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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愛 第二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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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再警告她了。

    畢竟說到底錢也不算什麼;我那時候還是有不少财富的。

    不過這也并不是我認為錢不算什麼的唯一原因,就連其他理由也不算:因為那時我已經知道,如果一味存錢,付出的代價是讓我迷失自己的話,那麼無論是所有的錢還是一部分錢,便都沒有意義了。

    因為那幾個月裡我自己也過得相當危險,我們三個都過得相當危險,尤迪特是這樣,我的妻子是這樣,我也是這樣。

    我們都在面臨着生命危險,這麼說毫不誇張:我們曾經緊緊抓住的一切都崩塌了,生活變成了一片洪水泛濫的土地,污濁的潮水沖走了一切,淹沒了我們的記憶、安全感還有家園……有時我們能夠把頭浮出水面,尋找附近的淺灘,但哪裡都找不到岸的蹤影。

    到最後,生活中的一切必須要被給予某種形式,甚至連反叛也是如此。

    最終,一切都會變成生活中巨大的陳詞濫調。

    在這場安靜的地震中,我的金錢又有多少價值呢?……就讓錢也和其他事物一起被巨浪沖走好了,就讓它與平靜、渴望、自尊和虛榮一起被水沖走吧。

    總有那麼一天,一切都會突然變得簡單起來。

    所以我沒有對尤迪特說任何話,而隻是任由她做着想做的事情。

    我給了她全部。

    有一陣她也在抗拒着自己的購物欲,并努力做着調整。

    她會以一種恐慌的神情警覺地看着我,完全就像一個被指責貪婪、不忠或浪費的仆人一樣。

     是的,我毫不介意地将一切都給了她。

    她又開始了自己瘋狂的行程,迫不及待地奔向城裡,奔向女裁縫師、古董商人和時尚商店。

    稍等一下,我有點頭疼。

    服務員,我要一杯水,還有一片匹拉米洞,謝謝。

     現在,我向你提起這段往事,還能感受到像當初一樣的眩暈感。

    那感覺就像面對一道巨大的瀑布,到處都找不到任何屏障,也沒有能讓你伸手夠到的一隻援救之手。

    就隻有水聲在耳畔嘶吼咆哮,以及來自水底深處的呼喚,讓你感覺到一種突如其來的深遠、恐怖而又滿是誘惑的眩暈……而你也知道,如果你想轉身回頭,逃離這一切的話,你就必須用盡全身的每一分力氣。

    這取決于你自己,你隻須退一步就海闊天空。

    隻須說一句話,寫一封信,去行動。

    你在上面,下面就是湍急的水流。

    當時我就是這種感覺。

     我想着這些事情,開始頭疼了起來。

    今天我能看清這一切了,至少能看清其中的幾個時刻。

    比如,她告訴我她在倫敦有一個教唱歌的希臘情人時,我就看清了她的意圖。

    那已經是她的倫敦之旅行将結束的時候了,因為那時她已經決定要回來了。

    但是首先她想要買衣服,還有鞋子和優雅的行李箱。

    那個希臘音樂教師給她買了她想要的一切。

    然後她就回來了,在車站附近開了間房,拿起電話打給了我,并用英語跟我說“hello……”,仿佛她已經不會說匈牙利語了一樣。

     這個消息對我有什麼影響?我想對你說實話,所以我正在試着進行回憶,試着潛入自己的内心,審視自己的記憶,但是我所能找到的就隻有一個詞:沒有。

    它對我沒有任何影響。

    想讓人去理解行動和人與人之間關系的真正意義是很難的。

    比方說,當有人死去時,你不明白。

    死去的人被埋葬了,你仍然沒有感覺。

    在世人面前,社會場合中你穿着孝服,并以莊嚴、肅穆的神情凝視前方,但是之後當你獨自回到家後,就會開始打哈欠或撓鼻子,你會找本書來看,甯願想着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事情,卻唯獨不會去想那位你應該哀悼的死者。

    你在外面表現的是一個樣子,有着得體的憂郁和葬禮般的沉痛;但是在家裡,你又會訝異地發覺,你什麼都沒有感覺到,你所擁有的最多隻是一種罪惡的滿足感和輕松感。

    另外還有冷漠,深深的冷漠。

    這種感覺會持續一會兒,數日,甚至數月。

    你一向都在欺騙這個世界,帶着陰險狡猾的冷漠生活着。

    然後,在許久之後的某一天,或許在一年之後,當死者早已腐爛後,你在路上走着走着,突然感到一陣暈厥,隻能倚在牆邊休息,因為你終于明白了。

    明白了什麼?那種感情,把你與死者聯系到一起的東西,明白了死亡的意義。

    你終于明白了那個事實,就算你用十指扒開泥土,找到他的骨骸也徒然無用,你再也無法見到他的笑容了,這世上的所有智慧和力量都無法讓他起死回生,無法讓他再次面帶微笑向你走來。

