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隻說給您一個人聽。
”東刻意裝出很迷惘的表情。
“是什麼事?讓你這麼擔心……”鹈飼似乎讓對方的表情給吸引住了。
“最近我的研究室裡怨聲四起,讓我很傷腦筋。
其他人跑來跟我抱怨,說副教授财前該管的管,不該管的也管。
你也知道,我有意培養他成為教授的接班人,對他特别照顧,沒想到他竟然這樣,真是讓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如果是您的話,碰到這種情況,您會怎麼辦?”東頗有技巧地出言試探。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那可真傷腦筋了。
不過,财前君不是一向得你器重,是位優秀的副教授嗎?他本領高,又用功,就連那不可一世的驕傲模樣都很受衆人歡迎,不是嗎?”
“就因為他經常嘩衆取寵、好出風頭,才會把研究室搞得烏煙瘴氣。
”說完後,東舉周刊專訪的那件事當例子,同時裝作無意間提起的樣子。
“哦,原來你們的财前副教授是食道外科的新權威呀。
”鹈飼不自覺地提高音量,“對醫學一知半解的草包記者,動不動就用‘世界的大發現’、‘時代的新權威’這類唬人的玩意兒不負責任地亂打标題,真傷腦筋!我是不太了解外科的專業啦,不過,讓人拍攝手術中的照片,顯示自己的本領有多高強,簡直就是在作秀嘛!他這麼做,征求過你的同意嗎?”
“就是這樣啊,那照片好像是在我出差去東京開會時拍的,根據他本人的說法,說是沒料到對方會報導得那麼誇張,才會一時疏忽答應了人家。
由小見大,不管他再怎麼解釋,這種愛出風頭的個性不改,研究室的沖突就會一再發生。
我實在不知該如何平息這些紛争,真可惜了這麼優秀的人材……”東顯得十分為難,裝出陷入沉思的樣子。
“你光在那邊煩惱也沒有用啊,重點是該怎麼整治财前。
”鹈飼像個無事人似的在一旁煽風點火。
“我就是不知該如何是好,才來找您商量。
想問如果是您的話,會怎麼做……”
聽他這麼一說,鹈飼說道:“東君,那不是你的研究室嗎?如果你不喜歡财前,就直接說你不喜歡嘛,等明年春天退休的時候,再另外找人來接手不就得了?像你這樣的外科權威,想要做你弟子的人多得是。
”
“可是,不管是外界還是财前本人,都已經認定教授的寶座非他莫屬,臨時把他換下來,恐怕會謠言四起,招來各種責難呢!”他還是一副猶豫不決的樣子。
鹈飼一口氣喝光杯裡的威士忌,“不管怎樣,教授的位子由誰接任,不是東你一個人可以左右的,必須由教授會來決定。
你就想辦法讓教授會的選票照自己的心意跑不就好了?萬一失敗了,頂多是把教授的寶座讓給你不喜歡的财前,反正你橫豎都得退休,隻有這兩條路可走。
隻不過,一旦讓财前當上教授,依那小子的個性,恐怕再也不會聽你的話了。
”
隐藏在優柔寡斷後面的心機好像教鹈飼給看穿了,霎時,東的臉色一變:“啊,真是謝謝您的建議,我會參考您的意見,好好考慮教授人選的事。
話說回來,鹈飼教授您還真有福氣,你們科的裡見副教授就跟我們的财前不同,是穩重實在的學者……”他無比欣羨地說道。
“相對地,不管是科内的協調,還是對外的交涉,都得我這個做教授的親自出馬。
也罷,每個副教授都各有優缺點嘛,所以你在決定副教授的時候,就要先想清楚,你是要他來繼承衣缽呢?還是要他像内務班長一樣,幫你打點雜務?像你們财前那樣兩者兼備的人材實在少有,擁有這樣的副教授,就好像娶了個能幹的老婆,好用得不得了。
