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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迪特……和尾聲 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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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說,現在大地是他們的了。

    我父親有四畝地。

    公爵則有四千畝。

    在這國家有這麼多的土地,各種各樣的土地……小時候,我也經常聽到這類話,後來也是,總能聽到。

    那時人們習慣說,我已經穿上靴子了,這塊地是我的。

    但是現在,我思維混亂。

    在我的生活中,土地到底意味着什麼?祖國嗎?我隻記得,我總是要拼命地幹活。

    當時伯爵已經被趕走了,社會分配也告一段落,我從土地中獲得了什麼呢?我父親在村公所被打掉了牙齒,因為他被列進了富農名單,他不想拿筆簽字加入農業合作社。

    土地,祖國……我腦子裡在想,就像剛從噩夢中醒來。

     我趴在祖國的土地上,就像一具剛洗過的屍體,我腦袋裡的輪子轉得飛快,就像遊樂場上的轉椅。

    我聽到一首小時候曾在村裡小學裡唱過的民謠。

    歌詞是:“假如土地是神的禮帽/那麼我的祖國就是它上面的花環。

    ”現在這個記憶重現腦海……可是不管我怎麼使勁聞,也沒有聞到任何花環的香氣。

    也許因為我趴在泥窪裡,渾身是泥……潮濕的沙子和泥濘讓我重又回想起一切……我為鼓槌感到惋惜,我把它們留在了酒吧裡。

    那是很棒的鼓槌,用榛木做的。

    在羅馬買不到這樣的鼓槌,在紐約則用不着,因為我已經放棄了藝術。

    在這片泥地裡,我想起自己留在祖國的東西……祖國究竟是什麼樣子? 一言難盡,兄弟。

    我想了起來,曾幾何時有人對我以閣下相稱,後來成了臭無産者。

    再後來我聽到,我是人民,現在一切全都屬于我了……但事實上,從來沒有任何東西屬于我。

    這一點,我以前從來沒有想過……我連祖國這類的詞都沒提過,從沒有人讓我真正地想過。

    但是現在,在邊境上,在泥沼裡,這一切都在我的腦子裡攪成一鍋粥。

    看來,有許多種祖國。

    他們跟我解釋,有過老爺們的祖國。

    現在,有另一個人民的祖國。

    但是我,我個人又有什麼呢?……假如真的有過,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我腳下突然空空如也,我都不知道,到底有沒有?如果有,在哪裡呢?……但是曾在什麼地方,我身上浸透了它的氣味,在我趴的泥沼裡。

    很久之後,一天晚上,我的心上人突然向我講述起來……她告訴我,小時候她住在一個大深坑裡,睡覺的時候,老鼠就在她身上跳來跳去。

    那個大坑裡或許也有我在泥沼裡聞到的那種氣味……她每次返鄉都能聞到的泥沙味。

    後來,當我離開那裡時,我也聞到了那股氣味。

    但是,這種氣味跟我在酒吧裡聞到的不同……并不那麼令人窒息,而是似曾相識,就像我們自己身上的氣味。

    因為我就是這麼一個人,沒有别的原因……這股氣味,這股土地、泥沙的氣味一直把我送到邊境,好像那是祖國留給我唯一的東西。

     我感到頭暈目眩。

    我隻知道一點,一旦我穿過這草地,我就再也不會聞到那股一直從酒吧追到這裡的臭味了。

    這股臭味留在我的體内,我的鼻子裡,我的皮膚裡,就像一個人跟妓女睡過覺後,皮膚裡會留下她的味道,必須用刷子才能洗掉。

    我隻知道,自己再也不會給那些人打鼓了,我不再是一隻唱歌的金絲雀。

    最好還是趴在泥裡,爬過邊境。

     黎明時分,探照燈熄滅了。

    那位施瓦本人……曾是一個打井工,後來當了守田人,是個忙忙碌碌的人……他帶了一群烏合之衆,還有金币和所有能帶過邊境的東西……做了一個手勢。

    我們手腳并用地往前爬,就像一群狗,從故鄉爬出去。

    我渾身是泥地爬離祖國……我這麼說一點也不誇張,但是換一種說法也一樣。

    剩下的就是按照慣例,我先交了五百福林訂金,餘下的一千福林,等我們穿過這片草地後再交給他。

    奧地利的邊防警早就對我們這類人感到厭煩,因為那些走投無路的人不分晝夜地越過邊境。

    最後,所有人都平安無事。

    他們先把我送到難民營。

    我在那裡沒待多久。

    八周之後,我拿到了去羅馬的簽證,是那位将左輪手槍留給我保管的兄弟寄給我的。

    我得到了工作許可,意大利人很敬重我這類的藝術家,非常需要鼓手。

    秋天,我已經在一家酒吧裡敲鼓。

     等一下,來了一位女士。

    Welcome,myfairlady.Justamartinidry,asusual.Youareserved,lady. 你仔細看看她,但是不要讓她察覺到,這樣的人你很少能有機會見到。

