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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迪特……和尾聲 尤迪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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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當他想要說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時,總會使用“我認為”或“我想”來開頭,而從來不會直接、重拳出擊般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我的父親受不了什麼事時,會大喊一聲“真該死!”然後一拳打下來。

    但如果我的丈夫無法承受什麼事情時,隻會禮貌地先開一扇小門,使用假設方式的從句,在從句中滲透出整個句子中重要或者傷害人的部分。

    這一點是他在英國讀書時,在他接受教育的大學裡學到的。

    他還有另外一個鐘愛的詞語是“恐怕”。

    比如有一天晚上,他對我說:“恐怕,我母親要死了。

    ”而老婦人那時已經死了,那是晚上七點鐘,她的臉色已經發青了,醫生告訴我丈夫已經沒有希望了。

    “恐怕”一詞可以撫平一條悲傷的消息,使之變得平滑,使痛苦變得麻木。

    在那種情況下,其他人隻會說“我母親要死了”,但他卻總是禮貌地說出令人不快和悲傷的事情。

    他們天生如此。

    他們是沒有人能夠效仿的。

     他甚至連那一刻都還是小心翼翼的。

    在我們兩人之間的戰争結束七年以後……總之,在圍城結束之後,就在橋頭上,他站在我的對面,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恐怕我們擋着路了。

    ” 他低聲說着,微笑着。

    他沒有問我是如何在戰亂中活下來的,或者我是否需要什麼,隻是提醒在那裡可能擋着路了……然後他指了指,示意我們朝那邊走,朝蓋雷爾特山上走。

    當我們到達那個遠離喧嚣的地方時,他停了下來,環顧了一下四周,說道: “我想,我們最好在這裡坐下來。

    ” 他說得沒錯,那裡的确是坐下來的“最佳”地方。

    那裡有一架“老鼠”飛機的殘骸,飛行員的位置恰巧被保留了下來,空間剛好可以容納兩個人。

    我沒有說話,隻是順從地在俄羅斯飛行員的座位上坐了下來,他也在我旁邊坐了下來,但在坐下之前先用手擦去了座位上的灰塵,然後又掏出一條手帕擦了擦手。

    我們沉默地坐了一會,誰都沒有說話。

    我記得當時陽光照耀着大地,廣場上,戰争中被毀掉的飛機、汽車、大炮殘骸之間,一片寂靜。

     任何一個從娘胎裡出生的人可以想象,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在圍城之後的布達佩斯初次重逢,在已成廢墟的房屋之間,在多瑙河畔……比方說,他們用幾句話确認雙方都幸存下來了……你不這樣認為嗎?“恐怕”和“我認為”也是肯定要使用的……但是我丈夫沒有這樣想,所以我們隻是坐在岩洞的前面,面對着溫泉的入口,看着彼此。

     我仔細地看着他,你可以相信這一點,我一陣顫抖。

    感覺就好像是一場夢:浸染在霧中,又處于現實裡。

     親愛的,你知道我不是傻瓜,也不是多愁善感的癡貨,會因為神經脆弱或者一次重逢即感動得潸然淚下。

    我那時之所以顫抖,是因為坐在我身旁的男人,面對着已經淪為墳墓的大城市……不是人類,而是一個鬼魂。

     隻有在夢裡才可能這樣與一個人在一起。

    因為隻有夢境裡才能把現象如此可怕地保存在某種比酒精更加精純的液體裡,就像我先生在那一刻的樣子。

    你想想吧,他的衣服并不破舊。

    我已經記不清他當時穿的是什麼衣服了,但我想應該是和我最後看見他時同樣的深灰色雙排扣法蘭絨套裝,就是他說他相信“我們最好還是分開”時所穿的那件……對于這件衣服我并不能完全肯定,因為他還有許多其他與之類似的衣服,大概有兩三套,有單排扣的,也有雙排扣的……但是樣式和材質都一樣,并且全部出自同一個裁縫之手,就是那個從前給他父親做衣服的裁縫。

     就連這樣的一個清晨,他也還是穿着幹淨的襯衫。

    他穿的是一件淡奶油色的細亞麻布襯衫,戴着深灰色領帶,腳上穿着黑色雙層底的皮鞋……那雙鞋看上去嶄新如初,雖然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走過那座滿是灰塵的橋還能保持鞋上不沾一絲灰塵的。

    當然,我也非常清楚地意識到了那雙鞋其實并不是新買的,隻是因為他很少穿而顯得很新而已,因為從前他的鞋櫃裡有一打類似的鞋……當初還在為他家清理那些高檔皮革制品的時候,我在“法櫃”中看到了太多皮鞋。

    總之他就是這樣站在我的面前。

     對于這樣的外表,人們常會形容說“就像剛從盒子裡拿出來一樣”,但這個盒子則更像墓穴,而當時我們所有人都在這個墓穴之中,那時我們所有人都在裡面腐爛。

    他也是從這個墓穴裡走出來的,他的衣服上沒有任何褶皺,胳膊上潇灑地搭着他那件亮褐色的風衣,這件風衣是用英國材料制造的,剪裁寬松,舒适得甚至有些不合時宜,由厚重的雙層布料剪裁而成的傑作。

    我還記得幾年前包裹從倫敦寄到家裡時,是我親手把它拆開的……那以後很久,在倫敦,我還去看了售賣這種風衣的商店櫥窗,因為我從衆多擺在一起的商品中認出了我丈夫的風衣……他現在也是穿着這件風衣,但隻是以一種不經意的姿态搭在胳膊上,因為那是一個冬末的下午,天氣還算暖和。

     當然,他沒有戴手套,他隻有在天寒地凍的隆冬時節才會戴上手套。

    我也看了看他的手……白皙潔淨,指甲被修剪得完全不露剪過的痕迹,就像永遠不需要特别修理一樣……他就是這樣站在我面前的。

     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麼嗎?在橋上那些衣衫褴褛、肮髒龌龊、深受圍城折磨、蹒跚前行的人群之中,這個人就像是要煽動叛亂……可同時他又幾乎是隐形的。

    如果有人從人群中出來,抓着他的衣領,搖一搖他,戳一戳他,想檢查一下他是不是真實存在的,我也絲毫不會感到奇怪……你可以想象一下,法國大革命的歲月裡,在那些充滿恐懼的月份當中,人們在巴黎獵捕貴族,就像孩子用弗洛博特卡賓槍捕捉麻雀,此時一位侯爵穿着紫色禮服,戴着假發出現在巴黎街頭,朝着被裝在馬車上拉向斷頭台的同階級伯爵、侯爵殷切緻意……這個人當時也顯得這樣醒目。

    他與周圍那些呻吟、蠕動着的民衆有着神秘的不同,仿佛他并不是來自生活,并非來自那許多被炸毀的房子中的一棟,而是來自一座看不見的舞台,在那裡穿着戲服準備扮演一出曆史劇的角色。

