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感到驚訝……我的丈夫那時已經和他的妻子單獨生活。
他們經常去旅行……我和老夫人在一起。
她可不是個愚蠢的老太太,我怕她,但是我也喜歡她。
她内心儲備着過去貴族太太們的知識。
她知道治療肝病或者腎病的藥方,她還知道如何正确地洗浴,如何欣賞音樂……她還知道我們兩個,我和她兒子之間的事情,知道她兒子默默的反叛……她知道存在于我們之間長期的鬥争,她以女人才有的直覺感知一切,就像一個雷達……探測到和她有關的男人的秘密。
就這樣她知道她的兒子忍受着一種無望的孤獨,是因為他出生在那個世界,甚至徹頭徹尾地隸屬于那個世界……這個世界聯結着他所有的回憶,所有的夢想與警醒……她已經無法再保護他了。
她不能再保護他,是因為一切正在腐朽,就像老舊的織物,無法再繼續使用,就連當罩單、搌布用都不行……因為她兒子已經不再攻擊了,隻是防守。
如果一個人不再進攻,隻是防禦,那麼他已不再活着,隻是存在着……老夫人以一種紡織女工般強烈的雌性本能發現了這種危險。
她了解了這個秘密,就像得知患有某種可怕的、世代遺傳的家族疾病一樣,禁止談論它,因為巨大的利益與此相連,所以不能走漏任何患病的風聲……就像一個正經受遺傳性羊痫風或者血友病折磨的家庭一樣。
你在看什麼?是的,我也是神經質,不隻是老爺們。
我不是因為生活在這些人中間而變成這樣的。
當我在家鄉的深坑裡,就已染上了類似的神經質了……假如說我也曾經有過某個人們稱之為家的地方。
當我說出這個詞,“家”或者“家庭”……我什麼也看不到,隻是感覺到一股氣味,是土地、淤泥、老鼠、人類的味道。
然後,在所有這一切之上,在我那半動物、半人類的童年上方飄動着另外一種味道,淡藍的天空,雨後潮濕、滿布蘑菇香氣的森林,陽光的味道,就像用舌尖去碰觸金屬物品所感覺到的那股滋味……我也是個有些神經質的小孩,我為什麼要否認呢?……我們也有秘密,不是隻有有錢人才有秘密。
但是我想從結尾開始說起,我最後一次看到我先生的那一刻。
我确切地知道那将是最後一次碰面,就像我現在确實在這裡,和你坐在一起,在黎明時分,在羅馬的賓館房間裡一樣。
你等一下,不要再喝了,還是喝一杯黑咖啡吧……把你的手給我,放到我胸口上。
我的心在狂跳,是的,每個黎明時分就這樣跳動着……不是黑咖啡,也不是香煙引起的,也不是因為和你在一起,那是因為我想起了最後一次看見我丈夫的那一刻。
你不要以為,是渴望使我的心跳加速。
在我的這種心跳裡沒有任何這類電影裡的情感。
我已經說過,我從來沒有愛過他。
有一段時間我愛過他……但是我之所以愛他,是因為我還沒有和他生活在一起。
這兩者不能保持步伐一緻,你明白嗎?……
然後一切按照我愚蠢、陷入愛河的腦袋所設想的那樣發生。
老婦人死了,我去了倫敦……請把另一張照片遞給我!這就是那個希臘人,我的愛人!他在倫敦蘇活區教我唱歌。
他是個大騙子,能夠美妙自如地轉動他那幽暗、熱情似火的眼睛。
他低聲私語、滿口誓言,在恍惚中能夠像我們今天所聽的歌劇中那不勒斯的男高音那樣展現他的眼白。
那時待在倫敦這座大城市中,我感到非常孤獨。
你知道,一切都大得那麼可怕,在那個巨大的英國石頭沙漠中……我的寂寞也是無邊無際的。
隻是英國人已經學會如何與寂寞為伍,他們是行家。
我去那裡是為了當女傭。
但是在我打工的那個家裡……那時在倫敦外國用人非常受歡迎,就像古時候需要黑奴一樣……有一座城市叫利物浦,據說就是在黑人的屍骨上建立起來的!……當然,關于這個我不十分确定……但是在那些大房子裡我無法忍受長時間當女傭的狀态,因為和國内比起來,在倫敦當女傭完全是另一門技術。
可以說好多了,但是另一方面,也更加糟糕。
這不是份工作。
使我不安的不是在那兒也必須從早忙到晚,而是我隻能蹩腳地說幾句他們的語言,這讓我很讨厭……但是更讓我困惑的是在那個大宅子裡我不是一個女傭,而隻是一個零件。
我不是一個英國家庭内部家政管理方面的零件,而是一個從事進口生意的大工廠裡的零部件……我隻是他們進口的一件商品。
我并沒有受雇于一個英國家庭,而是到英國的德國猶太家庭裡當用人……男主人為了逃避希特勒的迫害帶着家人遷居到英國,他是向軍人出售厚重羊毛内衣的商人。
他是一個典型的德國猶太人,身上德國人和猶太人的特點同樣顯著。
他剃着光頭,我認為……關于這點我确切地知道,但不是不可能的……他讓外科醫生在他臉上切割出決鬥的痕迹,因為他希望自己看起來就像用刀面互鬥的德國學生那樣精神抖擻。
他們是好人,那麼固執、滿懷熱情地扮演着英國人的角色,而真正的英國人已經沒有意願,也沒有能力再做到這點了……我們住在市郊花園城區的一座漂亮的房子裡。
主人有四位,我們仆人有五個,還有一個經常上門幫忙的幫傭。
我是負責開門的用人。
有一個男傭和一個廚娘,就像我之前待過的那家一樣。
還有一個廚房幫傭和一個司機。
在我看來,這些都合乎秩序,在舊時的英國大家庭中,很少有人能夠維持這樣陣勢龐大的服務人員。
很多人賣掉了家族的大房子,或者翻新,隻有在很少的有錢人家庭裡還按照舊時的傳統來生活,保留着與身份相符的必需的服務人員數量。
在廚房幫忙的女傭不會為我的工作伸出一點點援手。
男傭甯可切掉自己的手也不會幫助廚娘。
我們全部都是零件,滴滴答答向前運轉着……你知道最令人不安的是什麼嗎?我從來不知道,我們,這些零件,老爺和用人們,到底是在什麼東西裡滴答運轉……是一塊精準的瑞士手表,還是一枚定時炸彈?……在這種精緻、平靜的英國生活裡有着某種躁動不安的東西……你知道嗎,這些人也總是保持微笑……就像英國偵探小說中,兇手和被害人優雅地交談着其中一個要殺死另一個人……而在此期間他們臉上挂着微笑。
真是無聊至極。
我無法忍受這種烘熱的、洗滌過、幹洗過的英國式無聊。
當我置身于其中,在廚房或者客廳裡,我從來不确定我笑得是否恰當。