    據說,五年前她是百老彙最出名的女演員之一。

    她就在隔壁那家劇院裡表演,在那家大劇院裡,她不唱歌,隻是說話。

    她是一位戲劇演員,一鳴驚人。

    她戴着黑色的假發套在舞台上亂跑,就像一個瘋子,用詩歌鼓勵自己的丈夫,教訓一下午夜的客人,一位英國國王……她手裡攥着一把匕首,而且在戲劇海報上用了一個很怪的藝名……我也記得不是很準……瑪吉貝吉,或類似的名字。

    後來,她被邀請到好萊塢,得到一大筆錢,飾演科學女怪人……不過,在那裡她被整了一頓。

    先是牙齒被敲掉,随後身體最隐私的部分被挖掉。

    這還不算什麼……當他們把她的臉皮縫到耳後時,外科醫生算錯了半公分,結果給她的嘴留下永恒的微笑,就這樣,你看啊……她的嘴不能閉上,就像是在咧着嘴微笑。

    由于這張咧着的嘴,她再也得不到角色,但他們給她買了一張返程票,把她送回紐約。

    在那裡,聰明的家夥們表示,她不能用半張着的嘴念話劇台詞,念出來完全是另外的效果。

    那之後,她隻在酒吧裡消磨時光。

    她賣掉了她的裘皮大衣。

    第三杯瑪蒂尼下肚後,就會變得顧影自憐,淚水漣漣,但她那張沒有縫好的嘴,即使在哭的時候也在笑。

    她哭着笑,就像古代的匈牙利先民。

    不要看她,因為她會馬上坐到你的桌上,希望你能請她喝酒……我的賬本上已經記了好幾十杯瑪蒂尼了,但我從來不會提醒她。

    我是個藝術家,贊助落魄的同行。

    我給你也倒一杯吧。

    你看什麼呢?…… 照片?這是她護照裡的标準照,是我把它放大的。

    她不用護照能夠去哪兒?她可以到天使那裡去。

    在那裡,既不需要護照,也不需要照片。

    那裡連首飾都用不着……你仔細看看。

    她長得就是這樣。

    但是她本人看起來并不是這樣。

    我認識她的時候,她就像盛開的、美麗的時令花。

     我不喜歡談論她。

    她已經走了十年了。

    不久後,我也從羅馬橫渡大洋。

    常言道,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為什麼還要咀嚼它呢?……然而,上帝知道,事實并不是這樣的。

    過去的一切不可能都揮之即去……因為不光隻有這張照片留在我心裡。

    她還留下了别的什麼……她的聲音。

    還有她給我講的故事。

    她是一個另類女人,跟我平時在生活中碰到的不同。

    一切都已經流逝,連痕迹都沒有留下,但我一直記得她。

     因為,你知道,我這類藝術家的生活中,姑娘們走馬燈一般接踵而至。

    我交往過各種女人,用不着逐一介紹。

    她們中有的非常普通。

    也有一些是典型的美女,豐滿的女人,還有更好的種類,乳房很大……還有富婆,她們擔心青春轉眼即逝,因此格外渴望,驚慌失措地想要抓住……但她們所有人都想要我宣布,我永遠隻愛她一個。

     這個女人跟她們不同,不那麼任性。

    我們剛認識,她就毫不造作地對我說,她隻希望一件事,希望我能夠讓她愛我,她并不想換取我的愛情……她非常有錢,過着優雅的生活……她隻想吻我,愛我。

     起初,我以為她愛的是我的藝術天賦。

    我并不想自我炫耀,隻是承認,我身上确實有某種讓人無法抗拒的東西……尤其是現在,當我做好了下排的牙齒。

    你笑什麼?……我說得沒錯,事情就是這樣。

    她們追我,不是因為我渾身肌肉,而是因為我跟酒吧裡那些招搖賣弄的公子哥不同……我是藝術家……現在也是,隻是不演奏而已……這次終于輪到的愛爾蘭寡婦也這麼說……藝術家令女人着魔。

    随着時間的流逝,我終于知道了她真實的想法……因為她還有一個人,那個人似有似無……是她丈夫嗎?不是,她丈夫已經從她生活中消失很多年了,早就不再找她……另外有一個男人,他離開了她。

