擎在夜空中,簡直和夜總會沒有兩樣。
财前旋即轉身,攔下出租車,往南奔馳而去。
他在市電阿彌陀池站下車,往西走上一百多米,就看到一座小公園。
穿越公園,從南口出來,樓高三層的木造混凝土建築就在眼前。
這棟新式公寓雖然小,卻因面對公園而建,顯得明亮而幹淨。
左右張望一下後,财前快步進入公寓。
每層樓都設有露台,他沿着連接露台的階梯拾級而上,發出“咚、咚、咚”的聲響。
為了壓低聲音,他已經盡量踮着腳走路了,然而,或許是因為五呎六吋的身材太高大了,他還是覺得自己的腳步聲很響。
好不容易爬到三樓的露台,财前立即拱起背,遮住臉,往最裡面那間的門敲去。
“誰呀?”是慶子的聲音。
“是我。
”他左顧右盼地回答。
“請進。
”
門一推就開了,沒有上鎖。
房子隔成三間,分别是六疊、四疊半榻榻米大小的房間,然後是廚房。
室内一片淩亂,醫學雜志就這麼攤開地擺在走道中央,對面的沙發床上,慶子正橫躺着。
“五郎,你怎麼那麼久沒來?也不通知人家一聲……”慶子披着大紅睡袍,嘴裡叼着煙,不愠不火地說道。
“别叫五郎好不好?看是要叫醫生,還是喊親愛的,換個正經一點的稱呼嘛。
”
“‘親愛的’是你太太叫的,‘醫生’則是病患喊的,我既不是五郎的太太,也不是病患,隻不過是你在酒吧認識的公關小姐。
就算五郎碰巧是醫生,而我碰巧是女子醫大的中辍生好了,我們的關系也隻不過比普通再特别一點。
”慶子一邊說,一邊很不耐煩似的撥開短發的劉海。
“五郎,要喝什麼?你好像已經喝過了,啤酒怎麼樣?”
說完後,她也不管财前有沒有回答,徑自打開冰箱,拿出啤酒,開了牛肉蘆筍口味的罐頭,放到杯盤狼藉的桌上。
财前費力地挪動酒精發作的身體,脫下西裝外套,扯開襯衫領帶,重重地坐到慶子身旁。
“真不知你在想什麼,要來也不說一聲,要是我去店裡上班的話,你打算怎麼辦?”慶子偏着頭,注視着财前酒醉發紅的剛毅面孔。
“船到橋頭自然直。
今天六點,我們在櫻橋附近給調到和歌山醫院的小子舉辦歡送會,我是順道過來的。
”
“是嗎?那還真是湊巧,我今天也跟店裡請了假,太好了。
”
慶子也學财前把啤酒送入口中:“怎麼樣?最近有什麼新鮮事?”她好像很無聊的樣子。
“新鮮事嗎?這個嘛……”财前停頓了一下,“有了,今天學校裡發生了件有趣的事。
”
他把周刊上刊登了自己的照片,主任教授東看了有何反應,而身為副教授的自己又是如何應對的經過說了出來。
慶子一邊喝着啤酒,一邊頻頻點頭。
“所以我最讨厭大學醫院了,簡直就像是江戶時代的深宮内院,又是規矩,又是慣例的。
總之,教授是諸侯大人,副教授是武士長,一般助手是下級武士,護士長是娘娘,護士則是奴婢。
特别是教授和副教授的身份,一差就是殿下和武士長的差别。
五郎你要是不盡早把那個‘副’字拿掉,恐怕一輩子都沒出息,這樣也無所謂嗎?”慶子細長的鳳眼射出銳利的光芒。
“在實力上,我有絕對的自信,不過這個世界憑借的不光隻是實力,誰能當上教授得由教授會投票決定。
選票這種東西,不管到哪裡都是瞬息萬變的,就連醫學界也不例外。
”
“既然這樣,你可有想到什麼對策?”
