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改造着……這是有一次那個家夥說的,那個屬于“藝術家類”的人……你知道,他說,所有的一切都事與願違,人從來不是自由的,因為他所創造的東西會綁架他、束縛他。
老爺創立工廠,創造了财富,并且也安心順從于所有這一切囚禁他,讓他無法逃離的事實。
因此他不會每天下午去帕薩雷特玩滾木球遊戲,而是在市中心的百萬富翁俱樂部裡,帶着一張苦悶的臉打橋牌。
老爺有一種苦澀又嘲諷的智慧讓我無法忘記。
早上當我用銀色托盤把橙汁端給他時,他的眼睛從刊登股市行情的英文報紙上移開,把眼鏡推到額頭上,即使眼睛近視。
他用手摸着杯子……他的胡子下面浮現一絲冷笑,就像一個人吃着藥,但同時并不相信藥效一樣……和他穿衣時的笑容一樣。
有某種東西隐藏在胡子底下。
因為他留着胡子,就像費倫茨·尤什卡,那種奧匈帝國時代的須髯,就像他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另一類人,在那個戰前的真正的和平時期,貴族是真正的貴族,仆人是真正的仆人。
大企業主是考慮五千萬人生死的工業家,無論他們生産的是蒸汽機還是現代化的煎薄餅的平鍋。
老爺就是來自這個世界。
很顯然,現在這個全新的微型世界對他來說太局促了……當然我說的是第一次世界大戰。
他嘲諷地微笑着,在胡子底下這種面部線條表達着對自己和世界的不屑。
當他穿衣時,當他打網球時,當他坐在早餐桌前時,當他親吻太太的手時,當他彬彬有禮地優雅交談時,總是顯露這種表情,就像藐視所有的一切。
這點讓我特别喜歡他。
我知道那些塞滿家裡的物品對他來說不是什麼可以使用的物件,而是一種怪癖。
你知道,就像某人得了神經性疾病,總是被迫重複某一動作,比如每天洗五十次手。
他們也是以同樣的方式買那些衣服、内衣、手套、領帶。
關于領帶我有特别的記憶,因為它給我帶來一堆麻煩。
我負責整理我丈夫和老爺的領帶。
他們根本不是說有一兩條領帶。
雖然沒有彩虹那麼多的顔色變化,但是與此相似的是,有蝴蝶結的,或已打好領結的、未打好領結的不同領帶按照顔色排列整齊地挂在衣櫃裡,也許他們擁有除了紫羅蘭色以外所有顔色的領帶,這也不是不可能的。
同時你必須知道,任何人都沒有我先生穿得簡單、顔色單一。
他從來不會穿任何引人注目的顔色。
你從沒看過他系一條惹人尖叫、讓人咋舌的領帶,從來沒有。
據說,他穿得像個市民階層……有一次我聽到老爺低聲對他的兒子說:“你看,那個人,就像個貴族。
”他手指着一個站在他們附近的人,那人穿着一件鑲邊的羊皮大衣,戴着一頂獵帽。
他們避開所有不是市民階層的人,根據他們的概念來判斷是否是市民……也就是那些人,他們既不屬于他們之下,也不屬于他們之上。
我丈夫總是穿着這樣的衣服,厚重的深灰色西服,配上顔色暗沉單一的,沒有任何花式的領帶。
當然實際上他也根據季節、家庭與社交、社會的習俗而變換不同的衣服。
有三十套衣服和同樣多的鞋子,以及各種與之配套的手套、帽子以及其他配件。
但是每當我回憶起他……我很少在夢裡看到他,他總是那樣生氣地看着我……我真的無法理解這點!……我看見他永遠穿着件嚴肅的、灰色的雙排扣衣服,就像穿着一件制服。
不過老爺也是那樣的,就像是穿着舊時代的西服和長大衣,還能夠慷慨地包容他的大肚皮,其實這隻是錯覺,但是他仍然喜歡這樣!……他們很小心,他們身上的任何東西都不允許和周圍環境不協調,不能有别于屬于他們的生活方式,那種神秘的、約定俗成的、毫無顔色的生活方式。
他們知道錢是什麼東西,從他們的祖父開始已經很富有了,祖父是高級政府官員和葡萄園主。
他們不必學習有錢人,就像現在那些暴發的土包子那樣生搬硬套,早上戴着高筒帽開着全新的美國汽車到處招搖……在那個家裡,一切都是安靜地進行的,甚至連領帶的顔色也是。
隻是在内心深處,某些東西被遺忘了,任何東西對他們來說都不夠……這就是他們的怪癖:追求完美,因此他們的衣櫃裡才會挂着無數的衣服,才會有數不清的多餘的鞋子、内衣、領帶……我丈夫從來不關心任何流行的東西,他血液裡已經知道什麼适合穿,什麼是多餘的。
但是老爺對于如何去實現上流社會貴族的多樣性還不完全确定。
比如說,他的衣櫃裡,在門的内側貼着一張英文印刷的表格,上面寫着什麼時候穿什麼顔色的衣服,搭配什麼顔色的領帶……例如在四月的一個多雨的星期二,穿深藍色衣服搭配黑底淺藍色條紋領帶等等諸如此類的東西……當個有錢人可真不容易。
這就是我們囫囵吞棗學到的富貴。
和他們在一起的那幾年,我睜圓了雙眼死記硬背。
我虔誠地學習着如何當個富人,就像在農莊學校裡學習宗教教條一樣。
然後我明白了,他們不是需要這件或者那件衣服,這樣或者那樣的領帶,而是某種别的東西。
他們需要的是完美。
就是這種所有一切都要完美的欲望讓他們狂熱。
看起來,這隻是所有富人的毛病。
這些人需要的不是衣服,而是一個衣帽間,一個衣帽間還不夠……如果一座房子裡有很多人,而且又是有錢人,他們需要更多的衣帽間。
他們不是真的用得着,而是必須要有。
你知道,有一天我發現,在别墅的二樓,在大陽台的上方有一間關着門的小房間,還帶着一個小陽台……他們從來沒使用過這個房間……那兒一度是嬰兒房。
我先生小時候在那裡住過。
有幾十年沒人進入那個房間,除了用人之外,但我們也隻是一年進去一次,打掃衛生。
所有屬于我丈夫童年時的東西,在放下的百葉窗、用鑰匙鎖緊的門後面,沉睡着。
就像一座博物館,在那裡展示着一個永遠消失的年代的物品:他們使用的工具、必需品、服裝……當我第一次走進這個房間的時候,我的心被揪緊了。
在一個早春的日子裡,他們讓我去打掃。
鋪着亞麻油地氈的地闆上還散發着消毒劑的酸澀的味道,他們在這個房間裡,在這個講究衛生的小窩裡清洗了每一件東西……從前,在已經消逝的歲月,一個小孩曾經生活在這裡,打鬧嬉戲,抱怨肚子痛……在白色的牆壁上是藝術家繪制的歡快、彩色的圖畫,有動物、童話人物、小矮人和白雪公主。
