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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迪特……和尾聲 尤迪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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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來沒有感到如此的鎮靜、安全和受到保護。

    為什麼?……也許是因為我體會到了被人關心吧,一種很難從人們那裡獲得,也很難從醫生身上得到的感覺。

    這個人不是醫生,但他卻能給予我幫助。

    看起來,當有問題發生時,藝術家能夠提供幫助,或許也隻有他們才能幫忙……是的,還有你,我的愛人,和所有其他的藝術家。

    他曾經漫不經心地說過,很久以前沒有專門的藝術家、神父、醫生……他們都是同一個人。

    知曉某些知識的人,就是藝術家。

    某種程度上我也是這樣覺得的,因此在那個小時裡我是那樣的平靜……安心,幾乎是幸福的。

     過了一段時間後,我感覺自己的心髒又開始跳動了。

    我胸膛裡的裝置恢複正常工作了,就像我小時候,有一次在尼萊吉哈佐蠟像館裡看到的情形。

    在那裡展出一個由蠟制成的垂死的神父,神父的心髒由一台裝置支撐跳動着。

    當我的心髒再次工作時,我也是這樣感覺的。

     我擡眼看着他,想聽他說點什麼,我還沒有力氣說話,但他知道危險時刻已經過去了。

    他用親切的語氣問道: “您得過梅毒嗎?……” 這個問題并沒有讓我吃驚,也沒有冒犯我,聽起來非常自然,就像他所說的所有話一樣。

    我示意我沒有得過梅毒。

    我知道,對他撒謊是沒有用的,因為當某個人撒謊時,這個人總會知曉……然後他又問我一天吸多少根煙。

    你知道,我更早以前從來沒有吸過煙,至少不會像現在在羅馬這樣沒有節制地吸煙。

    我是到了這裡以後才開始瘋狂吸煙的,現在的我會一口接一口地猛抽那種經過調香工藝的美國香煙。

    但那時我還隻是偶爾在飯後點一支煙。

    我把這些也告訴他了。

     “我到底怎麼了?”我問,把手放在胸前,同時指着心髒的位置。

    我感到非常虛弱,“我得了什麼病?我以前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 他關切地看着我,然後說:“身體還記得。

    ” 但是他并沒有說身體記得的到底是什麼……他繼續看了我一會兒,然後站了起來,緩慢地拖着步子,跟瘸子一樣。

    他走到另一個房間裡,關上身後的門,就剩下我獨自一人。

     後來他也經常這樣留下我一個人,無論是早晨還是晚上,任何時候。

    因為一段時間後,在沒有任何預先告知的情況下我出現在他家裡,他沒有多想就給了我一把鑰匙,好像這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一樣。

    有一個上門服務的女傭負責打掃衛生,但沒人給他管家。

    一切都那樣放松……連他的家也一樣,那是一處規整的市民階層住宅,配有古老的維也納家具。

    他的家裡沒有任何特别的地方,位于一幢新公寓的五層,有三個房間,其中一個房間裡堆滿了書籍。

     無論我什麼時候去他家,不管白天還是夜晚,他都會款待我,像變魔術一樣從某個看不見的食品倉庫裡拿出美味食物,比如海蟹罐頭。

    當每個人都在吃豆子度日時,他卻用菠蘿罐頭款待我,甚至還給我喝陳年的水果白酒。

    他從來不喝水果白酒,但總是在食物儲藏室裡保存葡萄酒。

    他收藏各種特别的葡萄酒,有法國的,匈牙利的,德國的,索姆隆、勃艮第、萊茵等地所出産的酒,酒瓶上覆蓋了一層蛛網。

    他收藏稀有的葡萄酒,就像其他人收藏郵票或精緻陶瓷一樣。

    每當他打開其中珍貴的一瓶,那樣認真和虔誠地凝視和品味着葡萄酒,就像多神教神父正在準備貢品。

    他有時也會給我倒一點,但不是那麼情願。

    某種程度上他認為我不配喝葡萄酒,他甯願讓我喝水果白酒。

    他說葡萄酒不是給女人喝的飲品。

     他有着這種令人吃驚的觀點。

    他的觀點通常有點僵化,就像已經不願意争執的老人一樣。

    那種統治着他住宅的秩序讓人驚訝。

    他的鞋櫃、抽屜、擺放手稿和書籍的架子總是井然有序。

    那些地方不是由清潔女工整理的,而是由他親手完成的。

    這種秩序來自内心,他就是這樣的狂熱的秩序維護者。

    比如他不能容忍煙灰和煙蒂在煙灰缸裡堆積,每過半個小時就會把煙灰倒進一隻銅制小桶裡,晚上,親自把它拿到垃圾筐裡清空。

    他的寫字台整齊得就像是工程機關的繪圖桌子一樣。

    我從來沒有見他移動過家具,但是每當我到那裡時,無論白天還是晚上的任何一個無法預計的時間,他的家裡總是那樣,仿佛清潔女工剛剛離開……那種秩序存在于他的内心、本質和生命之中。

    但是……我直到後來才領悟這一點,但現在我也不清楚,我是否真正地、準确地領悟了……你知道,那已經不是一種活生生的秩序,而是人為的秩序,因為隻有當外面的世界開始分崩離析時,他才開始保存和保護自己專門的、個體的秩序。

