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真正商人的典範。
我也能夠做到公平合理,能讓許多人吃上面包,甚至能得到比面包更多的東西……給予是件好的事情。
隻是我自己沒有辦法從中獲得真正的快樂,盡管我的生活非常舒适,在誠信中度過歲月,我并沒有遊手好閑,至少這個世界并沒有把我當作懶惰或是無所事事的人。
我是個好老闆:工廠裡的人也都這樣說。
但是所有這一切并沒有給予我任何東西,給我留下的隻是不安、謹慎、認真地填充時光而已。
人生是空虛的,如果你不用某種危險而又刺激的任務來将其填滿的話。
這種任務當然隻有一個:工作。
而另一種類型的工作是看不見的:靈魂、精神和才智的工作。
這種工作的産物能夠使世界變得更加豐富,更加真實,也更加人性化。
我讀過很多的書。
但是你也知道閱讀與人是種什麼關系……隻有在你能給你所讀的書某種東西的時候,你才能從書裡獲得些什麼。
我的理解是,如果你是以一種決鬥的靈魂狀态去讀書,願意承受傷害或者給予傷害,願意去争論,願意說服和被說服,并通過從書裡學到的知識變得更富有,利用它們在生活或工作中建造出某些東西……有一天,我注意到我所讀的書不再與我有什麼真正的關聯了。
我讀書的目的,就像去某座陌生的城市那樣,是為了填充時間,就像去參觀博物館的人,漠然地盯着裡面的展品。
我開始像履行義務一樣地讀書:一本新書出版了,大家都在談論它,我就必須讀它。
或者是,如果我尚未閱讀某本古典名著,我的修養會因此變得不完整和有所缺失,于是我便會在每天早上和晚上奮力閱讀一個小時,直到讀完它。
這就是我讀書的方式……曾幾何時,我把閱讀當作一種體驗。
每當我手拿知名作家的新書時,就會感覺心跳加速;那時的我,閱讀一本新書就像認識一個新人一樣,就像經曆了一次充滿驚險的邂逅,既有可能帶來幸福、美好的東西,同時也可能産生不安與令人憂慮的後果。
然而現在,我讀書的方式就像我去工廠裡工作一樣,就像我每周出席兩次或者多次的社交場合一樣,就像我去劇院一樣,就像我在家裡與妻子生活一樣,既審慎又禮貌,而同時我感到越來越煩悶、越來越激動,心裡有個尖叫着的嘶啞的聲音在問,難道我出了什麼大問題嗎?是否有巨大的危險脅迫着我?也許我病了?也許針對我有什麼詭計和密謀?我變得不再肯定,害怕有一天,我醒來以後發現,我所建立的所有的一切,這件由折磨人的嚴密秩序、威望、優裕和相敬如賓的共同生活組成的傑作突然毀滅……我懷着這種感受生活着。
後來有一天,在我四十歲生日時,我在妻子送給我的棕色鳄魚皮錢包裡發現了一條已經褪色的紫色緞帶。
直到那時,我才意識到,原來這麼多年來,阿爾多佐·尤迪特一直在等我。
她一直在等我不再懦弱。
但是在我們那場聖誕節的對話之後,已經過去十年了。
那條紫色緞帶,如今早已消失不見,就像裝過它的那隻錢夾,就像生命中所有的一切,就像那些曾經佩戴某些迷信或重要信物的人那樣全都消失了。
那條紫色緞帶,是我在錢包的最裡層發現的,在那裡,我除了已故兒子的一縷頭發以外從沒放過别的東西。
當時,我花了好些功夫才想明白那條紫色緞帶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想起我是如何得到它的,還有,尤迪特可能在何種情況下偷偷把那塊破布塞進我的錢包裡的……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我妻子當時去泡溫泉了,所以隻剩下我自己在家裡,我母親把尤迪特派到我們家待幾天,目的是帶着用人進行夏季大掃除。
她一定是趁我在浴室裡時,進入卧室,把那條緞帶藏進我的錢包裡,因為我當時把錢包放在了桌子上。
至少她後來是這麼跟我坦白的。
她這麼做想要得到什麼?什麼也沒有。
女人一旦陷入愛河,都會成為巫師。
她想要我一直随身攜帶此前她身上也佩戴的物件。
她想借此與我聯系在一起,傳達某種信息。
考慮到她的地位和我們之間的關系,她這種迷信的陰謀實際上是非常害人的。
但她這樣做了,因為她一直在等待。
當我明白了一切——因為紫色緞帶傳達了信息并告訴了我一切——我感覺到了奇怪的惱怒。
我忘記了這個小小的陰謀,我報複性地審視着我自己。
你知道,就像一個人發現他所有的計劃最後全都落空了,一切都被打亂時的感覺。
我知道,這個住在隔壁街區的女人等了我整整十年,在憤怒之餘,我還感到了一種特别的鎮定。
我不想誇大這種感受。
我也沒有制訂計劃。
我沒有對自己說:“你瞧,這就是你這麼多年來一直在掩蓋的東西,你一直不對自己承認的事情;現在你知道了,某些人、某些事比你的生活方式、你的社會角色、你的工作、你的家庭更重要,在你的生活中存在着一個偉大而扭曲的激情,雖然你一直都在否認……但激情一直存在,并且在某個地方等着你,不肯放過你。
這樣也好。
現在那種緊張不安已經結束。
你的生活和工作也并非完全沒有意義,生活還是想要你做些什麼的。
”這話不是我說的,但我也不能否認自己從發現緞帶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安心平靜了。
這些偉大、持久的感受過程發生在我們體内的哪個部分,是在我們的神經系統裡,還是在我們的理智中?……我的理智已經在很久以前就否定了這一切,但是我的神經卻仍然保留着印記。
而現在,當另一個人給我傳遞信号時,以這種常規和粗俗的方式——所有戀愛中的女人都會有點粗俗,她們最願意在每一張上方壓印着彩色的玫瑰花、緊握的雙手和相互親吻的鴿子的紙上寫下自己的情書,她們最願意把愛人的幾縷頭發、幾條手帕或是其他迷信的紀念物裝滿口袋!——總之,我終于心平氣和了。
就像所有的瞬間以一種神秘的方式被賦予了某種模糊的、難以理解的、意料之外的意義:我的工作、我的生活,是的,甚至還有我的婚姻……這個你明白嗎?