    那是一部古老戲劇,一個古老的角色,而且……那時我感覺,那是一部任何地方都沒有上演過的劇目。

     在一堆冒着煙的城市廢墟中出現了一個這樣的男人,一個沒有絲毫改變的男人。

    圍城和苦難無法使他受到任何影響。

    我開始為他感到擔憂。

    因為當時,我們生活在一種憤怒和渴望報複的氛圍中,如果毫無罪惡感地刺激這些人,可能任何動作都無法阻止嚴重的後果産生。

    所有人由于惡意引發的憤怒和報複欲望而唾沫飛濺,咬牙切齒,雙眼閃着光。

    人們為了每天的戰利品而跑得氣喘籲籲:一勺葷油、一把面粉或是一克黃金。

    每個人都用一種陰險狡猾的眼神斜視着其他人,因為所有人都是可以的……為什麼?因為我們都有罪,以這種或者那種形式嗎?……我們有罪,是因為我們幸存了下來,而别人卻沒有嗎? 但我的丈夫平靜地坐在了我的身邊,仿佛他是無辜的,這是無法理解的。

     我垂下眼簾,不知道該做些什麼。

    我應該提醒警察來把他帶走嗎?可是他并沒有做錯什麼。

    他在那段時間和之前沒有參與過在城市裡以及在全國各地上演的那一系列惡劣事件,也未曾殺害過猶太人,從未追捕過那些跟他持不同想法的人,從未掠奪過那些被拖走、被流放的人的住宅……沒有人可以用手指來指責他,因為他甚至連一片面包屑都沒有從别人那裡偷過,也從未觸犯過任何人……後來我也沒有聽到有人敢就這樣的事指控他。

    他從未參與強取豪奪,怎麼可能這樣做呢?事實上,他才是被徹底洗劫一空的人。

    當我在圍城之後的布達橋頭上遇見他時,他也成了一個乞丐……後來我才知道他那些衆所周知的财富什麼都沒有留下來,隻剩下了一箱衣服,還有他的工程師文憑,後來他帶着這些東西出了國……據說是去了美國,也許現在他正在那裡當工人,在一間工廠裡……我無從知曉。

    更早以前,我們離婚時,他就将珠寶首飾都給了我……你看,這些珠寶幸存了下來是多麼好的事情啊!我之所以說起來,不是因為這個,我知道你在夢裡都不會惦記我的珠寶……你隻是幫助我賣掉它們而已,因為你很善良。

    不要那樣看着我。

    你看,我都感動了。

    等一下,讓我擦一擦眼淚。

     那是什麼?……是的,天就快要亮了,這些是第一批裝載蔬菜的貨車。

    現在已經五點多了,他們是往河的方向,開去市場那裡的。

     你不累嗎?……我來給你蓋一蓋吧,天漸漸涼了。

     你問什麼?……不,我不冷,還感到很熱呢。

    我的心肝,請允許我把窗戶關上。

     我剛才說到,我看着他,而我所看到的情景讓我渾身打起冷戰來,沿着膝蓋直至小腿。

    我的手心冒汗,因為我看到,我的前夫,那個高貴又熟悉的紳士看着我,而且微笑着。

     請不要想象那是一個嘲諷或高傲的笑。

    他隻是那樣微笑着,就像聽到某人禮貌又冷漠地講一個笑話,而這個笑話既不诙諧,也不誘惑人……但他是個受過良好教育的人,所以一直面帶微笑。

    毫無疑問,他的臉色是蒼白的。

    歸根結底地窖的氣息還是能從他的臉上感知出來,但是那種蒼白就像是生了幾個星期的病後第一次出門時來到自由的空氣中一樣,他眼圈蒼白,嘴唇看起來毫無血色。

    除此之外,他看上去和往常完全一樣,就像在一生之中一直保持的那個樣子……比如早上十點鐘,在他刮完胡子以後的樣子,或許比那時還要動人……但也許隻是周圍環境造成了我的這種印象,因為他從周遭背景中那樣特别地凸顯出來,就像博物館裡的展品被突然從玻璃盒子中取出,放到了髒亂污穢的貧窮環境中一樣……想象一下,如果某一天你在一個政府首腦的客廳裡,在兩個玻璃櫃子之間看到摩西雕像,就是昨天我們一起在那座燈光熹微的教堂裡所看到的那尊,會是什麼樣的情景。

    是的,我的丈夫并不是摩西雕像那樣的傑作,但是在那一刻,他就像一件來自博物館裡的展品……并且他還微笑着。

     啊,現在我感覺好熱啊!……你看,我的臉頰有多紅,我的血都湧上了腦門。

    這是因為我從來沒有和任何人說起過這段回憶。

    但是看起來,我一直不曾停止過想起它。

    如果我和盤托出,炙熱可能會把我淹沒。

     我不需要給這個男人洗腳,親愛的,他每天早上都會在地窖裡自己洗,你可以相信這一點。

    他不需要任何那種人和人之間已經淨化了的安慰,他也不需要任何颠茄。

    他永遠這樣,即使知道死亡臨近也會堅持着,似乎生命唯一的意義和武器……就是禮貌有加、舉止得體以及不可接近。

    他就好像從内部由大理石灌注的一樣。

    這個内部是大理石,外部是血肉的人,穿戴着冷酷無情的盔甲,不肯再靠近我一厘米……那段時間發生的那場震蕩全國的地震,一點沒有從内心撼動這個人。

    他看着我,我感覺他是甯死也不願意說出一個除了“我認為”和“我想”以外的詞了……如果他開口,問起我怎麼樣,或者我需要什麼的話……當然,他可能願意馬上脫下他的外套,或者摘下他那塊俄國人因為疏忽而沒有掠走的手表……微笑着遞給我,因為他已經不再生我的氣了。

     現在你聽我說,我要告訴你一樣我從來沒有告訴過别人的事。

    人們隻是自私的野獸,這是不對的。

    當然有些人非常願意相互幫助,但是激發人們去幫忙的并不是善良,也不是同情。

    我相信,在這一點上那個秃頭男人是對的。

    他曾說過,人有時之所以善良,隻是因為做壞事會存在許多障礙。

    這就是人們能做的最多的事情了……也有的人行善是因為懦弱,無法作惡。

    這就是那個秃頭所說的話。

    我還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起過。

    現在我把這個也告訴你了,我唯一的愛。

     當然我們不能永遠坐在岩洞教堂腳下,面對着溫泉浴場。

    過了一會兒,我的丈夫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嗓子,說他認為我們最好起身,還能散一會兒步,在蓋雷爾特山上那些别墅廢墟間走一走,因為天氣不錯……并且他“恐怕”他以後可能不會有很多機會與我交談了。

    他想,在我們人生剩餘的時間裡……這句話他沒有這樣說,但是他也沒有必要這麼說出來,因為我自己也知道那大概是我們此生最後一次談話了。

    所以我們就開始朝着蓋雷爾特山走着,在冬末明媚的陽光裡,在悠緩的坡道上,在廢墟和動物屍體之間。

     我們就這樣從容不迫地大概走了一個小時。

    我不知道我的前夫在想些什麼,當我最後一次走在他的身邊,在布達山的斜坡上。

    他說話的語氣很平靜,不帶任何明顯的感情色彩。

    我小心翼翼地問他是如何到這裡來的,在這被颠覆的離奇世界裡他身上發生了什麼?……他僅僅非常禮貌地回答說,一切都好,一切都是按照環境的意志。

    他的意思是說,他已經被徹底摧毀了,變得一無所有,正打算去國外幹體力活……在一條大路的拐彎處我停下腳步,非常謹慎地問他……但我不敢看他的臉……他覺得世界将會變成什麼樣子…… 他也停了下來,嚴肅地看着我,思索了一下,在回答詢問之前總是思考一下,就像吸口氣一樣。

