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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迪特……和尾聲 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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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能夠填塞它們腸胃的美食。

    因為今天的階級鬥争就是這個樣子。

    我們勝利了,兄弟!……隻是有的時候,我會摸一摸腦袋,看看它還在嗎,裡面還有沒有地方容納更多的享樂…… 我的心上人,當她清洗完廁所時,她了解的還有另外一種富有。

    關于這個,她給我講了漫長的一夜。

     她跟我講過的話,我不能全都記住。

    她的話就像告别會上的歌詠那樣沒完沒了。

    但是過了一段時間之後,現在,我不時地想起一些片段。

    感覺她在說話的時候,并不是一個來自底層的姑娘……想來,她不像她伺候的上等人,她根本就沒上過學,就像在跟一台錄音機說話……你知道,就像有一條窄窄的磁帶,将所有的噪音、嗓音和詞語都記錄下來……就像捕蠅紙捕捉蒼蠅那樣。

    你被她所講的話吸引。

    也許,每個女人體内都有這樣的錄音帶?仿佛在她們的生活中,有一次遇到了一位這樣的演說者,于是她們把這個演說者從心裡向她們訴說的一切都錄了下來?……錄音機現在很流行,女人很快就能學會時髦的東西。

    我的心上人很快就學會了這門知識,還有上等人之間談話時所使用的那種隻有那個圈子的人才能聽懂的、令人驚歎的神秘語言,就像隻有随大篷車遷徙的吉蔔賽人才能真正聽懂的吉蔔賽語……确實存在這種上等人的密語。

    某種程度上,上等人不真正道出他們的心裡話,隻似是而非地說大緻的意思,然後配以含蓄的微笑。

    當我們這類人已經忍不住咒罵時,他們隻是緘口不語。

    另外他們吃不一樣的東西。

    然後,他們以跟我們窮人不同的方式擺脫那些無稽之談。

    我的小鴿子仔細觀察這一切,并且很快就學會了……她與我相遇的時候,都可以到大學當教授了,在那裡教精神貧瘠的人們什麼是文明……她從上等人身上學到了一切,學到了為有錢人家清洗廁所時做夢都不敢想的東西。

    不管你信還是不信,她的命運發生了巨大轉折,有一天,她不僅有了首飾、裘皮大衣,而且還有了指甲水……你看什麼呢?你不相信是嗎?我是實話實說,但她說話的時候垂着眼簾,好像在說不高尚的事。

     她對一切都十分注意,如一隻麻雀從黃色的馬糞裡啄食谷粒。

    直到有一天,她與一位秃頂的男人相遇,那是一位作家,是跟我的客人們,跟這個酒吧裡的名流不同的另一類“鴨蛋腦袋”……那是一位不想再寫作了的作家。

    他說的話,不知怎麼會鑽到女人的皮膚之下,令她興奮。

    她說她沒有跟他睡過覺,隻是純粹的精神交流。

    你想信就信。

    但是,也許她說的是真的,否則她不會追到羅馬。

    那個白癡肯定跟她說了什麼話,使我的小鴿子幻想聯翩。

    她總是不停地念叨什麼,沒有什麼能夠阻止她,就連炸彈也不行……就像在床上,在做愛當中感到的某種極特别的寒戰。

    窮人現在心存狐疑,無論用多少人世間存在、有可能得到的好處填塞自己,都不會得到真正的幸福,除非他能從上等人身上竊取到這種悠閑自得感。

     他跟她講了一些這樣的話,我的小天使并沒有聽懂,但看得出來,這令她興奮。

    後來,我也感到非常好奇,想知道那些讓人狂熱的話到底是什麼……我們本該把這些從剝削者手裡搶過來。

    但是很難搶過來,因為那些家夥把它們藏得很嚴,就連拆牆的人也找不到……我一想到這個就心神不甯。

    過去,隻有上等人才能放任自己精神焦慮。

    但我近來看到,就連穿連體工作服的人也變得緊張,如果在地鐵或電影院裡有人坐到他們身邊……他會變得緊張,縮起身子,用冷漠的眼神看坐在身邊的人,看那些跟自己不是一類的人……他在心裡嘀咕,最該驕傲的人始終不是自己,而是那些衣着筆挺、戴眼鏡的另一類人……并不是言行舉止令他緊張,因為如今我們也知道該怎樣表現,我自己也已變得十分高雅,就像過去那些與生俱來、經過嚴峻考驗的政府首腦顧問。

