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想,我懂了。
”我有些驚慌失措地說。
“以後你一定會懂的,但你将為此受很多苦。
這樣狂熱的心靈是驕傲的,會受很多苦難。
”他說,“你想征服你丈夫的心,你還說,你的丈夫是個真正的男人,不是風流易變、追逐女性的男人,而是認真敦厚、心地純正的人,但是他有秘密。
這個秘密可能是什麼呢?……你心裡就因為這個在做鬥争,我的孩子,你想發掘這個秘密,但是你不知道上帝給每個人以靈魂,這個靈魂就像世界上的天地萬物一樣充滿了秘密。
為什麼你想知道上帝隐藏在一個靈魂裡的秘密呢?也許你生活的意義,你的任務就是忍受這種狀況。
也許你會傷害你的丈夫,也許你會毀掉他,如果你成功地打開他的靈魂,如果你強索那種人生,那種感受,那麼他會自我防衛。
不應該粗暴地去愛。
我說的那個女人,就像你一樣,年輕漂亮,做了各種愚蠢的事,為的是重新赢得她丈夫的愛。
她和其他年輕男子調情為了使她的丈夫妒忌,她失去理智地生活,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把财産花在維也納的爛衣物上,穿得花裡胡哨,就像那些不幸的女人一樣。
她們的心中喪失信念,内心的平衡坍塌,然後沉迷于社交生活,去娛樂場所,流連晚宴,去任何燈光閃爍,人群擁擠的地方,逃離人生的空虛、虛榮和無望的激情。
她們到那裡為的是遺忘。
這一切是多麼無望啊。
”他說,幾乎是低聲自言自語,“但并沒有遺忘。
”
他這樣說着,我聚精會神地聽着,但是他好像根本就沒注意到我。
他用老年人絮叨的語氣,就像對某人說話一樣,就像在和世界争論。
他還說:“不,不存在遺忘,上帝不允許在面對人生呈現給我們的問題時感情用事、過于狂熱。
在你的内心有一團火,我的孩子,虛榮和自私的火焰。
可能你的丈夫對你的感情和你想要的不一樣,也許他僅僅是驕傲或者孤獨,他不知道如何呈現,或許沒有勇氣呈現他的感受,因為此前被傷害過。
世界上有很多這樣受到過傷害的男子。
我不能豁免你丈夫的罪,我的孩子,因為他也不懂得謙卑。
兩個如此驕傲的人在一起一定受苦,但是現在你的心靈中有那樣的貪婪,讓人想起罪過。
你想奪走一個人的靈魂。
戀愛的人總是想得到這個。
這就是罪過。
”
“我不知道這是罪過。
”我說,我跪在他的面前,開始發抖。
“如果我們不滿足于上天自願賜予的一切,不滿足于心甘情願的給予,如果我們用貪婪的手伸向另一個人的秘密,這總是罪過。
為什麼不能更謙卑地活着?懷着更少的感情要求?……愛情,真正的愛情是耐心,我的孩子。
愛是無止境的,并且經得起等待。
愛不可能是任務,那是不人道的。
你想征服你的丈夫……但與此同時,上帝已經在這塵世中把你的一切事情安排好了。
你不明白嗎?”
“我受了很多苦,尊敬的神父。
”我說,我擔心自己随時會哭出來。
“那就忍耐。
”他悶聲說,幾乎是帶着冷漠的語氣。
“你為什麼害怕受苦?”過了一會兒,他接着說,“苦難會燃盡你的自私和虛榮的火焰,誰是幸福的?你有什麼權利奢望獲得幸福?你确信,你的願望和愛是無私的,值得獲得幸福嗎?如果是這樣的話,現在你就不會跪在這裡,而是生活在生命所給予的範疇内,同時履行你的義務,等待着人生的安排。
”他嚴肅地說,并且注視着我。
這時他第一次用他閃爍、明亮的小眼睛注視我,然後突然轉過頭,垂下眼簾。
在長時間的沉默後接着說:“你說,你的丈夫因為孩子的死生你的氣?”
“我是這樣感覺的。
”我答道。
“是的,”他沉思着說,“有可能。
”
看起來那個假設他一點也不驚訝,認為人與人之間一切皆有可能,然後他就像對我提了一個無所謂的問題,用沉悶的聲音捎帶着問道:“你從來沒有感覺到内疚嗎……”
他帶着斯拉夫口音說出“你”這個詞,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是這種口音在那一刻幾乎使我得到安慰。
“我該怎樣回答這個問題,尊敬的神父?……誰能回答這樣的問題?”