當然,在客廳裡,當那些努力英國化的主人們相互開玩笑的時候,我隻能無聲地在心裡笑,因為我沒有笑的權利。
但是在廚房裡我也不清楚自己什麼時候笑才合适……因為他們非常喜歡幽默。
男傭訂閱了一本幽默雜志,午飯期間,他就高聲朗讀那種讓人無法理解的英國笑話,對我來說,那隻不過是蠢話。
廚娘、司機、廚房幫傭和男仆哈哈大笑……同時,他們還用一隻眼睛的餘光狡猾地窺探着我是否笑了,我是否理解那些美妙的英國趣事。
不過更多時候,我隻知道這個把戲是他們在戲耍我,他們不是因為笑話而哈哈大笑,而是在笑我。
因為英國人就像有錢人一樣令人難以理解。
身處他們之間,必須特别小心,因為他們總是面帶微笑,即使正在想某些奸詐之事時也是如此。
他們那麼呆頭呆腦地看着你,就像連數字“二”都數不到似的。
但是實際上他們可不像看起來那麼愚笨,反而非常精于算計,特别是想要欺騙某個人的時候。
在欺騙的過程中,他們也是面露笑容,态度殷勤。
對于我,一個外國人,一個白皮膚的黑奴,毫無疑問,那些英國用人是瞧不起我的……但是與我比起來,也許他們更瞧不起我們的主人,移民到英國的富有的德國猶太人。
他們瞧不起我,但是也帶着一絲同情心,也許他們可憐我,完全不懂《笨拙》雜志的絕妙幽默。
因為我隻是以我的方式生活在他們中間。
我等待着……因為除此之外我别無他法。
我在等待什麼?等待騎士羅恩格林在某一天為了我逃離軍隊、牧師而跟我私奔?……等待一個仍然和另一個富有的女人生活在一起的男人?……我知道,我的幸運時刻終将來臨,隻是需要等待。
但是我也知道他從不會獨自做出決定。
一段時間後,我不得不回去,用雙手抓住他的頭發,把他從過去的人生中拉出來,就像從沼澤中拉出垂死掙紮者。
我是這樣計劃的。
一個星期天的下午,我在蘇活區認識了那個希臘人。
我從來不知道他到底從事什麼職業。
他說他是個企業家,有多得可笑的錢,還有一輛車……那種四輪的東西當時是很罕見的,不像現在。
他夜晚在俱樂部裡打牌。
我認為,可能因為他單純與累範特地區人做生意。
以累範特地區人為生,在英國并不罕見。
他們禮貌有加,面帶微笑,在喃喃低語和頻頻點頭的時候已經知道關于我們這些外國人的一切。
然而他們保持沉默。
隻有當被他們稱為的良好舉止受到傷害時,他們才會嘟囔一下……但是永遠也無法真正搞清楚所謂的良好舉止到底是什麼。
我的希臘人在英國人中間,總是在一條不确定的邊界上遊走。
他們沒有關押他,但是和他一起在夜總會或者高雅的飯店裡時,他時常觀察着旋轉門的方向,就像在等待警察出現。
是的,他有這樣尖尖的耳朵……好吧,你把這張照片放回去吧。
我從他那裡學到了什麼?我說過,我學習唱歌。
他發現我的聲音不錯。
你是對的,從他那裡我也學到其他的東西。
哦,你可真笨!……我已經說過了,他是累範特地區人。
讓我們忘記這個希臘人的話題吧。
你不要打斷我。
我說過,我隻想向你講述結局。
什麼的結局?……就是一切都是徒勞的,在我内心深處,我一直恨我的丈夫,但是同時我也崇拜他,就像個瘋子。
在那一刻我已經了解這一點了,在橋上,他迎面朝我走來,在圍城之後。
這聽起來是多麼容易……現在我能講述出來,而且你也看到,什麼也沒發生。
你在這裡,躺在羅馬賓館房間裡的床上,抽着美國香煙,土耳其的銅壺裡煮着香醇的咖啡,黎明來臨,你側身把胳膊肘支在枕頭上,這樣看着我……你美妙、閃亮的漂亮頭發垂落在你的額頭。
你等着我向你講述發生了什麼。
人生中的一切都發生了令人驚歎的改變。
總之,圍城結束之後,我走在橋上,忽然之間碰見我的丈夫……就這樣?就這麼簡單?
現在,當我講出來,我自己也感到驚訝,一個簡單的句子裡能夠隐藏那麼多東西。
比如一個人說:圍城之後……他就這樣說出來,對不對?……但事實上根本不是如此簡單。
你要知道,大約在二月底,多瑙河以西地區戰争還在激烈地進行。
都市和鄉村被燒毀,百姓遭到屠殺。
不過在佩斯和布達城市裡,人們幾乎還是能夠過正常的生活……當然,我們過得就像曆史上的遊牧民族或者流浪的吉蔔賽人一樣。
二月中旬,最後一批納粹被從佩斯和布達趕了出去……然後,慢慢地,就像一場暴風雨,伴随逐漸消失的隆隆炮聲,前線已經消失,每天隻是聽到從遠方傳來的陣陣雷聲。
人們開始從地窖裡爬出來。
你待在和平的佐拉地區,當然會認為,我們這些待在佩斯的人都有些瘋癫。
從局外人的角度,你是對的,圍城之後那幾周、那幾個月所發生的事情,難免讓人這樣想。
從外面甚至很難想象出,一個從羞辱和地獄中爬出來的人,會有怎樣的感受,将說什麼話。
他們已經在惡臭中被浸泡了幾周,我們從污穢肮髒、蓬頭垢面、水源匮乏、男女混雜的圍城日子裡劫後餘生。
我不想和你說什麼圍城偵探片來使你開心。
我隻知道我向你描述的是留存在我記憶裡的東西,有些雜亂無緒……每當我回憶這段日子時,我也總是陷入困惑之中,就像在電影院裡膠卷斷了時的情形,你知道……突然之間,故事變得毫無意義,觀衆兩眼發直地盯着閃着灰色光芒的空白銀幕。
房子仍然冒着濃煙,整個布達看上去像是舞台布景,王宮、老城堡區燃燒得如同一把火炬。
那一天我在布達。
圍城那段時間,我沒有在我家的地窖裡度過,因為我住的房子夏天時被炸毀了。
我搬到了布達的旅館裡……之後,當蘇聯軍隊包圍城市的時候,我借住到一個熟人家裡……那個熟人是誰?不要追問了。
我後邊會告訴你,但是我想按照順序來。
那時在佩斯找個住處并不困難。
每個人都在别的地方睡覺,盡可能避免留在自己家裡,其實那些内心甯靜的人完全可以待在家裡,因為他們也沒幹過什麼壞事……但是直覺上人們就像追趕神鹿者一樣,能夠嗅到,偉大的狂歡即将結束,他們要立即表現出假裝害怕的樣子,要躲藏起來,就如同蘇聯人不是完全沒有可能追捕他們似的……似乎每個人都喬裝打扮,整個群體開始了某種充滿魔力的狂歡遊戲,人們打扮成波斯占蔔者、廚師的樣子,似乎每個人都粘上了假胡須……人們發生了驚人的改變。
也還有其他方面。