    這是别的什麼東西,發明這種東西的,真該讓老天爺用雷劈死。

     我最心愛的人很快學會了所有她應該具有的良好做派,但是秃頂男人小聲跟她說了些什麼,由此讓她感到不安。

    那天夜裡,仿佛并不是她在講話……有個人通過她在講話,就像音樂家借助小提琴、鋼琴演奏。

    由于那個腦筋有問題的蹩腳作家離開了布達佩斯,從她的生活中消失了,她變得惶惶不安,并追他而來……最後我終于刨問出來,她的白馬王子死在了那裡,死在羅馬一間旅館客房的床上;她說這個的時候,我跟她正躺在這張床上,甜蜜二人。

    女人就是這樣。

    你聽我說,兄弟,你要向年紀較大的人學習……女人對她們愛上的男人緊追不放,直到跟他上床。

    她們飽受熾烈的折磨,痛苦使她們的心縮成一團。

    她們不想别的,隻想有朝一日厮守在這個男人身邊。

    她們走遍墓地,一旦看到那個不忠、快樂的男人墓碑前擺有陌生人送的花環,就會傷心欲絕……因為癡情的裴多菲對她說,在世界上存在着什麼比食物和啤酒更美好的東西。

    這是什麼呢?是修養。

    她還說,修養是條件反射。

     你知道這說的是什麼嗎?……我們并不清楚地知道,她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後來,我鼓起勇氣查了查字典……我還壯起膽子去了圖書館,尋找“條件反射”這個詞,想知道它指的是什麼。

    想知道它指的是吃的還是喝的……你知道,字典裡寫的都是些蠢話,用母語向英國白癡們解釋這個詞究竟是什麼意思……我拼寫得非常認真,但我感到苦澀,因為我并沒有變得更聰明一些。

    這個詞大概的意思,就像一個人捏捏自己的鼻子,看看是否在那裡……我讀到,它既可以後天獲得,也可以先天獲得……你聽沒聽說過這類事情? 不過,現如今,這樣的修養也必須擁有,對身份地位很重要。

    我不明白,百姓為什麼在追求修養時會那麼煩躁不安,想來修養已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一切都寫在一本大部頭的百科全書裡,隻需要從書架上把書取下來,修養就在眼前。

    那麼修養到底是什麼?……另外,條件反射是什麼意思?我是一個謙遜的人,想來這個你知道。

    我從不誇大其詞,現在當我說自己已是一位真正有修養的人時,你隻需看我一眼就清楚了。

    确實,我已經不敲鼓了,但我還有條件反射……在家裡,當我一個人跟慈善、信教的寡婦一起時,有時會把鼓拿出來。

    我敲鼓,就像在電視裡看到的黑人神父吓唬百姓。

    敲鼓的時候,寡婦會癡迷地把頭伏在我肩上,她就這樣休息,直到突然出現一個她的條件反射。

    沒有人能說我沒有條件反射……你說,我還是一個下等人嗎?還是總有什麼東西我必須從上等人那裡獲得嗎?某些他們并不願給我的東西……我近距離觀察過那些人,你接觸過,我也接觸過。

    當他們對我們高唱一切屬于人民的時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在這裡,工會的人學會了如何跟洛克菲勒和福特輕松地過招,因為後者付給他們更多的工資,他們活得比在車間勞動的那些人要好……我們清楚地知道,所有這一切隻是信口雌黃和天大的騙術,但盡管如此,有可能階級鬥争真的一直還沒有結束?……還有沒有什麼東西一直被剝削者藏着掩着?……下等人就因為這個感到緊張?…… 等一下,那位女士在流淚。