“你看,孩子,”他忽然說,那樣親切和坦誠,我幾乎想要吻他的手。
他熱忱地說着,以一種虔誠心并且帶着外地口音,就像隻有年老的鄉村神父才能對人做到的那樣,“我不知道你的靈魂裡有什麼,除非你自己告訴我,而你向我忏悔,我的孩子,那僅僅是計劃和企圖,但是主暗示我,這不是全部的真相。
一個聲音告訴我,你内心充滿愧疚,因為此事或者其他的事情。
也許我錯了。
”他以自我開脫的語調說着,然後突然停了下來,吞下了要說出的一個詞。
看起來,他後悔做了什麼。
“但是那也是好的。
”之後他低聲、謹慎地說,“如果你感到内疚就是好的。
也許有一天你将痊愈。
”
“我要怎樣做?”我問道。
“禱告。
”他簡單地說,“并且堅持下來,這是宗教的戒律,我不知道更多了。
你對你的罪過感到遺憾和追悔嗎?”他問道,就像一個人在談論其他的事情,快速并且機械。
“我感到遺憾并且追悔。
”我也急促不清地說。
“五遍主禱文和五遍聖母頌,”他說,“我赦免你的罪過……”
然後開始禱告,不想聽我說任何話。
兩周以後,一天早上,我在我丈夫的錢包裡發現了一條紫色緞帶。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從來沒有翻過我丈夫的錢包和口袋。
我從沒偷過他的任何東西,盡管這是多麼令人難以置信。
我要的東西他都會給我,我為什麼要偷他的錢?……我知道很多女人會偷丈夫的錢,出于義務,出于大膽,通常女人由于任性什麼都做得出來。
“我沒有那麼笨。
”她們這樣說的同時還是在做着自己根本沒興趣的事情。
我不是這類女人。
這并不是自我誇獎,這是事實。
那天早上我之所以翻看他的錢包,是因為他打電話回家,說把錢包忘在了家裡,并且會派勤務員過來取。
當然這不是理由,你說。
在他的聲音裡有着某種陌生、焦急,幾乎是緊張的感覺。
在電話裡他的聲音很不安,可以感覺到這個小小的被遺落的東西對他來說很重要,意味着什麼。
這種事情不是用耳朵聽到的,而是用心感受到的。
那就是你剛才看到的那隻鳄魚皮錢包。
是我送給他的,我說過了嗎?這個錢包他也同樣忠誠地一直在使用。
我應該告訴你的是,這個男人的靈魂本身就是忠誠的化身。
我感到,他做不到不忠,即使他想也做不到。
他對物品也是忠誠的。
他想保存和保護所有的東西,這是他内在的中産階級性格,貴族化的中産階級特征。
他想保存的不僅是物品,而是所有的一切,那些生活中親切的、美好的、有價值和有意義的,所有的全部,你知道……好的風俗、生活方式、家具、基督教道德、橋梁以及人類用無窮工作、智慧和痛苦建立的世界,那是才華的激情與結滿老繭的雙手之結晶……這些對他來說都一樣,他愛這個世界,并且想拯救它,使其免受破壞。
這些,他們男人稱為“文化”。
我們女人,私下裡,也許不會使用這麼大的詞語,也許我們能聰明地聆聽他們用拉丁語跟我們講話已經足夠。
我們知道的是本質,他們了解的是概念。
這兩者不是一碼事。
是的,鳄魚皮錢包,他也保存着。
因為很漂亮,材料很珍貴,并且是我送的。
當錢包的針腳開線時,他讓人補了補,非常嚴謹,一絲不苟,是的。
有一次他笑着說,他是真正的冒險家,因為冒險也隻有在他置身于規矩方圓中時才可能實現,這是一個很藝術的想法……你感到驚訝嗎?是的,我也驚訝,很多次,他說出類似的話。
和一個男人生活在一起很不容易,親愛的,因為他有靈魂。
你想要抽一支煙嗎?我得點一支抽,因為我有點激動,現在,當我想起那條紫色緞帶時我還是能感覺到那種顫抖和緊張。
我說那天他的聲音裡有某些别樣的東西。
他不會因為這些雞毛蒜皮的瑣事打電話回家。
我還提議說如果他願意,中午我給他送到工廠裡去,但是他謝絕了這個建議。
他讓我放到信封裡,很快他會派勤務員來。
然後我就仔細地查看了錢包,翻看每個隔層。
這是我平生第一次做這樣的事。
我仔仔細細地翻看個夠,你可以想象得到。
外層放着錢,工程師協會會員證書,八張十菲列和五張二十菲列郵票,然後是駕照,還有一個貼着照片的入島通行證。
照片是十年前照的,剛剛理完發,男人們在這種時候,通常顯得有些滑稽地年輕,帶着一副似乎剛剛結束的中學畢業考試沒有及格一樣的神情。
然後是名片,隻有名字和徽章,沒有頭銜。
他特别注意這些細節。
他不能忍受把貴族的王冠繡在或者刻在内衣或者銀器上。
他不僅看不起這些事物,而且謹慎地把它們從世界上隐藏起來。
他說,一個人隻有一種頭銜,那就是他的性格。
他有時會帶着驕傲、怨艾的神情說出這些話來。
在他的錢包外層,我沒發現任何可疑的迹象。
他的錢包裡井然有序,就像他的人生、他的抽屜、他的衣櫃和他的筆記一樣。
他周遭的一切都是井然有序的,他的錢包也必然如此。
也許他的靈魂裡沒有完美的秩序與和諧,你知道……看起來,人們總是試圖通過外部的有序隐藏内部的無序,但是我那時沒時間做哲學分析,我就像一隻在疏松的泥土裡挖掘着的鼹鼠一樣在他的錢包裡翻找着。
在錢包的内層,我發現了一張照片,孩子的照片。
那是孩子剛剛出生八小時的時候拍攝的。
有很多頭發,你知道,緊握的小拳頭向上伸着,他出生時重3公斤800克,他在睡覺……照片就是那時拍的。
告訴我,這種痛苦要持續到何時?整個一生嗎?……我相信,是的。
在他的錢包内層,我發現了這張照片,還有那根紫色的緞帶。
我拿到手裡,觸摸着,當然我也聞了聞。
沒有任何味道。
是一條舊緞帶,暗紫色的。
緞帶上帶着鳄魚皮錢包的味道。