    面對混亂的世界時這是最後一種防禦可能,那種個體的、小氣的、精打細磨的秩序……告訴你吧,直到現在我都不理解,我隻是把它講給你罷了。

     但是那天晚上,我的内心平靜了下來。

    他說得對,我的身體在回憶。

    回憶什麼呢?——那時候我并不知道,但是現在我可以告訴你——回憶起我的丈夫。

    那段時間,我已經不會想起我丈夫了,我有很多年沒有見過他,也沒有找過他。

    我以為自己已經忘了他。

    但是我的皮膚,我的腎髒,誰知道呢,還有我的心髒……并沒忘。

    當我走進我前夫的這位秃頭男友的生活中時,我的身體突然開始回憶。

    我和這個人在一起時所有的一切都讓我想起我的丈夫……這個頭發稀疏而又寡言少語的人,就像一個來自虛無的興緻索然、冷漠麻木的魔術師,已經不想再表演任何絕技和魔法了。

    過了一段時間,我終于明白了自己在他那裡尋找什麼,我還記得什麼…… 那段時間像做夢一樣。

    一切都顯得那麼不真實,像是在夢裡。

    他們捕人殺人,就像獵狗者對待野狗那樣。

    房屋倒塌。

    衆人擠在教堂裡,感覺就像在遊泳場。

    由于很少有誰住在家裡,所以沒有人注意到我這個出入别人公寓的串門者。

     我知道,我不能犯錯,否則他會趕我出門,或會逃走,把我一人留在家裡,在戰争最殘酷的時刻閃身躲開。

    我知道,如果我跟他糾纏,主動奉獻,他就會拉開房門,我愛去哪兒去哪兒。

    我還知道,我不可能幫到他,原因很簡單,他什麼都不需要。

    他是個不幸的人,能夠承受一切,包括屈辱與貧寒……他唯一不能忍受的,就是别人的幫助。

     你問什麼?他很傲慢?當然啦,他也是一個傲慢的人。

    他不能忍受别人的幫助,因為他很傲慢,他很孤獨。

    但是後來我理解了他,在傲慢的孤獨背後還隐藏着别的東西。

    他害怕什麼……不是怕他自己,而是别的什麼。

    他為文化感到擔心。

    你别做出嘲諷的樣子。

    我知道你想到了橄榄果,才這樣壞笑,對吧?……我們窮人,我可愛的小天使,不理解什麼是文化。

    我們認為文化就是知道一些東西、過着優雅生活、不往地闆上吐痰、不在吃飯時打嗝……我們把這類事情當作文化。

    但文化是另一回事。

    并不是人們死記硬背後知道的什麼,不是學會得體的言行舉止……完全是另一回事。

    這個人為另一種文化感到擔心。

    他不想讓别人幫他,因為他不相信任何人。

     有一段時間我以為,他是擔心自己的工作在這樣龌龊的世界裡無法進行。

    但當我進一步了解他後,我感到吃驚,因為這個人早就不工作了。

     你問我,他做什麼?他隻是讀書,散步。

    這個你是無法理解的,因為你天生就是個藝術家,專業鼓手。

    你不能想象自己不再敲鼓。

    但這個人是一位作家,一位已經不想寫作了的作家,因為他不再相信,他寫的詞語能夠改變人類的天性。

    他不是一位革命者,他不想改變這個世界,因為不相信有任何的革命能夠改變人類的天性。

    有一次,他輕描淡寫地對我說,沒有必要改變體制,因為人們在新體制裡還會跟在舊體制裡一樣生活。

    他想幹别的。

    他想改變自己。

    你不理解,你當然不會理解。

    很長時間我也不理解,我根本就不相信他會這麼想……我一聲不響地守在他身邊觀察他。

    我很高興,他忍受了我。

    那段時間,許多人家裡住着這樣的避難者,男人和女人,主要是猶太人,他們逃避追捕……好,好,你别激動。

    我想,你不知道當時佩斯發生着什麼…… 你不可能知道,人們就像昆蟲一樣活着,無聲無息。

    許多人睡在櫃子裡,就像蛀蟲夏天住在樟腦球味的抽屜裡。

    我也以這樣的方式在他的家裡安營紮寨。

    沒有聲音,沒有生命的迹象。

     他不大理睬我,但有的時候會吓一跳,好像突然意識到我,他露出微笑,問我一些無關緊要的問題,既親切又禮貌,總像我們已經交談了很久。

     有一天,我晚上七點來到他家,夜色中已能嗅到秋天的氣息,天黑得很早。

    我走進屋,看到他的秃腦袋。

    他坐在昏暗房間的窗戶前,沒有讀書,而是抱着雙臂坐在那兒,出神地盯着窗外。

    他聽到我的腳步聲,但沒有回頭,他說: “您認識中國的數字嗎?” 有時我覺得他真的瘋了。

    但我已經學會了應付他的方法……必須馬上跟他交談,不能遲疑,無需做沒用的開場白,要接着他開始的話茬說下去。

    他喜歡我隻用一兩個單詞回答他,比如“是”或“不”。

    因此我乖乖地回答他。

    我說,我一點都不知道中國人是怎麼寫數字的。

     “我也不知道,”他平靜地說,“我不懂他們的文字,因為他們不用字母寫字,而是畫出概念。

    我想都想不出來他們怎麼寫數字。

    有一點可以肯定,他們不用阿拉伯數字,也不使用古希臘的數字體系,他們用更古老的數字體系。

    不過可以假設,”這是他最喜歡說的話,他同時伸出食指,就像教師向榆木疙瘩腦袋的學生講解什麼,“他們用他們的數字符号,不同于西方和東方的任何一種數字。

    就因為這個,”他鄭重其事地說,“他們沒有科技。

    因為科技是從阿拉伯數字開始的。

    ” 他心事重重地盯着窗外彌漫着葡萄汁芳香的灰暗夜幕。

    看得出來,中國數字與阿拉伯數字不同的這個事實,把他攪得心煩意亂。

    我望着他并緘口不語,因為關于中國人,我知道他們人口很多,黃色皮膚,總是微笑。

    這是我從一本畫報裡讀到的。

    于是我怯生生地問: “科技是從阿拉伯數字開始的?……” 就在這一刻,在不遠的地方,在城堡山的山腳下,一門高射炮突然開火,傳來震耳的轟隆聲。

    他朝城堡山的方向瞅了一眼,用充滿喜悅的嗓音說: “是的,”他點了點頭,好像為在一場辯論中獲得聽衆的贊同而感到高興,“您聽沒聽到爆炸聲?……這就是科技。

    這個需要先有阿拉伯數字。

    因為用古希臘和古羅馬的數字很難做乘法,也很難做除法。

    你想一想看,一個希臘人要想用數字寫下和計算兩百三十一乘以四千三百一十二是多少,那得需要多少時間?……他算不出來,親愛的夫人……不可能用希臘語寫下來。

    ” 他這樣說着,顯然感到很得意。

    不管我多麼沒文化,我還是聽懂了他說的每個詞……隻是,我還是不能完全理解這個人。

    你知道,不能理解他的内心。

    這個人到底是誰?一位喜劇演員?……他在捉弄人嗎?……他很興奮,就像一個人站在一台新機器前,手裡拿着一把新式鎖或一台複雜的計算器。

    我不知道我怎麼才能夠接近他……我吻他嗎?還是扇他一個耳光?也許他會反過來吻我。

    但也可能隻是忍受吻和耳光,然後平靜地說幾句什麼。

    比方說,他開始講長頸鹿一步能邁出六米遠,因為有一次他也提到過這個,沒頭沒腦,一臉興奮。

    他說,長頸鹿是荒野裡的天使,在所有動物中間,它們擁有某種天使般的靈魂。

    它們的名字也是從天使那裡得來的……它們真正的名字是熾天使…… 我們一起在山路上散步,在秋季的山林間,在戰争的尾聲。

    他大聲地談論長頸鹿,他的話在山谷裡響起回聲。

    他情緒熱烈,用崇高、飛揚的詞語跟我談論長頸鹿為了能長出長長的脖子、小小的腦袋、巨大的胸膛和驚人的長腿,需要攝取多少植物蛋白啊……他談論這些,感覺像是在朗誦詩歌,朗誦某種沒有人能聽懂的贊美詩。