    你可以帶領軍隊占領五大洲,但這都無濟于事。

    然後你便開始尖叫,又或者也不是這樣的,你隻是面色蒼白地站在街上,感覺失去了意識,就像世界的意義也随之而逝,塵世中隻留下你孤身一人。

     再就是妒嫉。

    妒嫉意味着什麼?……妒嫉的背後又是什麼?當然是虛榮。

    我們身體的百分之七十是液體,而真正用來構成人體的固體物質隻占剩餘的百分之三十。

    同樣地,人的性格中也有百分之七十的成分是虛榮,而剩下的部分則是欲望、慷慨、對死亡的恐懼以及榮耀感。

    當一個戀愛中的男人雙眼充滿血絲地走在大街上,因為他擔心一個女人,那個女人就像所有人一樣虛榮,充滿欲望,孤獨,渴求幸福。

    她可能正在城市的某個地方躺在其他男人的臂彎中休息一個小時,他不是想從假設的危險和恥辱中拯救女人的身體和靈魂,而是企圖從所有這些遭遇中保護自己的虛榮。

    尤迪特告訴我她曾經有過一個希臘音樂教師情人,我隻是禮貌地點了點頭,似乎這樣就會一切安然有序,然後我就轉換了話題。

    的确,在那個時刻,我什麼都沒有感覺到。

    我隻是在很久以後,在我們離婚以後,在我知道原來還有别人愛過她以後才開始在獨自一人想起那個希臘音樂家時感到了憤怒和絕望,并在這種感情的折磨下痛苦呻吟。

    好吧,我承認,當時我真想要殺了他們倆,他們一旦讓我抓住,我會把尤迪特和那個希臘音樂教師一并殺掉。

    我仿佛是一頭受傷的野獸,一隻被子彈射中大腿的動物,隻因為一個與我已經沒有關系的女人,一個我不想再與之相伴的女人,因為事實證明我們在任何方面都不合适。

    就是這個女人,尤迪特,告訴我她在過去某段時間與某個男人有過一段關系,而現在她卻隻能隐約記起那個男人是誰,就像記起某個她幾乎不曾認識的、已經死去的人一樣。

    但是在她向我坦白的那一刻,我卻什麼感覺也沒有。

    我當時正在削蘋果,并且用一種禮貌、贊同的表情注視着前方,仿佛我早就期待她所說的一切,并且我很高興終于聽到了我想要聽的内容。

     我們就是這樣開始了解彼此的。

     然後,尤迪特終于受夠了我能用錢給她買來的一切。

    她像個貪婪的孩子一樣狼吞虎咽,直到惡心膩煩。

    随之而來的則是另外一種東西:失望和冷漠。

    有一天,她感到受到冒犯,不是因為我,不是因為這個世界,而是因為她意識到了沒有人可以一直與欲望展開競賽而不被處罰。

    我發現在她的童年當中,在農莊裡,有過那種難以想象、無法言述、令人羞恥的貧困,就像某些有傾向性的文學作品中有時會描述的那樣。

    她家有一間小屋,還有幾霍爾特土地,但是由于孩子太多、負債太多,土地遠不夠一家人糊口。

    幾乎沒有别的财産,隻剩下一間棚屋和一個小院子,她的爸爸、媽媽還有癱瘓的姐姐住在那裡。

    他們家的孩子都是四處漂泊,天各一方,但無論是男孩還是女孩,都是用人。

    她在說起自己的童年時,不帶一絲情緒,而隻是用一種冷淡的語氣客觀地講述着,但是她的确是過了很長時間才說及貧窮的。

    她從未埋怨過——在這點上她是非常女性化地處理的,在生活中關鍵的問題上她很聰明、很在行。

    人們不會因為死亡、疾病和貧窮而抱怨命運,他們隻會接納并承受一切:因此她也隻是在講述事實。

    她告訴我她和家人是如何在冬天住在地底下的。

    那時尤迪特大概隻有六歲,他們家因為饑餓而背井離鄉遷移到了尼爾塞格,并以種瓜為生。

    她說的“住在地底下”并不是象征意義上的,而是真的:他們在地裡挖了個深深的坑穴,在上面蓋上蘆葦,然後就在裡面過冬。

    她還對我說,從她的眼中可以看出童年的這段記憶在她的心裡留下了深刻的痕迹——那年無情的冰凍籠罩下,田鼠也逃進尤迪特父母和兄弟姐妹居住的深坑裡避寒。

    “那情形真讓人不舒服。

    ”她以一種追憶的口吻對我說,而并沒有刻意去抱怨什麼。

     你知道,在一家豪華的餐廳裡,這個漂亮的女人就坐在我的對面,肩膀上披着名貴的裘皮,指間閃耀着珠光寶氣,每個男人從她身邊經過時,都會忍不住從頭到腳打量她:她卻一直在平靜地給我講述在天寒地凍的日子裡居住在地下的滋味是多麼不好受,因為許多隻田鼠會在他們睡覺的地方上蹿下跳。

    在這種時候,我就隻是靜靜地坐在她的身邊,看着她,聽她講。

    就算是她毫無理由,不為别的,隻因為想起了什麼而扇我一個耳光,我也不會吃驚。

    但是她,尤迪特,卻隻是繼續自然地訴說着。

    關于貧窮,關于世界,關于人類的共生,她所了解的比全部社會學專業書加起來都多。

    她從來沒有指責過任何事或任何人,而隻是回憶着,觀察着。

    但是正如我說,有一天她終于受夠自己的新生活了。

    她開始感到惡心,感到厭煩,或許是因為她想起了什麼,或者是因為她明白了在市中心的商店裡并不能為所有已經發生在你身上以及所有其他人、千千萬萬人身上的事情得到補償——她明白了所有個人所采取的措施都是多餘而無望的。

    對于重要的事情,生活總是通過另外一種方式來解決,而不是通過個人的方式。

    因此,人們無法通過個人方式為通常情況下在人們身上已經發生的以及尚未發生的事情得到補償,無論是千百年以來還是現在,皆是如此。

    而那些暫時沖破幽暗的束縛沐浴在光明中的人,即使在幸福的時刻裡也會保留來自背叛的犯罪記憶——仿佛他們把自己永遠與那些仍然留在原處的人綁縛在一起……她會知道全部這些嗎?她從未說起過。

    人們不會去說導緻他們貧窮的這樣那樣的原因。

    她對貧窮的回憶,就像講述宇宙中的某種自然現象一樣。

    她從未指責過富人。

    而如果非要說指責的話,她倒是指責過窮人,用一種嘲諷的方式追憶過窮人和與貧窮相關的一切,就好像窮人本應該有所作為,仿佛貧窮隻是一種疾病,原因是那些身患此病的人做得不夠:也許由于他們沒有好好照看好自己,也許他們曾暴飲暴食或在寒夜中沒穿暖和的衣服。

    這種指責聽上去就像家人對頑疾患者的指責一樣,仿佛掙紮在危險的貧血病之中、僅有數周時間的垂死之人本來可以做點什麼來避免疾病一樣——或許,如果他及時服用藥水,或者叫人開一下窗,或者沒有那麼好胃口吃很多罂粟籽面條,就最終不會得這個緻命的貧血病……尤迪特就是這樣看待窮人和貧窮,就好像她在說:“總要有誰做一點什麼。

    ”但她卻從未指責過富人,對此她知道得更多。

     是的,她知道得更多,而現在,當世界上形形色色的商品都擺在她的眼前之時,她卻突然感覺惡心不舒服了,因為她已經用雙手攫取了一切,但記憶的力量卻更加強大。

    記憶的力量一直都更為強大。

     這個女人并不是那種多愁善感的人……但記憶卻制服了她。

    看得出來,她努力與自己的弱點做着鬥争。

    自從創世以來,就存在着健康和疾病、富裕和貧窮。

    我們可以減輕貧窮,可以平均分配,可以抑制自私、投機和貪婪,但我們卻不能把笨蛋培育成天才,不能教會音盲領略在人類的靈魂中也存在一種天堂般的音樂之美,也不能把貪婪、貪吃的吝啬鬼轉變成慷慨大方的人。