我現在已經明白了。
你知道,生活中一切都必須要發生,一切都必須找到自己的位置。
而這又是一個非常緩慢的過程。
決定、幻想或意願,在這種情況下都沒有多少幫助。
你是否注意到,要想把家裡的家具全都擺放到一個永遠不再需要移動的最終位置上是多麼困難嗎?幾年過去,盡管你已經覺得一切都剛好在其應該在的位置上了,但你同時又一直有種模糊而不适的感覺,覺得哪裡并沒有完全擺放得當,要麼是扶手椅的位置不對,要麼是現在擺放碗櫃的位置本應該放桌子……然後,十年或二十年後(可能在這些年裡你從未感到完全的舒适,你覺得家具和空間的搭配一直都是不相稱的),有一天當你穿過房間時,你可能一下子就看清了錯誤的所在,一眼就看透了房間的内部布局和秘密秩序,然後你便移動了幾樣家具,并看到而且相信一切終于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在幾年内,你确信房間終于達到完美的狀态了,覺得自己的布置取得了完全的成功。
但是日後,或許再過十年以後,你又會感到不滿了,因為随着我們的變化,我們周圍的生活空間也會跟着發生變化,因此人的周圍根本不會有什麼完美的最終秩序。
而我們對待生活秩序的方式也是如此,我們會建立起一系列方法,并且在很長一段時間内相信我們的生活時間表是完美的,早上去上班,下午散步,晚上參加文化活動……之後有一天,我們又會發現:我們唯一能夠藉以繼續承受生活或使生活有意義的方式,其實就是把它完全颠覆掉。
這時我們感到不解,我們怎麼能夠忍受如此不可理喻的生活秩序這麼多年?……我們周圍的事物和我們自己内心都是這樣變化的。
另外,一切都隻是暫時的,甚至連新秩序,内在的安甯也都是暫時的,因為它們都是根據變化法則而形成的,終有一日它們會失去效力……為什麼呢?因為有一天甚至連我們自己,還有那些屬于我們的一切也會失去效力。
不,這不是“偉大的激情”,隻是有一個人讓我明白,她一直就住在附近,在等着我,以這種笨拙的方式,這般粗俗的方式。
那種感覺就像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之中窺視着我。
那是我的秘密,這個秘密一下子給予我的生活一種特定的内涵和張力。
我不想利用這個秘密,也不想去面對荒謬、痛苦或者暧昧的狀況。
從那一刻起我過得更加平靜。
直到有一天阿爾多佐·尤迪特從我母親家消失了。
我給你講的是許多年前發生的故事,有許多細節已經變得模糊不清,也不再那麼重要……現在我要講述的是一個無産階層的女人,講述其中跟我有着重要關系的部分,而略過有關警察的那部分情節。
因為所有的這類故事都會在某個節點上牽扯到警察或法院偵查員之類的角色。
生活總會有一點懲罰,假如你還不知道這一點……拉紮爾曾經跟我說過一次,但我當時覺得這種假設是一種侮辱,不過後來,在我自己的官司開始之後,我完全理解了。
因為在生活中,我們都不是無辜的,所以都會在某一天接受審判。
無論是被判刑還是被免罪,我們自己都很清楚,我們不是無辜的。
正如我所說的那樣,她消失了,就像被縫進麻袋丢進了多瑙河一樣。
有一段時間,我對她的離去并不知情。
那時我母親已經一個人住了,而多年以來一直是尤迪特在照料她的生活。
有一天下午,我去拜訪母親,一個陌生仆人出來開門,我這才知道尤迪特離開了。
我知道,這是她能夠用來告訴我的唯一方式。
畢竟她和我沒有什麼關系,也沒有任何權利要求我什麼。
兩個人之間的數十年的官司不可能用大聲争吵和辯論來解決。
最終必須以這種或那種方式采取行動。
也許,在這期間發生過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情。
那三個女人——我的母親、我的妻子和尤迪特——都保持沉默。
這是她們共同的事務,需要在彼此之間以某種方式解決掉,然而對我,她們隻需要告訴我她們決定的結果就可以了。
而最終的結果就是尤迪特離開我母親家,去了國外。
但這一點也是後來我的一個警官朋友在護照辦公室做了一番偵查後才得知的。
她去了英國。
并且我還發現這不是一時沖動的突然決定,而是一次深思熟慮和成熟已久的願望。
這三個女人一直保持着沉默。
她們一個遠走高飛,另一個——我的母親——什麼也不說,非常痛苦,第三個人——我的妻子——則一直在等候觀望。
那時她已經知道全部或幾乎全部了。
她的做法非常明智,在她身處的情境下,是她的性情、品位和理智要求她那樣做。
你知道,她表現得非常有修養。
當一個品位細膩、涵養有加的女人發現自己的丈夫正身陷麻煩之中,并且這場麻煩不是從昨天才開始的,當她發現丈夫跟她沒有任何關系,他跟任何人都沒有關系,内心寂寞,絕望孤獨,或許,或許在某個地方存在一個女人能在人生短暫的一段時間内與他分擔這種不幸的孤獨……她自然會奮起抗争。
她等待、觀望、期盼着,竭盡所能地保持着與丈夫最佳的關系。
後來她感到疲憊了,最後喪失了自控能力。
有些時刻,每個女人都能變成野獸……而這時,虛榮這頭猛獸開始在她的内心咆哮。
之後她變得平靜,認命,因為已經無計可施。
等一下,讓我再想想,我認為她從未認過命……但這隻是感覺上的細枝末節。
她實在無能為力,于是有一天,她對丈夫放手了。
自打尤迪特消失之後,沒有人再提起她。
正像我說的那樣,那種感覺就像她被縫進麻袋扔進河裡一樣。