”
鹈飼調侃地說道,忽然,他臉色一正:“話說回來,東,你退休後打算要去哪裡?關西财經大老的手術幾乎都是你一手包辦的,想必你的關系很好,準備上哪兒高就了吧?”酒酣耳熱的鹈飼改變了話題。
“哪裡,确實的地點我還不是很清楚。
雖然各界的邀約不斷,但都僅止于提議的階段,一切要等到詳談過後,才能做出最後的決定。
”
回答的同時,東不禁回想起這半年來上門的幾個邀約。
财前走出醫院的正門,往禦堂筋的方向走去,來到大阪車站前的中央郵局。
高峰時段的禦堂筋,從澱屋橋往大阪車站的人潮,就像一條往前延伸的黑色絲帶。
财前也置身在這熙攘的人群中,彷佛被推擠似的,走在将陽光擋住的兩排大樓之間。
推開中央郵局的玻璃門進到裡面,财前向郵局職員買了隻現金袋,站到窗邊沒什麼人的公用桌子前面,從上衣的内口袋拿出錢包。
他把兩張一萬元的紙鈔放進現金袋裡,寫下收件人的名字——
岡山縣和氣郡伊裡中
黑川絹女士
财前的眼底藏着溫柔的光芒。
每個月一次,他都會像現在這樣,寫着母親的名字,從月入五萬七千元的副教授薪水裡抽出兩萬,給獨自住在岡山鄉下的寡母寄去,這時,财前的心裡總會想起從前那段貧窮的歲月。
小學畢業那年,身為小學教員的父親因為意外事故身亡,從國中、高中,一直到大學,他都是靠父親的撫恤金、母親做家庭手工的工錢、自己的獎學金升的學。
進入浪速大學醫學院就讀後,财前開始接受鄰居開業醫生村井清惠的捐助,然後才能順利把書念完。
村井清惠是村裡的大善人,和嶽父财前又一是大阪醫專的同學。
就在财前從醫學院畢業,擔任助手的第五年,看好他前途的财前家招了他做女婿。
把一生指望全放在獨子身上的母親,在聽到财前家提出招贅的要求時,不知作何感想?然而,她比猶豫不決的兒子五郎更早做出了決定:與其跟我這個窮寡婦過活,還不如入贅财前家,努力鑽研醫學,這樣孩子的将來才會有前途。
于是,她答應兒子入贅财前家。
自從黑川五郎“變”成财前五郎後,除了接受兒子每月送來的兩萬塊生活費外,母親從來沒有麻煩過财前家,非必要也不會上财前家拜訪。
财前深深感受到母親對自己的疼愛以及獨居寡婦的骨氣,有好幾次他都想搬回去跟母親團聚。
從助手時期到現在為止,他都沒為金錢苦惱過,将所有心力投注在研究上——三十五歲,他升等為副教授,自那之後的八年,他一直待在大都市的教學醫院,成為衆望所歸的下屆教授人選。
這些全是終生守寡的母親忍受着鄉下的孤寂生活,一心期盼兒子五郎能成為傑出醫學家換來的!一思及此,财前的内心湧上十分平凡卻強烈的願望:母親今年已經七十五歲了,我一定要趁她還健在的時候成為教授,讓她高興。
走出郵局,他來到櫻橋附近的哈迪蓋酒吧,一路上财前的心裡滿懷着對母親的孺慕之情,神色顯得怔忡。
不過,一走下通往哈迪蓋的階梯,他馬上又變回那個充滿自信、一臉精悍的财前五郎。
哈迪蓋店裡的生意正好,客人開始多了起來。
進門右手邊的吧台前,有幾個男人手肘相抵地并排而坐。
這家店的老闆娘喜好文學,淺褐色的牆壁和窗簾營造出沉靜的氣氛,熟客也大多是大學教授、新聞記者,或是廣播電視節目的制作人。
“老師,大家正在等您呢!”認出他的老闆娘出聲召喚。
财前往後面的沙發看去,十二、三名由他指導的研究生正坐在那裡。
“呀,不好意思,我遲到了,我順便繞去别的地方所以來遲了。
”
他說着往沙發走去。
衆人把調往和歌山市民醫院的織田圍在中間,織田一看到财前,立刻畢恭畢敬地站了起來。
“老師,您果然來了。
我還在想您會不會忙得沒有時間過來呢!”