    尤迪特從未談及過這些東西,因為她什麼都明白。

    她知道,就像太陽升起落下一樣,貧窮也總會存在。

    而她能脫離窮人之列,因為她是一個女人,并且很漂亮,而且我被一種激情所俘獲。

    她也知道關于我的一些事情。

    因此,她就像一個剛從睡夢中恍惚醒來的人那樣環顧四周。

    她開始觀察我。

     我發現直到那一刻,她都不敢真正地看我。

    人不會直視思想的臉,更不會直視那些能決定他們命運的超自然存在的臉。

    在那些年裡,在我的周圍,對她來說也一定籠罩着明亮的光芒,在這種光芒中,她隻敢弱視般地眨着眼睛,将目光擡向我的臉龐。

    這種影響不是來自我的個性或社會地位,也不是因為男性魅力或某種個人的特别之處。

    對她來說,我是一組沒有人敢去破解的密碼,因為所有的幸福以及不幸的意義都隐藏在密碼之中。

    對她來說,我就像是一個人一生渴望的那種狀态,但當機會來臨,能夠實現這個願望時,她卻退縮了,感到憤怒與失望。

    拉紮爾很喜歡斯特林堡的一部名叫《一出夢的戲劇》的戲劇。

    你知道那出戲嗎?……我從來沒有看過。

    他常常從這部劇裡引用台詞,并會回憶劇中的某些特定場景。

    他說在這部劇裡有一個角色,他所有的願望就是生活能給他“一隻綠色的小釣魚箱”,你知道的,就是那種漁夫用來存放魚鈎、魚線和魚餌的綠盒子。

    後來,當這個人衰老之後,當他已風華不在,上帝才終于出于憐憫賜給他一隻這樣的工具箱……這個角色看着這隻他一生都在向往的盒子,走到舞台前面,仔細檢查着盒子,然後帶着一種深深的悲傷宣布道:“它還不夠綠……”拉紮爾常常引用這句台詞來說明人類的欲望。

    而當我和尤迪特變得更加熟悉後,我也有了這種對她來說“我還不夠綠”的感覺。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她都不敢看我是什麼樣的。

    人們總是沒有勇氣把被我們的欲望理想化了的那個人收縮到凡人的範疇。

    我們已經生活在一起了,我們之間那種無法承受的壓力已經消失了,之前我們就像染上某種熱病似的熬過了好幾年,現在我們隻是人,對彼此來說是男人和女人,兩個帶着人類身體弱點有着簡單、人性化解決方法的人……但是她仍然喜歡用一種我從未用過的方式來看待我,仿佛我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神父或達官顯貴…… 咖啡店裡已經快沒人了。

    到處彌漫着清冷煙霧。

    要是你想走的話,我們也可以現在就走。

    不過,我馬上就要講到故事的結局了。

    借我個火吧,謝謝……既然我已經開始講了,我想把它講完,隻要你不覺得無聊。

    我期盼什麼,我是如何發現真相并且承受它的? 那麼現在請你注意聽。

    我也集中注意力,審視自己的靈魂深處,并且非常用心。

    我說了我想告訴你真相,所以我也一定會坦誠相告。

     你瞧,親愛的孩子。

    我當時所期待的是一場奇迹。

    什麼奇迹呢?……隻是單純地希望愛情是永恒的,能夠以它神秘的、超人類的力量戰勝孤獨,消除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摧毀通過社會、教育、金錢、過去和記憶在我們之間構建起來的任何人為障壁。

    就像一個人身處緻命的危險之中,看着周遭不斷尋找着一雙手去握緊,并感知到還存在慰藉、同情,還有人生活在某處。

    我就是以這樣的心态,把手伸向了尤迪特。

     當第一階段的困惑、緊張和焦急的等待過去之後,我們自然就開始在彼此身上尋找愛情了。

    我娶了她,并開始等待奇迹的出現。

     在我的想象中,奇迹将會是相當簡單的。

    我以為,愛情的熔爐會熔化我們之間的各種矛盾。

    我躺在這個女人身邊,就像一個長期流亡或長途旅行之後終于回到家裡的男人,感覺家裡比國外簡單許多,但也神秘許多,重要許多,因為我們遠離家園的房間所能隐藏的感受就連最壯麗的異域之地也無法提供。

    這種感受就是童年,是對于期盼的記憶,存在于生活的最深層面。

    這種記憶就是即使在許久以後終于見到尼亞加拉大瀑布或密歇根湖時仍然能夠想起的東西。

    就是那些燈光、聲音、歡喜以及驚訝、希望和恐懼,童年把這些都包含其中。

    這就是我們所鐘愛的、永遠在尋找的東西。

    對于一個成年人來說,或許隻有愛情才能從這種令人顫抖、充滿期盼的等待中帶回些什麼……愛情,不隻是一張床,而是通過床來把人和事物聯系在一起,愛情是那些将兩個人推向彼此,尋求、等待和希望的時刻。

     我和尤迪特躺在了一張床上,并且彼此相愛了。

    我們就像期待中那樣,充滿了激情、欲望、驚奇和希望地彼此相愛。

    我們大概是在期望,被世界和人類所毀掉的東西,能夠在我們兩人四目相對之中,能夠在另一個純粹而古老的家園裡,在床上,在愛情這個永恒、沒有邊界的王國中獲得重生。

    任何一種在漫長的等待之後才到來的愛都會期盼有奇迹發生,一種既來自對方、又來自自己的奇迹——盡管當那燒掉一切的等待之火燒到隻剩下最後幾撮灰燼之後,等來的并不一定是愛情。

    在某種特定的年齡上——我和尤迪特那時都已經不再年輕,不過我們也都不算老,我們隻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從這個詞完整、終極意義上來解釋是這樣的——人已經不再從對方身上,從床笫之事中期盼獲得肉體享受、幸福和釋放了,而是尋求一種簡單而嚴肅的真相,一個之前一直被虛榮和虛僞所掩蓋的真相,甚至在我們相愛的時刻也是如此。