家具用油漆漆成的淡綠色,一張做工精細拉着帷幔的嬰兒床,神奇的嬰兒體重計,還有周圍牆上的架子上,令人眼花缭亂的玩具,毛絨小熊、積木、電動小貨車、彩色圖畫書……所有的一切保持着一種頑固的秩序,就像一個展覽。
當我看到這一切時,我的心揪緊了……我跑過去打開窗戶,拉開百葉窗,我快窒息了。
我無法說出當我第一次進入我丈夫小時候的房間時的感受。
我向你發誓,我沒有想到我從小長大的土坑,土坑對我來說不是那麼糟糕的事情,請相信我……當然,也不是很好。
一切都是另外的樣子,就像所有的真實之物那樣。
土坑是真實的。
貧窮對于孩子來說,和那些從未真正當過窮人的成年人所想象的不一樣,對一個孩子而言,貧窮就是一種鬧劇,而不僅僅是一種苦難……塵土對于窮人的小孩來說是好玩的東西,他們可以在裡面閑躺、打滾,窮人的孩子不需要洗手,洗手有什麼用處?……貧窮隻是對于大人而言是糟糕的,非常糟糕的……比所有的一切都還要糟糕,比疥癬和腸絞痛還要糟。
貧窮是最糟糕的事情……但是當我進入那個房間的時候我并不羨慕我的先生。
我甚至同情他,因為他在那裡長大,在那個手術室模樣的房間裡長大。
我有一種感覺,在這裡和以這種方式養育的孩子,不可能成為一個完美的人……而隻不過是很像一個人而已!……像某種人。
我這樣想。
孩子的房間也是完美的。
已經不可能再完美,就像衣帽間,就像鞋櫃。
每一類物品都要有完整的存放之所,除了衣帽間和鞋櫃之外,他們需要一個私人圖書室,以及一個畫廊,就像工廠裡的倉庫一樣!家裡的閣樓上有一個專門的、用鎖鎖着的破舊物品儲藏室。
在這些不同的物品儲藏間裡,不僅儲藏着衣服、鞋子、内衣、書籍、畫作,而且也儲藏着完美和他們的怪癖。
也許他們的心靈中也有某種儲藏室,讓他們在那裡照料他們的偏執,使它保持完美的秩序,并用樟腦球來貯存着。
所有他們擁有的東西都超過他們實際需要的……兩輛汽車,兩台唱片機,在廚房裡有兩台冰激淩機,房間裡有很多收音機、不同的望遠鏡……有一個是帶盒子的,用珍珠和琺琅做的望遠鏡,是那種可以帶到劇院去的;然後還有另外一種可以帶到賽馬場的,還有一種可以挂在脖子上,去海邊,在船甲闆上看日落……我不确定,但有可能他們還有專門的小望遠鏡,在山巅上看日出和日落,或者看迅速飛過的鳥群……他們購買所有能夠使完美變得更完美的東西。
他們的胡子由男仆來刮,但是我先生的浴室裡有半打安全刮胡刀,都是沒使用過的最新款式。
在另一個鹿皮盒子裡有半打美國的、英國的剃刀,其實他從來沒有用過剃刀。
打火機也是一樣,我先生買來所有樣式的打火機,然後扔在抽屜裡,還有很多優質的工具在那裡生鏽,因為他自己偏愛用最大衆的火柴……有一天他帶一個電動刮胡刀回來,帶着皮套子……但是他從來沒碰過它。
他為留聲機買新的唱片,總是讓人送一套全集來,一個偉大作曲家全部的作品,他一下子買了瓦格納和巴赫的全部作品,不同演出的全部作品。
對他來說,沒有任何東西比他在櫃子裡擁有全部的巴赫作品更重要,全部的巴赫作品,全部的,你懂嗎?……
再來說書。
書商甚至不用等待他們決定購買哪些書,而是直接把所有的新書寄到家裡來,他們推測也許主人某個時候會看上一眼。
男仆的工作是,割開書籍的頁邊,割完準備好了,經常是沒有任何人閱讀,又被擺放到了圖書室裡。
他們看書,他們怎麼會不看書呢!老爺看專業書籍和遊記。
我先生是非常有文化的人,他還喜歡詩歌。
但是那些書商以禮貌為借口寄來的衆多書籍,沒有任何一個從娘胎裡出來的人可以讀完,也許整個一生都不夠。
但是他們從不寄回去,他們認為沒有權利這樣做,因為文學需要贊助。
此外他們總是緊張和擔憂,他們剛剛購買的美妙的小說是否完整,上帝知道,也許世界上某個地方還有另外一本比上個星期從柏林寄來的這本更完整……他們非常擔心進入他們家庭的某種書籍、物品、工具隻是一個零散單一的、毫無價值的樣品,不是完整的一系列。
在我們那裡他們要所有的一切都是完整的、完美的,在廚房裡,在客廳裡,在不同的儲藏間裡……所有的一切都是完整的、完美的,隻有他們的人生不是。
他們缺了什麼?甯靜。
你看,他們沒有一分鐘的甯靜時刻,但是他們依據精确的時刻表生活着,非常安靜地生活,在那個家裡,在他們的生活裡,從來不曾大聲說出一個字,從來沒有令人驚訝的轉折。
他們計算一切,預料每件事,經濟危機,白喉,天氣,人生的每個轉折,甚至還有死亡,但是他們仍然無法平靜。
或許某一天他們下定決心不再如此生活的話,他們會找到平和……但他們既沒有這個想法,也沒有這種勇氣。
看起來,需要極大的勇氣,如果某人就那樣沒有任何準備地投身生活,沒有準确的時刻表……就那樣一個小時接着一個小時,一天接着一天,一刻接着一刻地過活……不等待也不期盼任何事情,隻是單純地存在世界上……他們沒有能力做到這些,他們也不能隻是存在……他們知道早上隆重地起床,就像古代的國王,在所有的大臣面前漱口。
他們知道用那種繁雜的儀式吃早飯,就像在這裡,在羅馬神父做彌撒儀式時,在一個專門的小祈禱堂裡,一個老年人曾在牆上畫滿了各種裸體形象……我以前去過那裡,在教皇的小祈禱堂裡我想起了我原來的主人的早餐儀式。
但是他們就那樣隆重地吃着早餐。
然後生活着,創造着價值。
他們從早到晚生産神奇的機器,并且能賣掉所有生産的商品,然後發明新的機器。
在這期間,他們交談聊天。
晚上他們疲憊地躺下來休息,因為一整天都表現得很有價值,很有教養,守秩序、有禮貌。
這真的很累!你是個藝術家,你無法理解,對于一個在清晨就知道從那一刻一直到深夜要做什麼的人來說多麼疲憊……你隻是在你的藝術天分指引下生活,你不會事先知道,當你打鼓的時候,在演奏過程中,當節奏使你把鼓錘停留在空中,或者因為薩克斯演奏師吹到某個音,你以打鼓來回應他時,你腦海中會想起什麼點子……你是個藝術家,以本能行事,但我的主人們是另一類人,他們用牙齒和指甲來保護他們創造的東西。