“關于這方面,我尚未展開具體的行動,一切要看東教授的态度如何再決定怎麼做,不過,今天東教授也說了,要拱我坐上寶座,好像給了我多大的恩惠似的。
”
“啊?光一張照片就啰唆半天的人,會親口說要拱五郎坐上教授的寶座?這種口頭的承諾是最不可信了,在酒吧裡滿口應承的客人根本不值得信任。
五郎,你很有本事,也很有男子氣概,是個極度自信的人,不過,有時有一點傻氣,不小心點就糟了。
”
“我傻氣?說什麼傻話!”财前一笑置之。
“是真的啦!你年輕的時候是個窮學生,因為從黑川五郎變成财前五郎,也就是入贅堂島的财前婦産科診所,娶了人家的獨生女後才變得尊貴起來,也因此,你的心機已不複窮學生時代的深沉,全身散發着自信滿滿的活力,這是很危險的。
”
這很像是因為家庭經濟原因而從女子醫大辍學的慶子會講的話。
不過,财前一聽到“入贅”兩字,就馬上面露不悅。
“你别動不動就入贅、入贅的。
同樣是入贅,大爺我可是财前家的寶貝勳章,财前家雖然有錢,充其量隻不過是一介開業醫生,他們還指望我成為國立大學的醫學教授,替他們光宗耀祖呢!”
“所以,五郎無論如何你都要當成教授,萬一不成功的話,你在财前家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
你每個月五萬七千元的副教授薪水,财前家全留給你當零用錢,不僅如此,你在酒吧的花費也都可以挂财前婦産科的帳,這全是因為他們把你當成準教授的績優股。
就連我也是一樣,你按月給我兩萬,剩下的我自己去賺,我之所以願意當你自食其力的情婦,也是因為看準了你是未來的教授。
”
“你的意思是,一旦我成了教授,你就要撈回成本啰?”
“開什麼玩笑?光憑那點國立大學教授的死薪水,哪養得起一流酒店的紅公關?還是五郎你打算成為教授後,就要靠特診海撈一筆?”
“别說那種污辱人的話!”财前露出生氣的臉色。
“哪,你看,馬上就生氣了!我讀女子醫大的時候,已經領教過醫界的保守封建和充滿矛盾的人際關系,我可是滿心期待,等着看浪大醫學院的封閉和财前副教授的将來會擦出什麼樣的火花。
”慶子說完後,把眼瞟向一個月前财前忘在她這裡的醫學雜志。
“連那本醫學新刊都報導了五郎的食道外科,那個食道·胃吻合手術,真的有那麼困難嗎?”
隻有在這個時候,慶子細長的鳳眼才會散發出女子醫大生特有的慧黠光芒。
“應該是吧?一般發生在胃體的癌症,隻要把患部切除就好了,可一旦轉移到贲門,就得先将這個部分切除,再把胃和食道縫合在一起。
這個縫合的過程可說是分秒必争,除了要有高超的技術外,還要有絕對的準确性,因此十分困難。
現階段能做這種手術的,恐怕就隻有我和千葉大學的小山教授吧?像下周二,就有人特地從九州島過來,找我動大手術呢。
”
一想起周二的食道癌手術,财前旺盛的性欲就來了。
“喂,我們上床吧?”财前露骨地提議道。
“嗯,死相!你不是還有手術嗎?”慶子一邊說,一邊忙着閃躲财前的壯碩身軀。
她脫下自己的内衣,姿态放蕩地倒卧在床上。
車子沿着蘆屋川往山邊奔馳而去,穿過深夜的住宅區,停在白瓦紅牆的英式建築前。
抵達家門的東連忙整理儀容,換上嚴肅正經的表情,按下門鈴。
女傭小跑步地從後門出來,幫他開門。
“您回來了……”她恭敬地迎接,接過他的公文包。
東沿着鋪石步道往玄關走去。
他注意到妻子政子的房間是暗的,屋裡顯得冷冷清清。
他直接從玄關登上通往二樓書房的樓梯,這時,佐枝子迎了出來:“父親,您回來了。
”
“我剛到家,你母親呢?”