    好像在詩朗誦的過程中,為詞語的意義陶醉,為世界上還有長頸鹿活着的事實而迷狂……這種時候我很怕他……當他談論長頸鹿或中國人時,我會變得困惑不安。

    但是後來我不再怕他,他說話的時候,好像我也喝醉了似的。

    我閉上眼睛,就這樣聽他嘶啞的聲音……我對他所說的内容不感興趣,而是被他話語中流露出的與衆不同的、既含羞又熱烈的癫狂而吸引。

    仿佛全世界在慶祝某個重大的節日,他是神父,他是祭司,正高聲闡釋着節日的意義……以及長頸鹿、中國人或阿拉伯的數字體系。

     你知道在所有這一切中還有什麼?……不羁。

     但那是另外一種不羁,不是人類的不羁。

    或許是植物的,巨大蕨類植物香氣襲人的藤蔓或長頸鹿和熾天使的不羁。

    也許,作家的不羁也是這樣……我需要時間理解他,他并不愚蠢,隻是不羁。

    他不羁地面對這個世界,世界萬物令他興奮不已,詞語和血肉,聲音和石頭,一切,所有的一切,一切雖然可以觸摸,但意義難以理解、内容難以捕捉的東西。

    他這樣講話時,嚴肅得就像一個高潮後閉眼躺在床上的男人……是的,親愛的……就是那副樣子。

     但他的沉默跟傻瓜不同,并不是腦子裡空空無物。

    比方說在樂隊裡,當你坐在薩克斯風手旁邊,你也會魅力十足地保持沉默,在酒吧裡嚴肅地環視四周,你的頭就像古希臘的神一樣俊美……然而,即使你身穿白色燕尾服,不管你顯得多麼高傲自信,但從你的臉上看得出來,你隻是這樣沉默着,腦子裡什麼都沒想……這個不幸的家夥沉默時,顯然是為了什麼而沉默。

    他的沉默充滿了力量。

    他能像别人叫嚷那樣保持沉默。

     他一旦講話,便不知道疲憊。

    這種時候,我會感到輕微的頭暈,就像一個人聆聽音樂。

    但我會因為他的沉默而感到疲憊。

    因為我要跟他一起沉默,并觀察他為什麼沉默。

     這種時候,我猜不出他在想什麼。

    在滔滔不絕地大談長頸鹿或别的什麼之後,他會突然陷入沉默,這種時候我感覺到,他現在才開始說他要說的話。

    就在他開始沉默的瞬間,他離我好遠好遠。

     這讓人驚訝,也有點可怕。

    感覺他像一個童話中的人,頭戴雲冠,隐身無形……他就這樣消失在沉默之中。

    剛才他還跟我在一起,用沙啞的嗓音講我聽不懂的話……後來,他突然消失無蹤,好像去了遠方。

    這個時候,他并沒有失禮。

    有一個瞬間,我感覺自己受到了冒犯,因為他不搭理我。

    但是很快,我感覺他就在我身邊,并沒有不敬,隻是無言地陪伴我。

     你想問我,他為什麼能夠這樣沉默?這樣沉重,這樣深邃?……哎呀,我親愛的。

    這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 我從來沒有想過,我能夠窺視他的沉默。

     後來,我通過一些細小的征兆猜到了什麼。

    那段時間,當我跟他相遇的時候,這個人開始試圖掐死、殺死自己體内的那個作家。

    他周密設計,精心準備。

    準确地說,就像兇手在做殺人的準備……或許,就像一名同謀犯,由于害怕洩露秘密,幹脆服毒自盡。

    或像一位傳教士,擔心自己會将某種神聖、神秘的魔咒告訴野蠻人和充滿敵意的異教徒……他不想這麼做,甯可死亡。

     現在我試着告訴你,我怎麼慢慢理解了他。

    有一次他用不經意的語調說:“小市民階層藝術是一種罪孽。

    ” 跟平時一樣,每當他講這類話時,都會摸摸自己光光的頭頂。

    他就像一個魔法師,從大禮帽裡變出一隻老鷹,随後掏出一隻鴿子。

    随後,他解釋,拆析,并重構他那令人費解的哲思。

    他說,在小市民、平民的生活中,罪孽就像藝術家生活中的幻象與作品,但是藝術家想做的事情,要比平民多得多……他們想編纂某種秘密訊息,然後說出,畫出或寫成音符……為了讓生活更豐富,他們做些什麼……這個我不懂,我親愛的。

    他說,在罪犯的腦子裡滋生出許多非同常人的特殊想象。

    罪犯如何掌握他的機會……兇手、将軍或國家政要……就跟藝術家在靈感突發的瞬間一樣,如何以閃電般的速度、令人驚愕的機敏和娴熟的手段去實現……他們傑出的作品或可怕的罪行!……有一位俄羅斯作家……你别皺着你那跟大理石一樣光滑的額頭,我心愛的人,他的名字并不重要,我也忘了,但我看出,我一提到作家,你就愁眉苦臉,情緒變壞,你不喜歡這一類人。

    我想你是對的……有一位俄羅斯作家寫了一部關于兇殺的長篇小說。

    我那位古怪的朋友肯定地說,很有可能,這個俄國人真想過殺人。

    但是後來他沒有做,因為他不是平民,而是作家。

    他還是把這個寫下來。

     他已經不想寫任何東西了。

    我從來沒見他寫作過。

    我連他的筆迹都沒見過。

    他有一支灌水鋼筆,我在寫字台上見到過,放在便攜式打字機旁。

    但我從未看他用過打字機,從來沒有。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不理解到底出了什麼事。

    我想,他已經精力枯竭,既沒有氣力做愛,也沒有氣力寫東西了。

    他裝模作樣,做出一副憤怒的樣子,開始傲慢地沉默,不想将那獨一無二、隻有他能夠給予的神奇禮物獻給人類和世界。

    他不過是一位虛榮、自負、老去的作家,大師!……我這樣揣測。

    你知道,當一個人才能耗盡……就像一個男人已經沒有了足夠的氣力去真正擁抱一個女人……于是扮演苦行僧,仿佛他已獲得了足夠的成功,無論在床上,還是在桌上,由于日複一日總是那樣,不值得再……總之,一顆酸葡萄,那就去當隐士吧。

    但是有一天,我清楚地看到他在為什麼做準備。

     這個人再不想寫作了,因為他擔心他所說的每個詞,一旦寫到紙上,會落到出賣者和野蠻人手中。

    他認為,在将要來臨的世界裡,藝術家所想所說所寫……或畫到麻布上、寫進樂譜的一切,都将被僞造,被出賣,被玷污。

    你别這樣瞪着我……我看出來了,你不相信我說的話。

    你覺得我是在信口開河,胡思亂想。

    我能理解,我親愛的人,對你來說這一切都不可置信,因為你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藝術家。

