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當天,一大早醫局就彌漫着一股緊張的氣氛。
九點才開始的手術,實習醫生和學生早在八點就已于一樓的中央手術室集合好了。
除了參與手術的四名助手、手術室的主任護士及兩名年輕護士留下外,其餘的人全進入隔着玻璃可以俯瞰手術室的觀摩室,等待手術開始。
可以親眼目睹财前副教授的食道癌手術,而且還是死亡率較高的食道贲門手術,讓在場的見習者都雀躍不已。
發出澈亮刺眼光芒的無影燈,冷冷地照着鋪着淺藍色瓷磚的地闆,空曠的地闆上,白色的手術台孤零零地擺放着,手術台旁邊的玻璃盒裡,手術刀、剪刀、止血鉗、小夾子等工具發出陰森恐怖的寒光。
連房間角落的消毒器也是白的,讓人覺得眼睛都要結冰了。
雖然手術室的室溫一直維持在二十二度至二十三度,卻給人一種置身冰窖的錯覺,又白又冷,一片死寂,隻聽到整理器具的金屬撞擊聲,以及護士來回走動的腳步聲。
忽然,和手術室相連的手術預備室的門開了,财前五郎出現了。
他一進來,就直接走到淨手消毒器前,脫下看診的白袍。
護士随即幫他換上已經消毒的手術衣,他一邊由她幫忙綁好手術衣後面的帶子,一邊用消毒肥皂洗手,接着再用消毒水徹底洗一遍,總算洗好了,他将兩手平伸向前。
護士從消毒器裡拿出橡皮手套,替财前多毛的雙手套上,緊貼密合到一絲皺褶都沒有;接着她又幫他戴上手術帽、口罩。
财前輕輕地搖動頭部,試着伸屈十指,确定橡皮手套、手術衣、手術帽全都準确無誤地戴好,之後,他将銳利的目光往周遭一掃,進入手術室。
“送病患進來!”口罩下傳出堅定的指令。
兩名護士敏捷地打開通往麻醉室的門,安靜地把病患推進來。
已經做過初步麻醉的病患躺在擔架床上,蒼白的臉孔上仰,雙眼微閉。
護士将擔架床推到手術台的旁邊,合力将病患移到手術台上,負責麻醉的醫師一邊測量病患的呼吸及脈搏,一邊幫他做全身麻醉,助手則為他蓋上手術用的蓋布。
無影燈的光對準患部,頓時變得更加澈亮。
眼神無比銳利的财前右手握着手術刀,貼近病患的胸部,霎時,手起刀落,從胸口直到腹部,被切開一條大口子。
湧出的鮮紅血液畫出一條粗線,往身體兩側奔流而去。
财前繼續往下切開淺粉紅的皮下組織,避開肋骨,切開胸膜,進入胸腔。
兩名助手用筋鈎将他切開的筋肉固定住,用止血鉗止住出血,協助手術刀的操作順利進行。
在不傷及周圍髒器的情況下,财前小心翼翼地将心髒、肺、肝髒撥開,終于看見凹凸不平的黃白色腫瘤一路從食道長到贲門。
這就是癌組織,已經轉移到淋巴結了。
财前的腦海忽然閃過一年前從九州島醫院調來的一份病曆報告。
姓名 山田音市 六十二歲 海産貿易商
主訴 食道吞咽困難
現今病況 從今年年初起,病患在攝取固體食物的時候,經常會出現類似噎到的吞咽困難情況,和水一同服用或攝取流質食物,則可獲得改善。
不過,病患的食欲正常,也沒有惡心嘔吐的症狀,體重并未大幅減輕。
入院時的診斷 尿液檢查沒有異常;糞便潛血反應,TMB法和Guaiac法的檢測結果皆呈陽性;紅血球數三百七十二萬、血紅蛋白百分之七十五、白血球數八千三百、肝機能無明顯異常;血清蛋白每分升六點四克,肝功能無明顯異常;X光線檢查雖然發現腹部食道有輕微變形,但食道鏡檢查沒有異常。
對于這份報告,手握手術刀的财前不禁泛起輕蔑的冷笑。
照他看來,早在一年前,X光片就已經拍到癌症引發的硬化現象。
很明顯地,九州島的醫院沒有診斷出這是食道贲門癌,再拖上一、兩個月,腫瘤就會撐破胃的漿膜,擴散到整個腹腔,到時就算動手術也沒救了。
财前向助手喊道:“這是食道贲門手術,務必留心!”