他們不僅在工廠裡進行創造,而且在早餐和午餐期間也是。
他們創造了某些東西并稱之為教養,當他們微笑或者吸鼻子時都非常審慎……對他們來說,更重要的是要保護他們用工作和态度,全部生命創造的東西,對他們而言,更重要的不是創造本身,而是保護……
他們同時活在多重人生裡,就像同時活在父親和兒子的人生裡,就像他們不是一個可以區分的、唯一的、不可重複的個體,而是漫長一生中的一個整齊動作。
他們不是以個體來活着,而是以家庭,以市民階層的家庭來活着……因此他們保留着照片,保存着家庭照片,就像博物館裡保存舊時代為傑出人物繪制的肖像畫那樣的憂心忡忡……保留着祖父和祖母的訂婚照片,父母的結婚照片。
一張破産的叔叔穿着舊式禮服或者戴着草帽的照片。
一個不幸或者幸福的姑姑戴着有面紗的禮帽,手拿太陽傘略帶微笑的照片……這就是他們,所有的人的組合,某種緩慢形成與發展的個體,一個市民家庭……這些對我來說非常陌生。
對我來說,家庭是一種需要,一種逼不得已。
對他們而言則是一個任務……
他們天生如此。
因為他們總是遠距離地審視一切,長時間地觀察,因此他們從未真正平靜過,隻有每時每刻活在當下的人才是真正平靜的。
就像無神論者不信奉上帝,所以不會對死亡感到畏懼一樣……你相信嗎?你在嘟囔什麼?你點頭說你相信?你相信多少……我隻見過一個人,我确定他是不懼怕死亡的……就是那個“藝術家類别”的人,是的。
是的,他不信仰上帝,因此不畏懼任何東西,不懼怕死亡,不敬畏生命。
信徒們非常恐懼死亡,因此緊緊抓住宗教的承諾,他們相信,在死亡之外還有另外一個人生和最後的審判……那個“藝術家類别”的人永不害怕,他說,如果上帝存在的話,不可能如此殘忍地給予人類永恒的生命……你看,所有這些人都是這樣癫狂,這些另類的藝術家……不過中産階級懼怕死亡,就像他們懼怕生命一樣。
這就是為什麼他們信仰宗教、節儉又守德……因為他們有所敬畏。
我從你眼裡看出不解。
或許他們帶着頭腦來到世界,因為他們是有修養的,但是他們卻沒有帶着心髒和分泌腺,因為他們的内心和分泌腺永遠焦躁不安。
他們擔心所有那些賬目、計劃、秩序一文不值,某一天一切都會完結……但是到底是什麼東西要完結?家庭?工廠?财産嗎?……不,那些人知道他們所畏懼的東西沒有這麼簡單。
他們害怕某一天會疲憊,不能把所有的東西維持為一個整體……你知道,就像前幾天那個技工所說的。
我們把那輛老舊的破車開去讓他看看,哪兒出了毛病……你記得嗎,他說車還可以開,引擎沒有裂痕,但是結構中的材料已經老損了,這就像我的主人們害怕他們所拼湊的東西會磨損,再也無法構成一個整體……而那時他們的文化也就終結了。
夠了,我不再對你說更多了,反正永遠也說不完……你隻要想一想他們在那些抽屜裡和打在牆上的保險櫃裡,可能隐藏多少秘密,他們在那裡保存證件、股票、首飾……你聳了聳肩?我唯一的愛人,這些人并不是我們這些窮人所能想象的。
有錢人是非常奇怪的。
可能在他們的靈魂中也有這樣的秘密夾層,在那裡他們保存着某些東西……我想偷走這個看不見的秘密夾層的保險箱的鑰匙,讓我知道,裡面有什麼東西……富人即使被剝奪了一切,他們某種程度上仍然是富人。
在封鎖結束之後,我看到從地窖裡爬出來的富人,開始是基督徒,緊接着是猶太人,他們能夠帶着完整的皮囊存活下來,但是卻被徹底剝脫了财富,再也不可能更徹底地失去一切……這些基督徒和猶太富人慘遭掠奪,家園被炸彈摧毀,戰争以及戰後發生的一切破壞了他們的生意……空氣中已能嗅出某些共産主義者正躍躍欲試……而同樣是那些被掠奪的富人們在封鎖之後,仍然或者僅僅在兩年之内重新住進别墅裡,太太們披着灰狐皮大衣正襟危坐在蓋爾貝奧德甜點店内的扶手椅裡……他們如何能夠做到?我不知道,但是我能肯定,他們就像戰時和戰前一樣生活,用同樣講究的方式就餐和打扮。
當第一班火車出發前往國外時,他們會從佩斯城的蘇聯指揮部那裡獲得旅行許可……甚至還抱怨,這列帶着他們前往蘇黎世或者巴黎的購物之旅的列車上,他們沒有買到其他的卧鋪票,隻有上鋪……你明白嗎?看起來富有是某種狀态,就像健康或者患病一樣。
一個人富有,那麼以某種神秘的方式,将永遠富有,相反,如果一個人不是,那麼即使他賺很多錢也沒有用,他永遠也不會成為一個真正的富人。
看起來,必須相信有的人是真正的富人,就像聖人或者革命者相信自己與衆不同一樣……要毫無罪惡感地做個富人,否則一切将乾坤大變……僞裝的富人,當他們吃着牛排,喝着香槟酒時,轉動着眼睛想着的是窮人,最後他們自己也會掉到窮人堆中,因為他們不誠實,隻是個懦弱的、奸詐的僞君子……必須要認真地做個富人。
可以做些慈善,但是這些也僅僅像無花果樹的葉子一樣無關緊要。
你聽我說,親愛的,我希望,假若有一天我不在你身邊,你某一天遇見其他人,她存有比我更多的首飾,你不會感傷……你别生氣,我隻是說出我所想的話。
把你那藝術家的手掌給我,我要它緊貼我的胸口。
你感覺到了嗎?……它為你,為窮人而跳動。
你看看。
我是個聰明的姑娘,很快學會了富人所有的奧秘。
我在他們那裡當了很長時間女傭,也學會了很多秘密,但是後來有一天,我離開他們,因為我厭倦了等待。
我在等什麼?……我等待的是我先生為我戒齋。
你為什麼用那種方式看着我?……我苦苦等待,用盡所有的手段和力量。
你看看他的照片,好好看看。
我一直保留着那張照片,因為是我用錢從攝影師那裡買來的,那時我還是他們家的女傭,他和第一任妻子生活在一起。
我把你頭下的枕頭擺正一下。
你舒服地躺着吧,伸個懶腰。
當你跟我在一起時,你就要一直休息着,我最可愛的寶貝。
我要讓你感到跟我在一起很舒服。
你在酒吧,樂隊裡工作太累了,在我這裡,在我的床上,你不用做其他事,隻要愛我,然後好好休息就夠了。
我是否對我的丈夫也說過同樣的話?……沒有,我的心肝。
當他躺在我床上時,我不想讓他感覺舒服,這正是問題所在……某種程度上,我不能忍受他和我在一起感覺舒服。