四公分長——我量了量——寬一公分。
緞帶是用剪刀規則地剪下來的。
我吃驚地坐了下來。
我就這樣坐着,手裡拿着緞帶,心裡帶着一個神聖的決定,我要征服我的丈夫,就像拿破侖企圖征服英國一樣。
我就這樣坐着,那樣震驚,仿佛在午報上讀到我丈夫在拉克什聖米哈依邊境被捕,因為他犯了搶劫殺人罪,或者就像杜塞爾多夫惡魔的妻子某天晚上得知她的丈夫被抓時所感覺到的一樣,因為她丈夫是個正直的人,優秀出色的父親,按時納稅,晚飯後,有時會去啤酒屋裡小酌一杯,但是路上卻習慣性地停下來,剖開某人的肚子。
我在那一刻是同樣的感受。
現在我看到,你認為我是個歇斯底裡的笨鵝。
不,親愛的,我是女人,所以我可以同時是印第安人和大偵探,是聖女也是間諜,當涉及到我愛的男人時我就是全部的這些角色。
我對此不感到羞恥。
上帝就是這樣把我造出來的。
這是我在世界上的任務。
我感到頭暈,房間開始轉了起來,對此我有很好的理由,而且不止一個。
首先,我和這條緞帶沒有絲毫關系,從來沒有。
對于這種事情,一個女人心裡是清楚的。
在我的衣服和帽子上,從來沒有在任何地方垂挂過這種緞帶。
我從不使用這種奔喪式的嚴肅顔色。
那麼可以确定的是,很遺憾,這條緞帶根本不是我的,我的領地裡沒有,我丈夫不是從我的帽子或者衣服上剪下來,然後帶着慈悲和虔誠收藏起來的。
很不幸,這不是我的。
我是這樣想的,也是這樣感覺的。
另外,我的手腳開始麻木,因為緞帶不僅不适合我,也不适合我的丈夫。
我感覺,一樣東西,一條緞帶,一個像我丈夫這樣的人,在他錢包裡珍藏數年,為了它緊張地從辦公室打電話回家——他是因為這條緞帶才打電話的,這個我甚至不需要向你解釋,因為他上午在工廠裡,是不會急需錢、名片或者會員證的——這個物件不僅僅是一個紀念,而是一件聖物。
不,這已經是個犯錯迹象的罪證。
因此我手腳發麻。
那麼也就是說我的丈夫有比我更重要的回憶,這就是紫色緞帶的意義。
但也可能意味着其他的東西。
這條緞帶的顔色沒有褪去,隻是有些舊了,就像死人留下的遺物逐漸老舊的特别方式一樣。
你知道死去的人的帽子、手絹舊得非常快,換句話說就是頃刻之間,當一個人死去,他曾經使用的物件……某種程度上失去顔色,就像樹葉從樹上被扯了下來,然後這個脫離樹木的植物生命所特有的那種翠綠的、水彩畫的顔色立刻變得蒼白黯淡……看起來人的内心也有一條洪流,這條洪流傳送所有屬于我們的東西,就像陽光普照世界。
這條紫色緞帶幾乎沒有生命力了,就像很早以前有人戴過它。
也許使用它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人世……或者,至少對我的丈夫來說她已經死去了。
我也是這樣希望的。
我看着它,聞着它,用兩根手指揉搓着,盤問着它……但是緞帶沒有透漏出它的任何秘密。
它固執地緘口,帶着不知出處的物品所特有的執拗的沉默。
但是同時,它的緘默也洩露了什麼,它是幸災樂禍和高傲的。
這條緞帶就像一個嘲弄的魔鬼伸出中風的、紫色的舌頭,譏諷和取笑我,它說:“你看,在漂亮、有序的外部顔色之後我一直存在,我過去、現在一直都存在。
我是地獄,我是秘密,是真理。
”我理解它所說的話嗎?……我緊張、失望,同時感到震驚,内心的憤怒和好奇之火熊熊燃燒,我想跑到街上找到那個曾經在頭發上或緊身胸衣上戴過這條緞帶的女人……我因為委屈和憤怒而滿臉通紅。
你看,現在我的臉也是熱的,燃燒和火紅,因為我想起了紫色緞帶。
等一下,你給我一點香粉,我要讓自己恢複正常。
就這樣,謝謝,現在我已經好多了。
然後勤務員就來了,我已經把錢包裡的所有東西重新擺放整齊:名片、證件、錢和那條對我丈夫來說如此重要,以至于他上午緊張地從工廠打電話回家,并且派勤務員來取走的紫色緞帶……然後我站在那裡,帶着我心裡的重大決定和燃燒的怒火,以及對全部人生的一知半解。
确切地說,有些事情我還是懂得的。
這個男人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書生,也不是一個日漸衰老的可憐可鄙的浪蕩子。
他是個真正的男人,他的行為有理由和意義。
我的丈夫不會沒有理由地在他的錢包裡藏着一個女人的紫色緞帶——這就是我當時從中所感悟的,此後對于這點我理解得如此透徹,就像一個人對于生活的秘密一樣了解。
如果他做了什麼,數十年帶着某種充滿感情的舊東西,隻能存在某種極大的、真正的理由。
那個擁有這塊破布的人,可能對他來說比任何人都重要。
比我重要,這是肯定的。
比方說,他的錢夾裡沒有放我的照片。
對于這個你肯定會說——我從你的眼神裡看得出來,即便你不說。
他不需要照片,因為每天從早到晚,他看我已看得夠多的了,但是這還不夠。
當我不在他身邊時,他也應該能看到我,當他打開錢包時,在那裡應該看到我的照片,而不該是這條陌生的紫色絲帶。
對不對?……你看,他本來最應該這樣做。
我的心裡冒火,就像一根不小心丢掉的火柴點燃了一座平安無事的宅院。
它的正面,後面,整體,所有的一切,不管怎麼說都根基牢固。
這座建築物是我生活的真實化身,有空間,有屋頂……現在這根火柴的紫色火焰掉到了屋頂上。
中午我丈夫沒有回家。
晚上我們一起參加晚宴。
我打扮得很漂亮。
那個晚上,我動用了我的全部力量與意志,想讓自己非常漂亮。
我選了件白色的晚禮服。
這件絲質的晚禮服就像要參加婚禮一樣,隆重又高貴。