乍一看,仿佛整個社會都由于灌了大量的免費酒而酩酊大醉,那是納粹在地窖裡、大型旅館和餐廳倉庫裡發現的戰利品,然後被遺棄在那裡,因為沒有時間喝掉,他們要向西方逃命……正像大型空難和海難中幸存者描述的那樣,他們置身于一個荒無人煙的島嶼或者白雪皚皚的山巅之上……三天、四天過去了,而儲備已經耗盡。
那些優雅的男士和女士開始相互觀察着,思量着可以下口去咬誰,因為他們已經饑餓至極……就像在那部電影中,在阿拉斯加,胡子梳得像牙刷一樣的小個子演員卓别林被大個子淘金者緊跟着,因為大塊頭想吃掉小個子……每當人們看到一件物品,或者說起這裡、那裡還有什麼可以吃的東西時,他們的眼中顯露出某種瘋狂的東西。
因為他們決定,要不惜一切代價,即使吃人,也要在不幸中存活下來……他們要找到所有能夠發現使其活下來的東西。
圍城之後,我看清了某些現實,就像用小刀割去眼中的白内障一樣,我一瞬間無法呼吸,因為我看到的那些景象非常有趣。
城堡還在燃燒,我們從地下室裡爬出來。
女人們穿得像老太婆,披着破布,滿臉煤灰,她們相信這樣就能免于被蘇聯人強暴。
死亡的味道,地窖裡屍體的臭味漸漸從我們的衣服上和身體上散去。
在人行道的邊上,遠近随處可見被棄置的粗大炸彈。
我走在寬敞的街道上,走在屍體、瓦礫堆、廢棄坦克、帶着破損機翼的“老鼠”飛機的骨架之間。
我穿過克裡斯蒂娜區去維爾麥佐公園方向。
我有些恍惚蹒跚,由于周遭的空氣,由于冬末陽光的照耀,還由于我意識到還活着……但是我已經打起精神,慢騰騰地拖着步子向前,就像成千上萬的人一樣,因為他們已經飛快地在多瑙河上臨時搭起一座橋。
那個凸起的、草率搭建的東西就像單峰駱駝的背脊。
蘇聯軍隊警察強行招募工人,讓他們在架橋兵的指揮下兩周内建好了大橋。
就這樣,又能從布達去佩斯了。
我也跑得氣喘籲籲,竭盡所能地趕路,因為我也要不惜任何代價盡早過橋到佩斯去,因為我再也無法忍受……忍受什麼?再次見到老宅?當然不是。
現在我告訴你真正的原因。
橋可以通行的第一個早晨,我沖到佩斯,因為我想去市中心舊雜貨店買洗甲水。
你為什麼呆望着我,就像看着一個瘋子?……事情就像我向你描述的一樣。
布達還在燃燒,佩斯上空的煙幕退去,房子顯露出來。
但是在那兩個星期,我們待在一個公寓的地下室裡腐爛,男人、女人和孩子……在那裡我周遭的人挨着餓,大聲叫嚷着,一個老人因受到驚吓而死去……我們都肮髒極了,因為沒有水……這兩周裡沒有什麼比我忘記把洗甲水帶到避難所更讓我難受的。
當最後一聲警報響起而開始了圍城,我進入地下室,指甲上塗着胭脂紅色的蔻丹。
之後我就留在那裡,帶着殷紅的指甲度過兩個星期,直到布達淪陷。
我的紅指甲也由于污穢不堪變成了黑色。
因為你知道,那時我也在指甲上塗紅色的甲油,就像摩登淑女一樣。
男人是無法理解這點的……但是在圍城期間,我緊張得要死,不知道何時才能有機會沖到佩斯的那家古老的雜貨店,在那裡可以買到上等的洗甲水,就像戰前和平時期一樣。
我每次支付五十潘戈給心理醫生,這樣我可以一周三次躺在他診所的長沙發上,然後講述肮髒下流的東西,因為有錢人生活所需要的一切東西我都要遵守……他似乎很明确地向我解釋,我想要從指甲上除去的不隻是肮髒的甲油,而是另一種污穢,即圍城前我生活中的肮髒……但這也未必盡然。
我隻知道,我的指甲不再是紅色,而是黑色了,我要從中解脫出來。
因此在第一天,一有可能,我馬上就奔過橋去。
我走到街上,走在曾經住過的家園裡,在人行道上看到一個熟人。
他是個水管修理工,出生在這個區,是個正派的老人。
就像那時的很多人一樣,這個人也留起了灰色須髯,把自己扮成老年神父的模樣,希望這樣蘇聯人不會強迫他工作,或者放逐到更遠的葉卡捷琳堡。
這個小老頭背着一個大包裹。
認出他,我感到很高興。
這時,我突然聽到他對着住在馬路對面一棟被戰火毀壞的房子裡面的鎖匠大叫:“耶諾,快去市中心,那裡還有東西!”
而另外一個瘦高個鎖匠用嘶啞又歡欣的聲音回答:“你告訴我這個太好了,我馬上去!……”
我站在維爾麥佐公園旁邊,長時間盯着他們看。
我看到一個年老的醉醺醺的保加利亞人,他以前在冬天給有錢人家裡送木柴。
他正從一棟大樓廢墟中走出來,小心翼翼、憂心忡忡地,就像複活節時神父在列隊行進的儀式中托着聖物那樣虔誠。
他高舉着一面金邊鏡子。
鏡子在冬末香槟色的陽光下閃着光芒。
那個保加利亞大叔虔誠地邁着步子,舉着金邊鏡子,就像某人在生命的盡頭,終于從仙女那裡得到童年一直暗自期盼的禮物。
那一刻,保加利亞大叔偷了面鏡子的情形耐人尋味。
他平靜地走在廢墟之間,就像這個世界上開始了一場盛大的慶典,而這場隐秘的慶典的魔力在于他是赢得免費獎品的幸運者之一……他,一個保加利亞人,帶着他偷來的鏡子。
我揉了揉眼睛,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然後本能地朝老人走出的那幢破敗大樓走去。
大門還矗立在那裡,但是在樓梯的地方,瓦礫堆起的小山丘通向樓上。
後來我聽說,這棟布達老房子被三十多枚炸彈、地雷、手榴彈擊中。
這裡也住着我認識的人,一位是女裁縫,我有時也請她做一些活;另一位是給我的狗看過病的獸醫;住在一層的是一位最高法院的退休法官和他的妻子,有時我跟他們一起在布達一家老甜點店——“八月”裡吃下午茶。
克裡斯蒂娜區一直就像一座奧地利小城,不同于布達佩斯的任何區。
那裡原住居民和後來搬到那裡的人關系親密地居住在一起,處于一種細膩又平靜的和諧之中,沒有任何目标或者意義,隻是每個人都屬于同一階層,屬于那種靠着退休金或者小買賣謹慎積累起财産的市民階層。
如果來自低階層的人誤入這裡,也能夠從一直住在那裡的居民處學會他們的态度,謙虛而知禮數。
鎖匠和修理工就是這樣的……克裡斯蒂娜區居住着一個大家庭,一個舉止文明、尊重法律與權威的大家庭。