    你骨子裡就是藝術家……你不能想象自己有一天會丢下鼓槌,像那個人一樣将灌水鋼筆放進抽屜,任憑它落灰……我說的對吧?我能夠想象,因為你就是這一類人,到死都是藝術家。

    你即使指頭僵硬了還會想打鼓,我親愛的。

    但這個不幸的家夥是另外一種藝術家。

     這個憂傷的人擔心,如果他寫什麼東西,他會成為同謀犯和出賣者,因為在即将到來的時代裡,一位作家所說的一切都将被僞造。

    所有的話都會被曲解。

    他感到震驚,就像一位神父突然發現,自己的布道被人變成了漱口水廣告或貼在酒桶上的政治口号……因此,他開始沉默。

    你說什麼?這人是誰,一位作家?……一個流浪漢?……一個維修工和一個律師誰更重要?如果你這樣想的話,那麼一位作家跟一個流浪漢沒什麼兩樣。

    他再沒什麼好自豪的……一個沒錢沒勢的人,對誰來說都沒有用?就像我先生說的,多餘的人? 你别嚷了,鎮靜一下。

    你是對的,他是一個流浪漢。

    不管怎麼樣,你想不想進一步了解他?……他既不是伯爵和政府首腦顧問,也不是黨委書記。

    比方說,這個人在錢的問題上非常古怪。

    不管你相不相信,他有一些錢。

    他是個偷偷盤算一切的流浪漢,包括錢在内。

    你别以為他是個蠢笨的隐士,他既不穿粗布的僧衣,也不在沙漠裡吃螳螂,更不像狗熊一樣透過樹皮吃蜂蜜。

    他有一些錢,但并不存在銀行賬戶上,而是揣在外套左側的口袋裡。

    付錢的時候,他從兜裡掏出鈔票。

    他掏錢的動作很不雅,因為規矩的人把鈔票放在錢夾裡……你也把我們的錢揣在口袋裡,不是嗎?當他用這種不雅的動作從外套口袋裡掏鈔票時,我清楚地知道,這個人是不可能上當受騙的,因為他準确地知道,他有多少錢,連有多少鋼镚兒都一清二楚! 他兜裡揣的不僅是不斷貶值的家鄉的錢,還有美金,三十張十美元面值的綠票子。

    他還有法國的拿破侖金币。

    我記得,他把金币放在一個舊的鐵皮香煙盒裡。

    曾幾何時,煙盒裡裝過埃及産的香煙。

    他有二十四枚拿破侖金币,他憂心忡忡地當着我的面數過。

    當他捧着金币又看又聞時,架在鼻尖上的眼鏡閃閃發光。

    他一枚一枚地用牙輕咬,然後将它們搖得叮當響。

    每枚金币他都要看一遍,捧在燈下仔細查看,就像當鋪掌櫃用狂熱而冷酷的專業眼光審視一幅古畫。

     但我從來沒見他掙過錢。

    如果有人送來賬單,他會憂心忡忡地戴上眼鏡,一言不發,十分嚴肅。

    随後,他付清賬單,并給送賬單的人很多小費。

    但我認為,他私底下實際是個吝啬鬼。

    有一次……在黎明時分,他已經喝完了葡萄酒……他說,對錢,特别是對金币要特别地敬拜,因為在錢裡有某種魔法。

    但他沒做解釋。

    他一方面敬拜金錢,一方面又那麼大方地給小費,這很讓人感到意外。

    他花錢的方式跟有錢人不同……我了解有錢人,我丈夫也是個有錢人,但他們中間沒有一個會像這個流浪漢作家那樣出手大方地給小費。

     我認為,他實際挺窮。

    但是他是那樣的驕傲,并不覺得有必要掩飾貧寒。

    你不要相信,也不要奢望我能夠告訴你他是個什麼樣的人,我隻是帶着焦躁不安的好奇心觀察他,但從來沒有想過,哪怕一秒鐘都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好像我從骨子裡了解這個人似的。

     你問我:“這個人是誰,作家嗎?”你說的沒錯,他還能是誰?一個完全沒用的家夥。

    沒有頭銜,沒有官銜,沒有權勢。

    當紅的黑人爵士指揮家會有更多的錢,警官會有更多的權勢,消防指揮官擁有更高的地位……他知道這點。

    他提醒我說,社會不知道該給作家什麼樣的頭銜,因為作家看起來誰都不是。

    有時為他們立雕像,有時将他們關起來。

    但事實上,作家對于社會來說誰也不是,什麼都不是,他隻是一個用鉛筆寫字的人。

    人們通常叫這位作家“編輯先生”,或“藝術家先生”,但他并沒有當過編輯,因為他從沒編輯過任何東西。

    他也不是藝術家,因為藝術家要留長發,還要有幻視……大家這樣說。

    但他是秃頂,我認識他時,他什麼也不做。

    沒有人叫他“作家先生”,因為看起來沒必要采用這類頭銜,或者“先生”,或者“作家”……這個很難解釋清楚。

     有的時候我感到懷疑,但我從來未能真正知道,他是否認真地想過他所說的話。

    因為他說的跟他想的截然相反。

    他看着我的時候,好像并不是在跟我講話……比如有一次……那是很久以前發生的事,好長時間我想都沒想過這件事,但現在突然恍然大悟……在兩次轟炸期間,我坐在他的房間裡,背對着寫字台。

    我以為他沒有注意我,因為他正在讀字典。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脂粉盒,對着小鏡子照了照我的鼻子,開始塗起脂粉來。

    突然我聽到他的聲音。

    他說: “您最好小心一點!……” 我吓了一跳,張口結舌地盯着他。

    他從桌邊站起來,抱着胳膊站在我面前。

     “要我小心什麼?……” 他歪着腦袋看着我,小聲吹了一下口哨:“您最好小心一點。

    因為您很美麗!……”他用一種指控的口吻說。

    他的模樣憂心忡忡,好像他這話很嚴肅。

     我大笑起來: “我小心什麼?小心俄國人?……” 他聳了聳肩說:“這些人隻是想殺掉我們。

    随後他們會撤走。

    但又會來别的人……那些人想撕下我們臉上的皮肉。

    因為很美。

    ”他躬身湊近我的臉,他近視。

    他将眼鏡朝上推了推,就這樣看着我的額頭。

    他好像現在才意識到,我不醜,我有一張可愛的臉。

    好像在此之前,他從來沒像看一位女人那樣看過我。

    現在他最後再看一眼……但他看得是那樣的專業,就像獵人牽着一條匈牙利獵犬。

     “要剝了我的皮嗎?……”我笑了起來,但我感到喉嚨很幹。

    “誰?……變态殺人狂?……” 他就像神父布道一樣嚴肅地說: “在即将到來的世界裡,所有美麗的人,有才華的人,有個性的人,都将成為嫌疑犯。

    ”他用嘶啞的嗓音說,“您不明白嗎?美麗将被視為挑釁,才華是一種煽動形式,個性則是恐怖活動!……因為現在他們要來了,來自四面八方,來自犄角旮旯,幾百萬人甚至更多。

    到處都是。

    醜陋的人。

    無能的人。

    沒個性的人。

    他們将硫酸潑到美麗的人的臉上。

    用瀝青和诽謗淹死有才華的人,将匕首刺進有個性者的心髒。

    他們已經在這裡了……他們的人數會越來越多。

    您要小心!……” 他重新坐回到桌子旁,用兩隻手掌捂住臉,半天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換了一副柔和的語調問:“我來燒一壺咖啡?” 唉,他就是這樣一個人。