下午我在理發店整整待了兩個小時。
我沒有一絲倦怠。
接近傍晚時分,我去了市中心,在一家時裝店買了一個紫色的緞帶結,那種可愛、随意、仿紫羅蘭花的小裝飾在那一年裡很流行,女人們把各種樣子的這類東西别在衣服上。
這個小的緞帶結的顔色和我丈夫藏在錢包裡的緞帶絲毫不差,我把它别在白色露胸禮服的開領衣襟上。
那天晚上,我就像一名即将登台表演的女演員一樣那麼精心地裝扮自己。
當我丈夫來的時候,我已經披上披肩在等他了。
他匆忙地換上衣服,因為他回來晚了。
我終于也等了他一次,耐心地。
我們一言不發地坐在車裡。
我看到他很疲憊,在想着别的事情。
我的心跳得厲害,但是同時也感到了不可思議的平靜。
我隻知道,這個夜晚将決定我的人生。
我禮貌地坐在他的身旁,我的發型美極了,藍狐狸披肩,白色絲質禮服,我香氣四溢,表情異常甯靜,靠近我胸口處别着紫色緞帶結。
我們抵達一幢很大的宅邸,大門口站着瑞士門衛,在前廳裡一群男仆恭迎我們,當我的丈夫脫下外套并且交給男仆時,他照了照鏡子,笑了。
那天晚上我是那樣漂亮,連他也感受到了。
他脫下外衣,在鏡子前整理領帶,動作中帶着一種漫不經心、倉促,甚至有些拘謹,好像陰沉着臉迎賓的仆人的出現打擾了他。
他就跟那些不太注意衣着、總是匆忙穿衣的男人們一樣,也總要整理經常戴歪了的夜禮服的領結。
他從鏡子裡對我微笑,非常親切、友好,就像在說:“是的,我知道,你很完美,也許你是今晚最漂亮的,但僅憑這點,很遺憾,并不起作用,這完全是另一碼事。
”
但是他什麼也沒說,我絞盡腦汁在想,我是否比那個他為之保存緞帶的女人更漂亮。
然後我們步入大廳,那裡早已賓客雲集,名仕、政治家、國家的頭等人物以及著名的漂亮女人,我們就像親戚一樣交談,仿佛說話的一方和另一方隻是通過輔助性的暗示就可以猜到相互間要表達的意思,就像每個人都熟知内情一樣——熟知什麼事呢?……熟悉那個精緻、腐朽、刺激、令人窒息與傲慢、絕望又冷漠的同盟,那是另一個世界,是社交人生。
我們置身于一個有紅色大理石柱子的巨大廳堂裡,穿着白襪子、及膝短褲的仆人在賓客間穿梭,高舉着水晶托盤,提供各種濃烈、有毒、彩色的某種物質以及雞尾酒,我隻是嘗了一杯花花綠綠的有毒物質,因為我無法忍受酒精飲料,喝了之後酒精會在我體内翻滾,頭暈目眩,而且那天晚上我也根本不需要興奮劑。
我感到一種莫名、可笑、孩子氣的緊張氣氛,仿佛命運之神派給我一項艱難而私密的使命,好像那天晚上每個人,那些美麗又迷人的女人,聲名顯赫、有權力又聰明的男人都在注意我一樣……我對每個人都保持着微笑和友善,就像塗着頭油、戴着假發的上個世紀大公夫人在舉行宴會時那樣。
那是屬于我的夜晚……如此強烈的生命存在感不可避免地反射到其他人身上,任何人都無法冷漠地避開。
我突然感覺到我在紅色大理石柱子之間,在大廳的中央,被男男女女包圍着,成為了人群的中心,他們對我說着恭維話,我說的每一句話都引發贊同。
在那天晚上我被可怕的安全感淹沒了。
我成功了,是的……什麼是成功?是意志力,看起來是的,是狂熱的令人發瘋的意願,它能點燃所有的人以及周遭的一切,這一切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我必須弄清楚,那個人是否存在,她是否在衣服或者帽子上佩戴過紫色緞帶,她是不是也許對我的丈夫來說比我更重要?……
那天晚上,我沒有喝一口雞尾酒,之後在晚飯時我喝了半杯酸酸的法國香槟,但我仍然表現得像是微醉的樣子……那麼特别的,你知道,是冷靜的微醺。
我們等着上菜,客人們三兩成群地站在大廳裡,就像在舞台上一樣。
我的丈夫站在書房門邊與一位鋼琴家交談着。
我不時能感覺到他的目光,我知道他擔憂地偷偷觀察我。
他不理解我的成功,不理解這個出人意料、難以解釋的成功,他感到既高興又不安。
他慌亂地看着我,我驕傲地感受着他的困擾。
現在我對我的作為感到自信,我知道,這個夜晚是屬于我的。
這是人生中最奇特的時刻。
世界在你面前突然一下子展開,所有的目光都注意着你。
那個晚上如果有一個追求者吻我的手,我一點也不會驚訝。
你要知道,令人絕望的是,這個世界,這另一個世界,這個社交圈和上流世界不屬于我。
我丈夫帶領我來到這個世界,而我總是怯場,小心翼翼地行走着,就好像坐在城市公園的旋轉木馬上面……沒有一刻我不害怕打滑摔倒。
多年之後在社交中我還是這樣小心翼翼和彬彬有禮,或者是過度地表現自然……總之,我是某種其他的樣子,害怕、冷淡、不直率,從來不是我自己。
我總是由于恐懼而變得渾身僵硬,就像痙攣一樣,但是今天晚上某種東西擊退了這種痙攣。
我透過迷霧看到了一切,看到了光,看到人們的面孔。
如果他們不時為我鼓鼓掌,我也不會驚訝。
然後我感到有人在盯着我看。
我慢慢轉過身尋找那個人,尋找那個幾乎觸及我身心、炯炯閃光的光束來源。
他是拉紮爾。
他站在一根柱子旁邊,在同女主人交談,但是眼睛卻在看着我。
我們已經好幾年沒見面了。
當侍者們從中間打開那扇鑲着鏡子的玻璃門,就像一幕劇的帷幕拉開,客人們像一支隊伍一樣進入半暗半明的、用教堂蠟燭點亮的餐廳,他朝我走來。
“您遇到什麼事了嗎?”他低聲問道,幾乎充滿敬意。
“為什麼問這個呢?”我有些嘶啞地問道。
我對我的成就感到陶醉了。
“您好像有什麼事情。
”他說,“我現在對那天晚上感到羞愧,您看,我和彼得用那麼低俗的玩笑來對待您。
您還記得嗎?”