在這棟樓裡居住的就是這一類人,此刻一個保加利亞人正舉着從廢墟裡偷來的鏡子從樓裡出來,急匆匆地消失了,就像先前住在這裡的水管工和鐵匠一樣,他們相互鼓勵着,布達正在燃燒,既沒有警察,也沒有其他的法律秩序,那麼狂歡繼續進行,而他們的行為也就是正确的,而且市中心還有未被蘇聯人和流氓奪走的其他東西。
我耳邊再次響起水管工的尖叫,就像一段旋律……那是一個流氓的叫聲,一種犯罪分子同盟的尖叫。
我走進這座熟悉的房子裡,從瓦礫堆攀爬到樓上,突然我發現我置身于最高法院法官的住宅裡,在中間的客廳裡。
我認出了這個房間,因為有一次,年老的夫婦邀請我和我的丈夫在這裡喝過茶。
房間的天花闆沒有了,一枚炸彈劈裂了屋頂,二樓的會客室連同房頂一起也被毀掉。
而現在,地面上躺着一切……天花闆的大梁、瓦片、窗框、上層公寓的一扇門、磚塊和灰漿……還有可憐的家具碎片,一條皇家風格的桌子腿、一個瑪麗亞·特蕾西亞時代的櫃子的正面門楣、玻璃櫃、吊燈,所有一切都混在一堆疏松、潮濕的稀泥之中……
瓦礫堆中露出東方地毯的一角。
年老的最高法院法官的照片也扔在地上,在那個曆史的糞堆中……那是一張鑲了銀框的照片,他穿着長禮服,頭上抹了潤發油,站在鏡頭前面。
我恭敬地看着這張照片,因為在這個穿着盛裝的老年人身上有着某種神聖的東西。
但是看了一會兒,我感到厭倦,我用鞋尖把照片撥開。
這裡聚集着許多瓦礫,仿佛有誰将曆史的破爛堆成了一個垃圾堆。
大樓的居民還沒從地窖裡跑出來,或者也許已經在避難所裡死去……我準備朝下面走,這時我發現,樓裡不隻有我一個人。
斷壁殘垣連通着一扇門與隔壁房間。
一個人爬了上來,腋下夾着一盒銀質餐具。
沒有任何尴尬地向我緻意,那麼客氣,就像他來這裡拜訪一樣。
隔壁房間是高等法院法官住宅的餐廳,他就是從那裡出來的。
他是一位政府公務員,我和他隻是面熟而已。
他也住在這裡,在這個區,是克裡斯蒂娜區榮譽市民……“書!”他遺憾地說,“這些書真可惜!”……我們一起爬下樓來,他還拿着銀質餐具。
我們無拘無束地聊着天,他說,事實上他是為了書來這裡的,因為老法官有一個很大的圖書室,藏有衆多文學和法學書籍,全都重新裝訂過了……他非常喜歡書,因此他想“拯救圖書室”。
他帶着遺憾說,可惜拯救圖書沒有成功,因為隔壁房間的天花闆也斷裂了,書被淋濕了,所有的一切都成了糊狀物,就像在紙張粉碎機房裡一樣。
至于銀質餐具,他什麼也沒說,那個隻是他順帶着撿起來代替書籍的東西……
我們閑聊着,手腳并用從瓦礫堆爬下樓來。
那名公務員殷勤指引着道路,有時攙着我的肘部,幫助我蹒跚走過危險、不平的轉彎。
我們就這樣從這座廢墟大樓中流浪出來。
在大門處,我們休息了一會兒,然後相互道别。
這棟樓的原著居民滿意地慢步而去,腋下夾着銀質餐具。
這個小老頭,還有保加利亞人,水管工以及鎖匠都通過自己的努力在行動……你知道,就像日後被稱為私人業主的那些人……他們認為,這是他們用自己的方式行動的時候了,要拯救先前沒有被納粹和箭十字黨以及後來的蘇聯人掠奪走的東西……愛國是他們的責任,就是及時把能抓到的東西都拿到手……因此他們開始“拯救”東西。
他們不僅要拯救自己的東西,而且也要把别人的東西放進他們的口袋,在這些東西被塞進蘇聯軍人的挎包之前……他們人數不多,但是努力引人注目……而其他人……九百多萬人或者更多的人……你知道,那些被稱為“人民”的人……在最初的時候,就像陷入癱瘓一樣麻木地看着這些人,看着他們以人民的名義偷盜……此前數周是箭十字黨人在掠奪,這就像一場傳染病……他們從猶太人那裡偷走了一切……房屋、财産、商店、工廠、藥房……之後把他們趕出辦公地,最後剝奪了他們的生命。
這不是私人業主行為,這是有組織的行徑。
之後蘇聯人來了,那些人也是從早到晚四處搜刮,逐門逐戶。
你,是人民嗎?你知道人民是誰,人民是什麼嗎?你和我,做過人民嗎?……因為現在一切都是以人民的名義在發生……人民令人厭惡……我記得,那時我多麼驚訝,在很久以前的一個夏天,時逢收割季節,我和我的丈夫去他的一個領地度假。
午餐時,管家的孩子,一個長着金黃卷發的小紳士跑進來,歡快地叫着:“媽媽,你知道嗎,收割機割下了一個人民的手指!”……我們微笑着,孩童的天真,我們寬容地說着……但是現在,當每個人都成了人民,有錢人、我們,還有其他人……在這個國家裡我們,人民和其他人從未如此親近,就像那幾周,那些人來了,而且出現了一批職業者,如今已經不是偷盜,而是以建立社會公正的名義……你知道,什麼是建立社會公正?……人民不知道。
他們隻是睜大雙眼注視着激進分子制定法律,并且解釋,那些屬于你的東西實際上并不是你的,因為所有的一切都是國家的。
這點我無法理解……也許人民甚至比對那些蘇聯搶劫犯更加深刻地瞧不起這些人。
這些前赴後繼的正義締造者某一天從一座陌生住宅裡拯救了一幅英國名畫,另一天又保留一件古老的家族蕾絲精品,或者不相幹爺爺的黃金假牙……當這些私營業主分隊以人民的名義開始偷盜時,每個人都目瞪口呆,有時他們也在吐煙嘴時唾棄一下。
蘇聯人在這個大集市上面無表情、漠不關心地走來走去。
他們在自己的家鄉已經經曆過這一切,而且規模更大。
他們并沒有什麼可以争論的,隻是攫取。
哦,我太激動了。
把香水給我,讓我拍拍腦門。
你躲藏在鄉下,無法想象那時在布達佩斯的生活是什麼樣的。
那裡沒有任何東西,百廢待興。
仿佛中了咒語,某個惡魔或者仙女的哨聲一吹,整座城市重新活了過來,如同童話世界裡,當邪惡的巫師在一陣煙霧中消失之後,那些由于妖術而假死的人動了起來……時鐘開始擺動并且滴滴答答向前走,泉水發出汩汩聲響……邪惡的魔鬼,戰争消失不見了,怪物向西消遁……一座城市和一個社會裡幸存下來的人們,以那樣強烈又充滿意志力的歡欣活着,施展出頑固又狡猾的詭計,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
有幾周的時間,從布達到佩斯還沒有橋,我們搭乘小木船渡過多瑙河,就像兩百年前沒有橋的時候一樣。