     不過還有些别的事情。

    他變老了,但有的時候,他好像為自己的衰老偷偷地得意。

    你知道,有的男人這樣覺得,變老是他複仇的時候。

    女人在這種時候會發瘋的,吃激素藥,美容化妝,花錢養小白臉……但是男人們在變老時,有時會面帶微笑。

    這樣面帶微笑變老的男人,對女人來說十分危險,比風流公子們還要危險。

    在激烈、無聊的對決中……永遠不會膩煩……這種時候男人更強大,因為欲望已經不再追趕着他,催促着他。

    已經不再是身體指揮他,而是他指揮自己的身體。

    女人們感覺到這一點,就像野獸嗅到危險的獵手。

    我們隻有在能給你們男人帶來痛苦時,才可以真正駕馭男人。

    要小心行事——先讓男人們飽餐一頓,之後立即采取饑餓療法……這時候如果他咆哮,寫信,或威脅的話,我們就得意地去散散步,因為我們知道,有了駕馭他們的能力。

    但當一個男人變老的時候,他更強大。

    的确,不會強大太久……變老是一回事,衰老則是另一回事。

    因為随之而來的是另一段時間,衰老階段,這時候男人們将變成孩子,重又需要我們女人。

     嘿,你倒是笑啊。

    我隻是給你講故事,逗你開心,因為天已經快亮了。

    就這樣,你看,當你這樣傲慢地微笑時,是多麼漂亮啊。

     這個人聰明狡黠、幸災樂禍地變老了。

    有時他會意識到自己在變老,這時候他會興奮起來,鏡片後的眼睛閃閃發光,快活、得意地看着我。

    他高興地搓着兩手,情緒極好,因為我坐在他的身邊,我已不會給他帶來任何痛苦,想來他已經日漸衰老。

    這時候我真想揍他一頓,我真想把他的眼鏡從他的鼻梁上扯下來,摔到地上,再朝鏡片上踩一腳……為什麼?就為了讓他嗷嗷大叫。

    他也許會抓住我的胳膊反手打我,或者……是啊,沒錯。

    但我什麼都做不了,因為他正在老去。

    而且我很怕他。

     他是我唯一懼怕過的人。

    我總是以為自己很了解男人。

    我想,他們是由百分之八十的虛榮和百分之二十别的什麼東西構成的……你别用這副生氣的面孔看着我,你是個例外,但是别的男人,我相信我很了解他們,我會用他們的語言講話。

    因為每當我轉着眼球做出一副仰慕的樣子,十個男人裡有九個相信我是在欣賞他的美貌,驚訝于他的才智!我要嗲聲嗲氣地跟他們說話,百依百順地遵從他們出衆的智慧;當然,我是一個膽小、貧窮的小姑娘,什麼都不懂,像紫羅蘭一樣清純無辜,我捕捉不到他話語的真正意義,也不能理解……隻要我蜷在高大、睿智的男人腳前出神地傾聽他們神采飛揚的講演就足夠了,似乎這是對我這個蠢女人的恩惠。

    他告訴我他在單位裡是多麼聰明,多麼威風;他是怎麼跟那些想拿未經加工的毛皮代替加工好的皮革賣給他們的土耳其進口商周旋的;他怎麼讨好那些大人物,好讓他們頒給自己諾貝爾獎或授予他什麼地方的騎士頭銜……因為通常來講,這樣能滿足他們的虛榮。

    我說了,你是個例外。

    你至少是閉着嘴打鼓。

    你不說話的時候,我能夠肯定,你隻是不說話而已。

    這樣很好。

    别的人卻不是這樣,我親愛的。

     其他男人是那樣的虛榮,無論在床上、餐桌上,還是散步時;無論是穿着燕尾服去朝拜新的當權者,還是用低沉的嗓音在咖啡館裡召喚侍者……總是那樣虛榮,好像虛榮才是真正的品質,這是人類一種不可救藥的疾病。

    男人身上有八成是虛榮,這話我已經說過了吧?……也許九成。

    就像我在一本畫報的周日副刊裡讀到的那樣,覆蓋地球表面的大部分是水,隻有一小部分是土地。

    我想,男人也是如此,隻有虛榮,被幾個灌輸到大腦裡的妄想緊緊綁縛。

     但這個男人是另一種虛榮。

    他為扼殺掉了自己身上那些本可以引以為豪的東西而感到自豪。

    他對待自己的身體,就像對待一個手下的職員。

    他吃得很少,吃飯的時候很守規矩,舉止認真。

    如果他喝葡萄酒,會把自己關在屋裡,仿佛想獨自沉浸于某種變态的個性和邪惡的激情裡。

    他喝葡萄酒時,根本不管我在不在他家。

    他将一瓶法國白酒放到我眼前,擺上一個盛着美味小點心的盤子和一盒埃及香煙……然後,他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去喝葡萄酒。

    男人在喝葡萄酒時,似乎不應該有一個女人在他附近…… 他喝烈性葡萄酒,确實如此。

    他在倉儲間裡選好一瓶酒,那裡收藏着珍稀的葡萄酒……就像一位帕夏夜裡到後宮選一位姬妾陪他睡覺。

    當他給自己斟最後一杯酒時,他會高聲地說:“為了祖國。

    ”剛開始我以為他在開玩笑。

    但他并沒有笑,他說他不會開這類玩笑。

    最後一杯酒,他确實是為祖國幹杯。

     你想問他是不是一個愛國者,對吧?……我不知道。

    當人們談論愛國的時候,他通常心存懷疑地沉默不語。

    對他而言,祖國隻是匈牙利語。

    難怪他在最後幾年裡讀詞典,并非出于偶然……他在夜裡喝葡萄酒時,在上午的空襲期間,别的什麼都不讀,隻讀詞典。

    他翻看西班牙語—意大利語詞典和法語—德語詞典,像是希望能在毀滅的震耳噪音中最終找到一個詞,作為一切的答案。

    但是,大多數時間他讀的還是匈牙利語的注釋詞典,帶着一副虔誠、專注、入迷的神情,仿佛在教堂裡陷入某種快樂的谵妄,靈魂出竅。

     他從詞典裡挑出一個個匈牙利詞,眼睛盯着天花闆,然後将詞念出聲來,任它像蝴蝶一樣飄舞,翻飛……是的,我記得有一次他念了這個詞……“蝴蝶”……之後他擡眼追尋那個詞,好像它真的變成了一隻蝴蝶,飛舞在他眼前,在金色璀璨的陽光裡……它飛來飛去,轉來轉去,閃來閃去,陽光在覆蓋着鱗粉的翅膀上閃光,他望着這來自天堂的舞者,欣賞匈牙利詞的仙女舞蹈,他感到暈眩,因為這是他生命中殘留下的最美麗、最重要的東西。

    看起來,他在内心已經放棄了橋梁、土地和人們。

    他隻相信匈牙利語,對他來說,那是他的祖國。

     有一天晚上,喝葡萄酒時,他允許我到他的身邊來。

    我跟他面對面坐着,坐在沙發的邊緣,我抽着煙,看着他。

    他不理睬我,有一點微醺。

    他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大聲念着單詞。

    他說: “劍。

    ” 他搖搖晃晃地走了幾步,然後站住,好像絆到了什麼東西。

    他朝地闆看了一眼,對着地毯說:“珍珠。

    ” 大聲喊完,他用手捂住額頭,好像頭疼似的;随後他說: “天鵝。

    ” 他用慌亂的眼神瞅着我,好像現在才意識到,我也待在房間裡。

    不管你相信還是不相信,我都垂下眼簾,沒有看他。

    我感到害羞,好像我看到、聽到一樁不體面的事——你知道,我感覺自己像偷窺狂,透過牆上的小洞偷看一位病人的反常行為……比如,跟一隻鞋做愛。

    因為對他來說,局部比整個人更重要。

    他認出了我,他瞧着我,眨巴着眼睛,醉眼迷蒙,嘴裡一遍遍地重複着。

    他感到不安,羞怯地微笑,像是幹不得體的事時被人捉到……他攤開手臂,好像在找借口,想來他也無能為力,激情比禮貌和審慎更重要,他嚅動着嘴說: “馬尾花!……牽牛花!……” 随後,他坐到沙發上,坐到我身邊,他的手攥住我的手,并用另一隻手遮住他的眼睛。