    他把頭轉向一邊,認真地看着我,然後注視着别墅廢墟,我們當時就站在别墅門前,他這樣回答道: “恐怕,人太多了。

    ” 就好像他用這一句話已經回答了接下來的所有問題,他開始朝着橋的方向走去。

    我也快步跟在他的身旁,因為我不理解他所說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在那段時間和此前的幾年裡,已經有足夠多的人遭到毫無必要的殺戮。

    他為什麼擔心人太多呢?但是他并沒有過多地解釋而一直向前走着,就像某人趕時間匆忙行進一樣。

    我開始懷疑,也許他是在開玩笑或戲弄我?因為我記得他們兩個,我前夫和他那個秃頭朋友,以前有時玩的那種遊戲……他們就像正常人那樣說話,就是那些半傻的人,對于那些愚蠢的事實,他們總是用其名稱來稱呼,比如在酷暑中,人們汗流浃背,連狗都熱得發狂,他們這時帶着深思熟慮的表情,用擡起的食指,男人的腔調,就像法官在宣布判決,說:“天真熱!……”然後他們驕傲地看看周圍,就像人們說出了通俗又多餘的蠢話時慣于流露的那種神情。

    他們玩過這樣的遊戲。

    現在,當他莊嚴地宣布“人太多了”的時候,我懷疑他想作弄我。

    因為他所說的那句話裡,某種程度上有真實的成分,因為的确有很多人同時擁向四面八方,就像一場自然災難,就像馬鈴薯地裡的科羅拉多金花蟲,因此我略帶驚惶地問道:“不過……您打算怎麼辦?” 你要知道,對這個男人,我一直稱呼“您”,而他對我總是親密無間地以“你”相稱,但我從不敢使用“你”。

    不過他對所有的人都是用“您”的形式,對他的第一任妻子、父母以及朋友們都是這樣。

    他在社交生活中從來不接受那種愚蠢的階層習慣,就是同一類型的人初次見面就用“你”相稱,仿佛這樣就能顯示出他們都是所謂的紳士一樣……這個男人對我卻一直以“你”相稱。

    我們從來沒有談論過這一點,這隻是我們之間的禮儀方式。

     他從鼻子上方摘下了眼鏡,從他的雪茄袋裡掏出一塊幹淨的手帕,仔細地擦拭着玻璃鏡片。

    他一重新戴好眼鏡,便望向了橋的方向,那裡長長的隊伍緩慢行進着。

    他平靜地說: “我要走了,因為我在這裡是多餘的那個。

    ” 他那灰色的眼睛從鏡片後面專注地看着我,眼睛眨都沒眨一下。

     但是他的聲音裡沒有傲慢,而是用一種客觀的語調在訴說,就像醫生。

    我沒有繼續問下去,我知道就算嚴刑逼供他也不會多說一個詞。

    我們朝着橋的方向出發往回走。

    在那裡,我們無聲地告别。

    他繼續沿着多瑙河堤向克裡斯蒂娜城區的方向走去,我則加入了緩慢行進中的蜿蜒長隊,一瘸一拐地接近橋的入口。

    我又回頭看了他一眼,他沒有戴帽子,風衣搭在胳膊上,步伐緩慢卻堅定地向前走着……你知道,就像某人明确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一樣,換言之,他要去的地方就是虛無。

    我知道我這輩子再也不會見到他了。

    意識到最後一次見到某人,這足以使人發瘋。

     他想說的是什麼?……也許是,一個男人隻有在有角色可以扮演時才算是活着吧。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他便不再活着了,隻是存在而已。

    你無法理解,因為你在這世界上有自己的角色……你的角色就是愛我。

    是的,現在我說出來了。

    你别這樣斜着眼看我,别擺出這副狡猾的神情,要是有人聽見我們兩人的談話,在羅馬,在一間賓館的房間裡……黎明時分,你剛剛從酒吧回來,而我則圍着你轉來轉去,像個女奴一樣……如果壞人從外面看到這些,并聽見我們的對話,會認為我們是一對密謀者……一個平凡的女人,曾經混迹有錢人之中,現在正對着她的情人,一個漂亮男孩講述在那裡的見聞……而你洗耳恭聽,因為你想知道,有錢人之間玩的是什麼鬼把戲……看到的那個人隻會這樣想,世界就是這樣邪惡。

    不要皺起你那美妙的眉頭,笑一笑吧……因為隻有我們兩個人知道真相,你不隻是個漂亮的男孩,還是一個名符其實的藝術家,也是我唯一的恩人。

    我崇拜你,在這剩下的孤獨而又沒有意義的人生時光裡,你幫助我繼續過下去……比如你幫我賣掉那些我那邪惡的丈夫留給我的珠寶……因為你是那樣的善良和仁慈,而我也并不真的是一個平凡的女人,從來都不是,即使當我想盡辦法從我丈夫那裡搞錢的時候也不是……因為我尋求的不是利益,我想要的是公正。

    現在你在笑什麼?但是這點隻有我們兩個人知道,你和我。

     是的,我丈夫完全是一個另類。

    我繼續望着他,突然間起了好奇心……我很想知道,這個男人到底為什麼活着……為什麼他現在是多餘的,為什麼要去澳大利亞做呢絨廠染工或去美國當修理工?……難道他所堅信的角色不是一個荒唐的偏執狂嗎?……你看,我是不看報紙的,隻有當以放大字體報道某個大人物被謀殺或者電影明星離婚時,我才看一看……我隻讀這類的東西,其他什麼都不讀。

    關于政治我知道的隻是,沒有人信任其他人,每一個人都宣布自己知道的比别人多。

    當我看着我丈夫的背影,恰巧有一隊俄國士兵在我旁邊通過,肩上扛着步槍,身上佩帶着刺刀……這些瘦高的小夥子來到了匈牙利,相較從前,也就是我丈夫還相信他在世界上有他自己該扮演的角色的那個時代,這裡的一切都将會改變。

     我繼續步履艱難地跟着隊伍走在橋上,橋下流淌着黃濁、污穢的多瑙河水,冬末的水位升高了,河水中漂浮着木闆、船體殘骸和屍體。

    沒人注意這些屍體,大家都盯着自己的前方,負載着背包,在其重壓之下彎曲着身體,就像人類開啟了某種悲傷的贖罪之旅。

    我們就這樣在橋上蜿蜒前行着,一群群的人,仿佛我們都是犯下罪孽的人。

    突然間,我覺得趕去國王大街或用舊紙币換來的指甲油清除劑不再重要,也不再緊急了。

    我頓時看不到任何可以抵達的目标……剛才的重逢使我心緒煩亂。

    即使我從來沒有愛過那個男人,但我現在吃驚地意識到,我對他真的已經沒有任何怨恨了,那種發自内心的,在面對一個敵人時該有的憤怒……這種想法沖擊着我的内心,就像我失去了某種珍貴的東西一樣……你知道,到了某個時刻,兩個人之間已經不值得怨恨。