我們家關于這個大半生光陰都在我母親的房子裡度過的女人的消失所保持的沉默,實在令人驚詫不已,感覺就像解雇了一個什麼雜活都幹的用人一樣。
剛才她在這裡,現在轉眼不見了。
仆人們總是會換來換去的。
那些愛發牢騷的家庭婦女又是怎麼說的呢?……“我跟你說啊,這都是些拿工資的敵人。
而且他們的特别之處就在于,明明已經擁有了一切,卻還不知足……”是的,尤迪特不知道自己應該滿足。
她在某天睜眼醒來,想起從前發生過的一件事,随後想得到所有的一切。
于是她選擇了離開。
當時我生病了。
但不是立刻得的病,而是在她離開半年之後。
我的病不是很嚴重,但也威脅到了我的生命。
可是醫生想不出救治的辦法,事實上也沒人能有什麼辦法。
那時候我甚至覺得,連我自己都沒有辦法。
我生的是什麼病?……很難說清。
當然最簡單的答案是,我承認是因為那個女人的離開;這個女人的青春是在我身邊度過的,她的身體和靈魂對我發出了一種個人的邀請,她的離去使潛伏在我内心的情感驟然爆發……是的,她點燃了礦火,而靈魂的坑道裡所有的可燃物都堆積在那裡……這聽上去十分美好,但又不完全對……我應該說,除了驚愕與不解,我是否還感覺到了某種微妙、意外、謹慎的如釋重負感?……這也是事實的一部分,盡管并不是事實的全部,而另一個事實則是,我從剛一開始就感覺到,我所承受的傷痛與煎熬,僅僅是我的虛榮心使然。
我确切地知道,這個女人是因為我的緣故而去了國外,并且我私下也暗暗松了一口氣。
那種感覺就像有人在城中公寓裡偷養了一頭危險的野獸,并在某一天,他聽說它選擇了掙脫約束、逃回叢林……可同時我也感到被冒犯了,因為我覺得她沒有權利離開。
她的離開對我來講,仿佛被自己的私有财産背叛了一般。
是的,我是虛榮的。
随後,時間繼續流逝。
有一天,我醒來之後,意識到自己在想她。
思念一個人,是最為可悲的一種感覺,是你環顧四周仍想不明白的一種感覺。
你會伸出一隻猶豫的手去找尋一杯水、一本書,你生活中的一切都秩序井然——物品、人、那些業已習慣的作息時間、你與這個世界的關系,都沒發生任何變化。
隻是你總是覺得缺了些什麼。
于是你試着重新布置房間……但是問題是出在房間布置上嗎?不是。
然後你又試着離開,去一個你向往已久的城市旅行,去感受它的全部,陰郁與輝煌。
你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裡早早醒來,匆匆忙忙拿着地圖和導遊書走到街上,尋找着著名教堂裡的聖壇壁畫,凝望着著名橋梁的拱形。
你來到餐廳裡,服務員帶着當地人特有的自豪為你奉上地道的特色佳肴,那個地方出産一種比其他任何地方的酒都要醇烈的葡萄酒。
那些曾在這裡居住的偉大藝術家們為他們誕生于此的城市留下了一系列巨幅傑作,你在窗棂、門庭和屋檐下漫步,那種美麗與高貴的線條在世界聞名的書籍中都有長篇介紹。
無論晝夜,那裡的街上總是擠滿了擁有漂亮眼眸,步履輕盈的女人和姑娘。
那裡住着一個自豪的種族,他們由衷地意識到自己的美麗和性感。
當她們将善意的目光投在你的身上,或者帶着優越感溫柔地嘲弄你的孤獨,傳遞着發出邀請的信息,那些目光散發着風情的火花。
午夜河邊會傳來悅耳的音樂聲,人們借着紙燈的光芒低吟淺唱,一對對情侶舉起酒杯,在觥籌交錯間翩翩起舞。
在這充滿着密集音樂和迷幻燈管的地方有一張桌子等待着你,還有一個跟你愉快交談的女子。
你就像是一個勤奮的學生觀察着一切,充分享受着這難得的美好時光。
你從清晨開始走遍這座城市,手拿旅遊指南,滿懷着焦慮的熱情,注意每一個細節,就像擔心會錯過什麼一樣。
你的時間感完全改變了。
就像一個人遵循一種緊張的秩序行動一樣,你掐着某一刻醒來,就像有人在等着你一樣。
并且很明顯,這就是問題的所在,盡管你很久以來都不敢對自己承認這一點:你确信在這個秩序後邊有一個人在等着你,如果你準時而細心,如果你按時起床,很晚上床,如果你在人群中度過很多時光,如果你到處旅行,如果你參觀參觀特定的地點,最終你會與那個等待你的人相遇。
你當然知道這種希望完全是孩子氣的。
你隻能相信世界擁有無窮的可能性。
警官也知道她離開了,去了英國某地。
英國大使館也無法提供更多的信息,也許他們知道但不肯透露……世界在你和那個消失的人之間豎立了一道神秘的屏障。
四千七百萬人住在英國,那裡有世界上人口密度最大的城市……你要去哪裡找尋她呢?……
而且就算你找到了她,你對她說什麼呢?……
盡管如此,你仍然在等待。
你想再來一杯嗎?……這是非常醇厚的葡萄酒,早上會讓你神清氣爽,一點不會頭痛。
我非常清楚……服務員,再來一杯藍莖!
現在這裡已經煙濃氣冷,隻有這個時候我才感覺最舒服。
這裡隻剩下熬夜的人,你看。
這裡有孤獨者和智者,失落者和絕望者,對他們來說一切都無所謂,隻要他們能在某處停留,在那裡周圍有燈光和陌生人就行,在那裡孤獨的人可以待着,而不必回家……人到了一定年齡,經曆過一些事情之後,回家就成了一項艱難的任務。
而最好的方式就是這樣,坐在一群陌生人當中,獨自一人,跟周圍沒有任何關聯。
“唯有花園和朋友,”就像伊壁鸠魯所說的那樣,“沒有别的解決方式。
”我想他是對的。
但是人不需要太多的花園,隻要在咖啡館的露台上擺放幾盆植物就夠了。
至于朋友,有一兩個已足矣。
服務員,請拿點冰過來……上帝保佑。
我說到哪裡了?