當然,那個可憐的人為我真的付出了一切,他為我做出了全部犧牲,與他的家庭、他的圈子、他的習慣割裂開來。
他逃到我這裡來,就像一個破産的紳士流落到海外,逃到一個奇異國家尋求幫助一樣。
可能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我永遠無法與他和解,因為我這裡不是他的家……他和我生活在一起的狀态永遠就如同,一天有一個人流浪到一個迷人又充滿香料芬芳的熱帶國度巴西,在那裡娶了當地女子為妻,在那個陌生的世界裡他總是奇怪,怎麼到達了那裡?他和當地女子在一起,在親密的時候想着其他的事情。
想着家鄉?也許吧。
這點讓我很緊張。
因此我不希望他和我在一起時,真正感覺到舒服,無論是在餐桌上還是床上。
他到底在想什麼?哪裡是他的家園?……他的第一任妻子?……我不這樣認為。
你知道嗎,他所想的家鄉,真正的家園,地圖上并不存在,而且其中包含一切,不僅僅是那些美好的東西,還有那些截然相反的或者令人讨厭的東西。
我們現在也正在學習這一課,因為我們也不再擁有祖國,不是嗎?你不要指望我們會重新擁有它。
如果有朝一日有機會回到故土,回去探望家鄉,或者以其他的原因回家……可以再次回到從前的地方,有人會感傷不已,有的人還會心髒病發作,另外一些人則到處炫耀,揮舞着外國護照或者拿出旅行支票付賬……但是在國外期間所思念的故土已不複存在。
你還會夢見佐拉嗎?我有時還能夢回尼爾塞格,但總是在頭痛中驚醒。
看起來,家鄉不僅僅是鄉下、城市、房屋、人們而已,還是一種感覺。
什麼?……是否存在永遠的感情?不,親愛的,我不認為。
你知道,我崇拜你,但是如果有一天你欺騙了我或者想逃走,我将不再愛你……這不可能,對不對?總之,假如這樣結束的話,你不要以為,如果我們某一天再次遇見的話,我會得心絞痛。
我們可以親切地聊天……但是已經結束的事情我們不會再次提及,因為已經消失、變成蒸汽了。
你不必感傷。
一個人一生中隻會有一個家園,就像真愛一樣。
一切都會過去,就像真愛一樣,而這樣就是最好的,否則我們将無法繼續活下去。
第一個女人,我丈夫的妻子……是一個優雅的女人。
非常漂亮,知書達理。
至少我很羨慕這種規矩得體。
看起來,那是一種學不來的東西,也不是金錢能買得到的,而是與生俱來的。
也許這些另一類人,這些有錢人虔誠學習的東西,事實上不是别的,就是紀律。
甚至連他們的血細胞都是有紀律的,連腺體也是。
我痛恨他們的這種能力,我先生也知道這點。
第一任妻子很有教養,有紀律,因此有一天我丈夫從她的身旁逃離,因為他已經對紀律感到疲勞。
對他而言,我不僅是個女人,還是一個偉大的測驗和嘗試,一個冒險,就像美洲獅和獵人,就像某人因貪污而感到有罪,或者在正經的人家裡,突然往地毯上吐口痰。
鬼才理解這些人。
我給你拿一杯白蘭地吧,三星級的,好嗎?……因為說話太多,我感到口渴。
喝吧,我的生命。
是的,我喝的時候把我的嘴唇放到你嘴唇碰觸過的地方……你擁有多麼令人驚訝、溫柔、神奇的想法!你說出來的時候,我幾乎快哭了。
你怎麼想到這些的,我難以琢磨……我不想說這是個全新的念頭,可能其他戀愛中的人也能想到……但是對我來說,仍然是件偉大的禮物。
像這樣,我在你之後喝。
你知道,我的丈夫從來沒有送過我這樣溫柔的禮物。
我們從來沒有用過同一個杯子,而且不曾直視彼此的眼睛,就像我們這一刻所做的這樣……如果他想讓我開心,他甯可買一枚新的戒指給我……是的,就是那枚漂亮的綠松石戒指,上次你滿懷興緻地看了又看,那個也是他送我的。
他就是這樣俗氣……你說什麼,我的心肝?……好吧,過後我把它也交給你,讓你那個卓越的估價人估算一下這枚戒指的價值。
所有的事情我都聽你的,依你而定。
你想聽我再說那些富人的事嗎?關于他們是無法說盡的。
因為我和他們生活在一起的幾年裡,就像一個夢遊者。
我感到驚恐萬分又神經緊張,我從來不知道,當我對他們說話時我犯了什麼錯誤,或者當我默不作聲時,我手裡拿着什麼東西……他們從來沒有責備過我,怎麼可能責備我呢?他們甯可教導我,優雅地、帶着寬容和謹慎,就好像一個意大利歌手在街上教小猴子跳上他的肩膀,并且扭腰。
但是有時他們也像在教殘疾人,一個無法走路,連最基本的東西都無法實現的人……因為當我剛到他家的時候,我就是這樣的,是個殘疾人。
我完全不知道如何用正确的方式做事。
不知道如何走路,從他們的角度來看,連打招呼、說話,甚至吃飯都不會!……對于如何吃飯,我甚至連概念都沒有!我想那時候我甚至連保持沉默都不會,無論什麼結局,總之很糟糕。
我隻是一言不發,像條烤魚,但是之後我逐漸學會了他們交給我的所有功課……我很努力,快速地有樣學樣。
最後他們也感到驚訝,我如此快速地學會了這麼多東西……對此他們瞠目結舌。
我并沒有炫耀自己,但是我相信,當有一天我開始讓他們注意到我學到的東西時,他們簡直目瞪口呆。
比如說,有一次在陵墓那裡發生的事情。
哦,陵墓!你知道嗎?在他們家幫傭的時候,我發現所有人都偷他們東西。
廚娘在采購金上做手腳,男仆讓供應商把葡萄酒、白酒和精美雪茄的價格寫高,司機偷汽油然後賣掉。
這些都是自然而然的事,連主人自己也很清楚,幾乎成為家庭秩序的一部分。
我不偷盜,因為我隻是個單純的全職女傭,我沒什麼好偷的……但是後來,當我成為女主人,我想起在地下室和廚房裡看到的把戲,而陵墓事件是一個太大的誘惑,我無法抗拒。
因為有一天我的丈夫……那位真正的丈夫,那個紳士……突然醒悟,他的人生缺少某些東西,在布達的陵園沒有一個真正的墓室。
他的父母,老先生和老婦人,還是老派的死者做法,他們的屍體在一塊簡單、破舊的大理石墓碑下面朽爛,沒有墓室。
當我的先生發現這個疏忽時,開始變得陰沉憂郁,之後我們開始四處奔波,來彌補這個嚴重錯誤。
他委托我和設計師以及工頭讨論如何為死者建一座完美的墓室。
那時我們已經有了不止一輛汽車,在澤拜蓋尼有避暑别墅,在施瓦布山上有一套冬天住的公寓,當然在玫瑰山丘上我們也有房子,在多瑙河以西,臨近巴拉頓湖地區我們有一座城堡,是我先生通過做貿易獲得的。