    她眼睛在哭、嘴在笑的樣子實在讓我受不了。

    你再看看那個屍體美容師……他嫉妒地盯着這位女士,因為用不着石蠟,她臉上就浮現出永恒的微笑……她就是這樣,起飛的時候,手裡隻有一張單程機票。

    你看看這張照片吧。

    有的時候,我也會停下來看一會兒。

     但是有一天晚上,還有别的人也在看她。

    那是一年前的事情,午夜時分,酒吧裡已經空空蕩蕩,進來了兩位客人。

    那天晚上,隔壁劇院上演的那出戲劇非常失敗,又是精神創傷類的故事。

    半夜的時候,他們坐進酒館,就坐在你現在坐着的位置。

    他們正對着酒櫃,上面不僅放着酒瓶,還有這張照片。

     他們一聲不響地喝着酒,顯得頗有修養。

    看得出來,他們是氣質不錯的那類人,有條件反射。

    但是也看得出來,他們都是退休的人。

    這個一眼就看得出來,拿三百八十美元,外加疾病補助。

    其中一位滿頭白發,就像聖誕老人。

    另一個人留着絡腮胡,似乎還想展示什麼,但除了稀疏的鬓角,已經沒有什麼好展示的了。

    我沒太注意他們在談論什麼,但我還是聽出,他們說的英文跟我平時的客人說的不一樣……聽發音,好像英文并不是他們的母語,而是學會的。

    但不是在紐約這裡學的,而是在英國的什麼地方。

    兩個人都戴着眼鏡,衣着破舊。

    十分醒目,聖誕老人的外套比較長,不大合體,不是量身訂制的,而是買的廉價的成衣……我估計,他們不會花比兩張林肯更多的錢。

    即便如此,他們還是有生活品位的人……說白了,他們沒錢。

     但他們喝的是“血腥瑪麗”,就像一個急着涅槃的人。

    他們低聲聊天。

    我不經意聽到他們在談論在這個經濟大國,在美利堅,感到滿足的人非常少。

    我之所以聽到,是因為我也有類似的感覺。

    那些國外來的,從大洋彼岸來的人不能理解這個……但如果在這裡生活久了,悉心體會,就像我現在這樣……有時我也會這樣想,并像一個忘了刮胡子的人摸自己的下巴。

    因為不能否認,在這裡,人們擁有優裕生活所需要的一切,人們很快樂……你知道,但是那種名副其實、滿臉微笑的快樂……好像還不存在。

    在隔壁的百貨商店能夠買到享受人間幸福所需要的一切,連永遠可以打着火的打火機都能買到,而且裝在套裡。

    但是他們不賣快樂,即使在維他命櫃台也不賣。

     兩位客人在談論這些。

    實際上,說話的主要是長絡腮胡的男人,聖誕老人頻頻點頭。

    當他們神情專注地智慧地交談,恍然間,我似乎又聽到了我心上人的嗓音。

    最後那一夜,她同樣談到了修養和快樂……這是她從她那個握筆的白馬王子那裡聽來的。

    當時我不理解這些話。

    現在我也不十分理解,但當我聽這兩個客人交談時,我想了起來。

    我豎起耳朵偷偷聽着。

     這個話題他們隻談了一會兒。

    留絡腮胡的男人用心不在焉的語氣說,在這個偉大的國家裡,有娛樂,但人與人之間缺少發自内心的快樂。

    回想起那段談話,我聯想到,快樂在歐洲也開始慢慢消失。

    在紐約這裡,好像還沒有點燃呢。

    鬼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但他們也不是非常理解,因為那個“鴨蛋腦袋”,大概是一位學者,總結說,最好還是政府提高退休金,那樣可以讓人立即快樂起來。