    那種真相和意識,就是我們作為人類,作為男人和女人,在地球上有着共同的使命或責任,一種并非如我們所認為的那樣非常私人化的責任。

    我們無法逃避這個任務,但是可以謊話連篇。

    人一旦活到一定的年齡,就會在所有事情上都期望能夠知道真相,在床上,在愛情的肉體、隐私的維度裡也同樣如此。

    重要的不是美貌——過一段時間你再也不會察覺她的美——是否是這樣或那樣的完美無瑕、激情四射、聰明智慧、富有經驗、好奇敏銳、充滿渴望和積極回報也不重要。

    那麼對我們來說重要的究竟是什麼呢?……真相。

    換句話說,就像在文學作品中所寫的那樣,像所有塵世中自然而然發生的事物那樣:具有自發性和自願性。

    一個人會對不在計劃中、出乎意料的快樂——這種神奇的饋贈——感到驚喜,能在自私、貪婪地索取的同時,在沒有算計、不帶野心的情況下,以漫不經心和無所謂的态度給予……這就是床上的真相。

    不,老兄,在愛情中沒有蘇聯式的階段性計劃,沒有四至五年總體規劃。

    這種驅使兩個人湊在一起的感覺是不可以計劃的。

    床是一個野性的地方,是一片原始叢林,充滿了驚喜和意外;與此同時,那裡有着原始森林的酷熱溫度,神奇的花朵和藤蔓攀爬纏繞,散發出緻命的香氣,在陰暗處轉來轉去而雙眼發出灼熱光芒的動物以及野獸,帶着欲望和激情随時準備向你撲來。

    床是一個這樣的地方,從某種意義上講,是原始森林,是半明半暗的。

    奇怪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你無法分清是泉水附近被野獸撕開喉嚨的人類的尖叫,還是自然本身發出的鳴叫,而自然本身就擁有着人性、獸性和非人性三種特征……這個女人了解所有的秘密,知曉生命、身體、意識和無意識的秘密。

    對她來說,愛情不是一系列偶然的碰面,而是對熟悉的童年故園的永遠回歸,是由出生地和節日,照射在一片風景之上暗褐色的黃昏光影和熟悉食物的香氣以及興奮與期盼組成的,所有這一切的最深處是一種信念,當夜幕降臨,無須害怕蝙蝠,回家是因為天色已暗,并且玩累了,家裡的燈亮了,熱氣騰騰的食物和鋪好的床鋪在等待着她。

    這就是對于尤迪特而言的愛情。

     就像我說的那樣,我是懷着希望的。

     這種期望不是别的,而是對我自己所渴望的東西懷揣的恐懼,我們對這些東西沒有信心,也沒有真正地相信過。

    你知道,人不會寄希望于已經擁有的事物……他所擁有的東西隻是簡單地存在着,就像一件附屬品。

    我們旅行過一段時間。

    回到家裡後,我們在城外租了一個房子。

    安排這一切的是尤迪特,而不是我。

    我當然願意把她帶到“社交圈”,如果她也願意的話,我也願意邀請聰明、實在的紳士們和那些對我倆的事情持有異議,但不認同流言蜚語的人來家裡做客……那個“社交圈”是另外一個世界,就在不久前,我還置身其中,是與他們擁有同等地位的一分子,而尤迪特不久前還是個仆人;因此毫無疑問,他們會帶着極大的興趣接受和贊賞所發生的一切。

    某些人隻是為這個活着,這時候,他們的動作又變得閃電般敏捷,充滿生機,眼睛開始閃閃發光,從早到晚把電話拿在手裡不願放下……如果人們在報紙的頭條看到“我們的事件”的話,誰也不會感到驚訝。

    他們很快就會議論起這個話題,并用最詳細的細節分析、讨論它,就像在分析某樁犯罪案件一樣。

    誰知道呢?因為從社會建立在法律基礎之上的這個角度來理解,他們也有可能是對的。

    人們并不會毫無緣由地忍受有組織的公共生活中那些折磨人的無聊,不會毫無緣由地爬進一個他們早就喪失興趣的關系的痛苦陷阱之中,不會沒有信仰地承受那些社會契約強迫他們做出的妥協。

    人們覺得沒人有權利作為個體去追尋滿足、安甯與快樂,就像他們,其他人,大多數人那樣,都已經同意了忍受感情和欲望的審查,并且贊同這個審查系統就是文明……因此他們發出抗議,因此他們聚在一起,因此他們組成危機法庭,當他們得知某人反叛并根據自己的想象去尋找治療寂寞的藥方時,便會以流言蜚語的形式宣布他們的判決。

    我現在已是孤身一人了,有時我會思索,人們的抗議是否是真的不合理,當他們看到有人想要以一種不規則的方式尋求人生的解決方案?…… 我隻是問一問而已,在午夜之後,在我們兩人之間。

     女人是不懂這一點的。

    隻有男人才懂得除了幸福以外還有些别的東西。

    也許這就是存在于男人和女人之間巨大、無望的見解上的差異,這在任何情境下都會永遠存在。

    對于女人來說,如果是一個真正的女人,隻有唯一一個真正的家,那就是她們所依屬的男人所在的地方。

    而對于男人來說,還有另外一個家園,那就是被旗幟和國界所标記的那個偉大、永恒、非個體的、悲劇的地方。

    我的意思不是說女人對她們所出生的群體,她們發誓、撒謊、購物所用的語言以及她們所成長的土地不心懷依戀;當然,我并不是說女人心中就完全沒有虔誠的感情、付出犧牲的準備或耿耿的忠心,有時或許英雄主義也是她們的另一個家園,那是一種針對男人的家園所萌發的念頭。

    但是說真的,命中注定,女人從來不會真的為了國家而亡:她們隻會為一個男人而亡,而且一直都是如此。

    當然世界上也存在像聖女貞德這樣的例外,她們都是具有男子氣概的女人……而且這種女人現在越來越多了。

    你知道,女人的愛國情懷要比男人冷靜得多,她們沒有那麼多口号。

    她們贊同歌德所說的話,即一個農民家裡的茅草屋被燒毀才是一種真正的災難,而一個人祖國的毀滅則隻不過是一種象征性的喪失。

    家對于女人來說永遠都是那間農民的茅草屋。

    她們為此擔憂,為此生活和工作,也時刻準備好為之做出任何犧牲。

    在那間茅草屋之中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男人,有時有一個或幾個孩子,這就是一個女人真正的國家。