    這是一種極大的悲哀。

     天已破曉。

    燈光一下子變得那麼沸騰和炙熱!……不知怎麼,羅馬的黎明總是毫無過渡地從黑夜中降臨。

    請等一下,我去拉開百葉窗。

    你看窗外那兩棵橙子樹,每棵樹上都結出了兩個橙子,這些橙子那樣幹癟,就像人年老的時候,某一天從他們的感受中結出了思索。

    光線刺痛你的眼睛嗎?……我非常願意忍受羅馬的清晨,喜歡這種灼熱。

    這光芒是那樣的突然和耀眼,仿佛一個年輕女子脫去夜間襯衣,赤裸着身體走向窗戶……這時并無任何傷風敗俗,隻是單純的赤裸而已。

     你為什麼那樣譏諷地笑……我太詩意了嗎?……是的,我發現有時我也會打比方,仿佛一個蹩腳的詩人。

    我知道你一定覺得我用這種方式所表達的一切都是從那個人秃頭男人那裡學到的。

    是的,我們女人就是猴子,模仿着那些讓我們感興趣的男人……但是你不要再翻這本相冊了,沒有用的,你不會找到照片的,我已經沒有他的照片了。

     我看得出來,這光線驚擾了你。

    我把百葉窗拉下一半吧,這樣會好點嗎?……街上還是空無一人。

    你注意到這條小小的利古裡亞街是多麼空蕩,就算在白天也是冷冷清清的嗎?……我理解了,他為什麼住在這裡。

    誰?……當然是他了。

    那個秃頭男人,是的。

    你給我讓一點位置,我想躺下來。

     把那個小枕頭遞給我吧,還有煙灰缸……你想睡覺嗎?……我也不困。

    我們就這樣靜靜地躺一會兒吧,這樣在淩晨時分躺着也不錯,在羅馬,一動不動,看着這座老房子的天花闆。

    每當我在淩晨三點醒來,你還沒有從酒吧回來,我就會像這樣躺很久。

     什麼?那個秃頭男人是否在這個房間裡住過?我不知道,你不要追問了。

    要是你想知道的話,就去找門房問問吧。

     是的,可能他在這個房間裡住過。

     你怎麼了?……你問我是不是跟着他來到這裡的?你瘋了,真是個瘋子,你到底在想些什麼啊?他早在我離開匈牙利的兩個月之前就死了。

     你說這不是真的,别說這種蠢話了。

    不,上次我在新教墓園裡找尋的不是他的墳墓。

    我是在找一個詩人的墳墓,那不幸的人是個英國人……唯一真實的部分是秃頭男人曾經給我講過關于這些名人墓的故事。

    但他自己并不是葬在這裡,他的墳墓在郊外的墓園裡,在一塊便宜的地方,而且他也不像那個英國詩人一樣是新教徒。

    不,他也不是猶太人。

    他是什麼人?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他沒有宗教信仰。

     我注意到你在眨眼睛,想來你在懷疑什麼。

    你認為我曾經是他的秘密情人,後來跟着他來了這裡,到了羅馬?……很遺憾,我無法給你講這麼辛辣的故事供你娛樂。

    我們之間什麼也沒有。

    在他的周遭一切都很簡單。

    我的心肝,他不像你這樣有趣,是上帝創造的藝術品,他更像是一個機關職員或退休教師。

     在他身上沒有什麼風流韻事,連他周圍的人也都沒有。

    沒有哪個女人為他自殺。

    他的名字沒有在報紙上出現過,也沒有關于他有趣的流言或者小道消息。

    我認識他時,他已經完全不出現在報紙上了。

    更久以前,我聽說他的确擁有過一些名氣,但在那段時間,在戰争快結束時,他已經基本上被遺忘了,連狗都不會談論他了。

     相信我吧,關于這個人,我根本沒有什麼有意思的事可以告訴你,我連他的照片都沒有留過。

    他不喜歡照相。

    有時他表現得就像是一個到處躲藏的作惡者,一個罪犯,害怕人們從他用過的水杯上發現他的指紋;就像一個貪污犯,隐姓埋名地活着……如果這個人身上有什麼有趣的地方的話,大概就隻有一點,就是他不遺餘力、絞盡腦汁地避免讓自己成為一個有趣的人。

    關于他沒有什麼值得談論的。

     你别想訛詐我。

    我不能忍受你一面哀求我一面又威脅我。

    你想讓我連這個也給你嗎?……就像戒指和美金一樣?我得把一切都給你嗎?你什麼都不給我留下嗎?……如果我把這個也給你,那我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一旦你離開這裡,我就會變得兩手空空。

    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好吧,我告訴你。

    但是不要以為這樣就意味着你比我強大了,這隻是因為我變弱了。

     講述這件事并不容易,就跟我企圖描述虛無一樣。

    我相信,生活中隻有存在的事才能講得出來……我的意思是,在更為簡單的日常生活中存在的事。

    因為你知道,有些人不僅活在日常生活中,還活在另一種真實之中……這樣的人也許能夠給你講出一些虛無的東西,并且還能講得像偵探故事一樣有趣。

    這個人說,一切都是真實的……不僅包括那些可以抓住的東西,而且還包括概念。

    如果說虛無是一種概念的話,他對這種概念也非常感興趣……他會把虛無托在手裡,來回掂量,并從不同角度看一看它,就像對待一件物體。

    不要那樣沖我眨眼睛,我知道你不懂,我當時也沒理解……但是後來,我和他生活在一起以後,我逐漸看到虛無是如何在他的手裡和頭腦裡發展成一種真實,并且成長,充滿了意義。

    這是他的一種把戲而已……你用不着費勁去想這個,對我們來說這太高深了。

     你問他叫什麼名字?……是的,他的名字曾經廣為人知。

    坦白地說,我以前從來沒有讀過他的書。

    當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我以為他是在戲耍我,就像他對待所有事物和所有人的方式那樣……然後在憤怒中,我開始坐下來讀他的一本書。

    我能看懂嗎?……我大體上讀明白了。

    他的用詞非常簡單,就是一些生活中會使用的詞彙。

    他寫了面包、紅酒,還寫了人們該吃什麼、該如何散步以及散步時應該想些什麼……我感覺他就像在給那些完全不知道如何把生活過得有意義的溫順傻瓜寫一本教科書……但那書同時又是一本狡猾的書,在表現出極其簡單與幼稚的自然背後,在教師說教腔調之下,帶着某種冷漠的譏諷在嘲笑着,仿佛譏笑所有的一切……包括那本書、寫書的人和手裡拿着書努力理解書中内容的讀者……他們沉醉着,思索着,感動着……仿佛背景中,在房間的某個角落,或者書頁之間,有一個隐身的少年在幸災樂禍地竊竊冷笑。