    他就這樣一聲不吭地坐了許久。

     我不敢說話,但我還是理解了,我所看到的,是垂死掙紮。

    這個人将自己的生活建立在這個基礎上,用理智控制世界。

    後來必須看到,這種理智軟弱無力。

    這個你不理解,我親愛的,因為你是藝術家,真正、真實的藝術家,你是跟理智關系不大的那類人,想來打鼓不需要這類東西……你别生氣,你所做的事情,要比别的更有價值……你沒看到。

    但這個人是一位作家,他長久以來都相信理智。

    他相信,人的理智也像光,像電,像磁等所有能夠推動世界的力量一樣強大有力。

    他這個人,用這種力量征服世界,無需儀器,就像古希臘長詩裡的英雄,記不記得,不久前剛有一家旅行社用他的名字命名?……他叫什麼名字?對了,尤利西斯。

    他不用儀器,不用技術,不用阿拉伯數字……他大概就是這樣想象的。

     應該知道,理智其實一錢不值,因為本能更加強大。

    憤怒比理性更有力量。

    當人掌握了憤怒的技術,就不會拿正眼看理智。

    尤其在這種時候,憤怒和技術開始野蠻地舞蹈。

     因此他不再相信詞語了。

    他不相信理智拼湊的詞語能夠幫助世界,幫助人類。

    算了吧,在我們這個時代,詞語完全被扭曲了……你知道,就連最簡單的詞語,我們現在正講的詞語也是一樣。

    這一切都毫無用處,像紀念碑一樣。

    事實上,人類的詞語變成了某種低吼……變成高音喇叭的巨大噪音和刺耳尖叫。

     他不再相信詞語了……但還總是喜愛,品味,咀嚼詞語。

    夜裡,在漆黑的城市裡,他用一個個匈牙利詞将自己灌得酩酊大醉……他品味着一個個匈牙利詞,就像你前天淩晨品嘗那位南美毒販子請你喝的“拿破侖大帝”。

    是啊,你是那樣專業地閉上眼睛、全神貫注地品着那稀有的液體,就好像這個人在說:“珍珠!……”或“牽牛花!……”對他來說,這些單詞是用可以品味的物質制造的,就像血和肉。

    當他這樣喪失理智地講話時,幾乎可以說靈魂出竅……當他隻說那類罕用的詞時,感覺就像醉酒或發瘋。

    他哼唧、尖叫着說出一個來自亞洲語言的特殊詞……我沉默不語,感到惡心。

    仿佛我成了一場特别的東方酒神祭的見證人,仿佛我誤入了一個瘋狂的世界,現在我在黑幕降臨的暗夜裡突然看到了一個民族,或更像是留在那裡的人……看到一個人和幾個詞;這個人和這些詞是誤入這裡的不速之客。

    他們來自遠方,來自很遠很遠的地方。

    以前我從來沒有想過,我是匈牙利人。

    然而我是,上帝作證,我肯定是,我的祖父和外祖父都是庫曼汗國的匈牙利人。

    在我的背上有一塊痣……人們說,那不是胎記,而是部落标志,是庫曼汗國的标志。

    你問那是什麼?你想看嗎?好,我馬上給你看。

     我突然想起,有一次我先生給我講了一個著名匈牙利人的傳說,他是一位伯爵,而且還是總理,不是叫“多瑙”,就是叫“蒂薩”。

    我總是忘記這些伯爵的名字。

    我先生認識那個愛上這位匈牙利貴族的女人。

    他從女人那裡聽說,這位大胡子的伯爵在擔任總理的時候,有時跟他的幾位朋友一起去匈牙利大飯店的一個專用房間,招來小貝爾凱什,一個吉蔔賽人。

    他們關上屋門,并沒有喝太多的酒,隻是一聲不響地聽吉蔔賽音樂。

    後來,有一天拂曉,這位嚴肅、嚴厲、經常身穿沙龍禮服的伯爵兼總理,獨自站在那個專用房間的正中央,伴着慢節奏的吉蔔賽音樂跳起舞來。

    其他人一聲不響、神色莊重地看着他。

    盡管這場面很奇特,但是沒有一個人發笑,因為這個人是總理,現在他在獨自跳舞,在黎明時分,舞步緩慢,伴着吉蔔賽音樂。

    我突然想起,在黎明時分,我聽到我的作家朋友開始在他的房間裡大嚷大叫,手舞足蹈,那裡沒有别人,隻有書籍和我。

     噢,那些書!他有那麼多的書!……我不可能準确地數清楚,因為我知道他不可能容忍我動他的書。

    我隻能這樣斜着眼睛,用眼角的餘光偷看架上的那些藏書!房間的四壁擺滿了書架,直抵天花闆,每層書架都被書的重量給壓彎了,弧形下沉,就像懷孕的驢肚子。

    在市立圖書館裡有更多書,我說的一點不假,可能有十萬冊或上百萬冊。

    我不知道,人們要那麼多書做什麼?想從書裡得到什麼?對我來說,我一輩子能有一部《聖經》和一本連載小說就足夠了,小說的彩色封面非常漂亮,封面上一位伯爵跪在一位女伯爵跟前。

    那兩本書是我在少女時代從一位法官那裡得到的;他注意到我,把我叫進他的辦公室。

    我一直珍藏着這兩本書。

    其他的書我随看随丢,不會保留……要知道,我在當貴婦人時也看了不少書,你别用這種眼神看我,我說的是真的。

    我看得出來,你不相信……那時候我必須讀書,必須洗澡,而且還要染指甲,并說這樣的話:“巴爾托克解放了民間音樂的靈魂”……還有其他諸如此類的話,但我對這些已極度厭惡。

    因為我對人民對音樂也有自己的見解……但在老爺們中間我不能談論我的見解。

     在這位作家的家裡有許多書……圍城之後,有一次我去他家看了一眼,那時他已經去了羅馬。

    我看到的隻是房子的廢墟,在一間屋子裡,書都變成紙漿。

    鄰居們說,許多顆炸彈和手榴彈擊中了這幢房子。

    炸彈将藏書炸得滿天飛。

    那些書堆在被炸毀的房間中央,屋子的主人在圍城戰之後丢下它們走了。

    有一位當牙醫的鄰居說,作家連一本書也沒有救出。

    當他從地下室出來後……沒有在垃圾堆似的紙漿裡翻找,隻是站在書堆前,抱着胳膊愣愣地看着殘留的紙頁。

    鄰居們同情地站在他周圍,希望能看到他哭泣,聽到他哀訴,但他做出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