     就像我所講的那樣,我們确實是彼此相愛。

    而現在我想告訴你一些事情,假如你還不知道的話:愛情,如果是真愛,永遠都是緻命的。

    我的意思是說,真愛的目的不是幸福,不是田園詩般的浪漫,不是在盛開的椴樹下,在透過樹冠隐約可見的點着溫柔燈光的走廊上,在沐浴着微醺燈光、散發着惬意香氣的家門前手牽手的漫步……這是生活,但不是愛情。

    愛是一道燃燒得更加頹喪、也更加危險的火焰。

    有一天你會發現,你的内心會萌生出一種遭遇這種毀滅性激情的欲望。

    到了那時,你便不再想把一切都留給自己了,你也不再希望愛情能給你提供一種更健康、更平靜、更滿足的生活,你隻是想要存在而已;你很清楚,你隻會想要以一種完整的形式存在,即使是以灰飛煙滅作為代價。

    這種欲望隻有在生活晚一些的階段才會出現,還有許多人都不會有這種感覺,永遠都不會……因為他們太過謹慎了,但是我并不羨慕他們。

    另外還有一些人則是貪婪的好奇之徒,他們從任何一個提供給他們的高腳杯中品嘗食物……他們是真正值得憐憫的人。

    此外還有一些完全沉迷其中、不顧一切的人,他們是愛情的竊賊,把手伸進你的心裡迅速偷走一種感情,發現一些秘密的軟弱之處,然後立即消失在黑暗中,消融在人群裡,動作快得像閃電一樣,還帶着邪惡的快感。

    最後,我們還不應該忘記那些懦夫,那些精于算計的人,他們就算是在愛情當中也要精心算計好,仿佛在商業生活中,愛情也存在有效期,他們完全按照使用說明在生活。

    大多數人都屬于這類人,他們活得窩窩囊囊,毫無價值。

    後來,在生活中也會有那麼一天,會讓人想明白生活想用愛情來做些什麼,它為什麼要把這種感覺賦予人類?……它這麼做是出于好意嗎?……大自然不是仁慈的。

    它賦予你這種感情是為了讓你感到幸福嗎?大自然不需要人類的幻想。

    大自然想做的一切不過就是創造和毀滅而已,因為這才是它的本分。

    大自然是無情的,因為它的計劃總是對人類的困境漠不關心,總是淩駕于人類之上。

    大自然賦予我們激情,但卻堅持要求這種激情必須是毫無條件的。

     在真正的生活中會有那麼一個時刻,讓一個男人陷入深深的激情當中,就像縱身跳入尼亞加拉大瀑布中一樣,當然,還是不系安全帶地跳進去。

    我不相信愛情就像五月遠足般開始,背着背包,沐浴着陽光,在森林裡唱着歡快的歌曲……你知道,就是那種影響大部分人最初關系的浮誇的“節日”般的感覺……這是多麼可疑啊!激情無需慶祝。

    它是一種既能創造世界,又能毀滅世界的黑暗力量,不會等待當事者的回答,也不會關心他們的感覺。

    坦白地說,它什麼也不在乎。

    它給予和索要一切:就是無條件的激情,隐藏在它最深處的不是别的,正是生存和死亡本身。

    再無其他方式可以認知這樣的激情……而且也很少有人能夠在這條路上認識到這一點!人們更多的隻是在床上相互慰藉寵愛着,撒着彌天大謊,僞裝着他們對各種事物的感覺,并自私地從另一個人身上盜走對自己有好處的東西,然後再從他們的喜悅中抛給對方一點小小的廢棄物……但是他們不知道,這一切都并不是激情。

    人類曆史把偉大的伴侶當作英雄和勇敢的探險家包圍在崇拜和略顯驚慌的敬仰中,他們無需強迫即投身于某種無望但偉大的人類事業中去,這并不是偶然。

    是的,真正的伴侶也是冒着風險投身這項事業。

    在這項事業中女人的創造力就像男人一樣強大,女人具有男人一樣的英雄氣概,就像将要奔赴攻占聖墓之役的騎士一樣勇猛,而這座永恒和神秘的聖墓恰恰也正是勇敢而真正的愛人所要尋找的東西,他們為之流浪四方,為之奮起戰鬥,為之傷痕累累,為之粉身碎骨……除此之外,他們還想要什麼呢? 那種被緻命的激情所驅使的終極無條件犧牲還有什麼其他意義?生活先是以這種力量來表達自己,然後又會立即轉身抛棄被它犧牲的人,對他們表現出徹底的冷漠。

    正是由于這個原因,愛人們才會被每一個時代和每一種宗教所尊重:每當他們投入彼此懷抱之時,就是投身火海。

    當然我是指那些勇敢的、少數的、出色的真正愛人。

    而剩下那些人則隻希望能夠找一個女人,或是在某個甜蜜、白皙的胸脯上待上幾個小時以尋求慰藉,他們隻是想滿足自己的男性或女性虛榮或者滿足自己的合法生理需求……但這并不是愛情。

    在每對愛人真正的擁抱背後都站着死神的身影,那種黑暗陰影的威力絲毫不弱于瘋狂閃過的快樂。

    在每一個親吻背後都隐藏着對于湮滅和終極幸福的秘密渴望,而無須争辯的是,要想獲得這種幸福,就必須讓自己完全停止,并向感覺屈服。

    然而,這種感情看不到終點。

    或許這也正是愛人們一直以來都被古老宗教、古代史詩和歌曲所贊譽的原因……人們在潛意識深處還存在着那種記憶,愛情曾經意味着更多,而且完全是另外一個樣子,它不是社會買賣合同的一個轉變形式,也不是消磨時間或者遊戲、娛樂、打橋牌和社交舞的一種方式……人們能夠回憶起的一項曾經存在、所有生靈都必須完成的可怕任務,那便是愛情,愛情是生命的全部表達,是對存在及其自然後果——不存在——的最徹底的體驗。