他嚴厲地撂下這句話後,換上尖頭的銳利手術刀。
首先他将已經感染的淋巴結全數清除、剝離食道,然後用食道鉗子把食道部分的癌切除。
同一時間,左右兩邊的助手用紗布、棉球、止血鉗,将出血止住。
接下來就是胃了。
滑不溜丢的腹腔裡,已被切離食道的贲門因為腫瘤的關系,顯得扭曲變形。
财前把正常的部分留下,把壞的部分切除。
接着他将割剩的胃彎成管狀,一口氣向上提到食道的尾端,準備替兩者縫合。
這種食道·胃的吻合手術,正是此次手術最困難的部分。
被鉗子夾住的食道,往往會脫離鉗子,掉到縱隔腔裡面,因而錯失縫合的第一時間。
财前的額頭滲出汗水,喉嚨感到一陣燥熱。
正當他想擡起頭來擦汗的時候,财前的眼睛忽然瞇了起來。
東教授正面無表情地透過二樓觀摩室的玻璃窗,俯視着手術室裡的一切。
财前的眼底浮現不安的神色,一時間,他不知該如何反應,差點停下手邊的動作。
不過,這可是分秒必争的手術啊。
财前瞄了眼正面的時鐘,心一橫,他将向上提起的胃接住食道,快速進行縫合。
為了避免縫合不全的情形發生,他先用羊腸線進行初步縫合,再施以全面縫合,最後再以絲線縫合漿膜。
在那漂亮的手法下,食道和胃被完美地縫合在一起。
“要盡早将它們完全縫合!”說完後,剪刀“嚓”的一聲,剪斷了縫線,這個聲音宣告了生死的差别。
剩下的就隻是将撥開的内髒歸回原位,把切開的肚子縫起來而已。
手術已經成功了!困難的手術成功了,财前沉浸在以一己之力救人一命的莫大喜悅中,同時他也感到一股狂妄的自信從體内噴湧而出。
口罩下的他,不禁露出得意的笑容。
他将切開的傷口縫合,讓助手擺上紗布,看着他們把胸腹帶纏好。
放下縫針,大顆的汗水從額頭滴落到地面。
他用力呼了口氣,擡頭望向觀摩室,東教授已經不在了,隻剩一臉興奮的實習醫生和學生擠在玻璃窗前。
“醫生,可以把病患推出去了嗎?”主任護士問道。
财前一邊拭汗,一邊确定病患的狀況:“可以,但别馬上推回病房,先讓他留在恢複室,等情況穩定了再送回去。
”
他下達指令,讓年輕的護士幫他脫掉手術衣和橡皮手套,用消毒藥水洗完手後,走出手術室。
忽然,倉皇的聲音從後面追了上來。
“醫生!多虧有您,我丈夫才撿回一條命。
主治醫生瞞着我丈夫,私下跟我說手術的困難度很高,叫我要有心理準備,可是,因為有您他才得救了。
我們放棄九州島的醫院,轉來這裡真是做對了,我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您才好……”年近六十、頭發花白的她已經講不出話,隻顧頻頻點頭。
“哪裡,再晚一點就危險了。
雖然手術很困難,但也要靠你先生的運氣。
”
“聽您這麼一說,我更是……不管怎麼樣,沒有醫師您,我先生是絕對救不活的。
”說着說着,她已老淚縱橫。
忽然,财前好像看到自己鄉下的母親。
“手術後的健康調養很重要,也要多關病人的心情,等一下你就可以去病房看他了。
”
講完安慰的話語後,财前離開老婦人的身邊,徑自叼着煙,一路走出中庭。
他一如往常,朝新館的工地走去,腦中卻想着為什麼東會一大早跑來,就為了看副教授操刀的手術?财前越想越擔心。
難道他還在意着前幾天周刊刊登的照片以及“食道外科的新權威”的标題?應該不至于吧?百思不解的不安和輕微的恐懼湧上心頭。
臨着堂島川而建的百貨大樓,東坐在六樓的餐廳裡,獨自吃着早餐,想着剛剛财前執行手術的情形。
手術刀的操作、切開的準确、縫合的敏捷,财前舞動的手腕若雕刻家般靈活輕巧,再度讓東的視網膜燃起一片灼熱。
這兩、三年來,為了讓興建新館的案子能夠通過,他和鹈飼東奔西走,忙得不可開交,根本沒有時間去管财前在做什麼,而财前似乎就是在這段期間内突飛猛進的。
前不久,女兒佐枝子不經意地提起:“大家都在傳,以後是财前外科的天下。
”
如今這句話忽然變得有幾分真實。
到昨天為止,一直把他當做接班人,曾幾何時,在學術或社會地位上這小子成了自己的競争對手?這項認知讓東極度不安。
怎麼回事?像我這樣的人,竟然會在意一名手下的副教授