“我記得,”我說,“您不用愧疚。
大人物們都喜歡作戲。
”
“您愛上某個人了嗎?”他用平靜、嚴肅的語氣問道,同時他直視着我兩眼之間的額頭。
“是的。
”我以同樣堅決和平靜的語氣答道,“我愛上我丈夫了。
”我們站在餐廳的門口。
他把我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遍。
他帶着深深的同情,輕聲說:“可憐的人啊。
”
然後他伸出手臂并陪我走到餐桌旁。
吃飯時他坐在我旁邊,我的另一邊是一位老伯爵,我是誰那個人一點概念都沒有。
晚餐的時候,他用一種十八世紀的贊美方式恭維我。
拉紮爾的左邊坐着一位知名外交官的夫人,她隻懂法語,晚餐也是法式的。
在上一道菜和下一道之間,在法語會話的過渡期間,拉紮爾時不時轉向我,為了避免讓别人聽見,他将聲音壓得很低很輕,他用自然的、毫無過渡的語氣跟我說話,就好像在繼續早已開始的話題一樣,“您決定怎麼做?”
當時我正在忙着吃雞肉和糖煮水果。
我朝盤子探着身子,手裡拿着刀叉,微笑着回答他的問題,就好像在回答一個毫無傷害性的、愉快的社交問題一樣。
“我決定要征服他,讓他回到我的身邊。
”
“這不可能。
”他說,“他從沒有離開過您,所以這不可能。
您可以讓不忠的人回頭,可以挽回已經離開您的人,但是如果一個人從來就沒有真正、徹底地來到您身邊,從沒……不,這真的不可能。
”
“那他為什麼娶我?”我問。
“因為如果不這樣他将會被毀滅。
”
“毀于什麼?”
“毀于一種感覺。
一種比他更強大的感覺,一種和他不匹配的感覺。
”
“一種感覺,”我心平氣和地問道,把頭擡得很高,但用一種别人聽不懂的方式問道,“那個把他和擁有紫色緞帶的女人連接在一起的感覺嗎?”
“您知道這件事?”他猛地擡起頭來緊張地問道。
“我現在隻知道我需要知道的部分。
”我誠實地答道。
“誰跟您說起的這件事?彼得嗎?”
“不是,”我說,“但是人總會知道關于他所愛的那個人的全部。
”
“沒錯。
”他嚴肅地說道。
“而您,”現在換成我問他,令我感到驚訝的是,我的聲音居然沒有顫抖,“您認識那個擁有紫色緞帶的女人嗎?”
“我……”他嘟囔着,低下了光秃秃的頭。
他凝視着盤子。
情緒低落。
“是的,我認識。
”
“您偶爾見到她嗎?”
“很少,幾乎沒有。
”他凝視着空氣,“我已經很久沒見過她了。
”
他開始用細長、骨節分明的手指緊張地敲打桌布。
這時外交官夫人用法語問了某些事情,同時,我時不時回答那個老伯爵“為什麼是,為什麼非”的問題,那個老伯爵出人意料地開始用一個中國寓言逗我開心,但那時我無法專心于中國寓言,香槟酒和水果上來了。
當我喝了一口淺玫瑰色的香槟酒時,旁邊的伯爵正以某種方式痛苦不堪地、費盡力氣地從中國寓言故事的糾結中解脫出來,這時拉紮爾又一次向我轉過身來:“您今晚為什麼佩戴這個紫色的緞帶結?”
“您注意到了?”我問道,然後揪着一串葡萄吃。
“從你們一走進房間我就注意到了。
”
“您覺得,彼得會注意到嗎?”
“您要小心,”他嚴肅地說道,“您在做一件非常冒險的事情。
”
我們像兩個密謀者一樣一起朝彼得看去。
在這個大廳裡,在閃動的燭光中,在低沉的交談中,在交談的内容中,甚至在交談的氣氛中,都存在着某些幽靈般詭異的東西。
我僵直地坐着,一動不動地、呆闆地看着我的前方。
然後我微笑,就好像旁邊的人用一些非常卓越的笑話、有趣的故事讓我開心一樣。
毫無疑問,我聽到的内容非常有趣。
在我生命中,無論是那一晚之前,還是之後,我再也沒聽到比拉紮爾的那番話更能真正引起我興趣的了。
當我們從桌子旁起身,彼得朝我們這邊走來。
“我看到吃飯時你一直在笑,”他說,“你有些蒼白,想去花園裡透透氣嗎?”