“母親去聽音樂會了,所以換我給父親等門。
我幫您泡杯茶好嗎?”女兒的聲音透着三十歲的成人該有的成熟穩重。
“嗯,就有勞你了。
”
東打開玄關右邊的西式房間。
二十疊大的房間中央有一座大壁爐,壁爐上方的架子陳列着貴重的裝飾品,牆上挂着的是号稱十多萬一幅的名家畫作。
盡管這些物品件件所費不赀,湊在一起卻缺乏整體感,彷佛在訴說它們全是别人的饋贈。
東坐到壁爐前的搖椅上,望着窗外的景緻。
幽暗的庭院裡,樹木長得枝繁葉茂,溫暖潮濕的夜風穿過微敞的窗戶吹拂而來,一股安詳平靜的感覺湧上心頭。
一小時前,他在大阪的酒店和鹈飼交杯把盞,談論财前五郎的事,如今看來就好像做夢一般。
然而,鹈飼所說的話——你就想辦法影響教授會的選票,把财前排擠掉嘛。
如果失敗了,不管你喜不喜歡,都得把教授的寶座讓給财前。
隻是,一旦讓财前當上教授,他就再也不會聽命于你了——這想法讓東暈醉的身體打起陣陣冷顫。
不必鹈飼說,他也知道隻有這兩種結果。
如今想來,他特地找鹈飼上酒吧,就為了商量财前的事,未免太過輕率、滑稽了——會不會因為這樣,鹈飼就看不起自己了?不,鹈飼親口說了:像東教授這樣的人,要找怎樣的接班人沒有?他應該不會這麼輕易就看輕我……東的老毛病又犯了,說好聽點是小心謹慎,說難聽點是優柔寡斷。
“父親,茶我泡好了。
”
身着藍灰亮緞和服的佐枝子将附有檸檬片的紅茶擺到桌上,端莊地坐在父親面前。
她明明已經二十九歲了,卻因為體型纖細嬌小,看上去隻有二十五、六歲。
“佐枝子,你覺得财前這個人怎麼樣?”
“這個嘛,那位先生……”佐枝子端起紅茶杯,開始回想起每年都會登門拜訪兩、三次的财前五郎。
“是父親得力的左右手,這不是大家公認的嗎?而且,最近他在食道外科方面也非常有名。
大家都在傳說,第一外科的下屆教授非他莫屬。
”
“大家都在傳說?這種事怎麼會傳到你們的耳朵裡?”
“我是聽母親說的。
前不久母親出席了教授夫人的聯誼會,會場有位夫人偷偷告訴母親,說最近有人在傳,浪速大學第一外科的招牌已經不是東醫生,而是财前醫生,要母親多加小心。
”
浪大醫學院每兩個月都會舉辦一次号稱“紅會”的聯誼會,讓教授夫人齊聚一堂,聯絡感情。
“佐枝子,你相信這種謠言嗎?”
“不,談不上什麼相信不相信的。
反正,大學這種環境,一向都是謠言滿天飛的。
”
從佐枝子有記憶以來,家人聊天的話題始終繞着父親的學術成績,以及醫學院内部的人事異動打轉,充分表現出對權位的欲望和自私自利。
成年後的佐枝子有一天突然表明自己不想嫁給國立大學醫學院的醫生,這時父親貞藏和母親政子都未曾深入了解女兒的複雜心思,隻是一味地反對,舉凡浪速大學或京都國立洛北大學出現合适的人選,他們就安排她去相親,然而身為主角的佐枝子卻一再敷衍了事。
幾番蹉跎之下,曾幾何時,她已經二十九歲了。
“話說回來,佐枝子,你也該關注一下自己的婚事了。
如果要結婚的話,最好是趁我還在當教授的時候結,這樣辦起來會省事、方便多了。
”東語氣和緩地說道。
佐枝子瞪大清秀的單眼皮眼睛說:“父親不是訂在明年春天退休嗎?離現在隻剩一年的時間,我的親事哪有這麼順利就談成……”她回答得好像事不關己。
“就因為你總是這麼說,才會拖到現在都還談不出個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