    但是人們總是直到太晚才會意識到這些。

    而在這項事業中,伴侶的美德或道德水準,甚至是美貌或優良本質,全都是那麼無足輕重!愛情就是完全了解快樂本身,随即消亡。

    但是所有那些人,那數百萬的人們都在期待着幫助,期待着自己的愛人能做出某種慈悲之舉,給予他們溫柔、耐心、寬容和安慰……而他們也并不清楚,自己通過這種方式所能獲得的東西是毫無意義的,他們隻知道必須無條件地給予,這便是這場遊戲的意義。

     我和阿爾多佐·尤迪特就是這樣開始相愛的。

    我們在城市邊界處的一座房子裡開始了新生活。

     至少我自己是這樣開始的。

    這也是我所感受到的東西。

    并且我也抱有希望。

    我依然會去辦公室上班,但我感覺與一切都是如此的脫節,感覺自己就像一個騙子一樣,總有一天會被揭穿,而等那一天到來時,我就必須要離開工作和與工作有關的一切了……我發現了什麼?我發現我與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所扮演的角色再無聯系,但我卻還是像以前一樣地嚴格恪守着這個世界的時間和規則。

    我依然第一個來到工廠,最後一個離開工廠,我依然每天直到六點鐘才會離開,那時候,隻剩下門房還在值班。

    下班後,我也還是會像從前那樣步行穿過城市。

    我常常會去那家古老的甜品店,并且有時還會在那裡看見我的妻子——我第一任妻子,我可以說她是我真正的妻子,因為我從未感覺到尤迪特也是我妻子,一刻也沒有過。

    她隻是另外一個女人而已。

    你問我當我看見我第一任妻子,我真正的妻子時有什麼感覺?我沒有什麼特别的情緒變化,但是我的臉總會不由自主地變得蒼白。

    我會尴尬地跟她打招呼,然後嚴肅地将目光移開。

    因為身體是有記憶的,你知道,這種記憶永遠無法被遺忘,就像曾經屬于彼此的海水和海岸一樣。

     但是,那并不是我現在想要談論的事情,現在我已經差不多給你講完故事的全部了。

    這個故事的結局就像所有蠢人或俗人故事的結局一樣愚蠢。

    你還想聽嗎?…… 好吧,當然了,我已經開始講了,你肯定會想讓我講完的。

    老兄,我們就這樣過了一年,在這種不真實的身體和靈魂狀況下過了一年。

    我感覺自己就像在原始森林裡一樣,在野獸和毒蛇之中生活了一年,每塊石頭和每片灌木之下都會有蛇出沒。

    那一年或許是非常值得的,就在那之前和之後所發生的所有事情而言,那一年是值得的。

     至于在那之前發生了什麼,你大概已經知道得差不多了,而在那以後發生的事情,則連我自己也有些吃驚。

    我能看得出來,你在猜有一天我發現尤迪特一直在欺騙我。

    不,老兄,那是我很久以後才知道的。

    她隻是在别無選擇的情況下才開始欺騙我的。

     經過一年的時間我才發現,阿爾多佐·尤迪特一直在偷我的東西。

     你别用這種不可置信的表情看我。

    我沒有在用比喻。

    她偷的不是我的感情,而是我錢包裡的錢。

    我指的就是通常意義上的偷,就像警察通常會寫進記錄裡一樣。

     她是什麼時候偷的?……很快,從一開始就發生了。

    等等,讓我想想。

    不,不是一開始,那個階段她還隻是欺騙着我。

    讓我來告訴你她是如何欺騙我的吧,在我們這段關系最開始的時候,我們還在住酒店的時候,我在銀行裡為她開了個賬戶,并給了她一本支票。

    出乎我的意料,那個賬戶沒過多久就空了……這種花費讓人費解,完全是在浪費。

    是的,她買了許多東西,有毛皮衣物,也有大小飾品,但我從來沒注意過她在做些什麼,我從未關心過她購物的數量和質量,而隻是在關注她那狂熱的貪婪,我擔心的是那種過度補償中透出的病态的憤怒……總之,有一天我收到了銀行通知,她那個賬戶裡的錢已經花光了。

    當然,我又往賬戶裡存了一些錢,但這次少存了些。

    過了幾周之後,那些新存入的錢又被花光了。

    那時我警告了她,但隻是以一種開玩笑的方式,并沒有嚴肅地警告,我告訴她,她對我們的物質條件還不夠了解,她對錢和财産的概念已經在英國改變了,而在國内,在匈牙利,富人以一種比她所想象的更簡樸、更謹慎的方式生活着。

    她認真地聽完了我的訓誡,也沒有再問我要更多的錢。

    然後我們就搬到了那座帶花園的新房子裡,我每月都會給她一筆遠遠超過家庭開支和她自己需求的數目的錢。

    我們沒有再次談論過錢的事。

     但是有一天,我拆開了一封銀行來信,發現銀行通知尤迪特,他們把兩萬六千潘戈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記入了她的賬戶上。

    我一遍遍地看這封信,不斷地揉着自己的眼睛。

    剛開始看到這條信息時,我感到一股熱血沖上了腦門:強烈的嫉妒。

    我想尤迪特一定是從英國帶回來了些錢,她在英國有過某個或者幾個情人,不是她告訴過我的那個希臘音樂教師,而是另有别人,鬼知道是誰,大概是一個為她慷慨買單的大老爺吧……這種感覺、這種想法實在是太痛苦了,我一拳打在了桌子上。

    然後我便沖向了銀行。

    我在銀行裡發現這部分錢并不是尤迪特從英國帶回來的,而是通過小額存入的。

    從我給她第一張支票時起,她便悄悄開始攢錢了。

     “這是女人的事情。

    ”你會輕輕一笑地跟我說。

    是的,我一開始也是這麼想的,并且如釋重負地笑了一下。

    現在已經一目了然了,并且也有銀行存款順序和日期為證,尤迪特向我要了那些錢,然後又悄悄地轉走了,這樣我就不會知道了。

    我以為她隻是忙着購物,不加考慮地忙着到處大手撒錢……而事實上,她也的确是在撒錢,但并不是不假思索地撒錢。

    我後來才發現,她在買東西時是非常會砍價的,并且還會讓賣家給她開出多于她實際所付錢數的收據。

    陪酒女郎都會這麼做,因為這樣她們就能向那些愚蠢而膚淺的愛慕者炫耀了。

    說實話,當我明白尤迪特存起來的是我的錢時,我放松地笑了。

     我把銀行通知又塞回了信封裡,并且把信封重新封好,然後留給了尤迪特。

    我從來沒有對她說過我的發現,但從那以後,在我心裡又生出了一種新的嫉妒——我是在跟一個有秘密的女人一起生活,而她保守秘密的方式就跟那些糟糕的女人一模一樣。

    那種女人盡管會殷勤地同丈夫和家人一起午餐,親密地與那些信任她的人一起聊天,坦然接受信任她的丈夫的犧牲和禮物,但在心裡卻默默盤算下午的幽會,以及她将如何溜進一個陌生男人家裡,并無恥地待上幾個小時來踐踏每一種人類情感,她已經無恥地背叛了那些信任她、照顧她的人。