在房屋的需求上我們沒有任何可以抱怨的。
可是我們連一座家族墓穴都沒有。
我們要盡快彌補這個令人尴尬的疏忽。
當然不能把工作委托給一個普通的建築師。
我丈夫進行了深入調查,誰是城裡最好的墓室設計師……我們讓人從英國和意大利寄來很多設計方案,印刷在銅版紙上的散發着光芒的書籍……沒有人相信關于墓室竟然有這麼豐富的專業資料……因為人隻是兩腿一伸就死去,每個人都不過如此……然後挖坑掩埋,就這樣結束。
但是老爺們過另外一種生活,他們的死亡自然也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因此在專業人士的幫助下我們挑選出一個模本。
我們将建造一個美妙的,帶着穹頂,内部寬敞通風、幹燥的家族墓穴。
當我第一次從内部看到這個精美的墓室時,我暗自流淚,因為我一下子想起在尼爾塞格我們居住的沙子裡的深坑。
是的,這個墓穴比我們的深坑還要寬敞。
為謹慎起見,他們在内部估算了六個人的空間,兩個老的,我先生和另外三個人,我不知道,還有誰?……也許是給某個客人,如果正好有人拜訪,然後要在這裡安葬,這樣不會造成擁擠。
我看了三個多餘的位置,我對我的先生說,我甯可讓狗埋在這裡,也永遠不願意躺在他們的墓室裡……真希望你看到我這麼說的時候他笑成什麼樣!
所以我們為每件可能發生的事情做準備。
當然在墓室中也有照明,有兩種燈光,藍色和白色。
當所有一切都安排妥當之後,我們請來一位神父,讓他為這個私人享受的場所舉行落成儀式。
那裡擁有一切,我的天使……入口上方是金色字母的碑文。
墓室正面,在謹慎制作的微型小窗戶上,可以看到家族貴族徽章……就跟他們在内褲上也繡上貴族頭冠一樣……之後,在陵墓前辟出一塊空地,種植了很多花卉,接着是柱廊入口,前廳為訪客準備了大理石闆凳,沒準他們在臨死之前突然産生興趣來這裡休息一下。
必須要穿過院子和雕有裝飾性花紋的鐵門才能到達兩位老人的安息之地。
那是一個真正的墓室,就像不是為了三五十年而準備,到了那種年份,連最高貴的死人都會被從公墓中移出。
他們是為了永恒的時間而準備,當最後審判的号角喚醒了那些貴族和老爺的屍體,他們像往常一樣,穿着睡衣和晨袍從棺木中起床。
我從墓室的工作中賺了八千潘戈,建築師不肯做出更多的讓步。
我在銀行裡有一個活期賬号,我愚蠢地把這筆額外的微薄收入存入這個賬号,一天我丈夫偶然發現郵局的通知,上面寫着我的這筆小錢額外得到多少利息……他沒有說任何話,怎麼會說什麼呢,你為什麼這樣想?……但是能看出來,他很不好受。
他覺得作為家庭的一分子不應該從父母的墓室裡賺取任何錢财……你明白嗎?我事到如今也想不通。
我隻能說,你看,這些富人們是多麼怪異。
我還要跟你說另外一件事。
我習慣了一切,忍受了一切,一身不吭,但是他們有一個習慣我無法忍受。
即使現在,當我想起時,也要使勁吞咽,因為我惡心得想吐。
我無法忍受,真的!……過去幾年,我渡過了一道道難關,但功課并沒有結束,隻不過我已經忍受了一切,對一切都感到心平氣和了。
你看,最後也許連對衰老我也逆來順受,默不作聲,但是他們那個習慣讓我無法忍受,就那一個……如果我想起來,我仍然由于無能為力憤怒得漲紅臉,就像火雞一樣。
你說床笫之事嗎?是的,但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這件事情與床有關,但是其他層面上的問題。
是關于他們的睡衣和睡袍。
我看出來你不明白。
事實上也很難講清楚,因為你看,我羨慕那座房子裡的一切,我注視着并驚歎于每一件東西,就像看到動物園裡的長頸鹿一樣……彩色的衛生紙,瑞士的足部保健品,全部的一切。
我知道他們這樣特殊的人是不會過那種世俗又平凡如普通大衆般循規蹈矩的生活的。
他們的一切必須以另外的方式來做,布置餐桌,整理床鋪,和普通的大衆完全不同。
當然,為他們烹制的餐食也完全不同,也許他們的腸胃系統也是不一樣的,就像袋鼠一樣……我不知如何準确地對你說明白到底是怎麼不一樣的腸胃系統……但是他們與我們這些普通人不一樣,擁有另外一種消化系統。
不是自然而然的,依照某種規則和方法,他們服用特别的瀉藥,神秘的灌腸劑……同樣是那麼神秘莫測。
對于這些我隻能目瞪口呆地注視着,有時甚至渾身泛起雞皮疙瘩。
文化,看起來,不隻是在博物館裡可以看到,在這些人的浴室裡,在為他們準備食物的時候也可以體現。
這些人甚至在封鎖期間,在地窖裡,也過着和其他人不同的生活,你想想?……當人們隻能吃紅豆和豌豆時,他們仍能打開外國罐頭盒子,品嘗斯特拉斯堡鵝肝。
在地窖裡度過的三周裡,我見過一個女人,一位前部長的夫人,她的先生在俄國人來之前逃到西方去了,而妻子則留在了這裡,因為在這裡有她的某個人……不管你是否相信,這個女人即使在轟炸期間的地窖裡,仍然在減肥。
她很注意自己的身材,在酒精爐上用意大利橄榄油為自己烹饪某種美味的颠茄,因為她害怕油膩的豆子和所有的筋肉。
這個女人竟然害怕這些當時人們在死亡恐懼和心靈恐慌中狼吞虎咽地咀嚼的食物會讓她發胖!……每當我想起這個女人,我總是想,文化是多麼奇怪的東西。
在羅馬,随處可見精妙絕倫的雕塑、繪畫、珍貴的挂毯,就像在我們家,在舊貨店裡,你會發現很多舊世界無用的東西但是,羅馬的這些美麗的事物也可能隻是文化的面孔之一,也是一種文化。
某個人讓廚師以一種特定的方式在廚房裡為他準備食物,用黃油或者植物油,遵照醫生為他們特制的複雜菜單——仿佛他們不是用牙齒和胃來獲取營養,而是需要特别的湯供給肝髒,另類的肉補給心髒,特别質量的沙拉輸給膽囊,特别的葡萄幹甜面包傳給胰髒。
用餐之後,他們帶着神秘的消化系統,陷入自己的空寂之中,孤獨地消化……是的,這也是一種文化!我完全理解這些,甚至打心眼裡認為是非常正确的,并為此感到驚奇,但是隻有他們穿睡衣、睡袍的習慣我永遠無法理解。
我做不到心平氣和。