    他們都同意這個觀點。

    之後,留絡腮胡的男人付完賬走了。

    聖誕老人留了下來,又要了一杯,點燃一支煙。

    當我向他遞火的時候,那人用大拇指指着照片用匈牙利語問……好像繼續剛才的對話那樣不經意地問: “她死的時候,您也在場?” 我用兩個手掌撐着櫃台,保持住平衡。

    我仔細打量他。

    我認了出來。

    他是她的丈夫。

     我跟你講,我不感到羞慚……我的心在胸膛裡狂跳,仿佛有人從裡面擊打,但我咽了一口唾沫,隻是跟他簡單地說,我沒在場。

    黎明,我從酒吧裡回來,她的臉還是熱的,但她已經說不出話了。

     他點了點頭,态度溫和,似乎想聽到的正是這個。

    他低聲地詢問,不時地微笑。

    他問,她是否需要過什麼東西?她是否能靠那些首飾活到最後?我安慰他說,沒遇到過麻煩,因為我在她身邊,我一直在關照她。

    他聽了這些,點了點頭,就像忏悔室裡的神父那樣聽完了一切,隻說了三聲“我的天父”。

    他想知道……但他始終禮貌,友好……她的葬禮是否舉辦得隆重得體。

    我順從地回答了他的問題。

    隻是,我同時緊緊攥着拳頭,但他并沒有變換語調。

     我始終不明白,他到底是從哪裡知道的。

    他是怎麼找到這兒的?是誰告訴了他這些細節,旅館和首飾?……在此之前,我從沒在酒吧裡見過他。

    我曾經在匈牙利的街巷裡,在多瑙河畔打聽過他,但連他的名字都沒有人知道。

    可他卻知道我的一切,就連我的藝名“艾德”都知道。

    因為他友好地問我:“那她自己感到滿意嗎,艾德?” 就像一位老相識。

    不,還不太一樣……就像領導遇到了下屬……好像他一直是老闆,我是個夥計。

    我畢恭畢敬地回答他。

    但我跟你說了,我一直攥着拳頭……因為情況變得越來越明朗,有人在這裡戲弄了我。

    你知道,這個人是那樣平靜地講話,是那樣的親熱、自然,仿佛我這個人根本就不值得他沖着吼叫。

    也許他覺得我是個吃軟飯的,鬼知道因為什麼……他跟我說話的樣子,好像我根本成不了他的敵手。

    我就因為這個攥緊了拳頭。

    因為,假如他沖我大聲叫嚷:“我什麼都知道,你實話實說……”那麼,我們倆就平等了。

    如果他說:“你聽我講,艾德,雖然我已經老了,不中用了,但我還是一位博士先生……”那麼我也會用我的方式回答他。

    如果他說:“我曾跟那個女人瘋狂過,但是一切都過去了。

    你跟我講講,她最後的結局怎麼樣?”我會輕描淡寫地告訴他,對不起,我也沒有辦法,結果就是這樣……如果他當胸給我一拳,我會立即以牙還牙。

    也許我們會滾到地闆上,直到老闆打電話報警,我們兩個都被警察帶走……這樣才更合乎情理,更符合兩位紳士的身份。

    但在酒吧裡,在大得可怕的世界裡,他們平靜地交談……這讓我感到血往頭上湧。

    因為在我們之間,你要知道,平靜的話語才更傷人。

    我感到指尖發麻,開始惱火。

     他從兜裡掏出一張林肯的鈔票。

    我看到他的手在發抖。

    我鎖上了收銀機。

    他沒有說話,沒有催促。

    他将胳膊肘支在吧台上,眨着眼睛,好像一位紳士喝多了酒,控制不住要眨眼睛。

    他開始微笑,似乎顯得很愉快。

     我從側面仔細打量他。

    看得出來,這位先生過得很落魄。

    衣服破舊,襯衫已經許多天沒換洗……呆滞的目光躲在眼鏡片後。

    用不着過于仔細地觀察,顯而易見,這個人曾被稱為“博士先生”……我記得她跟我說過……圍城之後,多瑙河邊,當他跟我心愛的女人告别時,好像她并不是那個他曾為之瘋狂的女人,而是一個對他來說已經沒用了的雇員……這個人已經受到最後的審判。

    他以為自己是上等人嗎?……唾液從我的喉嚨裡溢出,我連咽了幾口。

    我心裡掀起巨大的波瀾。

    如果這個家夥現在走了,沒有承認黃金時代已經過去……現在我的處境要比他優越……所以,你懂嗎?我害怕這會引起什麼亂子。

    他把那張林肯遞給我。

     “我喝了三杯。

    ”他說。

    他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他是近視眼。

    賬單是三元六十美分。

    我找給他一元四十美分。

    他擺了下手: “這是您的小費。

    留着吧,艾德。

    ” 這是危險的一刻,但他并沒注意我的表情,站了起來。

    他并不那麼行動自如,他抓住了吧台。

    我看了看手心裡的一元四十美分,想了一下,要不要扔到他的臉上,但我的嗓子裡發不出聲音。

    因為他困難、顫抖着站了起來,準備離開。

    我對他說: “您的車停得很遠嗎,博士先生?” 他搖了搖頭,咳嗽了一聲,嘶啞地說: “我沒有汽車。

    我搭地鐵回去。

    ” 我大聲對他說: “我的車就停在隔壁,新車,我送您回家。

    ” “不用,”他打了一個嗝,“我去坐地鐵。

    它能送我回家的。

    ” 我沖他吼道: “這樣不行,我的老爺。

    我這個肮髒的下等人,要用我的新車送博士先生回家。

    ” 我離開吧台,朝他跨近一步。

    我心想,如果他抗拒的話,我就給他一拳。

    因為,這件事總要有個了結……他的舌頭卷了一下,臉色難看地看着我: “好吧。

    ”他說。

    他點了下頭,“那你就送我回去吧,肮髒的下等人。

    ”我挽住他的胳膊。

    我們就這樣朝店門走去。

    男人們,隻有是跟同一個女人蓋過一條被子的老朋友,才會這樣走在一起。

    因為你看,這才是真正的民主。

     在第一百号大道的街口……在那裡,貧民區就從那裡開始……他下了車,消失了,就像一隻水泥箱沉到水裡,再也不會被人找到。

     作家們來了。

    現在你最好馬上離開,從左邊走。

    他們中間也許有來自咱們國家的老工人民兵……謹慎為好。

    周末你再過來坐坐。

    你要當心,離那些水泥工遠一點。

    Welcome,gentlemen.Youareserved,sir. 聖地亞哥,197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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