像财前一樣是由寡母撫養長大的織田,是研究室裡經濟狀況最差的學生。
醫學院畢業後,他連當了三年助手,都是無薪的,這給他的家庭經濟造成莫大的負擔。
這時,和歌山的市民醫院恰好放出消息,說是需要一名能執行内髒手術的外科醫生。
離開國立大學的醫學研究室前往地方醫院,這意味着必須放棄大學醫院的優良設備和研究主題,偏離在大學晉升的順暢通道,這種缺任誰都不想去。
然而,織田的情況已經不容許他繼續留在大學,當一名沒薪水的助手了。
财前挑了織田前面的位置坐下。
“織田君,你們醫院的正木主任和我是同學,他經常寫信告訴我你的事。
還有,你的學籍依然留在我們研究室,一有機會,我就讓你回來,你同樣可以繼續從事研究。
”
“是,謝謝您。
聽您這麼一說,讓我覺得好像從被流放的孤寂中給解放了出來。
”
織田穿着手肘磨損的西裝外套,深低着頭,露出泛黃的襯衫領子,活脫是自己窮學生時代的翻版——無時無刻不為金錢煩惱,生活毫無從容、優雅可言,有的隻是與幸福絕緣的疲态。
如果我沒有入贅财前家,恐怕就會像眼前的青年一樣,空有大好才能,卻要去和歌山那種地方,喪失有朝一日成為醫學家的光明前程……一想到此,财前彷佛要忘卻讨厭的過去似的,一口氣幹掉杯子裡的威士忌蘇打,改變了話題。
“對了,織田君,聽說你有一位超純情的崇拜者喔。
”
“啊,您指的是……”織田吞吞吐吐地,瘦削的臉上泛着紅暈。
“唉,就是那個很會包紮,去年剛進來的機靈小護士啊!”财前雖然不知道名字,但确定她是負責門診的年輕護士。
“織田,是真的喔!她聽說你母親從鄉下上來,你親自把她從大阪車站背回宿舍的時候,可是大為感動呢!從那之後,她就好迷你,還自告奮勇地說要當你老婆!”其中一名研究生打趣地說道。
織田拙于回應地悶頭喝着威士忌,财前也曾有過類似的經驗。
微薄的助手薪水繳完房租後,就隻能夠在車站前的小餐館、大學的教職員餐廳解決三餐。
他抱着始終無法滿足的空腹感和性饑渴,前往道頓堀的脫衣酒吧,如果這樣還是無法滿足的話,他就隻好跟醫院裡的護士上床。
不過,自從看到某位學長因為和護士的戀情曝光而被人抓住把柄給外放到地方醫院,自此喪失了從研究室平步青雲的大好前程後,他就盡早和那名護士斷絕了來往。
為了忘卻對性的饑渴,财前拚了命地用功讀書,讓地方的大善人村井清惠大為驚歎,因此才有後來這一段舉薦他成為财前家女婿兼養子的故事。
這場宴會原本是為了歡送織田而舉辦的,但不知怎麼搞的,大家的話題盡繞着酒和女人打轉。
不光今天,以往研究生聚會,大家聊的也都是無關痛癢的事,這是生存的常識。
今日的朋友可能是明日的敵人,這個世界的人際關系錯綜複雜,互相糾葛,想要從中全身而退,不得罪任何人是唯一的方法。
告别研究生後,财前獨自走到櫻橋的十字路口,他心裡猶豫着,是要走到阪急直接回家呢,還是……
他等着信号燈轉變。
當綠燈再次亮起的時候,巨大的霓虹廣告牌浮現眼前。
财前婦産科診所——嶽丈财前又一的診所,華麗的招牌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