但是環路上,門廊内部,已經可以買到各種美味的食物、化妝品、衣服、鞋子等等所有那些能想到的東西……還有拿破侖時代的金币、嗎啡、豬油……猶太人從标着黃星的家中走出,一兩周之後就開始在未及掩埋的馬匹和人類屍體前面,在倒塌的房屋瓦礫之間就厚重的英國布料、法國香料、荷蘭白酒、瑞士鐘表讨價還價……到處充斥着鬧哄哄的嘈雜聲、沿街售賣舊貨的買賣聲。
猶太人和蘇聯軍隊的卡車司機私下洽談,從全國各地運來商品和食物……基督教徒也清醒過來,開始移民。
維也納、波若尼那時已經淪陷,人們坐着蘇聯人的汽車奔向維也納,從那裡帶回小轎車,用豬油和香煙作為交換……
盡管由于掉落到我們身上的彈殼和濃煙滾滾的炸彈巨響,我們的耳朵仍然處于半聾的狀态,但佩斯的咖啡館還是很快重新開張,從那裡可以買到毒藥般濃烈的咖啡豆。
下午五點,俄國水兵和尤若夫城區的姑娘們伴着留聲機播放的音樂翩然起舞。
那時候,并不是所有人都已把死去的親屬掩埋好,路邊臨時堆起的土墳裡,不時還能看見伸出來的腳。
但是,你可以看到女人們已經迫不及待地穿上華麗的衣裳,濃妝豔抹,匆匆乘船到多瑙河對岸跟住在某棟搖搖欲墜的公寓裡的年輕男伴約會去了。
你可以看到布爾喬亞打扮的人士悠閑地朝環路上某家咖啡店走去,雖然布達佩斯圍城戰剛剛結束兩周,那裡已經又在煎小牛排當午餐……當然與此同時,還有新傳出的绯聞和時尚的美甲。
我無法告訴你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圍城剛剛過去兩周,被炮火灼燒過的房屋還在冒着濃烈的酸臭的煙味,在混亂的城市裡到處可見身穿軍服的俄國強盜和驚險小說中描寫的海盜。
環路上的一家日用品店裡,人們已經開始對法國香水或甲油清洗劑讨價還價了!
後來,有很多次……甚至是現在……我感覺沒有人明白在我們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們就像是從彼岸,從另一個世界回到人間一樣,屬于昨日世界的一切都已土崩瓦解,我們曾經擁有的一切都不複存在……或者至少那幾個星期我們是這麼認為的,所有的一切都已結束,現在另一種景象即将開始。
在好幾個星期裡,我們就是這樣想的。
那幾周……圍城戰結束後的那段時間……是值得經曆的。
但是短短幾周很快就過去了。
你想象一下,在那幾周的時間裡,我們沒有法律,什麼也沒有。
伯爵夫人坐在人行道邊賣炸油餅。
我看到一個認識的、半瘋的猶太女人,她一整天都眼神空洞地找尋她的女兒,攔下路過的陌生人詢問,直到最終得知她的孩子已被箭十字黨殺害并抛進了多瑙河裡。
這個女人不願意相信這是真的。
所有人都要相信,他們活了下來,現在一切都會有所不同,在某種程度上有所不同……這種“有所不同”的想法給人希望,人們的眼裡閃爍着希望的光,就像陷入愛河的人,或像瘾君子因巨大的滿足而胡言亂語……的确,不久後一切真的變得“不同”了……或者說,又跟從前一樣了,但是那時我們對此并不知曉。
你問我當時幻想什麼?……我希望我們将會變得更好,更人性?……不,我從沒有過這類想法。
但是幾天來,我們期待别的事情發生……包括我自己在内,以及跟我交談的每個人……恐懼、苦難,無數令人厭惡和可怕的景象就像硝酸銀燒掉了我們内心的某些東西。
或許我還希望能夠忘掉我們的激情和不良的惡習……或者……等一下,我想把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地講給你聽,誠心誠意地告訴你。
可能我們還期待别的東西。
也許我們現在希望天下大亂,而且能夠一直這樣無序地繼續下去,直到永遠。
不再有警察,也沒有商店櫥窗,沒有剝死畜皮為生的人,也沒有“吻手”的禮節,不再有我的你的和地老天荒。
當時發生了什麼?……巨大無序的混亂?聽天由命的虛妄?人們在那裡惬意地散步,慢吞吞地吃着炸油餅,懶得清除廢墟瓦礫,随意踐踏所有的一切,關系和習慣……但是關于這個,沒有人敢說。
要知道,在那段時間裡,既有地獄般的事物,也有天堂般的東西,人們就是這樣活在伊甸園裡,在犯下罪過之前。
我們就是這樣在布達佩斯生活了幾周,在犯下罪過之後。
這是我在匈牙利度過的最特别的時光。
之後,有一天我們醒來,還打着哈欠,同時帶着一陣顫抖,身上起了雞皮疙瘩。
我們蓦然發覺,其實什麼都沒變。
我們發現,根本沒有所謂的“不同”。
你隻是被拖進地獄最底層好好地蒸煮了一番,而當有一天一股上天的力量再次把你拉回人間時,你也隻能眨眨眼皮,回過神之後,接着做之前暫停下來的那些事情。
在那些日子裡,我有很多事情要做。
雖然我們整天忙碌,但仍然感覺無所事事,因為生活需要的一切,完全得靠自己的雙手去創造。
再也不能按鈴叫來女傭拿這個或那個了……從前老爺和夫人按鈴吩咐我,不久前當上太太的時候,我也按過鈴,蠻橫無理,感到幸災樂禍……如今連家都沒有了,更别說按鈴和按鈴所需的電力了。
水龍頭偶爾也還能滴出水來,但是基本上形不成水流。
你知道,當我們發現有水的時候是多麼興奮!……水壓不到高層,這些用來洗漱、做飯的水,是我們用水桶從地下室提到四層的……我們不能确切地知道,什麼才是更重要的。
那些優雅的女人,我也曾經屬于其中一員……就在一年之前,戰争期間,她們還為在鬧市區的雜貨鋪裡再也買不到早晚洗澡用的法國浴鹽而大發雷霆……突然間,她們意識到幹淨原本并不像她們一直認為的那麼重要。
比方說她們懂得了,假如桶裡能有一點水或類似液體的什麼東西可以用來煮土豆,要比幹淨更重要。
由于每桶水都是親手提上樓的,她們也突然懂得了原來水是一種非常寶貴的東西,寶貴到不該用它洗幹過活的髒手……我們仍然會塗口紅,但再也不會像幾星期前那樣狂熱、細緻地洗脖子和身體的其他部位了。
盡管如此,也仍然過得很好……我記得古時候,法國國王統治時期,沒有人會定期洗澡,也沒有什麼除味劑,甚至連國王也不洗澡,代替洗澡的,是從頭到腳往身上噴香水……你會相信我說的嗎?我對這個确定無疑,因為我在一本書裡讀到過。