    你能理解嗎?……牙醫發誓似的向我保證,他看上去情緒很好,不住點頭,好像一切都應該這樣,某種巨大的騙局終于被揭穿……好像所發生的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他,這位作家摸着自己的秃頂隻說了一句,好像是對變成紙漿了的藏書說:“噢,終于……” 牙醫回憶,聽到這話,大多數人都感到氣憤,但他不管他們是否聽見,聳了聳肩膀,揚長而去。

    他跟當時的所有人一樣,在城市裡轉悠了一陣子。

    但是再沒有人在他家附近看到過他。

    看起來,就在他站在被炸毀的房間裡,對着變成紙漿的書堆說“噢,終于……”的那一刻,他已經為什麼東西畫上了句号。

    牙醫還說,當他聽到作家說那句話時,懷疑他在演一出喜劇,他假裝對所失去的東西感到無所謂。

    其他人則懷疑,在他如釋重負的歎息背後,隐藏着某種秘密的政治态度……也許他是箭十字黨員,要麼就是無政府主義者,所以他才說,“噢,終于……”但他們對他一無所知。

    書被留在了房屋廢墟的瓦礫之中,變成了垃圾。

    有趣的是,那時候在布達佩斯,許多人都在偷東西,就連破裂的夜壺都有人偷,偷波斯地毯,偷用過的假牙,能偷什麼就偷什麼……但是,沒有人偷書。

    好像書是禁忌一般,沒有人動它。

     俄國人進城不久,他就失蹤了。

    有人說,他搭乘卡車去了維也納,是俄國人把他帶走的。

    他肯定是用拿破侖金币或美金支付的路費……他們看到,他坐在一輛載滿了劫來贓物的貨車上,光着腦袋,鼻梁上架着眼鏡,坐在一堆尚未加工的皮革上,低頭看着什麼書。

    也許他随身帶了一本匈牙利詞典,你認為呢?……我不知道,他就這樣從這座城市裡消失了。

     但我對這一點并不确定。

    不知為何,這超出了我的想象,跟記憶中的形象不符。

    我更樂意相信,他是搭乘卧鋪車,坐着頭等車廂駛離這座城市的。

    他登上列車時戴着手套,拿着在火車站買的新報紙。

    火車開動的時候,他沒有朝窗外張望,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拉上車廂内的窗簾,不想看千瘡百孔的城市,因為他不喜歡看那無序的景象。

     我是這樣想象的。

    這樣會讓我好受一些……尤其是,現在,隻有一點是确定的……我是說,他死了……我得不到任何關于他的訊息。

     不管怎麼樣,對我來說,他是最後一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人……來自有錢人的世界。

    他好像并不認為自己是有錢人中的一分子。

    想來,他既不那麼富有,也沒有爵位或頭銜……他以另外的方式歸屬于那個世界。

     你要知道,有錢人在各種各樣的“庫房”裡保存着各種各樣的破爛,這個人也保存着什麼東西。

    他保存着教養……保存着那些他視之為教養的東西。

    因為你要知道,這種教養跟我們這些窮人想象中的教養截然不同……不同于漂亮的房子、架子上的書籍、優雅的社交圈和彩色的衛生紙。

    有一些東西,有錢人是不會給窮人的,即使現在也不會給,雖然世道已經天翻地覆,有錢人明白,他們隻有把所有那些不值錢的、昨天還在把玩的破爛貨塞給我們窮人,他們才能繼續當有錢人……但有些東西,他們至今都不會給。

    因為即使在今天,在有錢人之間,仍舊存在着某種同謀,隻是跟以前不一樣而已……現在他們保存的既不是黃金、書籍、畫作、服裝,也不是現鈔、股票、首飾或高雅的習慣,而是别的什麼,某些很難從他們手中奪走的東西……很有可能,作家對這些人認為重要的東西全都不屑一顧。

    有一次他跟我說,他一輩子可以隻靠蘋果、葡萄酒、土豆、腌肉、面包、咖啡和香煙活着,别的什麼都不需要……兩身像樣的衣服,幾件可以換洗的内衣,不分冬夏在任何天氣裡都能穿的風衣。

    他可不是這麼随口一講……我沉默不語,我知道他講的是真的。

    一起生活了一段時間後,并不是隻有他會保持沉默。

    沒過多久,我也學會了在他的朋友圈裡保持沉默……我學會了怎樣傾聽他講話。

     我認為,在一起生活了一段時間後,我已經能很好地保持沉默。

    對于這個男人,我能夠像玩填字格遊戲那樣了解他。

    不是用腦子去了解,而是用我的下半身,用我們女人感知和學習的方式……最終我相信,對于這個男人來說,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是重要的,即便那些東西在别的人看來非常重要。

    他隻要有面包、腌肉、蘋果和葡萄酒就足夠了。

    他隻要有幾本詞典就足夠了。

    最後,隻要有幾個字就足夠了。

    全世界的書裡,隻要有那麼幾個順耳、輕柔、酥軟、從嘴裡說出時讓人感到舒服的匈牙利詞就足夠了……最後,他一聲不吭地丢下了一切人們認為重要的東西…… 他隻喜歡陽光、葡萄酒和單詞,不是在語句中的單詞,而是單詞本身……那是在秋天,城市遭到轟炸,百姓和士兵們擠在地下室裡……有趣的是,士兵總比平民更怕炸彈……這個人坐在陽光下,坐在窗前的扶手椅裡,眼袋浮腫,半張着嘴巴,在死亡的靜寂中品味戰争尾聲的秋日陽光,面帶微笑。

     他此刻看起來非常幸福。

    但我知道,他不會活太久了,他隻是回光返照。

     即便他摒棄了所有文化人認為重要的東西,即便他把自己裹在那件破舊風衣裡,他還是歸屬于那個在眼皮底下瓦解、毀滅的世界。

    這是一個什麼世界呢?富人和特權階級的世界?……我先生的世界?……不,富人們現在已變成了過去被稱為文化之物的寄生蟲……你看,現在,當我說出這個詞時,我的臉變紅了,感覺就像說了什麼不得體的話,仿佛那個人或他的精神就在這裡,并且聽到了我講的話。

    當我說出“教養”這個詞時,他仿佛就坐在床邊,坐在這家羅馬的賓館裡。

    他突然用譏諷的眼神瞥了我一眼,看透我的内髒,看到我的淋巴結裡。

    他問:“你在說什麼,夫人?……”“教養?……這是一個内涵很深的詞!……您知道,我的夫人。

    ”我看到他舉起了食指,嚴肅地看着我,用抑揚頓挫、諄諄教導的語調說:“我很想知道,夫人,您說的教養到底是指什麼東西?……您那染紅的腳指甲嗎?别逗我了!……您也喜歡讀書是吧,在下午或睡覺前讀些好看的書?……您還很喜歡聽音樂,是吧?……”他喜歡用這種老派、挖苦的口吻跟我說話,就像上世紀長篇連載小說裡的一個人物……“不,夫人,”我聽到他的嗓音,“教養是些别的東西,我尊敬的夫人,是條件反射!……” 我看到他好像就坐在那裡。