    這就是我在讀那本書時的感受。

    我每行字都懂,卻不能完全理解。

    我不能理解他到底想要什麼……不明白他為什麼寫書,如果他既不相信自己和文學,也不相信讀者?……而我,一名讀者,無論多麼用心地逐字閱讀,都無法真正了解他到底相信什麼……我在讀他的書時,變得異常憤怒。

    我甚至沒有看完,在憤怒中我把它扔到了角落。

     後來,當我生活在他的身邊……我也告訴了他這件事。

    他嚴肅地聽完了我的話,就像神父或教員那樣。

    聽完之後,他點了點頭,把金框眼鏡推到了額頭上,然後用一種理解的口吻說: “恥辱,”他擺了擺手,就像他也沮喪地想把世界上所有的書都扔到角落一樣,“這真的是個恥辱,真丢臉。

    ” 然後他難過地歎了口氣,但并沒有解釋他說的“恥辱”到底是指什麼。

    是文學嗎?或者是因為我沒有讀懂他的書?還是存在某些無法被寫下來的東西?……我不敢問他說的恥辱到底是指什麼,因為他遣詞造句的方式就像藥劑師使用毒藥一樣。

    當我問他一個詞的意思時,他疑惑地看着我,就像一位藥劑師看到一個頭發淩亂、不修邊幅的女人突然闖進來,隻是要普通的安眠藥,比如佛羅那……或者像是一個食品雜貨店主面對一個哭哭啼啼來購買堿水的仆人一樣……他認為詞語本身就是毒藥,每個詞語裡面皆包含着苦澀的有毒物質,而這種毒藥隻有稀釋過才能咽下去。

     你問我們聊了什麼?……等一下,讓我來試着整理一下記憶中他時常說過的話,我記得并不多,一隻手就能數得過來。

     有一次……轟炸期間,當時城裡的居民都縮進地窖裡,打着寒顫,嘴唇顫抖,流着冷汗渾身透濕地等待着死亡的降臨……他說,地球和人都是由相同的材料構成的……他曾經讀到過這個公式,也就是由百分之三十五的固體和百分之六十五的液體組成,這是他從一本瑞士書籍中學到的,對此他很驕傲,用一種得意的語氣說着,就好像現在一切都沒有問題了一樣。

    房屋在我們周圍坍塌着,但那些被炸毀的房子和尖叫躲藏的人們卻絲毫提不起他的興趣。

    他開始談論一個生活在很久以前的德國人,大概在一百年前或者更久的年代……羅馬這裡有一家咖啡館,就是我和你曾經去過的那家名叫“希臘”的咖啡館。

    據說,一百年前或者更早,德國人經常到那裡去……你别絞盡腦汁想了,我也想不起那個德國人的名字來……秃頭男人說,那個德國人相信植物、動物以及整個土地都是用相同的模子做出來的……這個你能理解嗎?在布達佩斯被轟炸的那幾周裡,他那樣狂熱、專心地閱讀,就像要錯過某件大事一樣……就像他在一生之中都被某些其他事物占去了時間一樣,就像他一直在磨洋工,而現在已經沒有時間讓他去彌補他想要的一切,比如說知曉世界結構的秘密……那種時候,我安靜地坐在一個角落裡,看着他并且取笑他,但他根本沒有注意,也不在意我,就像他不理會炸彈一樣。

     這個男人總是對我以“您”相稱。

    他是我丈夫的世界裡,士紳階層裡唯一一個即使在親密的情境下也不會使用“你”的人。

    你說什麼?……那他就不是個真正的紳士嗎?……他隻是個作家,而不是個紳士?……你真是太聰明了。

    或許你說得對,他确實不是一個紳士,因為他一直都用尊稱跟我說話。

    我還在當女傭的時候,我丈夫吩咐我到他那裡,叫他看一下,檢查一下……我順從地去了,就像一隻羔羊。

    我丈夫派我去找他這個朋友,和他的家人送我去皮膚科醫生那裡是一樣的,因為他們想确切地知道我這個新來的仆人是否有梅毒……對于我丈夫來說,秃頭男人就是皮膚科醫生,雖然這次要檢查的不是我的皮膚,而是别的……他們這次要檢查内在的我到底是什麼樣……作家承擔了這項任務,但是看起來他毫無興趣。

    他某種程度上鄙視這一切,鄙視着我丈夫的想法,鄙視着我丈夫在困惑中發明的靈魂診所這種蠢事……他嘟囔着打開門。

    他叫我坐下來,但并沒有問我太多問題,而隻是看着我。

     他從來不看正在和他說話的人。

    他總是看着别的地方,仿佛做了什麼壞事感到良心不安,所以躲避着别人的直視。

    但是突然之間,他毫無過渡地眼中一亮,你一下子感覺這個男人現在是在看你,觀察你的本質。

    這時他以一種強大的力量看着我。

    據說他們就是這樣審訊疑犯的,我無法逃避他的審視,在這種審視之下,不可能藏身到任何矯揉造作之中,不可能裝着咳嗽幾聲,不可能逃進令人不安、手足無措的冷漠之中。

    他看我的眼神仿佛我是他的财産一樣,仿佛他在用目光觸摸着我。

    他就像一名醫生,當他俯身彎向躺在手術台上呻吟的病人時,手裡拿着手術刀,嘴上戴着消過毒的紗布口罩,病人什麼也看不到,隻是看到殘酷的手術刀,而那雙探尋的眼睛一直穿透身體,看看到底是子宮還是腎髒……他很少這樣注視别人,也不會持續太久……看起來,他無法長時間地把電流放到這種凝視中。

    但是那時他是這樣看我的,看着令他朋友着魔的化身。

    他用了很長時間看着我,然後轉向别處,眼中的電流和光芒熄滅了。

    他對我說: “您可以走了,阿爾多佐·尤迪特。

    ” 然後我便離開了。

    之後的十年我再也沒有見過他。

    那時他已經不再與我丈夫碰面了。

     我一直都不能确定,但我懷疑他與我丈夫的第一任妻子有過某種關系。

    他們離婚以後,那個女人去了國外。

    她來羅馬住過一陣子,然後又回到佩斯,過着非常平靜的生活。

    沒人聽到過關于她的消息。

    她在戰争爆發的幾個月前死掉了,是突然去世的,心肌梗塞,一會兒工夫就死去了。

    随後便傳出各種各樣的流言蜚語,就像一個年輕人從外表上看沒有任何特别的毛病就死掉一樣,這已經成為習慣……也有人說她是自殺的。

    但是誰也不知道為什麼一個如此富有的年輕女人會自殺。

    她有一處漂亮的住宅,經常旅遊,很少到人群中去,非常謹慎地生活着……我調查過她,就像一個女人與另一個女人的丈夫有關系時理應做的那樣……但關于那些八卦流言,我沒有辦法發現任何肯定的事情。

     不過我對這種突如其來的死亡也多少了解一點……我并不是非常相信醫生,雖然每當我感覺有什麼不适,比如割破小指頭或者嗓子疼,會馬上尖叫着跑去找醫生……但是我并不相信他們,因為有些東西,隻有我們病人知道,而醫生并不知道……我隻知道,突然間的死亡……沒有任何先兆,在某個人結實的身體上……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發生。