即使他們不洗漱,他們依舊高貴,有權有勢,隻是渾身發臭而已。
在那段日子裡,我們也是這麼生活的,就像波旁王朝……高貴體面,但是很臭。
但如果空閑下來,我也會期盼什麼。
我的脖子和鞋子都不幹淨。
雖然我年輕時曾當過相當長時間的女傭,但我從未想到,要成為自己的仆人!……我痛恨把水桶提上樓去。
我們甯可去朋友那裡蹭水,在她們的廚房裡,水龍頭流出一些水。
我會在她們那裡敷衍了事地洗漱一下。
私底下,我很享受這種狀态。
我相信那些吹毛求疵地抱怨衛生條件糟糕的人也會樂意像我一樣……就像孩子們喜歡肮髒和在糞堆中打滾取樂一樣,有幾個星期,在地獄的鹵水堿水中被蒸煮的社會在享受着這種無序、污穢,甚至可以睡在陌生人的廚房裡,不必洗漱,也不用打扮得光鮮。
生活中,任何事情都不會無緣無故地發生。
我們蒙受了圍城戰之災,是上帝為了懲罰我們的罪過。
但曆經苦難所換來的補償,竟是在圍城之後的幾周可以自由、無辜地渾身上下髒兮兮臭哄哄,就像天堂裡的亞當和夏娃一樣又髒又臭,因為他們也不洗澡。
另外比較好的一點是,不必再定時吃飯。
每個人都是找到什麼就吃什麼。
有兩天,我除了馬鈴薯皮沒吃任何東西,而第二天我吃到了蝦罐頭和凝在油裡的豬排,後來還嚼了一小盒糖果,而且我也沒有長胖,是真的,有幾天我幾乎什麼都沒吃到。
後來,轉眼之間,櫥窗裡突然又擺滿了食物,于是我就馬上胖了四公斤。
我的胃酸又重新分泌,而且開始為别的事情擔憂,因為到了我該四處奔波地為自己辦一本護照的時候了。
我感到非常悲傷,因為我知道再也沒有任何希望。
那麼愛情呢,你說?……你真好,你是上天派下來的天使。
不,親愛的,我相信愛情無法幫助人類。
親情也不能……那個“藝術家類别”的人說,字典中混淆了這兩個詞。
他既不相信愛情,也不相信親情。
他隻相信激情和同情。
我不認為愛會給任何人提供什麼太大的幫助,無論是浪漫之愛還是手足之愛,都不可能。
我的藝術家朋友也給我解釋過這其中的混亂,給我解釋過詞典是如何把這兩種愛混為一談的。
他對哪一種愛都不相信,他隻相信激情和憐憫,但這兩樣東西也沒有什麼幫助,因為它們都隻持續片刻……憐憫如此,激情亦是如此。
你說什麼?……那樣的話就不值得活着?我沒有必要聳肩?……你看,我的心肝,我的老鄉……你無法理解我所說的,因為你是個藝術家。
你仍然相信一些事物,對吧?你是對的,你是當今歐洲最出色的鼓手,我也相信世界上沒有其他人像你一樣。
你不必相信斜眼薩克斯手的那些話,他胡說什麼在美國樂隊裡打擊手們同時使用四根鼓槌,而且演奏巴赫和亨德爾的曲目——我的寶貝,那家夥隻是嫉妒你的才華,想刺激你罷了。
我知道得非常清楚,世界上沒有其他鼓手,隻有你。
把你的手給我,讓我親一下……這雙神奇的手,這些精緻的手指,你用他們向世界撒播音符,就像克裡奧帕特拉抛撒珍珠。
等一下,讓我擦擦眼睛,我太多愁善感了,看到你的手的時候,我總是想流淚。
他在橋上迎面朝我走來,因為有一天,河上又重修了一座橋。
沒有很多座,隻有一座。
但那是一座多麼神奇的橋!它建好的時候你已經不在那裡了,所以你無法理解消息傳出後對我們這些被困在城市的居民們意味着什麼,在布達佩斯,在這座偉大的城市,重新又有一座多瑙河大橋!……橋以閃電般的速度被修建好,冬末已經可以在橋上跨過多瑙河了!那是一座利用殘留的橋墩來修建、用各種别的零件匆忙拼湊起來的應急之橋。
橋有些彎曲,但是還能承載大卡車和成千上萬像毛毛蟲一樣湧動的川流不息的人群。
這些人從清晨大橋開通開始,在多瑙河的兩岸,在橋頭前面排隊,等待輪到自己通行……
因為想過這橋并不是那麼簡單。
人們分别在布達和佩斯橋頭排起蛇形長隊,俨然像一條傳送帶,緩慢地、步伐一緻地向前移動。
我們就像在戰前和平時期籌備婚禮一樣充分做好了過橋的準備。
如果有誰能夠穿過那座橋,在當時可算是一件大事,足以引以為傲。
不久後,其他橋梁也建了起來,更加堅固,并且有鐵橋,還有浮橋……一年後在那些橋上,出租車也暢通無阻了。
但我總是想起那隆起、彎曲的第一座橋,記得那時我跟着長隊緩慢前行,就像成千上萬的人那樣,内心帶着沉重的罪過與回憶,肩上背着旅行包,從河的這岸步履艱難地走向對岸,穿過河上的第一座橋梁……後來,當移民美國的匈牙利人回來拜訪這座城市時,當他們駕駛豪華轎車在鐵橋上行駛時,我總是感到非常難過,嘴裡湧起苦澀的味道,因為他們的冷漠令我作嘔,就像這些陌生人望着我們的新橋聳肩點頭,然後毫無感情、态度冷淡地使用它們……這些人從遠方回來,隻是聞到了戰争的味道,他們從遠方遙望家鄉,就像坐在電影院裡一樣。
真是太美了,他們說,生活在這裡,開車通過一座座新橋的感覺肯定很美好……
聽到他們講的話,我會感到心痛。
你們到底知道什麼?我想。
我也完全理解沒有住在那裡的人,沒有與我們生活在一起的人,他們了解想象,也無法感受到一百萬居民目睹這座美麗的橋梁在多瑙河上淩空架起時的感受……他們不可能理解。
不可能懂得後來有一天當我們步行穿過多瑙河時内心的感受……我們并非像幾世紀前的庫魯茨軍、拉邦茨軍或土耳其人那樣乘船……沒跟我們一起生活過的人是永遠也不會理解我們的!我才不管美國的大橋有多長呢!……我們的橋是用朽木和廢鐵制造的,我是第一批過橋者。
确切地說,我被人群推着朝橋上走去,當我在隊伍裡行走,我看到,對面從佩斯來的人群裡,我丈夫正往布達方向走。
我從隊伍裡跳出來,向他跑去。
雙臂摟住他的脖子。
很多人沖我大聲叫喊,一名警察猛拉了我一把,因為我阻礙了那條人群傳送帶的前進。
等一下,讓我擤一擤鼻涕。
你真好!……你沒有取笑我,而是認真地聽我講。
你就像一個想知道美麗故事結局的小男孩那樣專注。
但這不是童話故事,我親愛的,而且它既沒有真正的開頭,也沒有真實的結尾。
所有一切就像巨浪奔騰向前,裹挾着我們,那時我們生活在布達佩斯,我們的生命沒有可以觸摸到的界限和邊框……就像原有的邊界被沖刷掉了一樣。