“不,”我說,“我很好,隻是屋裡光線不好。
”
“走吧,”拉紮爾說,“我們去冬季花房吧,去喝一杯黑咖啡。
”
“你們把我也帶上吧,”彼得開着玩笑,帶着不安說,“我也想要笑一笑。
”
“不。
”我說。
拉紮爾也接着說:“不,今天和上一次不一樣,我們玩别的,和上次的方式不一樣。
我們兩個人玩,不帶你。
你去找你的那些女伯爵吧。
”
這時我丈夫注意到了紫色的緞帶結。
他像近視一樣眯着眼睛,就像他習慣的那樣,不情願地朝我彎下腰,好像充滿困惑地檢查什麼一樣。
這時,拉紮爾攙着我的手臂把我帶走了。
站在冬日花房的門口,我轉頭看我的丈夫。
他一直站在餐廳的門口,在曲終人散的人流中,像個近視眼似的眯着眼睛凝視我們的背影。
他顯得那麼悲傷和無助,是的,臉上帶着絕望的神情,使我必須停下腳步,轉身回頭看着他。
我感到我的心被撕裂開來,也許我從沒有像這一刻那樣愛過他。
然後我和拉紮爾就坐在了冬日花房裡……或許這個故事讓你覺得很累吧?如果你厭煩了,請告訴我,但我不會讓你厭煩太久的。
你知道,在那個夜晚之後,一切發生得太快,就像做夢一樣。
冬季花房裡彌漫着一種潮濕、芳香、令人窒息的熱氣,就像身處在熱帶叢林裡一樣。
我們坐在一棵棕榈樹下,透過敞開的門看着燈光閃爍的大廳。
遠處,從第三間大廳的角落裡,傳來溫和、充滿情欲的音樂,客人們跳着舞;另一個房間裡人們在玩着紙牌。
這是一場盛大的聚會,奢華且毫無情感,就像這幢房子裡的一切。
拉紮爾抽着煙,沉默不語,看着跳舞的人們。
我已經幾年沒有見他了,現在覺得格外陌生……在他身邊我感到了一種孤獨,就像這個人生活在北極一樣。
孤獨和平靜,一種充滿哀傷的平靜。
突然間我感到,這個人已經無欲無求了。
他不想要幸福,也不想要成功,是的,也許根本不想寫作了,他隻想認知、理解這個世界,隻想知道真相……他謝頂了,而且有時以一種彬彬有禮的方式表現出似乎有些無聊的神情,但是他也像個佛教徒一樣,用斜視的眼光觀察這個世界,對所有的這一切他是怎麼想的?
當我們喝完黑咖啡後,他說:“您不害怕誠實嗎?”
“我什麼事情都不怕。
”我說。
“您聽我說,”他生硬、堅決地說,“任何人都沒有權利去幹涉别人的生活,我也沒有,但是彼得是我的朋友……并不是人們習慣說的那種廉價的朋友。
我很少跟人保持這種朋友關系。
這個人,您的丈夫,保存着我們年輕時的秘密和那些魔幻般的回憶。
那麼現在我告訴您件事。
我要說的事情聽起來有些戲劇性。
”
我僵直地坐着,面色蒼白,就像一尊雕塑,就像一個白色大理石雕成的小國仁慈王後的半身塑像。
“盡管說吧。
”我請求道。
“用比較粗魯的方式,我可以一句話籠統地表達出來:請放手!”
“确實很粗魯,”我說,“但是我不明白,把手從什麼地方放下呢?”
“從彼得身上,從紫色緞帶以及那個戴着這條緞帶的人那裡放手。
您明白了嗎?我的話說得就像電影裡的那樣粗魯,放手、别幹涉……您不知道應該把手伸向何處。
觸摸之處,傷口逐漸痊愈,已經凝結、結痂了,在它上面形成了一層薄膜。
我已經關注你們的生活五年了,我注意觀察這個抽枝發芽再生的過程。
您現在想要去觸探這個傷疤,但是我提醒您,如果您撕開這個傷口,如果用指甲尖碰傷了它,那麼整個軀體就會流血……也許某種東西會被毀滅,或者某個人會因失血過多而死亡。
”
“有這麼危險嗎?”我問道,同時看着那些跳舞的人們。
“我相信是的。
”他斟酌着,謹慎地說,“的确有這麼危險。
”
“那麼就有必要做。
”我說。
我的聲音清脆,帶着某種嘶啞,還有一絲顫抖……他抓住我的手。
“您要忍耐。
”他用非常熾熱、乞求的口氣說道。
“不,”我說,“我不想再忍耐。
我已經被騙了五年了。
我的命運比那些丈夫不忠、輕浮、拈花惹草的女人還要糟糕。
五年以來,我一直同一個沒有面孔的人對抗,她像個幽靈一樣存在于我們之間,在我們的家裡。
現在我受夠了。
我不能和一種感覺鬥争,我甯願和一個有血有肉的對手交鋒,而不是和一個狂熱的幻影……就像您以前說的,真相總是更簡單。
”
“是更簡單,”他以平和的口吻說道,“同時也是無止境的危險。
”
“那就盡管危險吧,”我說,“還有什麼比這更糟糕的事情會發生在我身上嗎?我和一個男人生活在一起,而他的心不屬于我。
而且這個人還保留着記憶,想通過我從這段回憶和感情中解脫出來,僅僅因為這段回憶和感情,這個欲望對他來說是不相稱的……您剛才是這樣說的,對吧?那麼他要對這個不相稱的欲望負責,放下他的地位和尊嚴。
”
“不可能的,”他顫抖着,激動地說,“他會就此毀滅的。
”
“現在這樣下去,我們也将被毀滅。
”我平靜地說道,“我們的孩子已經毀在其中了。
現在我就像一個夢遊者。
我肯定是朝着某個方向走去,走在生與死的邊緣。
不要打擾我,不要對我喊叫,因為我會跌入深淵……如果您有能力,就幫助我吧。