上帝應該責罰那個發明了它的人!……
你别激動,我現在告訴你。
睡衣必須要這樣準備好放到鋪好的床上:從後面折疊睡衣的底部,兩個袖子張開平放……你明白嗎?……睡衣或者睡袍的這種形狀就像阿拉伯人,一個東方的朝聖者,面朝大地祈禱着,兩條手臂在沙地上伸展着……為什麼他們要這樣?我不知道。
可能因為這樣比較方便穿衣,可以節省一個動作,因為隻要從後邊鑽進來就可以了,這樣一下子就穿好了睡覺的裝束,在他們準備進入休息狀态時,不需要一個多餘的動作勞累他們。
可是對我來說,這個過分的準備讓我氣得發瘋。
我無法忍受這個怪癖。
我在為他們整理床鋪時,雙手由于激動和反抗一直在顫抖。
我按照男仆教的方式折疊和放置睡衣、睡袍。
但是為了什麼?……
你看他們多麼奇怪,即使不是天生富有的人也很奇怪。
每個人在某個時間會勃然大怒并且變得固執。
連窮人也一樣,他們長時間忍受一切,順從于所有的安排,滿懷熱忱承受命運賜予他的世界……但是總有那麼一個時刻降臨,就是每當晚上,我為他們整理床鋪,把睡衣準備成指定形狀時。
我知道,當人們有一天再也無法繼續忍受業已形成的局面時,這一時刻就會來臨……個人和民族都一樣……有些人開始尖叫,他受夠了,必須要改變,而對于民族來說,人們會走上街頭,開始砸毀、破壞一切……不過那時所有人都變成了小醜。
革命,你知道,真正的革命,此前已經發生,悄無聲息地,在人們内心。
不要用那種愚蠢的眼光看着我,我的愛人。
可能我說的都是瘋話,但是無須一味地在人們的言行中尋求意義。
你認為,我現在和你躺在這張床上有意義并且符合邏輯嗎?你不懂嗎,我的心肝?……沒關系。
你隻要聽我說話和愛我就好了。
在我們之間,這就符合邏輯,即使沒有任何意義。
這就是有關睡衣的故事。
我痛恨他們這個習慣。
但是後來我順從了。
沒有辦法,他們更有力量。
對于這些優等生靈,你可以仇恨他們,可以崇拜他們,但是你不能否定他們。
我有一段時間是崇拜他們的。
随後,我戰戰兢兢地生活在他們之中,之後開始痛恨他們。
我是如此痛恨他們,以至于我也站到他們的隊伍中,成為有錢人,我穿他們的衣服,睡在他們睡覺的床上,我也開始注意身材,而且最後我也要在睡前服用瀉藥,完全像富人所做的那樣。
我不是因為他們是富人而我是窮人而憎恨他們……你不要誤解。
我希望有人能最終理解包含在貧富中的真相。
現在人們在報紙和人民會議上對此說得很多,寫得很多。
是的,甚至在電影院裡也是,上次我去時,新聞片也在談論這個話題。
每個人都在讨論這件事,我不知道他們到底怎麼了……可能部分或者整體意義上而言,他們過得并不如意,因此持續談論這個話題,富人和窮人,俄羅斯人和美國人。
但是我對此并不熟悉。
他們還說,最終将會爆發大革命,俄羅斯人和那些窮人将最終獲勝。
但是今天午夜,在酒吧裡,有一位優雅的先生……我想可能是南美人,人們悄悄說,連他的假牙裡都藏着海洛因,他就這樣售賣毒品……他說,不會這樣的,美國人會最終獲勝,因為他們更有錢。
我也在思考這個問題。
連薩克斯風樂手都這樣說,最終美國人會在地上挖一個大坑,埋上原子彈,然後大洋彼岸的現任總統,那個戴眼鏡的小個子家夥,手拿火柴,蹲下身來,悄悄靠近大坑,點燃原子彈的導火線,然後一切灰飛煙滅。
這個初聽起來,似乎是天大的蠢話,但是如今對于此類瘋話我已經不再感到可笑了。
我見過很多事情,在不久之前,感覺好像是荒唐的,然後突然之間一日之内變為現實。
是的,通常我看到的是,人們認為越不可能的、不可想象的荒謬愚蠢之事,越會确定地得以實現。
我永遠不會忘記在我們那個地方,在佩斯,戰争結束時人們之間流傳的話……比如有一天德國大炮布滿布達一側的多瑙河畔……他們在橋前面挖洞來安置大炮,他們鑿開柏油路,在沿着布滿美麗栗子樹的布達的多瑙河畔修建機關槍防衛工事。
人們用酸澀的眼神看着這一切,但是也有一些自以為聰明的人,他們說,布達佩斯不會被包圍,因為這些可怕的武器……橋前面的大炮,橋上堆着的彈藥箱……這些隻是騙人的誘餌而已……一種迷惑俄羅斯人的緩兵之計,其實事實上沒有任何人想要打仗……人們都這樣說。
然而那一堆大炮并沒有騙人,迷惑也未獲成功。
有一天俄羅斯人來到多瑙河邊,一下子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大炮也不頂用。
我不知道事情是否會像南美人所說的那樣發生,但是我擔心,最終真的會變成那樣,因為他所說的乍一聽起來是那樣的荒謬。
那位優雅的先生的話也讓人想起,最終美國人會起主導作用,因為他們很富有。
這點我了解,清楚有錢人會怎麼做。
憑我的經驗,我知道要特别提防有錢人,因為他們狡猾得可怕。
他們有一種力量……天知道,那是什麼力量?但能夠肯定的唯一一點是他們詭計多端,和他們相處并不簡單。
從我給你講述的關于睡衣的那些事就可以看出來了。
一個我必須按照其指定的方式來為他準備睡衣的人,不可能是普通大衆的。
這樣的人完全知道他想要什麼,無論是白天還是黑夜都非常清楚,當窮人在路上偶遇富人時,正确的做法是畫十字。
喋喋不休講述這個我永不厭倦,我一直所說的是真正的富人,而不是那些單純擁有很多錢的人。
那些人沒有這麼危險。
他們酷愛炫耀錢财,就像小孩子在吹肥皂泡一樣。
他們最終的命運也是如此,金錢就像肥皂泡一樣從他們手中消失。
我的丈夫是個真正的富人。
也許因為這個原因,他總是憂心忡忡。
再喝一杯吧,就喝指頭那麼一丁點兒。
不,算了,我的心肝,這次我不在你之後喝。
美妙的想法不要重複,因為這樣會喪失效果,失去它的魔力。
别生氣。
别催我,我隻能按順序講述一切。
他敏感易傷,是的,永遠感到被冒犯。
這一點,我永遠無法理解,因為我來自窮人家庭。
真正的窮人和富有的老爺之間就像有一種巨大的密謀……他們中的任何一個都無法受到傷害。
我的父親是尼爾塞格赤腳住地坑的人,但他在任何時候都不會感到被冒犯,就像拉科茨·費倫茨二世一樣。