是的,說到那些日子,那些等待的日子。
我隻是發覺人們開始觀察我。
先是我的妻子,後是工廠裡的人,再後來則是俱樂部裡外界的人。
那段時間我的妻子很少見到我,偶爾會在午飯時見到,晚上見到我的情況則更少。
我們家也很久沒有客人造訪了。
一開始我在拒絕别人的邀請時還有些緊張,但後來就變得自然,并且我也無法忍受邀請客人到家裡來。
因為這一切是那樣痛苦且不真實……你知道,整個家庭和家庭管理,一切都展現得恰到好處,美好而精準,房間、名畫、藝術品、男仆、女仆、瓷器、佳肴和美酒……隻是我從沒感覺自己是房子的主人,我甚至沒有家的感覺。
我一刻也不相信這是真正的家,一個我願意邀請外人來的地方。
那感覺就像是在演戲一樣,我和我的妻子不斷向賓客證明着什麼:這是一個真正的家、真實的家。
可是它什麼時候不曾是呢!……為什麼?事實勝于雄辯。
簡單而強有力的事實是無須解釋的。
于是我們越來越孤立自己。
世人有着敏銳的聽覺。
隻需要某些征兆,一個動作就夠了。
那張由妒嫉、好奇和惡意編織而成的、精密的間諜網絡已經開始懷疑某些東西。
你隻需拒絕幾次邀請或者不及時回請曾經邀請過你的人就夠了。
從這些迹象裡社交圈就會察覺,某人準備從這個社會體制中逃跑,并且知道這個或那個家庭出了問題,某對夫妻處于危機之中。
當一個家庭行将瓦解時,人們能感受到“出了問題”,就像在家裡有一個傳染病人,就像防疫醫生在大門上貼了紅色告示一樣。
人們對待這樣的家庭成員的态度更加謹慎,帶着些許嘲諷和保留。
這時候人們希望聽到的隻是醜聞,沒有什麼比别人家庭的徹底破裂更令他們期待的了。
這完全是一種社會狂熱,一種瘟疫。
隻要你隻身走進一家咖啡館或餐館,人們就開始交頭接耳:“你聽說了嗎?……他們家出問題了。
他和他老婆正在鬧離婚呢。
她丈夫和她最好的朋友一起欺騙她。
”這就是人們所期待的。
就算你和妻子一同出去,他們也相互使眼色,互相躬身,以學者的口吻說道:“他們雖然還會一起出入,但這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他們隻是故意在公衆面前制造一個一切如舊的假象而已。
”慢慢地,你就會意識到他們是對的,即便他們不清楚真相,即便每個細節都不過是粗鄙的謊言。
在重要的、凡俗的事情上,社會上的小道消息既神秘,又可信。
拉紮爾有一次半開玩笑半嚴肅地說:“沒有比诽謗更加真實的東西了。
一般來說,人與人之間是沒有秘密的。
我們擁有一種短波通訊系統,通過它,我們哪怕最隐秘的想法都能相互告知:言行隻是後果而已……”我相信他是對的。
我們正是這樣生活的。
那種微妙關系開始瓦解,就像我已經做好了移民的準備一樣,你知道的。
你一直以為在你的工作單位和家中沒有人會懷疑你什麼,可事實上,所有人都知道你已經去大使館申請過簽證和序号了。
你的家人繼續耐心、謹慎地與你交談,就像跟瘋子或是罪犯說話那樣,他們也同情你,但私底下他們已經悄悄通知了家庭醫生和私人偵探……總有一天你會明白,原來你一直都活在家庭的監管和醫生的監護下。
一旦知道了這些,人就會變得多疑,于是開始小心翼翼地行動,斟酌每個字句。
沒有什麼比摧毀一個已在生活中形成了的境況更為艱難的事情了。
這項工作就像拆掉一座大教堂一樣複雜。
這樣做肯定會令人感到遺憾……當然在危機當前的境況下,不管是面對我們自己還是我們的伴侶,沒有什麼比多愁善感更嚴重的罪過了。
明白在生活中,你對什麼東西擁有權力,需要很長時間嗎?……你的生活在多大程度上是屬于你自己的,在多大程度上你把自己交付給對命運的感受與回憶?你看,我是一個毫無希望的市民:因為對我來說,一切在某種程度上都是法律問題,包括離婚,也包括我對家庭和世俗處境所做的那種無言的反叛。
這些都關乎法律,并且不僅僅是離婚訴訟和贍養費這種層面的問題,人與人之間的關系還被形形色色的法律權利所捆綁着。
這時你會在漫長的夜晚,在人群中或街道上盤問自己,當你突然了解了其中的内在聯系時:“我得到了什麼?付出了什麼?我又虧欠了什麼……”這都是折磨人的痛苦問題。
我花了好多年才想明白,在一個人所肩負的所有義務之下,還存在一種權利,并非人類所創造,而是造物主,這就是你擁有孤獨死去的權利,你明白嗎?