我嫁給一個人,因為我愛他。
我當時以為,他也愛我……我跟這個人一起生活了五年,但他沒有把心完全交給我。
為了讓他成為我的,我盡了一切努力。
我盡力去理解他。
我用荒謬的理由安慰自己。
他是男人,我對自己說,男人是驕傲的。
我還對自己說,他是中産階級,是孤獨的。
但是這一切都是謊言。
之後,我就用最強的人類關系紐帶——孩子把他綁在我的身邊。
我沒有成功。
為什麼?您知道嗎?……這是宿命嗎……或者還是别的什麼?您是作家,是有智慧的人,是他的同盟者,是彼得人生的見證人……現在您為什麼沉默了?有時我相信,發生的所有事情當中您也是一份子,您有一種淩駕于彼得靈魂之上的力量。
”
“以前是有的。
”他說,“我必須要把這個力量分讓出去,您也要學會共享,這樣也許每個人都能逃脫出來。
”他腼腆、慌亂地說道。
我從沒有見過這個孤獨、自信的人像此時這樣的躊躇,一位佛教長老現在變成了一個凡胎俗子。
他也許最想溜之大吉,以避免回答這樣令人窘迫的和危險的問題。
但是我現在不會放過他。
“愛情是不能分享的,這點您知道得最清楚。
”
“陳詞濫調,”他沮喪地說,然後點燃一支煙,“一切均可分享,特别是愛情中可以分享一切。
”
“如果我與人分享愛情,那我的生命中還剩下什麼呢?”我非常激動地問道,以至于我被自己的聲音吓了一跳。
“還剩一座房子?社會地位?我和那個人共同分享午餐和晚餐,他也時不時溫柔地送禮物給我,就像一個給愛發牢騷的頭疼病人喂服一湯匙溶解在水裡的止痛藥一樣?……您怎麼想的?是否有比和某人度過這樣的半輩子更讓人屈辱,更不人道的境遇?我需要的是一個人,一個完全屬于我的人!”我幾乎要喊了出來。
我這樣說着,這樣由于絕望而不顧一切地表達着,我說話的樣子就像是在舞台上,有點誇張,具有戲劇性。
激情總是有些戲劇化的。
就在這一刻,有一個人正好穿過花房,那是一名軍官……他站住了,警覺地回頭看了看,然後急匆匆離開了,搖着頭。
我感到很羞愧,用一種歉疚的口氣,壓低聲音說:“擁有一個不和任何人分享的人,就這麼不可能?”
“不,可能。
”他認真地凝望着棕榈樹,“隻是很危險。
”
“那麼這種生活,我們現在過的生活,以這種方式存在就不危險嗎?……您怎麼認為?我想存在生命危險。
”我堅定地說道,當我說出這個詞的時候,我的臉色變得蒼白,因為我知道我說出了真相。
“這就是人生的獨特之處。
”他現在的語氣冷淡、客套,就好像一個人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天地,就像從激情四射的世界重新回到了有着準确概念和想法的甯靜、平和的環境中,在那裡他又找到了熟悉和适當的語言。
“這種獨特之處就是具有生命危險的。
在危險之中有很多種生存方式,有的人手上拿着拐杖,永遠走在平坦的路面上;有的人似乎要永遠埋頭跳入大西洋。
在危險之中人必須存活下來,”他嚴肅地說,“這才是最困難的,有時這是最偉大的英雄行為。
”
冬季花房的小噴泉水聲潺潺,我們聽着流水發出的溫潤、生動的旋律以及外邊大廳裡傳來的世界音樂聲,伴随着野蠻、摩登的人類喧嚣聲。
“我也不知道,”我打破我們之間的沉默說道,“我要同誰或什麼東西去分享呢?同一個人嗎?還是一段回憶?”
“沒有差别,”他聳聳肩,“那個人與其說是個活着的人,不如說也已經變成了一段回憶,她已沒有任何奢望。
隻是……”
“但是她是存在的。
”我說。
“是的。
”他回答。
我站了起來。
“那就是說,必須要跟她了結。
”我邊說邊找着手套。
“和她?那個人?……”他問道,同時也慢慢地,不情願地站了起來。
“同那個人,同那段回憶,同這種生活。
”我說,“您能帶我去找那個女人嗎?”
“我不會帶您去的。
”他說,然後我們慢慢地朝跳舞的人群走去。
“那我自己去找她。
”我說,“在這個城市裡居住着一百萬人,全國也有幾百萬人,我手裡沒有别的證據,僅僅有一條紫色破布,我沒有見過她的照片,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我仍然确定地知道,就像一個水源勘探者,即使在看不到盡頭的平原上,也能感受到地下水源所在,或者像一個礦藏勘探者,在散步時突然站住,因為他感到了在地下深處有隐藏的金屬礦藏……我是如此地确定我會找到她,找到這個人、這段回憶,找到這個有血有肉的人,因為她我不可能幸福。
您不相信我?”
他聳聳肩,長時間打量着我,用一種審視和悲傷的目光。
“也許吧,”他說,“我基本上相信,如果人類激發出自己的本能,什麼都有可能。
我相信所有的不幸和奇迹……我相信您能在千百萬人中找到那個人,那個會像短波發射機向其他電台報告一樣地回應您召喚的人。
這裡面沒有任何神秘的成分,當強烈的情感碰撞到一起時就會發生……但是您想過嗎,之後怎麼辦?”