一切就那樣發生着,沒有邊框,也沒有岸……直到現在,過了很久以後,也總是那樣,我仍然不知道那些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是如何開始和結束的。
我從橋上的一側跑到另一側的那一刻,感覺是真實的,我說這話毫不誇張。
那個摟抱的動作不是造作的,更沒有經過算計,因為那一刻之前我連這個人是否還活着都不知道,他一直在那個很遙遠的過去……你知道,在此之前,在被人們稱為“曆史”的時間裡……他曾經是我的丈夫,那段時間對我來說竟已遙遠得可怕。
人們既不是用時鐘的指針,也不是用日曆計算那個真正屬于自己的時間……沒有人知道别人的消息,不知道他們死了,還是活着。
母親們不知道自己孩子的音訊,情人們、夫妻們在街上偶然重逢。
我們過得就像在史前時代,沒有電話簿、門牌号、地址簿……隻是活着,栖息着,每個人都住在剛好碰到的地方。
在這種巨大混亂中,在這種吉蔔賽式的生活當中,有着某種奇特的熟悉感。
或許遠古時代的人類就是這樣生活的,那時候還沒有家或國家的概念,隻有四處遊蕩的族群和部落,他們趕着馬車、帶着孩子漫無目的地流浪……這種生活并不壞。
甚至對我來說還有些熟悉……看樣子,在我們頭腦裡積攢的所有垃圾之中,似乎還保留着一段另一種類型的、流浪生活的記憶。
但是,我并非因為這個才奔向他的,也不是因為這個才當着成千上萬人的面擁抱他。
在那一刻……你是不是在笑我?……有什麼東西在我内心粉碎了。
相信我,我那時一直盡量過着正常的生活。
在遭受過圍城攻擊和之前的納粹暴行、狂轟亂炸的驚慌恐吓之後,我還戴着胸罩有尊嚴地活了下來。
是的,我在那段時間并不是完全孤身一人。
在戰争那極其瘋狂嚴峻的幾個月裡,我是跟我那個“藝術家類别”的朋友一起度過的。
我并沒有和他一起生活過,你不要誤會我的意思。
他有可能是個性無能的男人,我不知道……他從來都不會談起這方面的事,但是,當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時,住宅裡總會有那麼一點愛情的氣味。
在那個秃頂男人的住宅裡,沒有過這樣的愛情氣味。
不過就算他某天晚上突然沖進我的房間裡,用兩隻手掐住我,我也不會感到吃驚。
我有時會住在他那裡,因為那時幾乎每天晚上都會有空襲警報,而我并不總能經過那些防空區安全到家。
而現在,過了許久以後,在他已經離世之後,我卻感覺已經與他睡過,和那個自己決定與世隔絕之人……他放棄了所有被人們認為至關重要的東西。
他仿佛在接受戒瘾治療,想要戒除所有美妙但同時又令人厭惡的激情……酒精或者毒品,抑或是虛榮……以及一切。
我在他的生命中隻不過是一個護士或者保姆而已。
因為的确,當時我悄悄溜進了他的家和他的生活裡……你知道,就像入室行竊的飛賊一樣,還有一種女飛賊,她們專門在男人沒有防備的時刻闖進他們的生活,而且一旦闖入,就會偷走她們所能找到的一切,包括記憶、印象……然後不久之後,她又會對這些東西感到厭倦,并盡數賣掉。
我并沒有賣掉任何從他那裡得到的東西……而我現在之所以要告訴你這些,也隻是想在你離開我——或我離開你——之前,讓你盡可能地多了解我一些……他沒有反對,默默忍受着我在他身邊的每時每刻,早晨,晚上,或者下午……但是我不能打擾他。
他在閱讀的時候,絕對不許我跟他說話。
他經常隻捧着一本書看,什麼也不說。
除此之外,我可以自由自在地随時進出他的公寓。
因為在那段時間裡,每一刻都有炸彈從天上掉落下來,每個人都隻是這樣毫無計劃地活在那座大都市裡,能活一個小時就活一個小時。
你說那一定是一段恐怖的時光?……等等,讓我想想。
我也說不清楚;我覺得那時更像是某些事情終于水落石出、出現結果的一段時光。
那些我們原來從未真正想過、總想驅趕的念頭在那段時間裡變得真實了……什麼東西?你知道,就是一切都沒有目标,沒有意義。
這裡面也有過别的什麼……人很快就适應了那種恐懼,恐懼就像發燒一樣,是可以通過出汗蒸發掉的。
一切全都發生了變化……家庭不再是真正的家庭了,工作和職業也不再重要,情人們匆匆忙忙地趕着相愛,就像躲着大人貪婪地偷吃甜點的小孩子一樣……孩子吃飽以後就會跑到街上,躲入混亂之中。
一切都被炸毀了……住宅恰恰就像人們之間的關系一樣,有時你還相信你跟家庭、職業和人們之間存在着某種關系,存在着一種真正的内在聯系……但在空襲的時刻,你突然明白,所有那些昨天還很重要的東西,已經與你無關了。
但也不僅是炮彈在攻擊。
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除了空襲警報和駕駛黃色轎車載着搶來的人和贓物到處橫沖直撞的劫匪,除了從前線撤回的軍隊,除了趕着農家馬車逃亡的人和讓人聯想到吉蔔賽人大篷車的人流之外,還有一些别的事情在發生……已經不再有單獨的戰區……戰争已經來到我們之間,來到人們之中,侵入到文明生活的殘存物間,進入廚房和卧室中。
有某種東西爆炸了……所有在此之前出于遲滞或惰性把人們聯結起來的東西爆炸了。
我的内心也有某種東西,就像一顆被俄國人或箭十字黨遺忘在路邊的廢棄炸彈一樣,突然之間爆炸了。
我和我丈夫之間像電影一樣的故事就這樣被炸得粉碎……就像某些蹩腳的美國影片中總經理娶了女打字員一樣愚蠢而令人作嘔。
就在那一刻,我明白了,我們倆在生命中所要尋找的并不是彼此,我們隻是摸索着聚集在那個人皮膚底下,在他肉體内部蠕動的那種可怕的犯罪感。
他想通過我付清使他内心無法安甯的債務……那是什麼東西呢?财富嗎?他想要知道為什麼存在窮人和富人……關于這一點,人們所寫和所說的,全部都是謊言……不管是那些戴着角質框架眼鏡秃頂的聰明人,用甜言蜜語閃爍其詞的神父,還是長着大胡子、喊口号的革命者……所有這一切的最底層存在着可怕的真相……就是世界上沒有公平正義。
可能這個男人想要的就是公正?……因此他才娶我?如果他想要的隻是我的皮肉的話,他沒有必要非得娶我,他可以付出更低廉的代價便能得到這些。