這是一種巨大的權利。
其他的一切都隻是從屬而已。
你從屬于你的家庭,從屬于社會,而這些也都能為你提供許多好處。
另外,你還從屬于一種感受,以及你自己的記憶。
但是在生命中總有一個時刻,你的靈魂會溢滿對孤獨的渴望;總有一個時刻,你不想要其他任何東西,隻是安靜地,以一種得體的人類尊嚴來為人生的最終時刻、為最後一項人類任務做好準備:死亡。
當你到達這一時刻時,必須要小心,不能自欺欺人,否則你就會失去行動的權利。
如果你的行動是出于自私的考慮,隻是由于舒适或者委屈,為了虛榮的欲望而尋找孤獨,那麼你就依然被世俗和所有代表世俗的事物所負累。
隻要你有欲望,你就擁有責任。
但是,你的靈魂完全被孤獨感充滿的那一天終會來臨。
那時,你隻想把一切多餘、虛假、次要的東西從靈魂中剔除,而别無它求。
當一個人開始一段漫長而危險的旅程時,他會小心翼翼地打理包裹,多次審查所有的物件,從各個角度去判斷和衡量,隻為将其容納進略顯羞澀的行囊中。
隻有當他确認是絕對需要時才會做出決定。
年近花甲的中國隐士也是這樣離開家庭的。
他們隻身攜帶一個小包袱,在黎明時分,微笑着、悄然無聲地動身。
他們想要的不是改變,而是歸隐山林,尋找孤獨和死亡之地,這便是人生的最後一段旅程,而展開這段旅程也正是你的權利。
你為這段旅程準備的行囊一定要輕便……必須是你用一隻手就能攜帶的重量,裡面不裝任何無用、虛榮之物。
到了一定年齡,這種渴望就會變得相當有力。
一旦聽到孤獨的聲響,你便會立即認出那種熟悉的感覺。
那感覺就像一個人在海邊出生,然後生活在喧鬧的城市裡,可是某天在睡夢裡仍然能重新聽到大海的聲音。
你想要獨自生活,沒有任何目的。
把一切交給那些有權擁有它們的人,然後離開。
洗滌幹淨你的靈魂并且等待着。
孤獨在一開始是沉重的,就像一個人被判了刑。
有些時候,你也會覺得無法承受。
也許有人與你分擔會好一些,也許這能使嚴重的刑罰減輕幾分,無論與誰分擔,即使是不相稱的夥伴,或者陌生的女人。
有時你也會感覺到脆弱。
但這些都會過去,因為孤獨會慢慢讓你擁抱自己,就像是一種神秘的生命元素,就像是時間,在時間裡,一切皆有可能發生。
突然間你會意識到,原來所有的一切其實都是按着時間表發生的:首先是好奇,然後是渴望,之後是工作,最後則是孤獨。
而現在的你已再無所求,既不寄希望于新的女人的安慰,也不寄希望于某個朋友智慧的建議來平息你靈魂的怒火。
一切的人類語言都是虛榮的,就連最睿智的語言也不例外。
每種人類感受中存在那麼多的自私自利、慵懶的願望、有心機的勒索,一切都是無助無望的附屬品!一旦想明白這一點,你對人便不再抱任何期望;你不會等待來自女人的幫助,你也會認識到金錢、權力與成功的可疑代價和可怕後果,你再也不想向生活索取任何東西,隻想蜷縮在一角,不用人陪伴,也無須幫助或安逸,你隻需傾聽靜谧的聲音,聽它在你靈魂中發出的緩慢聲響,就像在時光的河流兩畔……那時你便有權利離開了,因為這是你的權利。
每個人都有獨自在教堂般的寂靜中為自己的離去和死亡做準備的權利。
每個人都有權利再次清空自己的靈魂,使之變成一種人之初的童年時代那樣空靈、虔誠的模樣。
就在這時,拉紮爾有一天動身去了羅馬。
那時,我自己也正好達到孤獨的節點,那一刻我必須要進行一段漫長的旅程。
很長時間,我一直希望能有另外一種解決途徑,但是卻沒有。
最終,或是臨近終點時,人必須孑然一身,遺世獨立。
不過在這之前,我娶了阿爾多佐·尤迪特,因為這是事情的順序。
有一天,下午四點鐘時,我房間裡的電話響了。
我妻子接的。
那時她已經獲知了一切,知道我正在癫狂的等待中相思成疾。
她就像對待一個病入膏肓的患者那樣對待我,已經準備好做任何犧牲。
但是到了真正的時刻,她卻沒有辦法做出真正的犧牲:她抵抗到了最後一刻,試圖留住我。
然而到了那時,事實已經證明,另一個女人更占上風,我也随她遠走他鄉。
她拿起話筒,問了一句什麼。
我當時正背對着電話坐在書堆當中。
我能從她顫抖的聲音中聽出發生了什麼重要的事情,我知道這一刻就是我的等待和緊張結束的時候,是我們多年來一直準備等待的那一刻。
她拿着電話無聲地走到我的身旁,把電話放在我面前的小桌子上,然後離開了房間。
“Hello”,我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那是尤迪特的聲音。
她講話的方式是如此做作,就好像她已經忘記了匈牙利語怎麼說一樣。
然後是一陣沉默。
我問她現在在哪裡。
她在電話裡告訴我火車站附近一個賓館的地址。
我放下電話,找出帽子和手套,便起身下了樓。
當時我的腦子裡充斥着各種各樣的想法,卻唯獨沒有想過這會是我最後一次走下這道樓梯。
那時我還有汽車,車一直停在房子前面。
我開車去了那家吉兇未蔔的郊外旅館。
尤迪特在大廳裡等着我,站在一大堆行李中間。
她穿了一條方格裙子,一件淡藍色的羊毛上衣,手上戴着昂貴的手套,頭上還戴着一頂旅行帽。
她是那樣舒适地坐在三流旅館的大廳裡,就好像這整個場景——包括她的離去和她的歸來——都隻是我們讨論過的某個環節。
她向我伸出手,顯出一副淑女的樣子。
“我應該待在這裡嗎?”她邊問邊向四周看了看,毫無疑問是指這間旅館。
看樣子她是想讓我來做出所有的決定。
我把錢交給門房,讓他把行李搬進我的車裡。
她一言不發地跟我上了車,就坐在我旁邊的副駕駛座位上。
她的行李很漂亮,一系列皮質提包,英國貨,還帶着并不完全熟悉的外國旅館标簽。
直到現在,我依然記得與她重逢的第一刻,那些漂亮的行李包是如何使我的心裡充滿了扭曲的滿足感。
我感到高興,因為我不用為尤迪特的行李箱而感到尴尬。
我徑直把車開到了島上的大酒店,給她訂了一間房。