    她追着他從布達佩斯到了羅馬。

    但是她去晚了,再沒有機會見到他;就在小姑娘抵達羅馬之前……他死了。

    他還沒有等到她,就在羅馬的公墓裡化成了泥;後來,我心愛的女人也葬在了那裡。

    現在,他們至少安息在一起……但在當時,當她得知她的白馬王子沒有等到她就撒手人寰,我的小天使悲痛欲絕。

    她是那麼孤獨地住在羅馬,就像一個為未婚夫送葬的女孩,他沒能及時娶她為妻…… 我們是在羅馬的一家咖啡館裡相遇的。

    我揣在口袋裡的一份家鄉的報紙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那時候,我一旦鄉愁泛濫,就會買一份匈牙利報紙看。

    就這樣,我們達成了默契。

    我不想過分渲染這個故事。

    剛開始的時候她略顯局促,但很快就感到放松自如。

    晚上我們待在一起,她跟我一起去了酒吧。

    第二天,我搬到了她住的那家酒店。

    我們在那裡同居了,我們倆甜蜜相愛。

    當時的羅馬正處于美麗的秋季。

    那是一段短暫的甜蜜生活,但足以讓我們真正地了解彼此。

    因為有一天夜裡,當我們不再有任何的矜持時,她把一切都告訴了我。

     她講的是真的嗎?……我不能肯定。

    女人說的話,永遠讓人不知真假。

    但我希望,那天夜裡她向我吐露了全部心事,毫無保留。

    她沒有害羞地垂着眼皮,她不是一隻小斑鸠。

    她這輩子至少想跟什麼人說一次真話……或是她自以為的真相。

    也許,那隻是值得懷疑的真相,就像女人們犯壞事常做的那樣……她的故事從她的丈夫開始,那時他還活在某個地方,不過早已不是她的丈夫了。

    她的故事以一個秃頂男人結束,當時她就是跟着那個人到的羅馬……她尾随其後,因為她對他充滿了渴望。

    因為當時她已不想留在那個人民民主的地方。

     我隻是靜靜地聽着,一直聽到黎明。

    因為,那天夜裡她向我講述的故事簡直就像部犯罪小說……她向我娓娓講述上流世界的生活到底是什麼樣子。

     我聽她講述的時候,感到手心發癢,想要扇她耳光,但不管怎樣,我還是覺得她講的故事是真實的,因為這個小女孩跟我是一丘之貉,她也是從社會底層來到美麗的匈牙利世界,甚至,她的起點比我的還低,她的家鄉比佐拉還小。

    她來自地下,準确地形容,就像墓地裡閃爍的鬼火……她來自泥坑,從小就跟家人住在那裡,住在尼爾塞格。

    她父親是瓜農。

    我的這位心上人,後來去了一個有錢人家當女傭,不過,他們把她當成最下賤的丫頭使喚了很久,清洗老爺家人使用過的茅廁。

    最後,一位瘋瘋癫癫的有錢人看上了她……他是主人的兒子。

    她讓他垂涎三尺但吃不到嘴裡,直到正式娶她為妻。

    她搖身變成尊貴的太太,但是好景不長。

     後來,有一天夜裡,她向我描述了她在老爺家當最底層女傭時的境遇……舊體制風雨飄搖……我喜歡聽這個。

    我覺得,她講的是真的。

    但她講的也像是童話,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向誰訴說。

    我也很想窺視那個地方,窺視那個富人的天堂……但我最多隻到過卧室。

    女士們從來沒請我進過餐廳,也沒去過客廳。

     就這樣,她的故事留在了我的記憶裡。

    因為在當時和那之後,我聽說的都是關于那個階層已經被消滅的話,因為窮人勝利了。

    有錢人隻是垂死掙紮,苟延殘喘…… 酒吧裡沒人跟我聊天時,閑來無事,我會琢磨思考。

    我勝利了,無産者勝利了,這是真的嗎?……這裡的老闆比過去佐拉的大管家人性化得多。

    我有汽車,有愛爾蘭寡婦,有電視,有冰箱……我還有信用卡,可以說,我是個真正的老爺,紳士。

    他們給了這所有的一切,以貸款的方式。

    如果我對文化感興趣,也可以買書。

    但我很謹慎,因為我的命運坎坷,我學會了受窮。

    即使沒有書,我也明白街巷裡已經不再進行轟轟烈烈的階級鬥争了。

    窮人現在也還是窮人,權貴照樣是權貴。

    隻是現在,他們互相鬥争的方式跟過去不同。

    鬼才知道情況怎麼變成了這樣。

    過去的情況是,窮人忙得團團轉,直到為老爺們準備好所有必需之物。

    現在的情況則是,有錢人絞盡腦汁,看怎麼能說服我這個窮人購買資本家生産出的商品。

    他們塞給我們一切,仿佛我們是為聖馬丁日飼養的填鴨。

    他們極力讓我們變肥,隻有這樣,隻有我這個窮鬼購買他們試圖推銷的一切,他們才能繼續當剝削者。

    這是一個快樂世界,沒有人能再看透它……因為我貸款買下所有沒有的破爛。

    給你,這是一輛汽車……我把我的車停在街角,我的新車。

    當我鑽進鑽出的時候,突然想起在孩提時代,汽車對我來說意味着什麼……我曾是一個光着腳亂跑的小孩,一輛從我身邊經過的雙駕馬車都會讓我覺得眼花;馬車夫坐在駕駛座上,身穿有着鍍金紐扣的馬甲,頭戴飾有錦穗的帽子,将馬鞭揮舞得噼啪作響,感覺就像憲兵在扇耳光。