我的丈夫對于自己擁有很多金錢感到羞愧,怎麼可能拿它炫耀呢?他甯願用服裝來隐藏自己,讓人看不出他是富人。
他的風度那麼優雅,那麼平和,又極度彬彬有禮,總之,讓人無法用言語、态度、行為來傷害他,因為每一種外部的傷害就像從荷葉上滾落的水滴一樣,在他的優雅下都消失無蹤。
不,隻有他自己才能傷害到他,但是這種傾向逐漸占據他的心靈,就像一種邪惡、病态的激情。
後來,我丈夫開始懷疑他可能有某種疾病時,他就像一個重症病人,病急亂投醫。
某一天他不再信任著名的醫生和學者,便求助于收集草藥的農婦,因為也許她能幫上忙……就這樣,有一天,他來到了我的身邊,抛棄他的妻子和他原來的人生。
他相信,對他來說,我就是那個收集草藥的農婦,但是我根本不會給他煎制任何一種救命草藥……
請把那張照片遞給我,讓我再看一看他。
是的,他就是這樣的。
我和你說過嗎,這張照片我在脖子上戴了很長時間,在一個護身符裡,連着紫色緞帶。
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那是我花錢買的。
在我還當女傭的時候,用我的薪水買的,因此我一直很珍惜它。
我丈夫從來不理解,這代表什麼,對于我這類人,掏錢去買并非極端需要的東西是多麼重大的一件事。
我想說的是,即使隻是他薪水中的幾個潘戈或者小費而已,但這是真正的錢。
後來,我揮霍我丈夫的錢,成千上萬地散盡,就像我當女傭時用羽毛撣子掃去灰塵一樣。
那對我來說不是錢,但是買這張照片時,我的心跳很快,因為我很貧窮,如果我沒有把錢花到最需要的事情上,我感到罪過。
這張照片那時對我來說是件充滿罪惡的奢侈品……但是我仍然這樣做了,我偷偷來到那位著名的攝影師那裡,他的摩登照相館位于市中心,我支付了照片價值的錢數,沒有讨價還價。
攝影師笑了,他是以很低的價格賣給我的。
這是我唯一一次為那人所做的犧牲。
他身材很好,比我高五公分。
他的體重從沒變化過。
他就像控制言行舉止一樣控制他的身體。
冬天的時候會胖兩公斤,但是到五月時已經減掉了,而且會一直保持到聖誕節。
你不要認為他在減肥,與此根本毫無關系。
他對待他的身體,就像對待雇員一樣,由他來支配一切。
他也這樣控制他的眼睛和嘴巴,在需要的時候,眼睛、嘴巴會單獨微笑,隻是這兩個器官從不一起笑……比如,我的唯一,你笑的時候,那麼自由和甜蜜,眼睛和嘴巴都在笑,昨天你把戒指賣了好價錢,來告訴我這個好消息時就是這樣笑的!……
是的,他沒有這種能力。
我曾經和他生活在一起,我是他的妻子,之前是他的女傭,也就是說我和他之間自然有一種更為親密的關系,但是我從未看到他真正捧腹大笑過。
他盡量克制地微笑。
我在倫敦時認識一個希臘人,他是一個圓滑世故的家夥,後來教了我很多東西……别追問我他都教了我些什麼,我無法說清所有的細節,因為那可能會一直說到明天天亮……是的,這個希臘人說,當我們身處英國人之中時,要注意不要讓自己笑,因為那是粗俗的。
但我還是喜歡微笑。
我連這個也跟你說,因為我想讓你知道所有在生活中對你有用的東西。
我丈夫會很美妙地微笑。
有時候,我出于嫉妒,為了想知道他怎麼能夠做到以這樣的方式微笑,幾乎想要毒死他。
仿佛他在什麼地方學過這門課程似的,在某所專門教富人們如何生活的神秘大學裡……微笑是他們的課程之一。
比如,當别人欺騙他時,他也保持微笑。
有時我也拿他做實驗。
我也騙過他,而且很小心地觀察他……我在床上欺騙他,并在那裡觀察他。
有一些危險的時刻。
永遠也無法知道當一個人在床上被騙的時候,他如何反應……
那時候,這種冒險讓我緊張得要死。
假如有一天他從廚房抄起一把刀,把它紮進我的肚子裡,就像宰豬一樣,我也不會感到驚訝。
這當然隻是場夢,或者稱之為“空想”。
這個詞是我從一個醫生那裡學到的,有一段時間我常去他那裡,純粹出于效颦和趕時髦,因為我已經是有錢人了,可以允許自己有些心理問題。
醫生一小時的診費是五十潘戈,我付了這筆錢,便有權利躺在診所的長沙發上,向他描述我的夢境,以及浮現在我腦海中的卑劣行徑。
女人躺在沙發上說出這些不光彩的事情,總是其他人來付錢。
但我是自己付錢,我也學會諸如抑制和空想這類詞。
哦,我學過很多東西。
生活在這些有錢人中間,并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
但是,我始終沒有學會微笑。
可能學會這個還需要其他方面的天賦,也許是從你祖父那一代就已經會這樣微笑了。
我痛恨這一點,就像反感睡衣那種令人生厭的形式主義一樣……讨厭他們微笑。
因為當我在床上欺騙我丈夫時……我假裝和他在一起感覺很美好,但這不是真的……他肯定察覺到了這一點,但是他沒有拿出匕首刺向我,而是對我微笑。
他坐在法式大床上,頭發淩亂,像運動員一樣充滿肌肉,帶着微微的甘草香味,用無力又固執的眼神看着我,微笑着。
那時我隻想哭。
我感到悲傷、憤怒而又無能為力。
有一點能夠肯定,後來當他看到被炸毀的家園,或者他被趕出工廠并被剝奪财富時,他也用同樣的方式微笑來着。
這就是人與人之間最大的惡行之一,一種另類的惡行,紳士的微笑。
這是富人真正的罪過,并且無法得到寬恕……因為我理解,當一個人受到侵犯時,他可以動手打人或者殺人,但是如果他微笑或者保持沉默,那麼我甚至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我有時覺得,對此類罪過施以任何刑罰都不為過。
任何一種我這樣一個從土坑裡爬出來并且恰巧出現在他的人生道路上的女人可以發明用來對抗他的事,都不夠。
無論這個世界怎麼處置他的财富、領地等一切對他來說重要的東西,都對這微笑無能為力……必須剝奪他臉上的笑容。
那些著名的革命家做不到嗎?……因為股票、寶石都會以某種方式重新出現在他們手上,即使在他們喪失了一切之後。