    你應該知道,我是一個傳統男人,對于破壞婚姻的女人沒有别的感覺,隻有深深的鄙視。

    我對她們的鄙視深到了我完全沒有辦法找出任何時髦的理由為她們開脫的地步。

    沒有人有權利去享受這種被出軌女人稱為幸福的狡猾、肮髒而廉價的風流,因為這麼做的代價就是偷偷摸摸或者肆無忌憚地傷害别人的感情……我也是這種令人作嘔事件的受害者和肇事者,如果我的人生中有某件事讓我深感懊悔和羞愧,那就是破壞婚姻。

    我理解與性有關的每一種歧途,我理解某人沉醉在肉體欲望的可怕深淵之中,理解激情的恍惚狀态和扭曲的形式……欲望用無數種語言同我們說話。

    欲望可以用無數種聲音同我們說話。

    這些我都理解。

    但是隻有單身漢才能自由地将自己抛入那樣的欲望洪流之中。

    任何其他的情況都是下流的欺騙和背叛,這比有意識的虐待還要惡劣。

     在那些彼此間真正親密的人之間,心裡是不會藏有秘密的……這就是欺騙的意義,其他的幾乎變成附屬品而毫不重要……就是純粹的肉體活動,通常是某種感傷憂郁的掙紮,僅此而已。

    但這些經過計算而為的風流韻事,這些精心選好時間和地點的偷情,其實根本就不是偶然的自發行為……這一切是多麼悲哀又狹隘啊,而在這一切背後潛伏着的,則是那個可惡的秘密,它腐化了兩個人的共同生活,就像在美麗的家裡,在沙發底下藏着一具正在腐爛的屍體一樣。

     但是從我發現了銀行信件的那天起,尤迪特擁有秘密,而且有意識、成功地保守着這個秘密。

     她把這個秘密保守得很好,我也非常小心地觀察着她。

    就算雇一群私家偵探幫忙,也不可能把她看得更緊了。

    我們遵守着男女同居的規則,體面而親密地生活在一起,同時卻又對彼此說着謊。

    她撒謊說她對我沒有秘密;我則假裝自己還相信她。

    我觀察着她,并思考着。

    後來我也想過,如果我突然向她透露我的發現,逼她承認,可能事情會以另一種方式發生。

    這樣的逼供可能會掃除一切隐患,就像夏日裡一場及時的雷雨可以掃清空氣中數日來醞釀的悶熱一樣。

    但是,我也可能在潛意識裡害怕這種承認。

    讓我感到極度不安的是,這個分享着我命運的女人,竟然對我隐藏着秘密。

    兩萬六千潘戈?這個數目對于一個童年時期在地坑裡和老鼠一同度過的女人來說,對于後來成為仆人的她來說,的确是巨額數目,是全部的财産,而且這筆錢還在快速,甚至成倍地增加。

    如果這隻是那種惹人心煩的藏私房錢的女人舊習,如果隻是從夫妻共同财産中拿出一部分偷偷藏起來的話……我頂多也隻會一笑了之。

    所有女人都會這麼做的,因為所有女人都會擔心她們的丈夫不懂生活的需求,她們的直覺是男人隻會賺錢,卻不會管錢。

    所有女人都會未雨綢缪。

    那些從頭到腳都誠實的女人,在錢的事情上也會欺騙她們的丈夫,就像家裡的喜鵲或小偷一樣。

    她們知道生活中最大的秘密就是儲蓄,果醬也好,人也好,錢也好,隻要是足夠重要的東西就值得儲蓄……所以她們才會欺騙和偷竊,包括菲列和潘戈。

    這就是女人的英雄功績,一種小氣但持久的智慧。

    不過,尤迪特所偷的已經不是菲列和潘戈了。

    她在優雅、無聲、微笑地持續不斷地搶劫我,給我看假賬單,同時把錢藏起來。

     就這樣,我們繼續過着安靜而親密的生活。

    尤迪特繼續偷錢,我則繼續觀察她。

    這就是故事結局的開始。

     有一天,我發現她所搶劫我的不僅僅是錢,而且還有某樣更為隐秘的東西,那是任何一個人生命的底線:自尊。

    你瞧,我對自尊概念的了解僅比虛榮多一點點。

    這是一個男性化的字眼,女人一聽到這個詞就隻會聳肩。

    要是你不知道的話,讓我來告訴你吧,女人不懂得“尊重”自己。

    她們可能會尊重她們所屬的男人,可能會尊重她們的社會或家庭地位,或者是她們的名聲。

    但所有這些都隻是一種移情,一種外部形式而已。

    而輪到她們自己,輪到那種将人的性格和自覺意識黏合在一起的被稱為“我”這個個體名稱時,女人又會帶着一種善意和不屑看待自尊。

     我發現這個女人在有意識、有計劃地掠奪我,至少她在想盡一切辦法不露聲色地挖走我的面包,你知道,那個面包我一直相信是屬于我們二人共享的,并且面包還是用最好的精白面粉制作而成,很可口,尤其對她來說……而讓我想明白這一點的不是外部世界,也不是從銀行寄來的那些有關她賬戶存款情況但并無惡意的信件,不,老兄,我是在床上想明白的。

    想明白這一切是非常痛苦的……好吧,的确,這大概就是我們男人所說的“沒有自尊我們便無法生活”時所要表達的意思吧。

     我是在床上想明白的。

    那時我已經觀察她有一段時間了。

    我以為她存錢是為了她的家人。

    她有一個龐大的家族,有男有女,全都生活在最底層,就像在一段曆史的深度裡一樣,那麼深遠,我用理性可以理解,但是我的心沒有在那種深度裡探索秘密的勇氣。

    我以為尤迪特之所以會搶劫我,是出于那隐秘的、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群體的重托。