    一位老爺就這樣駕着兩匹馬遠遊……但是我的馬車上,現在已經有一百五十匹馬……當我坐在方向盤後,有時心想,也許,我就是這一百五十匹馬中的一匹,因為我搭公車和地鐵回家其實更方便。

    沒有費用,不用停車,另外,我去哪兒都開不到一百五十馬力。

    星期六,我有時跟寡婦坐進車裡,開着它去海濱,在那裡吃一份炸肉餅,但連車都不下,有什麼必要下車呢?……之後回家。

    但需要一輛汽車,因為這象征着身份地位,就像需要錄音機一樣。

    我錄下了我朗讀的祈禱文,還有揚基歌,為了讓後人聽到我的聲音……但從那之後,錄音機躺在一個角落裡蒙塵,我想不出來,這東西還有什麼别的用途。

    我已經連賬都不用算,讓乘法和除法見鬼去吧。

    一位搞電腦的人來過酒吧,賣給我一個可以揣在口袋裡的小東西,我隻需按一下按鍵,總數就會跳出來。

    現在我也跟愛迪生一樣聰明。

    還有一樣機器,用不着寫字,隻需對着拍一下照,就能把情書樣本變成分手信。

    另外,我用電動剃須刀刮胡子,就連刷牙都用電動的牙刷……你看,這是新的,我剛買的,花了不少錢,貸款買的。

    還有……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我有一台新款照相機,隻需按一下按鈕,照片就洗印出來了。

    用它可以跟女士們一起厮混,很安全,用不着送出去找人沖印,所有見不得人的東西在家裡就可以拍出來,就像在鄉下炖一鍋湯。

    而這一切都是我的,一位無産者的……我母親一輩子都在洗臉盆裡洗内褲,如果她在這裡,肯定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有洗衣機,還有甩幹機。

    因為現在,這一切都是我這個窮鬼的……這整個大世界都是我的,因為如今,就連一位乳臭未幹的飯店大廳服務生也會坐飛機去非洲,去肯尼亞旅遊兩周,貸款旅遊,分期還款。

    我也可以這樣做……之後,如果我心血來潮想開心一把,我可以花錢參加群交。

    那種感覺,就像在佐拉的家畜集市,人們把公牛趕去配種……如果我願意的話,也可以常去那種地方。

    你聽得發呆,是吧?……别急,你現在剛來,還不知道新型的階級鬥争是什麼樣子!……你好好看看,睜大你的眼睛!當我來到這裡,來到這神奇的美國時,我身上連一個銅闆也沒有。

    而今天呢?……你從頭到腳地看看我,不管你信還是不信,我說的是真話,我現在背有八千美金的債務。

    你能想象嗎?我的乖乖。

    你已經驚得合不上嘴,我看得出來,你并不相信。

    但不管你問周圍哪個人,他們都會告訴你這個事實。

    因為我在職場上平步青雲,是勝利者,名副其實的紳士……如果你再等上一小段時間,你也會有一台割草機,還有一個電烤箱,用科學的手段,通過紅外線把炸肉餅烤軟。

    我買下所有的一切,因為資本家流着哈喇子,迫不及待地想把你從窮人變成有錢的紳士。

    你會像我一樣抓住消費主義不放,就像綿羊總長疥癬一樣。

     來,讓我們為這個幹一杯。

    就這樣……因為你知道,有的時候,我會因此感到心緒不甯。

    曾經的無産者,面對如此的富有,就像一位曾經的伯爵,突然感到濃重的鄉愁。

    更多的時候,正是這個令我心神不安……所有人都用廣告襲擊我,讓我買這個買那個……最後說服我買一程去天堂的旅行,那時我才會踏實下來。

    我在羅馬聽說,很久以前,在還有皇帝的時候,有錢的羅馬人用孔雀的羽毛撩撥喉嚨,為了能嘔吐,肚子裡空出地方填塞新的美味佳肴。

    今天,廣告就是這根孔雀的羽毛……不僅刺激我,還刺激狗啊貓啊,因為它們也在電視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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