    關于這一點,我這位奇怪的朋友,作家兼江湖庸醫,也知道一些。

    你知道,我認識他的時候,有時會有一種特别的感覺……每一刻我都覺得,那麼,結束了,我要死了……我在一個避難所裡與那個秃頭相遇,在布達,晚上六點鐘的時候,不期而遇。

    岩石山洞裡擠滿了成千上萬的人。

     就像朝聖日一樣,人們在洞穴中擁擠,吟誦禱告,因為城裡出現了瘟疫。

    秃頭男人認出了我,示意我坐到他旁邊的一條長凳上。

    就這樣我過去坐到他的身旁,聽着遠方傳來的沉悶轟炸聲。

    慢慢地隐約記起來,我去找過他一次,因為我丈夫想讓他檢查我……過了一會兒,他終于開口,讓我起身跟他一起離開。

     當時,解除警報的信号還沒有吹響,布達的小巷裡空無一人,我們在死寂中漫步,就像走在墓室中。

    我們經過舊城堡區的甜品店,你知道,就是城堡山上的那家百年老店,有很多精美的家具……我們走了進去,空襲仍在進行。

     一切都顯得有些陰森可怖,好似一場冥界的約會……那家甜品店的店主是城堡山上的老住戶……在那裡工作的收銀小姐也是一樣……所有人聽到警報後都躲到地下室裡去了。

    整個店裡隻有我們兩個,在紅木家具之間,在用蟬翼紗覆蓋,加泡打粉烤制的戰時糕點、發酸的奶油糕點和幹掉的小圓點心面前,在玻璃架子上陳列的香草口味的烈酒之間。

    沒有人接待我們,沒有人回應我們的招呼。

     我們坐了下來,等待着。

    我們一直沉默着。

    遠處,多瑙河對岸,高射炮在轟隆作響,還有美式炸彈墜地時發出的沉悶聲響。

    城堡上方升起了黑色的煙雲,因為天空中的戰鬥機擊中并點燃了河左岸的一處儲油庫……但這一切都沒有引起我們的注意。

     沒有任何請求和招呼,他便開始非常禮貌地招待客人,就像在家裡一樣。

    他倒了兩杯利口酒,取出一塊奶油蛋糕和一塊核桃糕點放到盤子裡。

    他在那家古老的甜品店裡那樣自如地移動着,似乎每天都光顧這裡。

    他給了我一份,那時我問他對這裡是否熟悉,是否經常來這裡…… “我?……”他有些驚訝地看着我,手裡還拿着利口酒的酒杯。

    “怎麼會呢?也許三十年前,我還是學生的時候最後一次來過這裡。

    不,”他堅定地說,看了看四周,搖着頭,“我已經記不清什麼時候來過這裡了。

    ” 我們碰了杯,慢吞吞地吃着甜品,交談着。

    解除警報響起後,一位老婦人,也就是甜品店的女老闆以及女店員從地窖裡出來了,她們是在聽到空襲警報後不假思索、驚慌地跑進地下室裡去的,那時我們已經非常親密地聊了起來。

    就這樣我們重新認識了彼此。

     那種随意自然并沒有讓我感到驚訝。

    後來我和他在一起時,我也沒有驚訝過,就算他脫光衣服,如同剛出生時赤身裸體,像個宗教狂徒一樣站在大街上唱着聖歌,我也不會覺得訝異;就算有一天他突然蓄着胡須出現在我面前,告訴我他從西奈山上下來,他在山上剛剛和上帝交談過,我也不會覺得驚奇;就算他先叫我去玩打手遊戲,然後再叫我去學西班牙語或者去掌握擲飛刀的秘訣,我也不會覺得奇怪。

    所以盡管他沒有做自我介紹,也沒有問我的名字,甚至沒有提起我的丈夫,我都沒有感到驚訝。

    我們兩個就那樣坐在那家被遺棄的陰森的甜品店裡,聊着天,似乎所有的話語都是多餘的,就像沒有這些話語人們也能了解事物的本質……好像沒有什麼比互相介紹我們是誰并且幹什麼這樣的嘗試更無聊和多餘的。

    我們沒有必要談論那些不用言語和自我介紹就已經知道的事,比如關于那個死去的女人的陳舊故事。

    我們也沒有必要去聊我曾經是個女仆,而我的丈夫曾經有一次把我派到他這位靈魂研究者那裡去,讓他從社會的角度出發檢查我有沒有疥癬或者羊痫風……我們繼續聊天……仿佛人們之間的生活不是别的,隻是一場永恒的聊天,而死亡隻是為了重新呼吸被打斷的一段時間而已。

     他沒有問我那些日子裡過得怎麼樣,住在哪裡,和誰一起生活……他隻是問我有沒有吃過番茄餡兒的橄榄。

     一開始我覺得,問這樣問題的人一定是瘋了,因此我久久地看着他的眼睛,注視着那雙充滿探究的灰綠色眼睛,他的眼中流露出一種令人擔憂的嚴肅。

    他就那樣看着我,在橫空掉落的炸彈周圍,在安靜的甜品店裡,他用那樣專注的眼神看着我,仿佛我們兩個人的生命全都取決于這個回答。

     我想了一下,因為我不想騙他。

    我回答說,是的,我吃過,怎麼會沒吃過呢。

    我在倫敦蘇活區吃過一次,那是意大利區的一家小餐廳,是希臘人帶我去的。

    但我沒有說出希臘人。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提橄榄,而我也沒有必要提希臘人的事。

     “那就好。

    ”他說道,并松了一口氣。

     我用一種膽怯的聲音問他,我從來不敢那樣真正地聽從自己内心地與他說話;我問他:“吃過番茄餡兒的橄榄有什麼特别好的地方嗎?……” 他非常認真地聽着我的詢問,然後開始快速地答話: “因為您現在已經吃不到了。

    ”他嚴肅地說,“現在在布達佩斯已經找不到橄榄了。

    以前您可以在市中心那家有名的食品店裡買到……”他在這裡提了一家店名,“但是我們這裡的人從來不會用番茄當餡兒去填充橄榄果吃,這是因為當時拿破侖帶領軍隊朝我們這個方向行進時,最遠隻到了久爾。

    ” 他點燃香煙,并點了點頭,就像已沒有其他可說的了。

    一座古老的維也納挂鐘在我們頭頂上方滴滴答答地響着。

    我聆聽着那滴答聲,以及遠方低沉的轟隆聲……那聲音就像是一隻飽食之後的野獸在某個地方打着嗝。

    那一切就像做夢一般,這不是一個幸福的夢……但我還是感到一種特别的安心。

    後來也是,每次和他在一起時總會有那樣的感覺……但我無法向你解釋清楚這一點。

    和他在一起我從未感到幸福過……有時我恨他,他經常讓我感到憤怒。

    但是我必須誠實地告訴你,和他在一起我從來沒有感到無聊過。

    我從來不會不安,也不會缺乏耐心……那種感覺就像是和一個人在一起時我可以脫掉鞋子或者胸罩一樣,就像我可以完全脫掉一切被教導穿上的外衣一樣。

    和他在一起時,我感到一種簡單的安甯。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正是戰争最為激烈的時期,但是我從來沒有像那幾個星期一樣,感到平靜和滿足。