    或許她的家庭負債累累,或許他們想買土地……你想知道為什麼她從來都沒有向我提起過嗎?我也問了自己這個問題,而我馬上想到的答案是,她會因為自己的貧窮而感到尴尬;所以,你知道,貧窮是一樁陰謀,是一種秘密聯盟,是一個永恒而緘默的誓言。

    窮人想要的不僅是更好的生活,他們也想要自尊,他們也想要别人承認自己是極端不公平制度下的犧牲者,也想讓世界像贊揚英雄那樣贊揚他們。

    而他們确實也是英雄:現在我年紀大了,也看清了,其實窮人才是唯一真正的英雄,而其他一切形式的英雄主義都隻是暫時的、被約束的,或者說到底都是虛榮。

    然而能夠在貧窮中過上六十年,安靜地履行家庭和社會所強加的全部義務,同時還能保持人性、尊嚴,甚至保持快樂和慈悲:這才是真正的英雄主義。

     我以為她偷我的錢是為了接濟她的家人。

    但她不是,尤迪特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

    她偷錢僅僅是為了她自己,而且不帶任何特定目的,她隻是在勤快、嚴肅而謹慎地沿襲一條具有千年曆史的經驗而已,那就是“七個”豐年不會長久,富貴隻是一時,主人變化無常,幸運多變不定,假如小醜般好運一次讓我們能坐在肥美的托盤旁邊,建議你好好地塞滿自己的腸胃,因為荒年很快到來。

    她是為了預防而偷,而不是出于慷慨或同情。

    如果她想要接濟家人的話,她隻需要告訴我一聲就行了。

    這一點她是清楚地知道的……但是尤迪特對家人有種本能的害怕,尤其是現在她已經把腳踏上另一個岸邊,有錢人的領地上。

    她那種工于防禦而又貪婪索取的本性使得她根本不懂得同情。

     然而同時,她也在觀察着我,她的丈夫。

    觀察我在幹什麼?……我會不會厭倦她?……我會不會把她掃地出門?如果我這麼做的話,她最好以最快的速度囤積最多的錢。

    她在餐桌上和床上觀察我。

    我剛開始注意到這一點的時候,還因為尴尬而臉紅了。

    那時房間裡的光線比較暗,這一點對尤迪特來說或許是比較幸運的。

    人們不知道自己的極限在哪裡,而如果那時我沒有克制自己的話,可能會把她殺掉……或許吧,現在談這個已經沒有意義了。

     一個眼神已經代表了一切,在某個溫柔而親密的時刻,當我閉上眼睛再突然睜開時,在朦胧中看到一張臉,一張熟悉又緻命的臉,帶着非常謹慎、精巧而又嘲弄的表情朝我微笑着。

    于是,我明白了,這個在此時和其他時候曾經讓我相信可以與之分享無條件的忠誠時刻的女人,這個讓我從人類世界和社會協約中甘願自我放逐的女人,原來一直在觀察我。

    她隻在這種時刻審視我,帶着溫柔又不容置疑的嘲弄。

    她好像是在觀察我,審視我,像是在說:“這個年輕的先生在做什麼?”或是,“噢,那些老爺啊。

    ”然後她便開始伺候我。

    我意識到尤迪特無論在床上還是床下都不愛我:她隻是在伺候我而已,就跟她當時在我們家當女仆給我洗衣服擦鞋子時完全一樣,也跟後來我偶爾去母親那裡,她伺候我吃午飯時完全一樣。

    她之所以伺候我,是因為這就是她給我的角色定位,這種強大的宿命,真正的人類關系是無法強行改變的。

    自從她向我妻子和我打響那場奇怪戰争的那一刻起,她就一刻也沒有相信過這種關系,這種使我們相吸又相離的生活角色。

    她不相信這種關系真的可以從本質上得到解決和改變。

    她不相信她在我的生活中除了伺候、當女仆以外還有什麼其他角色可以扮演。

    正是因為她對這一切都十分清楚,不僅是用頭腦知曉,而且用她的身體、她的神經、她的夢境,甚至她的過去和她的出身,所以她才從不會為了地位過多争辯,而隻是簡單地依照她的生活法則行事。

    現在我想明白了。

     你問我想明白後是否痛苦? 痛苦極了。

     但是我并沒有将她立刻趕走,因為我太自負了,我不想讓她知道她給我帶來的痛苦。

    于是,我讓她伺候了我一陣子,包括在床上和餐桌上,與此同時,我繼續容忍她的偷竊行為。

    後來我也沒有告訴過她我已經知曉了她那些可疑、可悲的小伎倆,沒有告訴過她我在不加防備的情況下發現了她在床上看我時的那種嘲弄、不屑而又好奇的眼神……兩人之間的事情總是要進行到底的,如果其他方式行不通,那麼就一直進行到自我毀滅。

    我就是這樣一貫到底的。

    然後,過了一陣之後,在我發現一些别的事情後,我便悄悄地叫她離開了。

    她沒有怨言地走了。

    當時她既沒有吵鬧,也沒有争辯,就隻是帶上她的包裹——相當大的包裹,包裹裡裝着房子和首飾——離開了。

    她離開得悄無聲息,沒有多說一句話,就像她十六歲那年剛來我們家時一樣。

    而她臨走之前在門口回頭看向我的那種冷靜、質疑而冷漠的神情,也與我們在大廳裡初次相見時如出一轍。

     她身上最美的部分要數她的眼睛了,直到現在我還會時而在夢裡看見它們。

     是的,那個矮壯的家夥把她帶走了。

    我甚至還和他決鬥了……這些事情真是可悲,但有時我們又别無選擇。

     喂,老兄,他們要趕我們走了。

     服務員,結賬。

    我們點了……噢,不要,你想都别想!如果你允許的話,今天我來請客。

    請别反對,你是我的客人。

     不,我沒有想過要跟你一起去秘魯。

    一個人一旦變得像我一樣孤獨了,為什麼還要去秘魯或别的地方呢?你瞧,有一天我意識到了沒有人能夠幫我。

    人們渴望的是愛……但是沒有任何人能夠幫助你,永遠沒有。

    人一旦明白了這點,就會變得強大而孤獨起來。

     這就是你在秘魯時在我身上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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