我自己則在多瑙河畔訂了房間,并往家裡打了個電話,吩咐家裡人把我的衣服和行李箱送來。
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有踏入過我們家的房子了。
我們就這樣持續過了六個月,我的妻子待在家裡,尤迪特住在島上的酒店裡,我自己則住在多瑙河岸邊的酒店裡。
然後我便和妻子離婚了,并在第二天娶了尤迪特。
在那六個月裡,我很自然地跟世上的一切都中斷了聯系,中斷了不久前還與我有着直接關聯的人際聯系,就像一個人屬于家庭一樣。
我繼續去工廠工作,但是在社交圈和被稱為“世界”的另一種更嘈雜、更日常的社會群體裡,人們再也見不到我了。
有一段時間,他們還對我發出邀請,帶着僞裝的善意、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和好奇之心。
人人都想看一眼叛逆者。
他們企圖把我拉進一個個沙龍,那裡的人們看似在談論着别的事情,卻總是對我保持着一種留意而諷刺的眼神,就好像我是一個随時可能說出或做出某種驚世駭俗事情的瘋子一樣:這類人雖然有點可怕,但卻很有趣,能夠娛樂别人。
那些自稱為我的朋友的人則企圖帶着一種神秘的嚴肅來找我出去,他們暗下決心要“拯救”我。
他們給我寫過信,去我的辦公室找過我,還與我進行過深入靈魂的誠懇交談。
但最終,他們都感覺受到了冒犯,然後把我交給命運,任我自生自滅。
很短的時間内,所有的人在談及我時,都表現得仿佛我犯下了貪污罪或道德放蕩一樣。
不過,實話實說,那六個月算得上是我生命中一段甯靜的、幾乎令人滿足的時期。
真相總是簡單而令人平靜的。
尤迪特住在島上,我們每天都共進晚餐。
她總是表現得毫不在乎并有所準備地等着我。
她一點也不急。
有時人們明白有些事是不值得争鬥或驚慌的,因為無論如何,該發生的總會有合适的時機發生。
我們兩個就像決鬥開始前的對手一樣觀察着彼此。
那時我們仍以為我們兩人之間的事情是我們人生最重要的對決……我們出生入死地搏鬥,而在這場決鬥結束時,無論我們是如何的傷痕累累,都會達成一種騎士般的和平。
我為她犧牲了自己的社會地位,市民階層的秉性,我的家庭,還有那個深愛過我的女人。
她并沒有為我放棄任何東西,但又時刻做好了犧牲一切的準備。
她已經出手了,她已經行動了。
就在某一天,預期變成了行動。
我花了很長時間才弄清楚在我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她也花了很長時間才弄明白,因為周圍沒有别人可以提醒我們。
那時拉紮爾已經旅居國外,就像是一個在某些方面受到冒犯而走向死亡的人。
有一天,他真的死了,兩年前死在羅馬,終年五十二歲。
從那以後,我的生命之中再也沒有見證人了,再也沒有人約束我了。
自從我們在火車站附近的那間三流旅館裡相遇的那一刻起,就像流亡者一樣生活着,仿佛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我們努力不露聲色地适應新的習慣并且身處新的人群中,做出一切努力使自己不至于太突兀,如果可能的話,我們也會盡量避免多愁善感,不去想被我們抛在身後的家鄉和故人。
我們兩人都沒有說出來,但我們心裡都清楚,無論我們從前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如今都已結束,都過去了。
于是我們就一邊等待,一邊觀望。
我要把這個故事原原本本地講給你聽嗎?……你會不會覺得聽着很累?……我會盡量挑實質部分講。
于是,我獨自一人住進了多瑙河畔的酒店裡,并叫人給我送來了行李,在經曆過最初的震驚之後,我就睡着了。
我那時已經筋疲力盡了,所以睡了相當長的時間。
當我醒來時已經是晚上了。
電話一直沒響過,一次也沒有,無論是尤迪特,還是我妻子,誰都沒有給我打過電話。
想想也是,在那種情況下她們兩個又能做什麼呢?畢竟她們中的一個剛剛最終确定已經失去我了,而另一個也剛剛相信已經赢了這場持續多年的無聲的戰争。
她們就隻是坐在城市兩頭各自的房間裡,思忖着,但是她們所想的自然不會是我,而是彼此。
她們都知道事情永遠不會真正結束,而她們之間的決鬥也才剛剛進行到最艱難的階段。
我睡得一塌糊塗,就像嗑了藥一般。
當我醒來并給尤迪特打電話時已經是晚上了。
她的回答相當鎮定。
我叫她等着我,我正在去她那裡的路上,我想和她談談。
就在那個夜晚,我才第一次真正開始了解這個不同尋常的女人。
我們去了市中心的一家飯館,因為在那裡我不太可能遇見熟人。
我們在收拾妥當的餐桌旁坐下來,服務員拿來了菜單,我點了晚餐,然後我們便開始小聲談論着平常的話題。
整頓飯下來,我都在觀察尤迪特的舉止。
她知道我在看着她,便時不時露出有些嘲弄的微笑,或者說,那種淺笑從來沒有從她的臉上消失過,那感覺就好像在說:“我知道您在看我。
那您就好好看着吧。
我已經學會了這門功課。
”
她的确把一切都學到了完美的地步,甚至都有點太過精湛了。
你相信嗎,這個女人竟然在短短幾年間以自身的力量學會了所有被我們其他人稱作“生活方式”“社會交際”“良好舉止”和“上流社會生活規則”的東西,這一切是我們從生活環境和教育中直接習得的知識,就像受到适當訓練的動物一樣。
她知道怎麼進門,怎麼打招呼,怎麼避免去看服務員,怎麼不去注意餐廳服務,同時還知道如何能在享受服務時保持一種下意識的優越感。
她的餐桌禮儀正确到了近乎毫無錯誤的地步。
她碰觸刀叉、杯子、餐巾的方式,就像從未用其他方式或其他餐具用過餐一樣,在任何條件下都沒有。
同時令人感到驚訝的還有她的衣着打扮,并且不僅僅是第一個晚上,而是直到後來也一直令我感到驚奇。