     有時我想,我不是他的情人真是遺憾……這不是說我渴望和他上床。

    他已經老了,牙齒發黃,眼睛下面還有眼袋。

    有時我也希望他是無能的,因此他才從未用對待一個女人應該有的那種眼光看我。

    或許他喜歡男孩,不需要女人?……我這樣期盼着,但是我沒有感受到其他的東西,隻是知道他對我毫不在意。

    他經常憂心忡忡地擦拭眼鏡,就像鑽石切割工在抛光粗糙的石頭。

    他不是個不修邊幅的人,但是即使你打死我,我也無法告訴你他穿的是什麼衣服。

    你看,我能記起我丈夫的所有衣物!但是這個男人的外表,連同衣服,一起從我的記憶中消失了。

     關于橄榄果,他還說:“在布達佩斯從來都買不到真正的番茄餡兒橄榄,就算在很久以前的和平時期也買不到。

    你頂多能買到那種黑色的、小小的、又幹又皺的橄榄,沒有填餡兒。

    真正的填餡兒的橄榄即使在意大利也隻是在有些地方才能買到。

    ” 他擡起手指,把眼鏡推到了額頭上,接着說道:“這很特别。

    那種易破、酥脆、酸酸的番茄餡兒橄榄隻有在二十年代末的巴黎可以買到,在泰爾納區一條以聖斐迪南名字命名的街道拐角處的一家食品店裡,那家店是一個意大利人開的。

    ” 說完這番話,終于讓我了解了那些有關番茄餡兒橄榄在人類種族發展的這個時期中通常可能知道的一切後,他滿足地凝視着前方,并用一隻手撫摸着秃頭。

     他一定是瘋了,我這樣想着,驚慌地看着他。

    我坐在城堡山上,在被炸毀的城市上方,和一個瘋子在一起,這個人曾經是我丈夫的朋友。

    但是我感覺并不壞。

    和他在一起我總是有着同樣的感覺。

     我以一種溫柔的語氣,用和瘋子說話的口吻問他,為什麼他認為,我曾經某個時候,在倫敦蘇活區的意大利小餐廳裡吃過橄榄,從目前和遙遠的将來的角度來看是有優勢的?……他聽完我的問題,把頭輕輕歪向一邊,眼睛看向了遠方,這是他思考問題時一貫的姿勢。

     “因為文化已經走到了盡頭,”他友好又耐心地說道,“所有屬于文化的東西都将不複存在,橄榄隻是構成那種文化衆多口味之中的一個小元素而已。

    所有這些小小的口味,連同每一份精妙和偉大,形成了這份混合物的共同芳香,它的名字叫文化。

    這些現在都要消逝了。

    ”他說着,以樂團指揮的手勢擡起了手,就像指揮毀滅的最強音部分。

    “它會毀滅殆盡,即使組成它的零件保留下來。

    可能,在未來某個地方也可以買到番茄餡兒的橄榄,但是擁有文化自覺的那類人已經消逝了。

    人們隻是擁有一些常識,這是不同的。

    文化是一種體驗,我的女士。

    ”他就像一位神父,擡高手臂說着,“文化是一種持續的體驗,就像陽光普照大地,而常識僅僅是一種補充。

    ”他聳了聳肩,然後禮貌地說,“這就是我為什麼高興,至少您還品嘗過橄榄。

    ” 他話音剛落,就像外邊的世界想要在他所說的話語後邊加個句号似的,附近一枚炮彈的爆炸聲讓房子震動了。

     “該結賬了。

    ”他說着站了起來,就像這讨厭的爆炸聲提醒他,世界上除了埋葬文化之外,還有其他的事情要做。

     他禮貌地讓我先走。

    我們一起走下了空無人煙的羚羊石階,沒有說話。

    我們之間的真正相識就是這樣開始的。

     我們直接去了他的家裡。

    我們穿過那座美麗的橋梁,幾個月後,它将塌陷到水裡。

    那時橋梁的支撐鐵鍊上已經懸挂了炸藥包,因為德國人精心又及時地為炸毀這座橋梁做好了準備。

    他凝視着裝滿爆炸物的麻包,目光專業又平靜,仿佛沒有比那些炸藥包的巧妙布置更能引起他興趣的東西了。

     “這裡也将被摧毀,”他在橋的中間說,指着那些默默的、以其自身内部重量的實際張力來承載龐大橋梁的大型鐵拱,“這裡會徹底被毀滅,您問,為什麼?……”他指着那些承擔并平衡巨大的橋身重量的巨型鐵拱,“這座橋會被炸成碎片。

    您問為什麼?……那讓我來告訴您!”他語速很快,就像在一場複雜的辯論中自問自答一樣,“如果人們特别認真,使用特别多的專業知識,長時間準備一件事情,那麼最終一定會成功。

    德國人對于轟炸相當在行。

    ”他用一種認同的語氣說,“沒有任何人能像德國煙火制造者那樣完美地炸毀一座橋梁。

    所以日後他們要炸毀鍊子橋,然後是其他橋梁,就像他們炸毀華沙和斯大林格勒一樣。

    他們懂得如何完美地炸掉它們。

    ”他嚴肅地說着,帶着認可的語氣。

    然後——揚起胳膊,仿佛想要在這座已經被判了死刑的橋中間提醒我德國人神奇的爆炸能力的重要意義一樣——停了下來。

     “但是這也太吓人了,”我不由自主、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這些美麗的橋……” 但是我并沒有能夠說完我的話。

     “可怕?”他拉長聲音問道,并把頭偏向一邊看着我。

    他個子很高,比我要高出一頭。

    海鷗在巨大橋梁的橋拱之間盤旋,在這危險的黃昏時分,周圍幾乎看不到人影。

     他用一種特别的語調問:“為什麼這些美麗的橋梁被炸掉是可怕的?”好像我的憤怒讓他感到驚訝似的。

     “為什麼?”我惱怒地問道,“您難道不為這些橋梁感到惋惜嗎?您不為這些人惋惜嗎?所有那些無辜毀滅消逝的事物和生命……” “我?……”他仍然用那種拖着長腔又不知所措的聲音說道,好像被我的問題深深地震驚了一般,好像此前他從來沒有考慮過毀滅、戰争和人類的苦難一樣。

     “怎麼會不惋惜?”他熱烈地說着,并且揮舞着帽子,他的臉激動起來,興奮地說,“我怎麼會不惋惜這些橋和這裡的人們!……嘿,這話怎麼講?……我會不在乎嗎?……”他咂着舌頭,帶着一種特别的微笑,就像是被這個荒唐的假設和愚蠢的控訴逗樂了一般。

