”她生硬地說,然後從我手裡拿走照片,把它重新插進筆記本裡,仿佛想在世界面前藏匿隐私。
“是的,我曾經是那個樣子。
”她說,“那時我已經在這裡待了三年了,他從來沒和我說過話,有一次他問我是否會看書,我說我會看書。
他說,好的。
但是他并沒有給我書,從來沒有,也沒說過話。
”
“那麼,那是怎麼回事?”我問。
“沒有怎麼回事,”她說,同時聳了聳肩,“就是這樣。
”
“你自己知道這一點嗎?”
“是個人都會知道。
”
“是的,”我歎了口氣,“那麼後來呢?”
“在第三年年底,”她說,她現在開始放緩語速,而且不時停下來,頭向後仰着,身體靠在衣櫃上,用和舊照片裡一樣呆滞、略帶不安的眼神凝視着前方,凝視着過去,凝視着生命,“聖誕節那天他過來和我說話,下午在大廳裡。
他說了很多話,非常緊張,而我一言不發。
”
“是的。
”我說,同時咽了一口氣。
“是的,”她接着說,也同樣咽了一口氣,“他說他知道,這對我來說非常困難,他不希望我成為他的情人,他想讓我跟他一起離開,到國外去,去意大利。
”她說着,突然間僵硬、緊張至痙攣的面孔柔和了下來,眼睛放着光芒,開始微笑起來,就像理解了那些神奇字眼的全部含義一樣,就像那是生命中可以講述的或者期待的最大或者全部的幸福。
我們兩個人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桌子上破舊卷角的旅遊雜志。
在雜志的封面上海面微波蕩漾,孩子們在沙灘上嬉戲玩耍……這是她所獲得的關于意大利的全部信息。
“你不願意嗎?”
“不願意。
”她說,同時臉色陰郁了下來。
“為什麼?”
“不為什麼,”她嚴肅地說,然後,遲疑地說道,“我害怕。
”
“怕什麼?”
“怕所有的一切。
”她說,同時聳了聳肩膀。
“怕他是主人,而你是女傭?”
“也怕這個。
”她溫順地說,而且幾乎是用感激的目光看着我,仿佛要感謝我替她說出了她不敢坦白的話并且使用了那些字眼。
“我總是害怕,也害怕其他的一切。
我感覺,這一切都不對頭,他的地位要比我的高出很多。
”她搖着頭。
“你怕夫人嗎?”
“怕她?……不。
”她說,再一次微笑起來。
看起來她把我當成頭腦遲鈍的人,就像對待一個對生命中真實的秘密完全不明了的人那樣,她以簡單的方式,就像對孩子解釋某事一樣開始對我說話。
“我不怕太太,因為她知道。
”
“太太知道這件事?”
“是的。
”
“還有誰知道?”
“隻有他和他的朋友,那個作家。
”
“拉紮爾?”
“是的。
”
“他和你談論過這件事嗎?”
“那個作家嗎?……是的,我去過他的家。
”
“為什麼?”
“因為是他想這樣的……也就是太太您的先生。
”
支吾搪塞的答複,同時聽起來有些諷刺和難以饒恕的味道。
她還說:“對我來說,這個人是我的那個‘他’。
我知道。
對您來說,是您的丈夫。
”
“是的,”我說,“總之,有兩個人知道,我婆婆和那個作家。
那麼作家說了什麼?”她再一次聳了聳肩。
“他沒有說話,”她說,“隻是讓我坐下來,然後看着我,一言不發。
”
“看了很久嗎?”
“足夠久。
他,”她再一次用那種特别語氣說出“他”這個字眼,“希望我和這個人說話,讓他看看我,說服我,但是他一句話也沒說。
他房間裡有很多書,我從沒見過那麼多書……他沒有坐下來,一直站着,靠在壁爐上。
他隻是看着我,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他一直看着我,直到天色暗了下來。
那個時候他開口和我說話。
”
“他說了什麼?”我問道,我清楚地看到那幕場景,看到他們,拉紮爾和阿爾多佐·尤迪特,一言不發地站在逐漸暗下來的房間裡,置身于“很多書”當中,靜靜地争奪我丈夫的靈魂。
“他什麼也沒說,隻是問我,我們有多少土地。
”
“而你們有多少呢?”
“八霍爾特。
”
“在哪裡?”
“在佐洛州。
”
“就這些……”
“他說,很少,因為我們有四個人。
”
“是的。
”我倉促、慌亂地說。
我不了解這些,但是我也明白這的确很少。
“然後呢?”
“然後他拉了鈴,對我說,您可以離開了,阿爾多佐·尤迪特。
”再也沒說任何一句其他的話。
但是那時我已經知道,不會有任何結果。
“因為他不允許?”
“他,這整個的世界,也還有别的原因。
因為我不願意,這就像一種疾病。
”她說,然後用手擊打着桌面。
那一刻我認不出她來,就像身體要爆炸一樣,她的肢體觸電般顫抖着。
在她體内有一股瀑布般的力量。
雖然她低聲說着,但就像在大叫。
“一切就像患了一場病……然後我就不再吃東西,整整一年,隻喝茶,但是請你不要認為我為了他而禁食。
”她快速地說,把手放到了胸口上。
“那麼是什麼?”我深深地感到驚訝,“為了某個人而禁食是什麼意思?”
“很早以前,鄉下人都這樣做,”她說,低垂下目光,就像不完全确定是否向一個外人透露部落的秘密一樣,“某人開始沉默和禁食,直到另一個人不做某事為止。
”
“不做什麼事?”
“其他人希望的那件事。
”
“這值得嗎?”
她聳了聳肩,“值得,但這是罪過。
”
“是的。
”我說。
她知道,無論她現在說什麼,可能都無法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