我并不是說我是女士服裝方面的專家,我隻是跟其他男人一樣,隻知道與我一起出入的女人與她的衣着是否相配,在服裝品位上有沒有錯誤,有沒有顯得矯揉造作……而這個女人,她身穿黑色外衣,頭戴黑色禮帽,美得如此簡單大方而又引人注意,就連服務員都張開嘴巴盯着她看。
她入座以後,摘下手套,邊聽我念菜單上的菜品,邊點頭輕笑,表示對我選擇的贊同,而随後又立即轉換話題,以一種迷人的姿态向我靠來:她的一舉一動我都看在眼底。
這一切就像是一場關鍵的考試,而她以滿分通過。
在那第一個共度的晚上,在晚餐間,尤迪特出色地通過了考試。
而我自己心裡,則是滿懷焦慮地希望她能表現出色,并且一旦她順利通過了考驗,我也會欣喜若狂,感到滿足而放松。
你知道,那就是我們所說的“凡事有因才有果”。
我們之間所發生的一切也都是有原因的,而事實證明這個女人真的是一個極其出衆的靈物。
我當即便為自己之前的焦慮感到了羞愧。
她自己也感覺到了這一點,便時不時地沖我笑笑,盡管如我所說,她的笑總是帶有那麼一絲嘲弄的意味。
她在餐廳裡的表現就像一位上流社會的女人,就像一位一生都是在這種場所度過的高貴女人。
不,她表現得比那還要出色得多。
就連上流社會的淑女也不能做到像她那樣無可挑剔地用餐,無法做到像她那樣優雅執刀叉的姿勢或保持那樣嚴格标準的行為舉止。
出生在這種階層内部的人們往往會對自己的出生和所受教育的束縛有種反叛。
然而,尤迪特主動地接受考驗,的确,她做得不露聲色,沉穩自信。
這一切開始于那天晚上,并一直持續到了後來所有的日子裡,多年下來——每個夜晚,每個早晨,無論是有人陪伴還是獨自一人,無論在餐桌上還是在社會裡,或是随後到了床上,在任何可能的情形下——尤迪特每天都在經受着那些可怕而又無望的考驗,不過她每天的考試成績都非常出色:隻是我們倆都在實踐中考砸了。
說老實話,我也有錯。
我們倆就像表演中的野獸和馴獸師一樣互相注意着對方。
我從未對尤迪特有過一句批評之詞,我沒要求她以别的方式穿衣打扮,或是采取某種行為舉止,或者改變她聲音中的抑揚頓挫。
我從未讓她以她不想要的方式行動。
我從未“教育”過她。
把她靈魂的成熟狀态當作一種禮物來接受,我既接受其本來的樣子,也接受生活對它的雕琢修飾。
我從來沒有對她有過任何高于她自己本來樣子的期待。
我想要的不是一個淑女或名媛,我所期待的隻不過是一個能與我分擔孤獨生活的女人。
然而她卻表現出了令人畏懼的野心,就像一個年輕的士兵,想要占領和征服世界,因此整天複習課程,自己演習,自我操練着……她對任何事任何人都不畏懼。
她所擔心的隻有一件事:對她自身的傷害,那個緻命的深深傷口在生命和靈魂的最深處發出灼熱的光芒。
這就是她所害怕的東西,她用盡一切方式來反抗,通過言語、沉默以及行動。
我對這一點無法理解。
我們去餐廳吃了飯。
你問我們聊了些什麼?……當然是倫敦。
我們聊得怎麼樣?……她的回答有些像在接受考試:“倫敦是座大城市,人口衆多。
窮人用羊油做飯。
英國人思考和行動總是謹慎從容。
”偶爾也會在大篇的陳詞濫調中偶爾冒出一兩句切題的話,比如“英國人都知道,能夠生存下來比什麼都重要”。
當她說這句話時,有一道光從她眼中一閃而過,但又轉瞬即逝了——那或許是她第一次向我表露出她的個人觀察,是她自己發現并在我面前說出。
那種感覺就像她一時沒控制住自己而說出了自己的個人觀點,但說出之後又立刻後悔了,後悔暴露了自己,後悔說出了秘密,後悔讓别人看到了原來她對世界、對自身、對我、對英國人也有自己的看法,并且她還說出了這一看法……人是不會當着敵人的面講個人的經曆的。
那一刻我感受到了某種奇怪的東西……但又說不上來是什麼……她沉默了一會,又繼續回到了陳詞濫調當中。
考試又繼續進行了。
“是的,英國人很有幽默感。
他們喜歡狄更斯還有音樂。
”尤迪特讀過《大衛·科波菲爾》了。
還有呢?……她平靜地回答說,她還随身帶了赫胥黎的新作在旅途中閱讀,書名為《針鋒相對》。
她一路都在讀這本書,并且現在仍然在讀……她還說如果我喜歡的話她可以借給我讀。
當時的情景就是這樣。
我和尤迪特一起坐在内城的一家餐廳裡,吃着螃蟹和蘆筍,配着醇厚的紅酒,聊着赫胥黎的新作。
她的手帕展開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散發出一種濃郁宜人的香味。
我問她用的是什麼香水……她說了一款美國産的美容産品的名字,英文發音非常漂亮。
她說比起法國香水,她更喜歡美國香水,因為法國香水味道濃得有點令人窒息……我懷疑地看着她。
她這是在打趣我嗎?但這并不是一個玩笑,她是認真嚴肅地說的,這就是她自己的觀點。
她表達觀點的方式就像有些人通過經驗過濾某些特定的真理一樣。
我沒有敢問她一個來自多瑙河西部地區農民家庭的女孩是如何擁有這些經驗的,她又如何能這麼肯定地說法國香水“有點太濃……”說到底,她在倫敦時,除了給一個英國家庭當女傭,還幹過什麼别的事嗎?我對倫敦多少有些了解,也有過與英國家庭相關的經驗,因此我知道在倫敦當仆人的條件并不那麼優越。
尤迪特沉着地回看着我,等着我更多的提問。
而就在當晚,就在那頭一個晚上,我注意到了某些日後、每個夜晚直到最後都會注意到的東西……你知道,她會接受我所提出的任何建議。
我說,我們去這裡或去那裡,她都會點點頭說:好的,我們去吧。
但是在我們真正動身前往的時候,她又會在車裡輕輕地說:“或許……會更好。
”然後我們最後沒有去我選好的餐廳,而去了另一家并沒有更好或更精緻的地方。
并且當我看菜單點餐時,上菜之後,她會嘗一下,然後推開說:“或許……的話會更好。
”然後服務員便會端來其他的菜,并會換上别的酒水。