“之後?”我猶疑地問道,“之後情勢就會明朗。
我要看看她,進行檢查……如果真的是她……”
“她?她是誰?”拉紮爾不耐煩地反問。
“就是她啊,”我也同樣不耐煩地回答,“另一個人,我的對手……如果真的是她,如果是因為她我丈夫才不快樂,如果由于她阻礙了我丈夫不能完全屬于我,導緻他被一個願望、一段回憶、一個多愁善感的錯誤想法所綁縛,鬼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那麼,我就會對他們放手,把他們交給命運。
”
“即使這對彼得來說是緻命的,您也要這麼做?”
“他會承受得住,”我憤怒地說,“這是他的命。
”
這時,我們已經站到了大廳的門檻處。
他還說:“他已經盡了最大努力來承受一切。
您不知道,在過去幾年裡他要用多大的力量來生活。
他竭盡所能否定這段回憶,這種力量幾乎可以使山脈移動。
我相信對此我了解一切。
有時我感到驚訝。
他已經嘗試過一個人在生命中可以承受的最艱難的部分了。
您知道他做過些什麼嗎?他想用理智來消除情感。
這就好像我說的那樣,有人企圖用言語和論據來說服一枚炸彈,讓它不再爆炸。
”
“不,”我慌亂地說,“這不可能。
”
“幾乎是不可能的,”他平靜而嚴肅地說道,“但這個人還是嘗試這樣做了。
為什麼?……因為他要救贖他的靈魂,去拯救他的自尊。
一個男人沒有自尊是無法活下來的。
他也是為了您,還有孩子,用盡了一切殘存的力量……因為他也愛您,我希望您是知道的吧?”
“我知道,”我說,“否則我也不會如此争論不休……但他不是完全地愛我,不是毫無條件地愛我。
有個人站在我們倆中間。
我要把這個人趕走,要不然就是我走。
這個戴着紫色緞帶的女人真的那麼強大,那麼可怕嗎……”
“如果您找到了她的話,”他說,眨着眼睛,用一種疲憊的眼神望向遠方,“您會感到吃驚。
您會驚訝于真相遠比想象的更簡單、更粗野、更庸俗,同時又是多麼的扭曲和危險。
”
“那麼您無論如何也不會告訴我那個人的名字嗎?”他沉默了。
在他的目光和聲調中可以感到不安和猶豫。
“您喜歡去您婆婆家嗎?”他突然問道。
“我婆婆家?”我深深地感到吃驚,“當然,我很喜歡去,但是她跟這一切有什麼關系?”
“他媽媽那裡無論如何都是他的家。
”他困擾地說道,“如果一個人要找什麼東西,那麼首先是到家裡去找尋蛛絲馬迹……生活有時恰恰就像偵探小說一樣平庸又居高臨下地安排着一切……您知道,警察會滿世界緊張地尋找犯罪線索,他們用帽針刺破牆壁,而他們找尋的信件,就在他們面前閑置着,在被害人的書桌上,但是任何人都沒想到這一點。
”
“為解決這個關于紫色緞帶女主人的事,我要向彼得的媽媽請求忠告和建議嗎?”我越來越無助地問道。
“我隻是說,”他謹慎地回答,并且避開了我的目光,“在您滿世界地尋找彼得的秘密之前,先去彼得的另一個家裡看一看,您婆婆那裡看一看,您肯定會在那裡找到些能夠指引您方向的東西。
父母的家裡總是犯罪現場的一部分,集中着屬于一個人的全部證據。
”
“謝謝。
”我說,“明天早上我就去我婆婆那裡看看……但我就是不明白,我要去找什麼,或者去找誰?”
“是您自己想要這樣做的。
”他就像一個要推卸掉一切責任的人。
這時音樂喧鬧起來。
我們走進大廳,來到了跳舞的人群中,有男士們過來和我說話。
過了一段時間,我丈夫拉着我的手臂,帶我離開。
我們直接回了家。
這一切發生在四月十五号,一個星期一的晚上,發生在我們結婚後的第五個年頭。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就好像有一股強大的電流穿過了我的身體,電路中正負極的鉛已經融化,我的靈魂變得黑暗了。
我醒來之後,走進花園——那是一個吹着西洛可風的溫暖的早春清晨,人們在鋪着桌布,準備早餐,我們在花園裡吃早餐已經有好幾天了——我丈夫已經外出。
我一個人吃了早餐,毫無食欲,隻是一口一口地喝着苦澀、無糖的茶水。
早餐桌上放着報紙,我漫不經心地看了其中一張報紙的大字标題。
那天,恰好一個小國家從世界地圖上消失。
我努力想象那個陌生國家人民的感受,當他們清晨醒來,得知他們的生活、他們的生活方式、所有他們所信奉并為之宣誓的東西,一天一天地消失了,無效了,現在另一種完全不同的事情發生了——也許更好,也許更糟,但是無論如何,它都是如此真實、如此徹底的變化,就像這個國家,他們曾經的家園,深深地沉入大海,而他們現在必須要在那裡生存下來,在一種全新的生活條件下,在水面下,生存下來……我想到了這些,我也想到,我到底想要什麼……我得到了怎樣的命令?上天給我什麼訊息?在我心中,這一直難以平息的充滿我内心的不安意義何在?和這千百萬人的不幸和痛苦比起來,我的不幸是什麼?我的傷痛,我的愁悶是什麼?他們在早上醒來,迎接他們的是失去生活賜予他們的最珍貴的東西,他們的家園,那種具有神秘而甜美的親密感和秩序的就是家園嗎?……我隻是漫不經心地翻閱報紙,不能全神貫注地關注震驚世界的消息。
我問自己,在這樣的世界中,我是否有權利這樣頑固地、鬼迷心竅地關心我将會怎樣,我是否有權利關心我自己的人生?……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