    “永遠會……您懂嗎?……”他轉身看向我,把他的臉靠近我的臉,威脅般地看着我的眼睛,就像一個催眠師一樣,“除了為這些橋梁和人類感到惋惜,我幾乎沒認真做過别的事情!……” 他說着這些話,呼吸變得困難了,就像是受到了傷害,又遏制着眼淚一樣。

    他是個演員,我突然生出了一種想法,是個小醜,是個喜劇家!……但是當我看向他的眼睛時,卻驚異地發現那雙灰綠色的眼睛模糊了。

    我無法相信我所看到的景象。

    但是毫無疑問,這個男人正在哭泣。

    眼淚從他的臉頰上滾落下來。

     他并沒有為自己的流淚而感到羞愧。

    他根本不在乎。

    仿佛流淚隻是眼睛的事情,而與他的想法和意願無關。

     “可憐的橋,”他喃喃自語着,仿佛我并不在場,“可憐而又美麗的橋啊!……可憐的人們!……可憐、可憐的人類!……” 他就這樣哭訴着。

    我們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然後他用手背擦掉了眼淚,又在外套口袋上擦了擦手,把手擦幹後,抽噎啜泣。

    他看着那些炸藥包,搖了搖頭,仿佛看到了失去理智的混亂,可憐的人類就像調皮搗蛋、愛作弄人的匪幫,而他,身為一個作家,卻什麼也做不了,既不能用好的語言,也不能用蘆葦棍去讓那幫不幹正事的青少年清醒過來,适應秩序。

     “是的,所有這些都将被毀滅。

    ”他說着,歎了口氣。

    但我從他的聲音當中感覺到了一絲特殊的滿足,似乎一切都在按照計劃進行,似乎這個人在紙上已經用鉛筆計算出某些人的意願會不可避免地導緻某些後果,因此現在——當他流淚和哭訴時——内心深處還有一種滿足感,就像一個專業人員看到自己的推算沒有欺騙他一樣。

     “那麼,”然後,他簡短地說,“我們回家吧。

    ” 他就是這樣說的,用複數的形式,好像我們在所有事情上已經達成一緻。

    而且你知道最特别的是什麼嗎?連我也覺得我們好像已經确定了一切——在所有屬于我們雙方的最本質的問題上,經過某種漫長的争論和讨價還價之後形成共識。

    我們達成了什麼樣的協議?……這個協議恰恰可能意味着,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我将成為他的情人,就像一位女傭。

    我們兩個就這樣回“家”了,沒有說一句話,穿過被判了死刑的橋。

    他走得很快,我加快腳步,以免落在後面。

    一路上他都沒有看我,仿佛已經忘記了我跟随着他,而我就像一條狗跟在他的後面,或者像個用人陪着主人四處采購……我抓緊腋下的提兜,裡面裝着口紅、粉盒和餐票。

    記得很久以前我到布達佩斯找工作時,也是這樣抓緊了包袱。

    我跟随着他的腳步,就像一個女傭緊随着她的主人。

     而我們就這樣走着、漫步着,我突然感受到了一種特别的平靜。

    你知道,那時我已經過了很長時間的貴婦生活。

    我也能那樣優雅地擤鼻涕,仿佛恰巧身處白金漢宮的遊園會……有時我會想起,我的父親從來沒有用過手帕……他之所以不用,是因為根本沒有。

    他甚至從來都不知道手帕是什麼……他擤鼻涕的方式就是用兩根手指夾住鼻尖用力,然後往他的褲腿上一抹。

    做女傭的時候,我也是那樣擤鼻子,和我父親一個樣。

    但是現在,當我小跑着跟在這個男人身後,我豁然開朗了,就像某人經過疲憊和無用的表演之後終于可以休息了一樣。

    因為我确切地知道,如果那時,在塞切尼的雕像面前,我突然打了一個噴嚏,我用兩個手指揪住鼻子用力,然後在我那高檔的山東綢裙子上抹一把……這個人根本不會注意。

    或者在那一刻他鄭重其事地瞥我一眼,也不會對我鄙視和看不起,反而會滿懷興趣地觀察一個穿着貴婦服裝的女性生物在大街上以一個農民的方式擤鼻子……他會像觀察一隻馴養的動物那樣觀察我。

    在這種情形下,某種東西讓我感到安心。

     我們上樓去了他的公寓。

    我就像回家一樣平靜。

    他打開前廳的門,讓我進入那在昏暗之中泛着樟腦味的走廊,我感到了一種安心。

    很久以前,我從大草原來到佩斯,受雇于我前夫的父母家做打雜的仆人時,也産生過同樣的感覺。

    我感到踏實,因為我知道在野蠻和危險的世界中,我的頭頂上終于擁有能夠遮風避雨的屋檐。

    我也在那裡留了下來,留下來過夜。

    我很快入睡,淩晨醒來時,感覺自己快要死了。

     那并不是心髒病發作,我的甜心……也是心髒病,但是另一種類型。

    我并沒有感到疼痛,也沒有感到憂慮,我的整個身體充盈着甜美的平靜,死亡的平靜。

    我感到自己胸膛裡的裝置停止了運作,彈簧失效了。

    我的心髒一下子厭倦了勞役,不再跳動了。

     當我睜開眼睛時,看到他就在我身邊,站在沙發床邊。

    他正握着我的手腕,在觸碰我的脈搏。

     但他并沒有像醫生那樣握我的手腕。

    他觸摸我的脈搏,就像一個藝術家觸碰琴弦或者雕塑家撫摸一件藝術傑作,用他的五根手指觸摸着我。

    我感到他的五根手指與我的皮膚和血液之間展開一段特别的對話,并透過這一切直抵我的心髒。

    他那樣觸摸我,就像一個在黑暗中看東西的人,就像盲人用手來看,或者聾子用眼睛去聽。

     他還穿着在街上穿過的那身衣服,沒有脫下來。

    已經過了午夜。

    他什麼也沒有問我。

    在他的鬓角周圍和後腦勺上,光秃的頭部下方頭發淩亂。

    另一個房間亮着一盞台燈。

    我明白了,在我睡覺和之後突然瀕臨死亡的時刻,他在那裡看書。

    現在他站在我當作床來睡覺的沙發旁邊,開始轉來轉去忙碌着。

    他拿來了檸檬,擠出汁液,加入砂糖,讓我喝下那酸甜的混合劑,然後用一個小銅壺煮了咖啡,那是像毒藥一樣濃烈的土耳其咖啡。

    他從一個藥瓶裡倒了二十滴液體到杯子裡,加入很少的水,然後倒進我的喉嚨裡。

     午夜已過,外面又響起了警報聲,但是我們兩人都沒有去注意外面危險的号叫。

    空襲的時候,他隻有在街上遇上警報并被警察強領的情況下,才會去避難所。

    否則,他就會留在家裡閱讀書籍。

     他說他喜歡在這種時候看書,當城市中終于有了片刻甯靜。

    隻是這種甯靜,就像在陰間才有……電車和汽車已不再行駛,隻有高射炮和炸彈接二連三地發出爆炸聲,但那些都不會打擾他。

     他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時不時摸摸我的脈搏。

    我閉着眼睛躺着。

    那天晚上的轟炸聲相當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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