她總是想要與衆不同的東西,總是想去不同的地方。
我一開始以為她之所以會這樣突然改變主意是因為恐懼和困惑,但我漸漸地發現了真正的問題在所,那就是對她來說,甜的永遠不夠甜,鹹的也永遠不夠鹹。
她會突然把最好的餐廳裡最好的廚師做的烤雞推到一邊,輕聲但是堅定地說:“這道菜感覺不太對。
給我上點别的吧。
”對她來說,奶油永遠奶油味不夠,咖啡也永遠不夠濃,任何東西、任何地方都不夠。
我以為她隻是反複無常罷了。
不要緊,我隻需要觀察,繼續觀察就行了。
我這麼想着,甚至覺得她這種反複無常有些好笑。
但是後來我發現,這種反複無常是有很深的根源的,深到我無法洞悉。
這一根源是貧窮。
尤迪特是在與她的記憶做鬥争。
有時,我會被她這種單純的想要變得比她的記憶更強大、更規矩的渴望所感動。
但是如今,貧窮在她與世界之間所築起的堤壩已經塌陷了,波濤漫上她的靈魂。
她其實并非是想要比我主動所給的更多、更好、更閃耀的東西:她想要的隻是與衆不同罷了……你理解嗎?她就像是一個危重病人,幻想着在另一間屋子裡會感覺好些,或者可以咨詢另外一位更高明的醫生,或者在某地存在某種比她現在正在服用的藥材效果更好的藥物。
她想要的一直都隻是某種别的東西,某種與衆不同的東西。
她偶爾會為之道歉。
她并不會說什麼,而隻是看着我。
也正是在這種時候,我才感覺自己距離她那驕傲而受傷的靈魂最近。
她會無助地看着我,仿佛在告訴我她沒有辦法消除自己的貧窮和記憶。
而同時,她心裡又會響起另外一個比這種無聲的求助更為大聲的聲音。
這個聲音想要不一樣的東西。
從第一天晚上這種情況就已經開始了。
她想要的是什麼呢?是報複和一切。
怎麼做到?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或許還沒有為此想出一個作戰計劃。
你知道的,去撼動那種與生俱來、根深蒂固的秩序并不是一件好事。
隻有在有時發生了某種事故、人際關系和偶然的轉折時,人才突然清醒,并開始觀察周圍的世界。
之後,她會突然驚訝地發現,自己已經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她已經不知道自己要找尋的是什麼了,不知道該如何限制自己的渴望,也不知道自己所真正渴望的又是什麼……她已經不能确定和看清被她混淆的想象力的界限了。
轉眼之間,一切都變得不好了。
昨天她還會因為一塊巧克力、一條彩色絲帶以及陽光、健康等生活中某種簡單的事實而感到幸福;昨天她還會一邊從一隻有缺口的杯子裡喝水,一邊因為水的涼爽和解渴而感到高興;昨天晚上她還可能倚靠在公寓的走廊欄杆上,在黑暗中傾聽某處傳來的音樂聲,并感到愉悅。
當她看到一朵花,還能展露笑顔。
世界可以奇迹般地給她滿足感。
但是後來,事故發生了,靈魂也失去了内在的平和。
尤迪特做了什麼?她用自己的方式向我發起了一場階級對抗性質的鬥争。
也許她并不是針對我,不是針對我個人。
隻是世界在我的身上具體化,而她對這個世界擁有無法估量的欲望,她懷着那樣絕望又病态的羨慕,而這種羨慕以一種不幸、清醒而冰冷的癫狂來表現,當她終于能夠把所有的欲望傾注在我的身上時,便再也無法平靜了。
一開始她隻是有些焦慮和慌亂,隻是會退掉食物而已。
但是後來,令我暗暗吃驚的是,她甚至開始更換旅館房間了。
她從對着公園、帶着浴室的小型套間換到了能看到河的更大房間裡,還帶有會客室和卧室。
她說“這裡更安靜些”,那語氣就像一個耍性子的巡回演出的女明星一樣。
我微笑着聽她抱怨,賬單自然由我來處理,但是非常謹慎:我給了她一個支票本,請她自己去付所有的錢。
可是三個月後,以令人驚訝的速度,我接到銀行的通知,我專為尤迪特開的那個賬戶裡面原本數目可觀的錢已經用光了。
她是如何花掉這麼多錢的,又是花在什麼上面的?要知道這筆錢對她來說可是一個相當大的數額,都可以說是一小筆名副其實的财産。
當然,我從未問過她這個問題,因為很可能她自己也無法回答。
隻是她靈魂的缰繩斷掉了而已,這就是全部。
她衣櫥裡挂滿了昂貴、以驚人高雅的品位挑選的、大部分根本沒用的東西。
她毫不考慮地進入最好的精品店去購物,用支票付錢。
她買了許多帽子、裙子、毛皮衣服、時尚新品,還有開始是小些的、後來越來越大的珠寶首飾。
她以一種奇特的饑餓感獲取這些東西,在她的境況下這是完全不自然的,而且多數時候她甚至不穿戴那些她以如此方式瘋狂采購的東西。
隻有饑餓的人才會以這樣的方式沖到宴會桌前,絲毫不考慮大自然神奇地加到我們欲望上的限制,腸胃損壞的危險也無法阻止他們。
沒有任何東西足夠好。
沒有一樣東西是足夠色彩缤紛、足夠甜、足夠鹹、足夠熱、足夠冷的。
她的靈魂仍然在尋覓着某樣東西,帶着饑渴,在充滿歡欣的激動中滿懷着急迫。
她會花一整個上午去探索最為昂貴的中央商店,上氣不接下氣,唯恐商店賣掉她渴望得到的商品。
而她看上的又是什麼呢?另一件毛皮衣服?另一件鮮豔、時尚的服飾,摩登的首飾,應急的小飾品?是的,她看上的就是這些,甚至包括荒謬、不理智的,屬于毫無品位範疇内的東西。
有一天,我忍不住對她說了幾句。
她就像一個亂打亂殺的人突然驚呆停滞了下來。
她看了看周圍,如夢初醒,然後開始哭了起來。
她一連哭了好多天。
然後便好長時間沒再買過任何東西了。
但是随後,她又變得異常沉默了起來,仿佛在努力看向遠方,回憶從前。
我被她的安靜所觸動了。
不管什麼時候,隻要我想,她就會陪着我。
她就像是一個被人當場捉住的家賊一樣,感到十分後悔、驚慌和羞恥難當。
我決定不再提起那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