如果他是想要與他所生長的世界抗衡的話……就像那些出身富貴之家的叛逆之子變成灑着香水的反叛者一樣,他們反叛是因為無法承受自己的身份,因為他們太過幸運了,因為運動和反常行為對他們來說已不夠,他們必須把活動舞台轉向街壘……他本可以用另一種形式來完成他的叛逆的,而不需要與我進行如此複雜的故事。
你和我都是從尼爾塞格或是佐拉那種底層地方來的人,親愛的,我們是不懂這些的。
唯一可以确定的,他是一位紳士,但與那些擁有頭銜的人不同,也不像那些一朝之間跻身于貴族和老爺之列的市民階層。
他是品質好的那一類,由比他同階層的大多數混雜人種更好的材質做成。
你知道,他的祖先曾經征服過歐洲大陸。
他的祖先們曾經把斧頭扛在肩上,大步向未知疆域的原始叢林邁進,他們高唱着自己的聖歌,砍倒沿途的樹木和當地的原住民。
他的祖先中還有一個是在發現新大陸之後第一批直航到美洲的新教徒,他孤身一人背井離鄉,隻帶了一本祈禱書和一把斧頭。
我的丈夫對于這位祖先的自豪程度高于他們家族後來所取得的一切,包括工廠、可觀的金錢和寫在狗皮上的貴族頭銜。
他是品質好的那類人,因為能掌控自己的身體和神經。
他甚至還能控制金錢,而這一點是最難能可貴的……但是在他内心唯一不能戰勝的就是犯罪感。
如果一個人存在犯罪感,那麼就想要報複。
他是基督教徒,但并不是最近人們所說的那種基督徒……這種身份對他來說不是商業機會,就如同納粹時期許多人出示洗禮證明而獲取不義之财、破爛、贓物……那段時間他因為自己是基督徒而感到羞愧。
然而在他内心深處,在他的腎髒和肝髒裡他是一個基督徒,就像有些人别無選擇,天生注定就是藝術家或酒鬼一樣……他無法成為别的樣子。
但是這個人也知道,報複是一種罪孽,一切報複都是罪……不存在任何合法的報複。
一個人隻有權追求公平、主持正義……任何人都無權進行報複。
他既有錢又是基督徒,但他無法協調統一這兩者,因為任何一個他都無法放棄……他充滿了罪惡感。
你為什麼像是看瘋子一樣看着我?
我在說的是他,我的丈夫。
一天,他突然出現在我的眼前,因為布達佩斯又有橋了。
就在那天,我當着成千上萬人的面沖到他跟前,緊緊摟住他的脖頸。
他從隊伍裡出來了,但沒有動。
他沒有試圖把我推開。
别擔心,他沒有在吉爾吉斯人和那群衣衫褴褛、瑟瑟發抖、步履艱難的乞丐面前親吻我的手。
他是一個有着過于良好舉止的人,不會做如此不合時宜的事情。
他隻是站在那裡,等着令人備受煎熬的那一幕結束。
他平靜地站着,我半閉着雙眼,在淚光中我看見他的臉,那張臉就像女人在看腹中的胎兒。
對于屬于你的東西,你無需用眼睛就能看得到。
但是就在那一刻,當我以某種扭曲痙攣的力量挂在他的脖子上時,某些事情發生了。
我嗅到了他。
一種味道沖擊了我,我丈夫身體的味道……現在仔細聽着吧。
在那一刻,我開始顫抖。
我的膝蓋在打戰,我的胃在痙攣,就像它正在被某種惡劣的病痛所折磨一樣。
你可以想象一下,這個從橋上迎面向我走來的男人,身上竟然沒有酸臭的味道。
我知道你無法理解我的話,但是你要相信,在那段時間裡,人們的身上帶着某種屍體的腐臭,就算我們能奇迹般地在逃進地窖或避難所時把品質優良的香皂或者香水保存在手提包的秘密夾層裡,也還是無法掩蓋那種味道。
就算在兩次轟炸之間有辦法偷偷洗一次澡的人也是如此……因為沒有辦法那麼迅速地,隻靠塗抹一兩把肥皂沫就把圍城的味道洗刷掉!人們不可能洗刷掉身上圍城戰的味道!那些下水道、屍體、地窖、嘔吐物、令人窒息的空氣以及擠在那裡牙齒打戰、受盡死亡折磨的人們的味道,對死亡恐懼的味道、肉體需求的味道,還有混合在一起的、刺鼻的食物味道。
所有這一切都已經浸入我們的肌膚之中,而那些身上沒有天然酸臭味的人則以另一種方式不斷散發出臭氣,發出香水味或是廣藿香味道的臭氣……這種人造廣藿香的氣味比天然廣藿香要糟糕得多,令人反胃。
但我丈夫身上沒有廣藿香的氣味。
我聞了聞他,閉上雙眼,滿含淚水,突然我開始顫抖起來。
他身上有什麼氣味?他身上有股陳腐的甘草味,跟多年前我們分别時一模一樣,就像我躺到他床上的初夜那樣,從那之後我一聞到那種酸澀的男性味道就會感到惡心……而他竟然一點也沒變,從身軀到衣着,再到氣味……都和我最後一次見到他時一模一樣。
我放開了他的脖子,用手背擦拭着眼淚。
那一刻我感覺到了一陣眩暈。
我從包裡拿出手帕,然後是一面小鏡子和口紅。
我們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他站在那裡,等着我整理好被淚水弄花的臉。
當我在鏡子裡看到自己重新擁有一副體面的外表時,才有勇氣看他。
我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知道在那座臨時搭建的布達的橋頭,在那向遠方蜿蜒的成千上萬的隊伍之中,是誰站在了我的面前嗎?在那座經過煙熏火燎顯得烏黑一片的城市裡,已經沒有幾座房子沒有炮彈或槍彈孔洞的痕迹了,也幾乎看不到一扇完好無損的窗戶。
城市交通全面癱瘓,警察不見蹤影,法律形同虛設,什麼都沒有了……人們穿得像乞丐一樣,即使沒有必要,他們也都裝扮成老邁和衣衫褴褛的乞丐,蓄長胡子,穿着破爛的衣衫在街上閑蕩,以此招來别人的憐憫……貴婦人拖着破口袋,每個人都背着背包步履艱難地移動着,就像鄉村朝聖日上氣喘籲籲、邋遢不堪的朝聖者一樣……你知道就在這一切之中,是誰出現在我的面前?我的丈夫就在那裡,站在我的前方。
這就是我在七年前曾經傷害過的那個人。
就是這個男人,當他明白我既不是他的愛人,也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他的敵人時,一天下午站到我的面前,微笑着,平靜地說:
“我認為,我們最好還是分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