即使這些真正的富人變得身無分文,他們還是擁有某種神秘的财富,任何人類的暴力都無法從他們身上奪走……是的,一個真正的富人,擁有五萬霍爾特土地或者一家有兩千名工人的工廠,當他喪失一切……但總有一天會時來運轉,仍會比像我這類人更有錢。
他們怎麼做到的?……我不知道。
你看,我曾經曆過一個那樣的時代,國内的有錢人的命運已經變得很糟糕了。
所有的狀況都不利于他們,每個人都發誓對抗他們。
根據精心制作的周密計劃,他們被逐步剝奪了一切……有形的資産……然後用狡詐的手段,搶走那些無形的資産。
盡管如此,這些人最終仍然過得很富足。
我目瞪口呆地觀察一切,張大嘴巴,但是并不憤慨。
我沒有嘲諷他們,怎麼會呢!現在我不是想對你吟唱關于金錢與富貴和貧窮的詠歎調。
你不要誤會。
我知道,如果我在清晨就開始叫嚷,我們痛恨富人,因為他們有錢又有權,那會聽起來很好聽。
我恨他們,但不是因為他們的财富。
準确地說,我害怕他們,但是那種懷着敬畏之心的恐懼,就像盲人害怕閃電和雷聲一樣。
我生他們的氣……就像古代的人類對上帝的氣惱一樣。
你知道,那些小個子、大肚子、具有人的模樣的神,多嘴多舌、放浪形骸,每個都是調皮鬼。
他們進入人類每一天的秩序之中,鑽到他們的床上,侵入女人的生命中,拿面包蘸平底鍋裡的沙司吃,表現得完全就像個人類,但是他們仍然不是人類,他們是神,是普通的、能夠幫助我們的、擁有人的軀體的神。
是的,當我想起富人時,我也是這樣的感覺。
我不是因為他們擁有金錢、宮殿、寶石而痛恨他們。
我不是一個造反的無産者,也不是帶着階級意識的工人,根本不是……為什麼我不是?因為我來自更底層,所以比起蠱惑人心的那些說法,我更清楚其他的東西。
我知道,在所有這一切的最底層,無論過去、現在,還是将來,都不曾也不會存在公正。
一種不公正消失,會有其他的不公正取而代之。
我是個女人,長得很美,即使身處最底層,也總是期盼被陽光照耀……告訴我,這是罪過嗎?可能那些以此為生的革命家……他們承諾,一切都會好起來,但是結果事與願違,一切都沒有發生改變,反而更加糟糕,那麼他們就采取行動,讓事情以另外一種方式變得惡劣……可能他們會因此取笑我。
但我想真誠地和你說這些。
我願意給予你一切我所保留的東西,不僅僅是首飾……因為我承認,我之所以恨富人,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僅僅從他們那裡拿走了金錢。
而其他的東西,比如富有的秘密和意義,擁有像财富一樣的另外一種可怕的魔力……這些東西他們并沒有給我。
他們隐藏得很好,以至于沒有任何一個革命家能從他們手中奪走……他們隐藏得比在國外銀行保險櫃裡存放的寶物和埋在花園泥土下面的黃金還好。
他們沒有給予我這種能力,就是每當交談正好到了緊張或者痛苦的時刻,他們能夠突然毫無過渡地轉向别的話題……那時我由于某種激烈的情緒而心跳加速,或因陷入愛河,或因他們對我不好而生氣……因為我看到了不公正,因為某人受到了傷害,我想憤怒地吼叫……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們始終鎮定自若,面帶微笑。
我無法用言語來形容這一切。
某種程度上,言語似乎永遠也無法真正地表達任何事情,任何生命中重要的事情……你知道,就像出生或者死亡一樣,那可能是連真正的語言都無法表達的事情。
也許音樂可以做到這一點,我不知道……或者當一個人渴望另一個人,他可以觸摸她,就這樣……你别動。
我的另一個朋友不是毫無理由地在字典裡從頭至尾埋頭苦尋?他要找一個詞,但是沒有找到。
即使我也說不出來準确的字眼,你也不必驚訝。
我隻是想和你說說……世界上真正有價值的話語又在哪裡呢?
把照片再遞給我看看。
是的,我認識他的時候,他就是這個樣子。
我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在封鎖之後……也是這個樣子。
他僅僅發生了細微的變化,就像一件優質的物品在使用中的改變……變得更為光滑、細膩,磨得更為亮澤,就像一個很好的剃刀刀片或者琥珀煙嘴一樣。
誰知道呢……或許聰明些的辦法是,我該下定決心,努力來講述這件事。
你知道,回頭我從結尾開始講起。
也許這樣你能夠理解……即使我不講故事的開頭。
他的症結是他來自市民階層。
何謂市民階層,哪些人是市民階層?……紅色人士把他們描繪成那種令人讨厭的、大腹便便的家夥,整日注視着股市行情,同時壓迫工人階級。
沒進入他們中間之前,我也是這樣想象的,但是之後我明白,這所有的與市民階層以及階級鬥争有關的鬼把戲是另一副模樣,并不像他們對我們這些無産者所描繪的那樣。
這個人有種固執的觀念,他相信,市民階層仍然扮演着支撐世界的角色……不僅僅是作為一個企業家,或者模仿以前很有權力的那些人,而那時市民還不擁有權力……他相信,像他這樣的市民最後能夠打造某種世界秩序……有錢人不會像以前那樣尊貴,而窮人也會像過去那樣如乞丐般一無所有……他相信,在這個亂七八糟的世界上,如果他,作為一個市民階層,留在自己的位置上,那麼每個人某種程度上都會成為市民階層,其中一部分人向下走,一部分人向上走。
有一天他發聲了。
他說,他想娶我為妻,娶一個女傭。
我沒有完全理解他在說什麼,但是在那一刻我非常痛恨他,以至于想向他吐口水。
那是聖誕節時,我正在壁爐前準備點燃木材。
我感覺,這是我所遭受的最大的傷害。
他想娶我,就像購買一條品種稀有的狗……這是那一刻我的感受。
我對他說,請他離我遠點,我甚至不想看到他。
實際上那時他并沒有娶我,此後,随着時間的飛逝,他結婚了,娶了那個優雅的女人為妻,還生了一個孩子。
後來孩子夭折了。
老爺也死了,對此我深感難過。
老爺死後,家裡變得就像一個博物館,隻有感興趣的人才來參觀。
假如某一天,周日上午學校的孩子們來别墅前按響門鈴,來做一場教學參觀,我将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