    别打攪他。

    我聽到他好像在說話。

    這話他曾經說過一次……你知道,現在人們總是講階級鬥争,講舊的統治階級已被趕下曆史舞台,現在我們是社會的主人,一切都将屬于我們,因為我們是人民……然而,我不知道将會發生什麼事……但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事情不會完全像他們所說的那樣……最終,這些人總會将什麼東西攥在手裡,不交出來。

    這些東西不能從他們手裡強行奪走……這些東西,無論那些拿獎學金的大學生再學多少年,也不可能在大學裡學到手……我說過,我不理解。

    但我懷疑有什麼東西,那些老爺們不給我們……什麼東西?我一想到那些東西就會口水橫流。

    我感到惡心,胃腸痙攣。

    秃頂男人這樣回答,條件反射。

    你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嗎?…… 松開我的手。

    我隻是有點緊張,所以才發抖。

    現在已經過去了。

     不管他說什麼話,在那個時刻,我從沒能立刻明白……但不管怎麼說,我還是能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你要知道,我理解他!……後來,我問過一位醫生,什麼是條件反射?醫生回答說,條件反射是用橡膠錘擊打人膝蓋的瞬間,人的腿會不由自主地反彈一下……這就是條件反射。

    但他指的是另一種反射。

     他消失之後,我找遍了整座城市,我感覺他自己就是個條件反射……徹頭徹尾,裹在風衣裡。

    這個人,你能理解嗎?不是他寫的東西。

    一個人絞盡腦汁寫出的東西也不可能那麼重要……這世界上,櫥窗裡和圖書館裡有那麼多的書……有時候讓人覺得,書實在太多了,書裡沒給思想留下足夠的空間……太多的詞語擁擠不堪、密密麻麻地擠在書裡,以至于容不下人的思想……不,他寫下來的東西已經不再那麼重要了。

    對于自己曾寫過書,他已經根本不在乎了,說不定還為此感到羞愧。

    如果他被迫談起這個話題,便會尴尬地露出微笑,就像那次我開始聊起他的書,他變得拘謹、羞澀,好像我提起他少年時的莽撞事……當時我感到很遺憾。

    這個人的内心似乎集結着某種巨大的憤怒、怨恨或氣惱、渴望或憂傷。

    就像一隻被泡在鹽溶液裡抽搐的青蛙,因為有人想用這樣的方法發現電流。

    人也會這樣抽搐……有的時候,隻是一絲苦笑,一次痛苦的口眼抽搐,仿佛是某種強腐蝕性的酸液,滴在他的心靈上。

     高大的雕像,著名的畫作,智慧的書籍……似乎并沒有與他分離……仿佛他也是被毀滅的一切的一部分……但是看來,即使被人們稱為教養的東西被徹底擊碎,雕塑和書籍還會繼續存留很長時間……這個沒有人會理解。

     我原諒了這個人,并在空襲的時候心中暗想,童年時代的我是一個笨蛋……後來,在倫敦一幢精美家宅的用人房間裡,一個希臘人教了我各種龌龊的伎倆……我以為有錢人都很有文化。

    但我現在明白了,有錢人隻是利用文化,用得淋漓盡緻……但一個人要悟到這一點,需要花很多時間、付很大代價。

    什麼東西?……我說的是文化,當一個人……或一國百姓……充滿某種巨大的歡欣!人們常說,希臘人都很有文化……我不知道。

    我在倫敦認識的那個希臘人,從這個意義上說不是很有文化。

    至少他腦子裡想的都是錢、用錢能買的東西、股票、古董畫或女人……比如我。

    但人們總是這麼說,希臘人是有文化的人,因為整個民族都為了什麼欣狂……就連陶藝匠和油商都搞小雕塑,老百姓、軍人和智者們在市場上辯論什麼是美,什麼是正确……你想象一下這個民族,他們在自己的生活中擁有歡樂!這種歡樂就是文化。

    但是後來,這個民族消失了,留在當地的人講希臘語……但他們跟古希臘人已不是同一個民族。

     怎麼樣,咱們一起讀一本關于希臘的書吧……按理說,在這個城市裡會有一座圖書館,羅馬教皇住在那裡……别這麼生氣地看着我。

    吹薩克斯風的家夥跟我說,他偷偷去那裡看書。

    當然,我親愛的,你說得很對,一個人談論這類事,隻是為了吹牛而已。

    事實上,他也隻是讀犯罪小說……但這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在這裡,在羅馬,圖書館裡收藏了許多書籍,說不定可以從這些書裡知道,希臘到底是怎麼滅亡的……還有,在别的地方……這個曾被稱為“文化”的東西……因為我看到,現在隻有專家。

    但看起來,這些人不知道怎麼得到歡樂,而文化……你對我說的不感興趣對嗎?那好,我不勉強你。

    對我來說,你心情愉快、感到滿足最重要。

    我再不用這類愚蠢的願望惹你心煩。

     你為什麼這樣斜着眼睛瞧我?……我從你的表情裡看出,你不相信我說的話。

    你懷疑我并不是對古希臘文化感興趣,而是想知道這個人是為什麼死的? 你可真聰明啊!沒錯,我承認,我想從哪本書裡讀到,當那種通常被稱為“文化”的東西,有一天在一個人的體内瓦解,坍塌,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

    他會神經衰弱;但在他的神經裡,人們過去思考過的、後來渴望回憶起的一切仍然存活,它們時不時地感覺到,自己是跟普通哺乳動物不同的另類生靈……很可能,這樣的人不會單獨死去……有許多東西跟他同時死亡。

    你不相信嗎?……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我很想讀一本寫這個話題的書。

     人們說在羅馬這座城市裡,曾幾何時也有過文化。

    即便是那些不會寫書也不讀書、在農貿市場上嗑南瓜子的人也都有文化……他們很髒,但他們去公共澡堂裡洗浴,在那裡辯論什麼是好,什麼是對。

    你說,這個瘋子來到這裡,會不會就是為了這個?他在這裡想到了死?因為他相信所有那些曾被人稱為“文化”的東西,所有那些能給人以歡樂的東西……都已經結束了。

    他來到這裡,這裡的一切都開始變成垃圾堆。

    不過,他還是看到了某些文化的瓦礫……就像在圍城戰後從維爾梅澤的泥土裡伸出的那些腳,那些腳被埋在三十公分厚的土堆下……或許他就因為這個來到這裡……來到這座城市,來到這座飯店?……因為他想,在他死去的那一刻,能有文化的氣味圍繞着他?…… 是的,他死在了這裡,死在這個房間。

    我問了門房。

    現在你知道這個,你高興了吧?你看,現在我把這個也告訴了你,我已經沒有秘密了。

    你把首飾藏好了是吧?親愛的,你是我的貴人。

     你要相信,他死的時候……他就死在這張床上,這是門房告訴我的……對,就是你現在正躺着的這張床,我的俊男……當時他很可能這麼想:“噢,終于……”臉上顯出微笑。

    這些怪人,這些另類,最終總是面帶微笑。

     等一下,我幫你蓋上被子。

     你睡着了嗎,我心愛的人? 波西利波,1949年——薩萊諾,197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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